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2 再见一次紫色落霞

彩
乘方 著
生活在彩色的世界,有温柔有残忍,有快乐有悲伤。在我看来,色彩应该是没有生命的,图画应该也不会变成刀。
二 再见一次紫色落霞
老田他总是吃得很多,每顿都至少要点三个荤菜,每天五点左右就饿了,晚上九点十点还要去学校外面加餐。
我经常陪他去逛学校外面的巷子,其实是他陪我逛。
我以前爱吃烤肠,他不爱吃。我咬一口,剩下的都给他。现在,我不爱吃。
我以前爱吃麻辣拌,他不爱吃。我吃完剩下的,他用来拌饭吃。现在,我不爱吃。
我以前爱吃薯片,他要和我抢,我吃他剩下的,他又开一包新的,全部都给我。现在,我也不爱吃了。
我看他以前的照片,特别苗条,那是我刚认识他的时候。
“我很难相信这是你。”我嘲笑他。
“这确实不是我,”我疑惑地歪头看着他,他补充一句,“这是我的梦想。”
我噗嗤地笑了,总是因为这种没理由的冷笑话。
去年大学三年级,是我和他在一起的第五年。他一直没变的,除了一直保持在190斤上下飘忽不定的体重之外,就是他仅仅对我的温柔。

老田说,他变重是为了在冬天给我挡风,夏天给我挡阳光,说到做到。
老田的肚子很软很软,就像玩具熊一样,所以我最喜欢摸他的肚子,我说里面装的吃的还挺多的。
他说,里面装的都是他爱吃的东西。
我又笑了,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爱他,所以他说的话都特别有意思。
老田今天点了洋葱炒肉、土豆烧排骨、火锅丸子和清炒豆芽。我看到食堂阿姨给他打了将近半盘豆芽。
我的餐盘里有水煮南瓜和青椒肉丝。
我看着他餐盘里的菜直流口水。
“这个豆芽有一股烟火味。”老田夹了一筷子豆芽送进嘴里。
我夹几根尝了下,发现是因为大火爆炒后带点糊味。
“带纸了吗?”同学跑过来问我。
老田说他有纸,但我也在包里翻了下。
就这样我的盘子里突然多了好多排骨和丸子。
今天我涂了橘色眼影,穿上青色的格子裙到寝室楼下,还没开门我就看到他杵在原地憨憨地笑。
“你今天真好看,”他从包里掏出一包彩虹糖和一支番茄色的口红,“送给你。”

我拔开盖子,旋出口红,改涂上之后对他说:“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他稍稍俯下身子,把耳朵凑到我面前,我吃了一颗红色的彩虹糖,草莓软心在嘴里化开,然后我用嘴唇在他的脸上轻轻地盖上了一个番茄色草莓味的章。
他在原地愣了半天。
这是我第一次亲吻他的脸。
我们大学时经常去图书馆学习,这个时候我们互不干扰,也不像其他情侣那样在图书馆还要手牵手,甚至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公共场合我们控制得很好,而且,我们默认此时学习是第一位。
五点左右是老田的饭点,我这个时候一般不太饿,有时候午饭吃得晚更加不会觉得。
“走,去食堂吃饭。”老田戳戳我。
我收拾好书本,看着镜子,梳了梳头发,起身陪他去食堂。
“没事,头发没乱,挺漂亮的。属于我一个人。”老田傻傻地开心起来。
“今天去食堂二楼吃吗?”我问老田。
“你想吃二楼的饺子和蒸蛋是吧?”
“对,好几天没吃了,那个饺子的蘸料很香。”
老田也点了一份饺子和蒸蛋。

其实我不太喜欢吃饺子。
所以老田吃了好多饺子,而我一直在用勺子喝蒸蛋。
晚饭过后去卫生间漱口,我顺带补了个妆。老田照例去上厕所,出来后第一句话是“要不要去湖边散散步?”
我微微点头,其实有时候我希望他能说“我们去湖边散步吧”,而不是无意识地询问我一句。
我们手牵手缓步游荡到湖边,几对情侣零星地被安排在那里。
三月份,湖边的紫叶李开得很应景。
碧绿的湖边生长着的粉紫色的树和花,就像初春滋长的情愫。
我们两个人都不自觉地脸红。
下午的阳光还剩了些焦灼,它送来的风带着一丝湖里荷叶的味道,温和地碰触我的脸。
“学校的工人真的好辛苦,连夜在树枝上挂了这么多花。”
老田的一句话又让我笑得合不拢嘴。
“春天就像自然的劳动者,为了年轻人们的感情做铺垫。”老田补了一句在我看来好像很格式的话。
远处的建筑物头顶着云朵,蓝色的天有一点点泛黄,不远处的情侣拥抱接吻,湖面的水纹每一圈都像心跳有节奏地律动。
我的嘴唇有些痒痒干干的。

“喂,老田,你看我头发上有什么?”我挑出耳朵旁的头发给他看。
他凑近的瞬间,我朝他的嘴唇吻了上去,软软的有些温度。
天上的云快速地流转,湖面的水波也飞快地扩散,紫叶李的花坠到地上,远处常青树间倏地窜出的鸟,微风中摇晃的荷叶,全都又以极快的速度停止了。
这些我永远都会记得,唯一不记得的是周围的景物到底停滞了多久。
六点的下课铃声响了,我们回到图书馆继续学习一直到晚上十点半,回寝室的路上我们没说话,也没在路灯下面牵手,告别之前,我们没说晚安。
我们说的是“再见”。
高中二年级的某天下午,我穿了新裙子去甜品店,买了一份提拉米苏和西米露,靠窗坐下。
店里放了一首蒸汽波音乐,感觉很合我的口味。
斜对面的男生点了一份芋圆,好像在等人。
窗外的天上有很薄薄的云,玻璃窗映出的景象,看起来好像有两个天空,一个深的一个浅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件大衣盖在了我的腿上。
“你……”
“我是高二一班的,就是隔壁班,你叫芋圆吧?等你好久了。”他故意说的很大声。

他凑过来一点点,用身体挡住手指,示意我他的后方有情况。
我看见几个假装捡东西又匆忙收回手机的人。
“谢谢你啊,你怎么知道我叫芋圆?”
“我随便说的,喏。”他努努嘴,盯着他面前摆着的那碗芋圆。
隔了几秒,他有些好笑地问我:“你真叫芋圆啊?”
“是啊。”我有点生气地回答。
我的同学进店点完东西坐了下来。
“老田,你也在啊,你们认识?”
“刚认识……”
“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的好朋友,也是我们班新同学,田……”
“你就叫我老田吧。”他打断我同学的话。
“你好,我叫芋圆。”
窗外的叶子闪闪发光,漂亮的晚霞闪亮登场。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了,我伸了个懒腰,再带上一个稍长点的哈欠。
高三的生活真的很辛苦,对成绩不太好的我尤其是。
“我们去吃饭吧,请你吃番茄炒蛋盖饭。”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这个?”
“今天周四。”
“周四有什么……”
“周四就应该吃四个字的,比如明天就应该吃肉末烧茄子。”

“好笑。那我明天怎么不吃西红柿炒蛋?”
“其实是你昨天说的,”老田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吃完看我打球行吧?”
“可以啊,不过之后你还是得找个没人的场子教我。”
我和老田去食堂一楼,他端了两盘盖浇饭,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红烧牛肉。
趁他去打汤,我偷偷夹了他几块牛肉,想了想又给他夹了回去,另外用勺子多加了点炒鸡蛋给他。
老田坐下来的时候特别高兴,又把牛肉夹给了我。
“你觉得我们的关系到了什么程度?”在食堂门口残食桶旁放餐盘的时候老田问我。
“就……很好的朋友,你觉得呢?”
“嗯,一样,”老田想了想,“如果我向你表白你会同意吗?”
“或许吧。”我也没听太清楚,随便搪塞了一句,光顾着跑向篮球场了。
今晚是化学科目的晚自习,班主任走进来说线路故障,今天不上晚自习,提前放学,同时叮嘱大家回家或者回寝室好好复习。
不过她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教室里已经乱成一团了。她走后,我发现楼下已经有好几个班的同学动身了。

高三晚自习时候的停电,英语晚自习老师放的电影和晚自习之前放的流行歌就是我们最高兴不过的事情。
我和老田收拾好东西的时候,班上没走的同学全都聚集到窗户边,惊叹声此起彼伏。
我朝自己的右手边望去,窗外紫色略带粉色的晚霞映入了我的眼睛,同学们拿出偷偷藏起的手机记录这幅画面。
“到这里来看,角度刚刚好。”老田招呼我过去。
远处天空一层紫色,一层粉色,又一层紫色,不时又融合在一起,近处是还未竣工的建筑物,再远处是远山,都是墨色。
粉色的云彩,蓝紫色的天空,明暗各不相同。
这样横竖都重叠,像极了一张会动的油画。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唯独只剩下赞叹了。
从老田手臂底下钻出去的时候,他一把拉住了我。
“芋圆,我喜欢你的眼睛,喜欢你的睫毛,喜欢你的一切,我知道这些话谁都会说,谁都可以说,我希望你能陪我吃一辈子的番茄炒蛋盖浇饭,这是我想了很久的决定,我希望晚霞可以替我见证,请问……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老田一股脑把大段的表白词硬塞给我,弄得我好笑。

“我……我就不能吃点好的吗,我不想吃一辈子的番茄炒蛋盖浇饭!”我故意板着脸,假意生气地说。
“可以,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他摆出立正的姿势大声回答,脸红得和盖浇饭里的番茄一样。
班上剩下的同学鼓掌欢呼,看得出来不仅仅是称赞晚霞。
背上书包走到小卖部的时候,传来时钟报时的声音:“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九点整。”
我们走出校门,牵着手走到桥上,街区上店铺的光和路灯全部熄灭了,只剩下粉紫色的油画和桥下水流的倒影。
它们趁着夜色之前赶快相会,等月亮前来换班的时候,它们就该回家了。
北京时间18点57分,老田正在浴室洗澡,哗哗的流水声充斥着整个房间。这是准备大四临毕业前,我们为了做论文和提前体验生活租的房子。
老田他刚进去没多久,因为是夏天,门上一点雾气也没有,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上显现出他臃肿的轮廓线。
我拉上窗帘,褪下奶油色的连衣裙,解开蓝色的内衣带扣,脱掉打底裤,最后卸去带一个粉色小蝴蝶结的内裤,假意敲敲门,打开浴室门进去。
老田在洗头,听到动静后睁开眼睛,他又愣住了,每次都是这样。他有些脸红,害羞地转过头去。

“你……你进来干嘛,我……我不好意思啊。”
“有什么关系,”我拿起沐浴花挤上沐浴露帮他擦背,“你这里有一个胎记。”
“好像是,不过我看不到。”
老田的胎记长在背后,以他的身材,现在确实看不见了。
“你看我这里也有一块。”他转过身子,看看我指的地方,是在肋骨的位置。
老田一直盯着我的肚脐,又抬起眼皮看着我的眼睛。半天挤出几个字来:“你腰真细。”
我又笑了,嘲笑他太保守,我说我们两个人之间不会有什么关系,我已经完全把他当作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老田伸出手指摸了摸我眼睫毛上的水珠,我下意识地眨眼,紧接着他又用右手捧着我的下巴,大拇指抚摸我的脸,我能感觉到他慢慢凑了过来。
老田的胡茬有些扎扎的,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度,完全不是夏天的气温和洗澡水温的感觉。
和我第一次在湖边吻他的时候不一样的是,这次我没有觉得时间变慢了,我能够真真切切地听到淋浴花洒水流动的声音。
他贴过来的胸膛很温暖,我把他抱住,就像抱住一个玩具熊,这次没有衣物的阻挡,也没感到奇怪。

我咬住他的下嘴唇,稍稍用力,他轻轻收回了身子,我也把他放开。他一句话都没说,关上花洒的开关,拿洗澡巾擦完身子出了浴室。
水龙头关上的瞬间,空气才算真正的凝固了。
晚霞投影在窗帘上的光同样也凝固着。
星河随情而来,但爱总遇暴风。
今天兼职回家,插上钥匙的时候发现门没有反锁,说明老田在家。
打开门换上拖鞋,把换下的鞋放进鞋柜,回头看见老田坐在沙发上喝水。
“老田……”我轻声叫他。
“芋圆,我有个事情想和你说。”
“是出国留学的事吧,你爸妈那边怎么说?”
“对,我爸妈很支持我,但是你……”
“你不用管我,我肯定也支持你,准备了这么久,决定好了就直接去做,等我们再见那天,我们都会成为最好的模样。”
“其实,我爸妈不太同意我们……”
话音未落,他起身抱住了我,几分钟都没有松开,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送他去机场那天,老田的父亲拿出了一张名片,说是给我安排了一个还算轻松的工作,为了感谢我陪伴老田,也补偿我因为他即将离开我这几年难熬的青春。

我说没关系,两个相爱的人应该互相帮助互相扶持,但是那张名片上的电话我始终没去打。
刚开始我和老田还每天联系,后来由于种种因素,我也不愿意再去打扰他的学业,我怕我影响他,也希望他好好加油,为我们的将来努力奋斗。
我也是一样。
几年的时间不易地度过,我也有了自己满意的成果。
老田的父亲在三年后给了我一张婚礼的请柬。
收到请柬的时候,我愣住了,回想当初的种种,眼前一片模糊。
这么多年我都不明白爱是什么,好像也不知道该如何去爱。我只知道我喜欢夹他的菜,喜欢他打球时的风采,喜欢他慢慢增加的体重,喜欢盘子里突然多出来的排骨,喜欢他请我吃的盖浇饭,喜欢第一次遇见时他为我遮挡不和谐的视线,喜欢一起散步,喜欢一起学习,喜欢和他一起洗澡,喜欢每一个吻和拥抱。
爱它来的时候和晚霞,和星星一起,忽而又遇见暴风,最后融进远山的墨色之中了。
“铃铃铃……”是老田打来的电话,“没看请柬吗,芋圆,我希望你能来!”
我不情愿地打开请柬,新娘那一行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反复确认新郎的名字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应该说,我才承认事实。
即使再远,再不联系,时间再长,老田他也没有变心,自己悄悄写好请柬,故弄玄虚地给新娘本人一张。
我不知道他为此刻做了多少努力。
我在后台忙碌了好久,到婚礼开始前半小时,进到金色大厅,老田他正在整理衣服,有些时日没见,他瘦了好多,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看样子,他的梦想实现了。
“你今天真好看。”
他对着从门后走进大厅,穿着婚纱的我说道。
我想起多年前寝室的楼下,他也是这么对我说。
他走过来,我朝他的嘴唇亲吻了一个桃红色的章,那是化妆师刚为我化好的妆。
老田说:“谢谢你能来。”
“我不来,你和谁结婚?你不会是想反悔吧?”
“芋圆,一直都很谢谢你的支持,包括留学和生活。没有你的鼓励和帮助,我也不会越来越好。”
“所以你明白要说什么?”
老田缓慢地张嘴,说:“芋圆,我爱你!爱了好多好多年。”
其实我也是。
路过公交车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路灯和车灯影影绰绰,喇叭声此起彼伏。

车载音乐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时甜品店里播放的蒸汽波。
右窗缓缓放下,远处挂着粉紫色的天空。这种色彩像是被水彩涂抹后的产物,云是薄薄的一层,中间留出几个椭圆形的空白,在我看来像是不小心滴落的颜料。
从出发的地点计算到这里大约十五公里,不知道行驶了多久。我没有心思看时间,目光全被窗外的水彩偷走。会不经意地注意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是人的本能。
“这首歌……喜欢吗?”驾驶座上的人询问我时,我把视线挪回车内。
车内的显示屏出现的是当前播放曲子的名字,两天前我刚好单曲循环,也是一首蒸汽波。
很应景,窗外的粉紫色似乎充盈车内。
“很喜欢。”我回应的时候,看到他很熟练地向右转动方向盘,回转后车速明显变慢了。
“你还记得这里吗?”
“当然记得,高三傍晚的桥。”
我站在桥上看着晚霞,漂亮到无话可说。远处的钟楼报时声响到第七声,附近的商铺大厦没停电,路灯也亮起来了。
我们去了一家小餐馆,点了两份番茄炒蛋盖浇饭。
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停电了。

老田拉着我跑到餐馆门口,正赶上晚霞谢幕。
我说:“好看的晚霞经常都有,但是最漂亮的还是高三晚自习停电,你和我回家路上一起看的那次。”
老田笑了,他凑近看着我的眼睛,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粉紫色的晚霞,又看到了墨色的远山。
“这才是最好看的晚霞。”
他说。
写给陪我在湖边散步谈心,照顾我帮助我,一起吃饭加餐的老田,祝他一直幸福。
李白做错一次题被韩信淦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