诸君皆有病·二十一(相见争如不见)1

与剧有微小的不同。跪下求阿周去救人的,我改成了韩英,私以为……更合理一些。韩英毕竟是阿周的心腹,又与温温接触比较多,说这样的话不算太过分。如果只是个普通的手下,对着自己的首领,且还当着其他上司(老段好歹也算阿周的副手)的面前,说这样的话,就有点儿……管太宽了。
【周子舒篇】1
“首领。”段鹏举躬身抱拳。“咱们的人已和毒蝎组织完成对接,并已经从鬼谷中撤出。”
我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看向他。
他恭谨地垂头,道:“十大恶鬼皆已被擒,由毒蝎羁押回总舵,关在寒潭水牢,待日后受审查清罪状再行处理。武林各门派率队剿伐鬼谷的首脑,大半牺牲在鬼谷中,尸身已经清点。另有一些伤者,毒蝎已依照约定尽数交由我们带出鬼谷。我将他们留在白石镇的客栈中,安排了兄弟照顾。”
“你吩咐下去,叫兄弟们去城里遍请名医,用上好的伤药,务必让他们尽快伤愈。”
“这……”段鹏举犹豫地抬头看向我,“没有必要吧?我们将他们自药人手中救出,已是冒险行事。那些所谓的武林豪杰,根本就是一群人云亦云、听风就是雨的乌合之众,围剿鬼谷不过是有所图谋,妄想火中取栗,哪里是为什么江湖大义。如今他们能在这场混战中逃得性命,已是叨天之幸,对我们兄弟一个个都感恩戴德,口口声声日后结草衔环必当报答。咱们的目的既已达到,何必再生事端?”

“目的?”我直视他的双眼,微微笑了:“我们能有什么目的?鬼谷多年来为害武林,我们不过是看不过去了,才拔刀相助。天窗虽不入江湖,却也算江湖中的一份子,惩恶扬善匡扶正义,自然是要尽一份力的。”
“是,属下受教了。”段鹏举虽仍面带困惑,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应声。
我不禁暗暗摇头。这个段鹏举原本是晋王近卫中的一员偏将,当年我组建天窗时,晋王向我力荐。这几年,他做事也算用心。他武功谋略都一般,但是为人处世甚是灵活,尤其擅长察言观色,与人相交左右逢源甚是圆融,在官场上应酬更是得心应手。晋王虽与我是血亲,然鹰视狼顾,生性多疑。有他在天窗和晋王府间调停斡旋,天窗虽日益庞大,却能与晋王府大小官员一团和气和衷共济,他段鹏举也算是个人才。可惜眼光格局还是差了一些。我淡然道:“这次青崖山围剿虽然拔除了鬼谷这个毒瘤,损失也是相当巨大的。”
段鹏举不明所以地感慨道:“是啊,想不到毒蝎的药人如此厉害,此次小试牛刀,便有如此威力。这次围剿青崖山,不仅鬼谷全军覆灭,更令中原武林损失惨重,还死了那么多人……”他得意地嘿嘿笑了起来:“首领,您此次可是立下了一件奇功啊!要没有首领您潜入鬼谷探查情报,冒险传出鬼谷地图,那武林正道即使聚集了再多豪杰,也是不得其门而入啊!剿灭鬼谷,首领您立下的可是首功!现下咱们天窗不仅全身而退扬了威名,又救助了群雄匡扶了正义,收拢民心,首领您的这招棋端的是绝妙。且中原武林经此役损失惨重,没个二三十年休养生息,怕是缓不过气来。首领,”他凑向我身边,原本憨厚老实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居然露出一丝奸猾和诡秘:“晋阳派、雁门派以及五台山那群秃驴,此次出动的青年弟子全部身殒,连五台山的监寺老和尚都伤重不治……当年王爷折节相邀,他们居然给脸不要脸,三推四拒不肯襄助。

您这回,可是解了王爷的心头大患啊。更何况,咱们和毒蝎联手,同建奇功,那蝎王已经答应与咱们精诚合作,那药人军如此厉害,得此奇兵,何愁王爷大事不成?”
“那还要感谢段副统领将蝎王引荐给我。不然,我们怎么可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做了那枝头的黄雀?”我弯起唇角。这个蠢货,居然目光短浅如斯。殊不知天窗被他摆在枝头成了黄雀,树下却还蹲守着一个心狠手辣的猎人。将活人生生炼制成药人,把他们作为趁手的威慑性武器,简直是毫无人性。这样的恶兽,不惧生死,只有杀人吃人的本能,只需要不到一百只,就能轻轻松松踏平一个普通的武林门派。蝎王居然一下子就放出了近千只。这可能是他手里全部底牌么?手段如此凶残邪恶,这样的人,与恶鬼何异?我与他联手,不过是一时之需。可他却志向不凡。先是勾结策反谷中内鬼,散布群鬼册,逼得群鬼无处藏身;之后背着天窗私下串联武林群雄,无任何预警便突然行事,在鬼谷中掀起一场混战;最后放出药人,妄图将正邪两道一网打尽……这样环环相扣的毒计,便是我都要拍案叫绝了。
更绝的是,药人肆虐之时,他心知肚明我还在谷中。他到底有没有预想到我能从这样的局中脱身呢?很难说。对他来说,和段鹏举这样自作聪明的蠢人打交道,比跟我打交道要简单得多。

我没能和温温……
我忽然有一刹那的恍惚……不,这世间已经不再有温温了,只有鬼主温客行。
我没能和鬼主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还真是令蝎王他失望了。蝎王……我不觉有些好笑起来。蝎子再毒,也不过是只暗中伤人的毒虫,一脚便能踏成肉泥。毒蝎之主,一个手段阴毒的杀手头子,居然大言不惭地自自诩为王,着实好笑。蝎王,我既已知道树下潜伏着猎人,又怎还会心甘情愿蹲上枝头做那只傻黄雀?
君今日所赐,周某来日定当奉还。
不过,这中间,我的副统领段大人又扮了个什么角色呢?我不禁好奇起来。
“老段不敢,不敢!”段鹏举连连摇手,笑纹堆垒,表情自然生动,憨态可掬。
“老段啊,”我含着笑,推心置腹地道:“你已经是天窗的副统领了,做事要有大局观。你我都知道药人是毒蝎放出去的,但是天下人知道吗?”
“这……”段鹏举惊得连眯缝着的一对小眼都大了两圈:“毒蝎难道还能把放出药人的事推到我们身上?”
“话,都是人说出来的。一嘴两层皮,覆番皆是理,端看是什么人说,怎么说,什么时候说。”
段鹏举完全摸不着头脑:“首领,您的意思是……”
“只有置身其中的人,才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坦然微笑。

段鹏举双目连连眨动,精光大盛:“属下这就派兄弟们遍访名医,尽心救治伤者,务必令他们早日康复。这附近若没有好大夫,属下就派人去成都城请。”
“要尽心地治,钱物都不要吝啬,需要什么,”我回头,示意楚西风:“西风你这边及时调拨,无须告知我。”
“是。”楚西风躬身垂手应声道。
“老段,我离谷之前,吩咐你的……”
段鹏举得意地道:“属下已经查清楚了,这次围剿青崖山,领头的是少林寺俗家弟子林远志,是戒律堂觉空大师的亲师弟,也是五湖盟高崇的挚友,两人交情莫逆,情同手足。”
我赞许地点头:“人呢?”
段鹏举两只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却还不忘炫耀地瞥一眼侍立在我身侧的楚西风:“及时救下了,伤不重,就是脱力了,休息一日便无事了。”
我漫不经心地调整着护腕的松紧:“可惜我当日被羁留在谷中,没有能够及时调动天窗属下。”
“当时事发突然,首领您以身涉险,与谷外消息断绝,都是属下不知变通,没有及时响应。”段鹏举果然一点便通,脸上立即露出戚容:“幸好还能抢出数位兄弟,不然,老段真的愧对天下英雄啊!”
“罢了,你既知有过,便要尽力弥补,不可再有失误。”

“是是是,属下理会得。”段鹏举点头如捣蒜,连连应道。
我心中忽然一动:“你刚刚说,将伤者尽数安排在白石镇客栈,那……范怀空和莫蔚虚……”
“已经死了。两人的尸体都在房中,范怀空是正面遇袭,毫无防备地被一剑穿心,莫蔚虚的尸体离房门仅一尺,趴伏在地,剑自后心刺入。两人都被直刺要害,伤口极小,失血极少,是以无人觉察。应该……就是莫怀阳。”即使是段鹏举这样的小人,脸上也颇多感慨:“这回清风派掌门战死,门下弟子尽数牺牲,损失……极为惨重。”
我沉吟了片刻。虎毒尚不食子,莫怀阳为了能潜入鬼谷,连亲儿子都下了毒手,曹蔚宁死得……也不算冤。我吁出闷在胸中许久的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吧,我同你一起去客栈看看,也顺便拜访一下这位林远志林大侠。”
“首领!”还没到门口,韩英便扑通一声跪下,直挺挺拦在我面前。
我微微垂头看他,并不开口。
韩英略厚的唇蠕动了几下,犹豫了片刻,大声道:“首领,属下有话要说!毒蝎心怀叵测,手段阴毒,且毫无诚意,与之联手,如同与虎谋皮。段副统领竟然将如此恶人引荐给首领您,不知是何居心!”
看着段鹏举涨得通红的脸,我禁不住要笑起来了。八面玲珑的段鹏举居然没唬弄住一贯粗枝大叶的韩英,被他指着鼻子质问,倒是件妙事。但很快,韩英的话便令我笑不出来了。

“段副统领只向您禀报了十大恶鬼的下落,有一件事他可忘记说了,夫人和小少爷让那个什么蝎王给扣下来了。属下当着段副统领的面向蝎王据理力争,那个蝎王居然胡搅蛮缠,说他不知道有什么夫人小少爷的,不过是抓了鬼主和一名自不量力的小鬼!”韩英怒视着段鹏举:“段副统领其时与蝎王平起平坐,甚是熟络,尤其与蝎王手下一名妖女谈笑风生,关系密切,可他不但不出言制止蝎王,还不容分说,将属下大声斥退。”
我如遭雷击,僵直地站在原地,心神一片恍惚,只觉韩英的声音似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居然没逃掉?
不可能!那片悬崖必有玄虚,不然平时怎会一直封闭,机关又如此隐秘不为人知?鬼谷的机关是当年容长青托龙渊阁设计制作的,精密玄妙,虽然重兵围困,可除了莫怀阳,并没人发现那条山路。他伤势虽重,可我离去之时,他尚能走动,又怎会被毒蝎轻易活捉?
难道……是为了张成岭?
不,不可能。
留得青山在,才不怕没柴烧。他堂堂鬼主,又岂能不知道这样的道理。更何况成岭虽然名义上是他的义子,却本是五湖盟的后裔,只要不死在乱战中,毒蝎也不能那他怎样。
难道是……他的伤一下子恶化了?是莫怀阳那一掌打得太重了?

“属下……属下……”段鹏举涨红的脸一下子发白了。他膝盖一软,五体投地地伏在我面前,颤声道:“首领,天下人都知道温客行是鬼主,属下也是为首领考虑啊!首领……首领您且不可听信谗言,陷自己于不义之地啊!”
“你放屁!”韩英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突:“你这样才会陷首领于不义之地!毒蝎连药人都炼得出来,夫人和小少爷落在他们手里,能有半点儿好么?眼睁睁看自己的亲人生不如死,明明能救却隔岸观火,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待首领,看待我们天窗!”
“韩英,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温客行是谁?是亲人吗?是谁的亲人??那是鬼主!是万鬼之王!是满身罪孽的祸首!他诡计多端,狡诈阴毒,当年隐瞒身份下嫁,欺骗世人欺骗首领,不知道他打的都是什么鬼主意。首领眼明心亮大义灭亲,天下人难道是瞎子?韩英,你醒醒吧,那不是首领的夫人,那是天下人欲杀之而后快的鬼主!鬼谷的覆灭,才是众望所归。”段鹏举偷眼窥探着我的神色,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越来越强硬。“韩英啊,你也不要在这里惺惺作态,昨夜亲自将机关图带出鬼谷,送至毒蝎总舵的人,不就是你么?你韩英虽没读过书,难道不知道除恶务尽的道理么?鬼主就算被捉了,也仍然是鬼主,毒蛇就算濒死了,也依然有毒,你还真能把他当做弱者来同情怜悯?”

我紧紧咬着牙关,齿缝里尝到淡淡的铁锈味儿。他不是毒蛇。我讨厌有人这样说他。我几乎想捏住段鹏举的喉咙,将他那些喷溅着口水的恶语噎回他的喉咙。可是我不能。我漠然地伸出右手,缓缓托住他的右臂。段鹏举神色一喜,立即起身,甚是得意地瞪了韩英一眼,却也乖觉地得见好就收,不再多话。
韩英红着眼睛,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着,仍硬着脖子梗在我面前,祈求道:“首领,毒蝎不会放过夫人的,您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您也见到那些药人了,都没有人形了,毒蝎他们……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万一……万一……”他的嘴唇哆嗦起来:“夫人……夫人他确实是鬼主,可他……首领,您……您救救他们吧!”
“救他们?”我的声音中透着一种令我自己都深恶痛绝的冷漠和无所谓,但我还是听见自己轻描淡写地道:“真是笑话。我救了他,对全天下鬼谷的受害者又该如何交代?在其位,则谋其政。他在鬼主的位置上哪怕只有一天,哪怕他自己一个人都没杀过,鬼谷的罪孽也得由他这个鬼主来承担。至于张成岭,”我眼前似乎又看见那个瘦小单薄得像棵豆芽的孩子,满脸的血和污渍,哆哆嗦嗦地躲在他身后不敢看我。那孩子命运多舛,属实可怜,但是,又能怎样?我劝过他留在岳阳派。高崇虽然为人刚愎自用,却秉性正直,又是他父亲的结义兄弟。他跟着高崇,好过跟着我们前途未卜。可是他拒绝了。人走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既然选定,就再没有后悔的余地。“先前我已给过张成岭忠告,是他自己放弃阳关道,选择了独木桥。现在,我又为什么要救他呢?”

“可是夫人……”韩英在我的逼视下,慌乱地改口道:“不不不,是鬼主……鬼主他好歹曾经也是我们四季山庄的庄主夫人,庄主您不会真的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吧……他虽是鬼主,却没对不起首领你……”
“韩英,这里是四季山庄么?”我问。
他忽然哽住了,通红的眼望着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他握紧的两个拳头一个劲儿地发抖,左手握着的刀鞘与刀锷竟然撞出了细小的声响。
“既然身处天窗,作为天窗的一员,就不要老是想着四季山庄的事。”我凉薄地牵了牵唇角:“那就挑一名顶尖杀手过去吧。当是念旧情,让他走得体面些。西风,你安排一下。”
楚西风愣怔了一下,低声应了。
直到我离开,韩英还直挺挺地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我迈出门口,才发现变天了。白天还是艳阳高照,天气又闷又热如同蒸箱烤炉,夜里却一下子冷得瘆人。沉沉压在小镇上空的浓黑的云层遮天蔽日,伸手都见不到五指,现在却被惊雷和闪电撕开惨白的缺口,露出狰狞的杀机。狂风带着潮湿黏腻的泥腥味儿,卷着无数细碎的冰晶劈头盖脸地砸在我的脸上、身上。
刺骨的凉。
却……
不疼。
斗罗大陆之三生有幸遇见你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