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灵”魂的热爱】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柴尼本以为自己失落地走出城门之外会遭到路人们的嘲笑，可大家却和平时一样做着自己的事情，压根没有谁把他放在眼里。对于他来说，有好事时巴不得让所有的妖精都关注自己，有坏事的时候希望身边一个问话的也没有。事实上普遍情况就是不论你怎样，不在意你的人始终不会在意你。
“我那样执拗的坚持，强行挺到了现在，为了你我等待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的路，还和家人闹翻了，却只换来你一句‘你走吧’。诺灵，你是在考验我吧？”柴尼从兜里摸出了红色水晶，它们依旧像以前一样散发着轻微的光。“阎王好不容易放我来这里生活，我连死都没怕过怎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事轻生？表白被拒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我不会去死，但我现在真的是十分难受啊！我真的需要想想如何排解这些负面情绪了！”
在天完全黑掉以后，柴尼拐进了一家酒吧。这地方对他来说是从未踏足过的领域，今天第一次来实在是浑身不自在，感觉在场的所有妖精都看着自己似的。
“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这是他唯一想说的一句话，在这种场合他真的不愿意也不敢相信自己会开口要酒，所有学过的课文中也只有《孔乙己》有这样的片段，而且对于同学们而言还是种笑话，那时候自己好像还在诺灵面前模仿过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时的动作弄得她哈哈大笑。

“我要是真喝多了，会像湫一样吗？”柴尼拷问着自己，“你以为你接受的是谁的爱？是一个天神的爱！他背叛所有神灵去爱你，为你忍受一切痛苦！带给你欢乐！”这是柴尼记忆里第二个有关喝酒的场面。“这话，对着诺灵说不合适吧？是铁路这么多年一直在陪着我啊，追其根本诺灵也是铁路所带来的，铁路又没拒绝我，我没给它带来欢乐它也从未让我伤心过，那我搁这儿干啥呢？”
“能用一杯果汁解决的事情，要酒干什么？”这是第三个场面，女主角正是诺灵。
“我连孟婆汤都拒绝了，又怎会沉溺于此？我已经承受过太多痛苦，现在除了这件事以外我的处境并不坏！我依旧可以做我喜欢的事，同时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有了稳定的收入，哪怕是和家里闹翻了我也能过得很好，混成今天这样还是要感谢女王啊！拒绝就拒绝吧，毕竟你是我的恩人啊！我不能奢求太多！况且我还没把水晶还给你，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而且，我不想在没意识的时候把属于咱们的秘密都说出来，我不想让他们听到！”
柴尼抬屁股就跑了。他很快回到了学校，因为心还是隐隐作痛再加上回忆起诺灵离开人间的那晚所做的噩梦，他决定熬夜在操场走圈儿，直到累晕了为止。在诺灵刚离开人间的时候他也经常坐夜车直到昏睡过去，对柴尼而言这么做就完全取代了喝酒，还能跟喜欢的车在一块。

10月2号的夜里，教职工公寓的门被邮递员敲开。柴尼拿到信以后呆住了，刚刚完成心理建设的他，刚刚鼓起勇气决定再尝试一次的他，刚感谢自己这次感情受挫没有去找橘子诉苦的他，又一次被现实打了个响亮的耳光。信件只有短短几行，主要信息是：1.妖界的第二任女王已经上位 2.换好深色的衣服于3号早上参加葬礼，除此以外信封内还有一张特别通行证，这一切明显不是在恶作剧。这一次老百姓终于可以在私下对女王直呼其名了，可对于柴尼而言女王也再不需要拥有姓名了。
我本以为这事情就像被拒绝一样简单，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是在气头上迎着她说着话，为什么她真的走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阎王啊！我好不容易来到妖界走一趟为什么还是要遭受这样的打击啊！说好了红血妖精具有冗长的寿命啊！怎么可能这么寸呢？！我本想着找机会再和你相见，再把那练习了多少次的“我喜欢你”讲给你听，可你居然……这下子我又得熬到地下才能看见你了，阎王大人求求你对她好一点，我知道我其实什么都不是，可她真的很善良真的很有能力，妖界发展成什么程度我看的最清楚！求求你……
第二天一早柴尼换好了黑色的衣裤，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拿着两块水晶和特别通行证出发了。众妖在起床之时同样接到了通知，这一天除了铁路货运外其余交通服务全部被暂停，部分道路全天戒严，并且被要求非必要不出门。

“这老天爷也太针对我了，每次遭遇痛苦时都要落井下石再搞我一次，但我是不会向命运屈服的！就像奇迹线一样，作为一个人类我走到今天已经创造奇迹了，执着的性格并没有只给我带来痛苦，我不能就此就怀疑这个那个，当初在地狱的时候不是也扛下来了？诺灵，你活着是我的人，死了是我的鬼！即便你已经不在了，我也依然要把你的东西还给你；即便这任务已经被判定为失败，我也要坚持到最后！”
转眼递交了通行证走过城门，在宫殿门口果不其然被拦了下来。负责安检的守卫又一次指出这具有魔法的东西不能被带进去。
“把你领导叫过来！”柴尼这次彻底绷不住了，以前在北京拍公交时碰到保安不让拍的时候他总会硬生生把这句话怼回去，谁知道到了妖界这话会在这种场合出现。“反正她已经走了，我也没什么可畏惧的了！你跟我横我就跟你横！我倒要看看女王身边那些东西都是什么货色。”
柴尼站在门口耗了十几分钟以后天棚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神情依然奇奇怪怪的，看到柴尼和他手上的水晶之后居然二话不说就放他进去了！这一回柴尼和其他来参加葬礼的妖精在一个大厅内集合了，里面没有花圈也没有挽联，场景可以说是不用布置就透露出一股悲凉且伴随着一丝恐惧。气氛倒是和一般的葬礼差不多，憋不住的妖精在掉眼泪，还能忍的低着头不吭声。

当所有拿着特别通行证的妖精聚齐后他才发现这葬礼搞得并不宏大，来参加的应该都是和女王或多或少有些关系的妖精。不知是领导圈子商量后的决定还是女王大人的遗嘱里写到不要把葬礼搞得那么高调。更有意思的是柴尼发现在场除了领导以外几乎只有自己一个男性，而且是唯一一个来参加葬礼的工程师。然后另一个问题浮了出来：“为什么我会收到邀请呢？另外，那天被她撵走以后居然没有其他领导找我的麻烦！奇迹线有很多段落是保密的所以从我开始接手工作我就已经没什么隐私可言了，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这些事还是知道了不想管还是想暂时观望我的反应？哼，随便吧！”
随后葬礼主持入场，说了一些柴尼认为完全没有用的话，当然他肯定也没有认真听。随后他拿出了一本相册介绍当“女王”成为女王到离开这个世界这一时间线的重要节点，柴尼胸中的悲伤与愤怒几乎像呕吐物一样涌了出来，他此刻只想冲到前面把主持踢吧走站在女王的棺材前面对他们喊一句“这些东西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你们真的了解她吗？她的路那么长，从出生一直到现在，你们却只知道祭奠看似辉煌了以后的她！只知道看着这个魔鬼面相、带着悲伤与忧愁的她！她曾经也和你们一样有着清澈透明的双眼，也会嘻嘻哈哈地在树林中奔跑，在拿到名牌包的时候也会笑着、不好意思地推脱，在迷茫和崩溃的时候也会尽情地哭泣！她和你们一样年轻过！她曾经也是一个少女！那些才是她最最珍贵的东西！如果没有它们她又怎么会成为女王！要是她知道你们会这么干，她一定会在遗嘱中写到取消葬礼。

高三那年母亲去世亲戚们要是敢这么安排那我肯定会拿着菜刀把他们赶走！她是我妈，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说三道四了！这对于诺灵来说也一样的！”
愤怒之中的柴尼并未想过，在场的妖精里只有自己是那个见识过女王青春的幸运儿，而那些妖精并不知道这些；真相是自己因为受到了女王的重用建设铁路，被女王视作宝贝才得以获邀。同时出席这场葬礼的还有已为“人”母的燕舞，她是唯一一个见证了诺灵最最艰难的一段历史的妖精。这一点除了天棚鹿芒他们之外别的妖精也不清楚。再加上诺汗察生前写的日记，女王的一生的回忆才差不多完整。
到了默哀的环节，愤怒被完全抽离了，剩下的只有悲伤。原本柴尼认为自己是个坚强的人、自己在面对拒绝爱意并不记得那些珍贵回忆的女王时不该觉得难过，可现在躺在棺材里的确实是诺灵的身体啊！作为“幸运儿”，能回忆起来的东西多，悲伤也自然在这里放大了好多好多倍。
“你好？”
“嗯......”
“我只是个学生，喜欢拍火车”
“火车啊......我觉得还不错”
……
“不!我妈主要是担心我的安全问题，我想去的地方在外人眼里十分危险处于防恐防暴的前沿，然而那边才是最最安全的!我们国家在这一方面做得相当好，但我妈肯定不会相信，不会让我去冒这个险”

“你要去很远的地方......拍火车？”
……
“唉，小时候妈妈老带我来这儿玩儿，小时候我就爱吃这个，现在吃其实吃的就是个情怀，每次一提起王府井我就会想到红色，你看，这樱桃酱是红色的，勺子是红色的，一线地铁是红色的”
“你的裤子也是红色的”
……
“没关系我相信你！帮帮我，好吗？”
“柴尼！你真的以为我是你的朋友我就很可靠吗？！你们人类依靠金钱享受的那些东西你觉得我不眼馋不羡慕吗？就算在我那个世界里主宰了一切，主宰了几百年几千年，还没你带我到王府井的那一下午舒服!在这里我只有这张脸和这具身体，你是学生，而且还单亲我没办法榨干你，可我就想得到那些东西！你说我怎么办？是，你很诚实我乐意相信你，我也不愿隐瞒什么，但是，每次看你忙里偷闲来找我给我带东西你觉得我会忍心告诉你前一晚我的**次数吗？！我每晚都在出卖自己的肉体你真以为我老老实实在这破站房附近守着吗？我一直在等着一笔钱！为了它我成了烂人们眼中的宠儿，天天做着违心的事，我的小腹现在还疼着呢！你把它交给我我可就解脱了你知道吗？！你想让我这个妓女得逞吗？要是不想，那就拿出面对困难的勇气！”

……
“没......我只是觉得你们对我太好了，我一时有点不能接受，似乎有好多话想说又说不出来，你也没让我喝酒......”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清醒地去说或者想一件事，毕竟你不可能一直保持醉酒的状态，终有一刻你要面对摆在眼前的东西，坎坷也好顺利也罢。终要自我觉醒继续前进，何必糟蹋身体呢？我看你喝饮料的样子就知道你沾了酒肯定停不下来”
……
“你放心地走吧，我一个人会过得很好的，再见了！”
“柴尼，再见。我相信，如果以后我们还能相遇，不论那时的你我是什么模样，我们一定能一眼就认出彼此！我们一起经历过那样的艰难，就像你和我第一次出去时说过的，公交车们是不会撒谎的，我们走过来的路，也一样不会撒谎！”
……
“没问题，您尽管说，我会尽力做到的”
“除了注重效率尽快在工期前完成，我不希望此项目有任何妖伤亡，全线。一个不受伤太苛刻了点，一个都别牺牲，你可要尽力而为啊，如果能做到零牺牲，那你们可真的创造了一个奇迹啊”
“好，我会努力的。”
“等线路完工后有什么打算？”
……
“十五岁那年，我在铁路边遇到了你。那时我背着包，你蒙着脸。我见识过杨坨的你，大峪的你，建国门的你，王府井的你……什么样子的你我都见过，什么样子的你我都喜欢。那时的我们共同走在充满荆棘的道路上，相互舔舐着伤口前进；后来你离我而去留我一个面对眼前的艰难苦涩，我知道你一直在我的前面所以我想再看到你就一定要独自战胜困难尽全力向前冲。后来的我们又一次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可你和我的距离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远。我拼命地靠近你，快要成功之时距离却又被拉开了……我给过你一片枫叶，你却还给了我整个秋天，当我想再报答你的时候你却又一次离开了我，现在我依然不会放弃追寻你的脚步。同时我是个死过一次的人，我更懂得珍惜生命。我是个死过一次的人，我知道棺材里的财宝与烧掉的纸钱还有那掉了头的牛羊祭品并不能使那一边的生活变得富足，只有得到了你的帮助的人、因你而露出笑脸的人、被解救过的小动物甚至是土地上被你栽种精心呵护的小草，才是在那边过日子要用的硬通货！

诺灵，你一直是我心里最最善良的女孩，哪怕是在那一边，你也一定可以周游世界、翱翔太宇！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见自己想见的人！”
总算到了遗体告别的环节，所有妖精排成了一队，一个一个走到棺材前见她最后一面。柴尼没管任何的妖精独自出列走到了队尾，见没有谁因这一行为站出来说什么他便一直一直等到最后，试图完成最后的任务。
女王的遗容和想象中的差不多，哪怕是妖界最顶级的入殓师也没能在她的脸上创造出安详的神态。柴尼见到她后立即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然后连忙从兜里把水晶拿出来放到她的手心里再搬动冰凉的手指用自己的力量让她把水晶握住。最后的任务完成的十分顺利。
转过头来他看到天棚正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自己，脸上还是种令人摸不清的表情。
“怎么哪儿都有你啊？！管那么多干什么！我就是动尸体了又能怎么样？我死过一次，没有任何习俗约定可以将我束缚！”这话柴尼没有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不友好的眼神。
当所有受邀的妖精离开大厅以后葬礼就这样结束了。据说女王将会被秘密送往位于军区内的墓穴，因此现在是离开宫殿的时刻了，这边也没有留饭。
直到中午惨白的阳光才从云层中射到苦城的石板路上。交出红水晶后柴尼觉得自己就像刚刚参加完高考一样，既觉得如释重负又觉得沉重——自己又要独自扛起生活的重担了，老家那边的父母和弟弟还不知道要怎么和他们沟通呢……

虽然奇迹线没有在这个火神节正式开通，但环城铁路一趟趟奔向北方的货列说明着这条大动脉的生命才刚刚开始。脱掉那丧气的衣服以后柴尼来到了环城铁路东段的路堤下，一边看着一趟趟双机喷吐着黑烟奋力前行，一边仔细感受着秋的气息……
第八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