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幻人间梦几重(2)

4.5
稍早之前:
“这形势还真是如他们所料!你们也去各自位置上待命吧!”坐在较高座位上的人爽朗地笑着:“接下来天一阁就要来捣乱了吧?和他们交手,你们要记住:胜败不论,保护自己安全为先!”
“嘁!别命令我!”其他人都一样地身着黑衣,巨大的兜帽遮住脸,只有他胡乱穿着衣服,也不戴帽子。仔细一看,竟是一张长了许多毛的猴脸。
“那您呢?您要不要先转移或者撤退?”这个女声颇有些关切地问着为首发号施令的人。
“不必管我,你们按你们自己的意愿去做吧!”说着。领头的人看着唯一不戴帽子的猴脸人然后挥了挥手说:“咱们党而不朋,各怀鬼胎、各位己谋就是;况且我能力特殊,就算事情有变,我足以自保。”语气中透露出能听出的傲然。

终于,屋子中的黑衣人悉数散去了。
5
我们刚准备出发,却被阁主叫住了,我现在的心情颇似过年回长辈家里、临走的时候,长辈各种问也不问地往手里塞东西的感觉。不过阁主既然是自己悄悄出来的,还是不能装作没听见的吧。
“啊,我们正准备出发呢……”
“邱先生让我把他的剑借给你。”阁主的表情无比严肃,我也不敢轻视,“这是孔子周游列国时所携宝剑,最后变为邱先生的佩剑,也算是物归原主。这把剑是否有特殊能力我也无法得知,但单论材质也足以称得上神兵利器了。”
“那……这不应该是很珍贵的文物吗?这我怎么能拿?”其实我也想了想,一把两千多年的兵器,使用价值怎么想也消磨殆尽了吧?
阁主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随着袖子一甩,青色的光影明亮得如同一片甩开的扇面,然后手骤然一松,剑尖铅垂向下,竟然直接稳稳地插在了路上。天一阁门口的路可是采用的整块青石,这个高度下直接插入青石中的刃具,即便采用现在的技术锻刀也不容易办到吧……

“也许这把剑一开始确实没什么实用功能,”阁主的声音听起来明显很欢快:“中间这里为了四个镂空篆字牺牲了剑锋的整体性,可能导致出剑时稳定性也不足。但邱先生既然把剑借给你,想来也会有他的考虑。这‘当仁不让’四字,咱们所有人共勉吧。”
“当仁不让嘛。”蒋文亭念叨着,似有所思。
我们一路南行,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形容蒋文亭的书界能力的话,大概是“神行法”。他只是在我们四人手上缠了一道绳子,并带着我们似乎正常地往前走着,就是再回过神来看周围风景,已经到了目的地附近了。
到了之后,陶亦行解下手上的绳结笑着说:“本来还是想伸伸脚的,但蒋先生根本不给机会啊!只是这能力,比起《天下郡国利病书》的名头,终归是普通了些。”

看起来是蒋文亭在告知原典时耍了个小聪明被陶亦行发现了。
“时过境迁,何故再用那个容易引发争执的名字?书中这一部分,与我的能力也很符合,”蒋文亭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不算谎言的话术也会被揭穿,然后也发起了反击:“倒是你,竟然也愿意和他同行,你说你也不知道他的原典,我不太相信。”
“这……”陶亦行感觉似乎还真被问住了:“文华……公主用书界推断出的结果,我怎么会提前知道。”
不过蒋文亭这番话目的似乎也并不是为了为难陶亦行,他没有理会陶亦行磕磕巴巴的回应(我倒是感觉陶亦行说的也没啥问题)而是转向我们:“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文华公主在旁,我想没必要说那么直白,希望两位传颂者不要介意。”
看着我一脸不知所云的样子,南学姐凑到我的耳边说:“《天下郡国利病书》和《夜航船》都是明末人的作品……”

我大概明白了:改朝换代后这些书的作者成了遗老,走笔行文之时自然带着类似的心理,对应的幻书对后来的胜利者带有抵触心理也很正常。文华又好巧不巧地拥有着“公主”头衔,算是正统的皇家成员,所以他们便将那些原典中带有的故国之思迁怒到文华身上。我虽然可以理解,但这对文华来说也太委屈了。可能他们自己也清楚这样做并不占理,所以除了不愿意称其为“公主”之外也没有什么其他举动。至于对余朝归……那也是情理之中了。
《桃花扇》讲的是抗争悲剧,作者却写了《出山异数纪》这样文字;按理来说,他出生时已是新朝,永远不去揭开那一角伤疤,凭借家世名声也可以大富大贵地过完一生。可他偏要写出这样一部作品,蒋文亭的气愤,可能还来自于“这样的佳作,竟出自这样的作者手中”这件事吧。

就算弄明白了来龙去脉,我也无从正面调解此事。在我看来,“幻书”所代表的便是超然于笔者背景、理解甚至是创作意图的东西。书中自由,当一部作品对应的幻书出现,幻书本人便不应该再被限制于这部作品,在是“XXX的幻书”之前,他们也有自己的名字,他们更是他们自己。蒋文亭的质问虽然在他自己看来无懈可击,我要说的话也未免有“慷他人之慨”的嫌疑,但还是做出了回应:
“你也很欣赏《桃花扇》这部作品不是吗?”
“是又怎样?”
“是啊,这不就足够了吗?”
“足够?”蒋文亭疑惑地摇摇头:“馆主,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如果这是什么机锋之类的东西,请恕我愚钝无法领略。”
“如果说《桃花扇》的作者站在你面前,你要质问他我自然不会帮他回应,但幻书不是书的作者,我想你把怨气置于他的身上,未免有失偏颇。”

“纵使借尽西江水,也难洗我今朝满面羞!”
“用改编的情节嘲讽幻书是不是有些强词夺理呢?”
“难道馆主不觉得,就算是面对的是创造她们的人,他笔下的人物真的会这样说吗?”
“也许是这样,但是你这样说,代表你也承认不应该把作者、书中人物和幻书混为一谈了吧?”
蒋文亭沉默了一会,扭过头去:“馆主好口才啊!”
看着他消失得飞快的身影,大概是去送另外三组幻书前往对应地点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正放下了心中的成见,只能说我希望如此。
一行四人循着弥漫的黑气前行,路上顺道拜访了南学姐的家——说是拜访,但实际上她家族中的传颂者绝大部分都已经去做疏散群众的工作了,并没有见到人。而疏散人员这种平时可能就是指路的工作,在黑雾的影响下也变得困难重重,“唉,有些时候看他们连拖带拽地拉人远离那些黑雾,感觉甚至不如直接敲晕了运走算了!”那位简单招待了我们的老管家的这一感叹,足以说明工作量激增的情况了。

“辛苦你们了!”南学姐长叹了一口气:“你留守在这里,可能也不太安全,既然你之前说过是在这等我们过来,我们走后,你也赶紧去避难吧。”
“好,那我转达前去侦察的小组得到的情况”老人拿出一张纸,大概是需要看着回忆吧:“从这里再往西不到一公里有一个小山包,平时也就是市民活动的场所,前几天围起来了也不知道干了些什么。但现在观察这些黑雾的流向,竟然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小漩涡,传颂者们在山脚下不敢上山,就只知道了这些情况。根据周围其他地方的调查,发现黑雾确实是以这个地方为中心呈扩散态势。”
“目标已经确定,你们动作很快嘛。”梅欢呼着说。
“其实还有……我们的一位传颂者说在山脚下观察的时候,本来也想往山上探查,结果突然刮起怪风,夹杂着黑雾伸手不见五指,在风中听到有人劝他离开的声音。”

“哦?”陶亦行来了兴趣:“那也就是说,可能是有人引发了这次事件?也就是说,对火种许愿的幻书也许就在这里?”
“还不好下定论,就算是风声太大听错了可能性也是有的,我们多加防备便是。”南学姐沉思了片刻:“其实多想无益,一去便知。”
我们现在站在所谓的“小山包”底下,大家都脸色有点难看。
“不对不对,我绝对不会记错的,这座城市中心哪有这么高的山?”梅捂着嘴,用难以置信的声调向南学姐发问。
“如果说这就是小山包的话,可能得西番的那些才能被称作山峰吧……”陶亦行悻悻地说道,看起来也是不想爬这么高的山。
我们本来就是连夜赶来,想的是尽快解决,但眼前的这座山,光在山脚下我们能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的台阶粗略一估就要超过五百级,台阶的尽头隐隐约约,甚至不能确定就是山顶。梅和南学姐训练有素,爬个山应该不成问题,但陶亦行那宽袍大袖,一看就不适合登山;还有我……不仅和平时一样穿着短裙,还踩着厚底靴子,就……就算在文华生不如死的训练之后体能有所改善,但穿成这样子爬山还是有点让我接受不了。

“占得泰卦九三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我想,咱们要不然先试探一下山的情况?从卦象来看似乎并不凶险啊!”梅仔细地算了一卦,然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我觉得也是,要不馆主就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陶亦行摇头晃脑,像是故意这么说的一样。
这个小孩子还挺会气人!我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那我留在天一阁不就好了嘛!“一起走就一起走啦,这种山难不倒我!”我赌气似的准备走在第一个,却被梅拦下来了。
“嘿嘿,还是我们两个走前面,让小姐走你后面……”
“嗯,如果有问题还能前后照应一下,就这样吧。”南学姐看起来从容自若,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她作为传颂者在各个方面,实在比我强得太多。
陶亦行从不知道是口袋还是袖子里搓出一根黑色羽毛,随手一晃,竟然发出了很强的黄光,与周围的黑夜相比格外刺眼。

“这是我书界的能力。”不等我们询问,陶亦行便主动介绍起来了:“我的原典中有‘一日而落九乌,言羿之善射也。后以为羿射落九日,非是。’这样的条目,虽然这个说法没什么认可度,但在我便可以借助书界,用乌鸦的羽毛‘交换’到一些太阳光。”
“哇,这还真是方便的书界啊!我读过你的原典的,那是不是也可能交换出古人的灵魂,或者山川河流之类的东西?”梅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也许吧,但交换都是有条件的。一般是原典中有关联的东西可以交换,后来因为某个人天天在我这蹭饭,交换出食物之类的事情可以说愈发得心应手,不拘泥与有关联的条目了。不过原典中所记载的山川河流都是有名目、真实存在的地理事物,要提供什么样的东西才能把一条河,一座山移过来……起码我是没有试过的,而且有人曾经说过‘江山风月本无常主’,想见这些风景我去便是,何故非要招来呢?”

“原来是这样吗……”梅似乎受到了打击,但感觉书界这样也算合理,不然随便提供点什么就能召唤太阳月亮什么的,岂不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在一瞬间,我脑海中闪过陶亦行把太阳“交换”了出来,然后地球就被太阳烧干烤焦的科幻场景。
“其实有些能力会很奇怪以至于我也没摸清楚,但来日方长,慢慢学习也不迟。”他说了一句勉强像是自谦的话。
唔,我想如果我把他送到文华那里,会不会……
“快点走啦!”也许我脑补文华教育陶亦行的场景发了呆,直到梅充满怨气地叫我出发我才回过神来:“哦好,这就走!”
我向着台阶迈出第一步,踩到脚下却不是坚硬的石头质感,而是像踩在了有些松软的土上一样。想来其余三个人也有类似的疑问,正准备往脚下看,身边黑雾渐浓,一恍竟然还看不到脚面了。

“回去吧,传颂者们!”隐隐空中,还真传来了虚无缥缈的声音。
“回去吧……”
“同在此处,何不现身一叙?”陶亦行朗声答道。
“…………”
“出来讲讲你们的想法吧?我身为阿克夏之主,有什么问题或许能帮上忙!”
“阿克夏之主吗……唉”一声叹息像是在我头顶环绕了一圈,黑雾渐渐稀薄了一些,我们也大概看得到地面了。地上果然不是原来在外面看到的石头台阶,而是上山的土路,路上还有一些看起来被踏平的草。大概能看到山顶有一团模糊的东西伫立着,这种市中心的小山上也没什么建筑,看来这就是这一片黑雾异常浓重的问题所在了。
“如你所愿。”黑雾的波动有如石子扔进水中的涟漪,向周围扩散开来,又有方向似的卷起来,最终化成了一个确定的人形挡在我们上山的路前。

这个人,不,或者说是猴子吧。反系袈裟,倒提锡杖,身挂数珠,竟然是一副和尚的模样,“贫僧……啊不,这一身衣服,不过是个样子而已。”猴子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并转向了我们:“这一任书馆馆主竟然是这么个小丫头。”说完这句话,便似乎大为失望地微闭眼睛:“既然已经见过面了,你们也该死心了吧?我是不会让你们再向前一步的,你们不如就此打道回府,也免得我动手了。”
他随意地把锡杖插在地上,靠着坐了下来,看起来完全对我们没什么警惕,突然间又偏过头来:“还有啊小姑娘,就算你是馆主,身缠诸多因果。很多事可也不是凭借嘴上说说就能办到的,你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你们我也当作没在这里见过,一起从哪来回哪去吧!”
坦白地说,我有那么一瞬间确实生气了。但不是因为他满不在乎地赶我们回去,而是他似乎看穿了我本身作为一个传颂者不合格的实力水平。我几乎想去拔腰间的剑,但南学姐及时地按住了我。

“你也是幻书吧?为什么要许这样的愿望呢?现在全国乱成一团糟,对幻书来说也没什么好处吧?”梅并没有回应他的问题,而是换了个角度向他发难。
“幻书……啊。”猴子坐在地上,一手盘搓着胸前的数珠,一手随意地用小拇指挖着耳朵:“谁知道俺老孙还是不是呢?”
“你们怎么认为的?”我偏过头去问南学姐和陶亦行。
南学姐面有难色,似乎还在考虑好判断;陶亦行则是很快地反问了我一句:“和尚和猴子组合在一起,还自称‘老孙’,应该也没别的答案了吧?”
“不……不可能吧?你说他是《西游记》的幻书?”我几乎是眼前一黑,这部作品的水准之高,影响范围之广不言自明。这样的原典孕育出的幻书,自然绝不会好对付的。
“别着急胡思乱想啊!”陶亦行带着责备的口吻戳了一下我的胳膊:“《西游记》的幻书是有明确记录的,那位美猴王原原本本地‘顶戴凤翅紫金冠、身着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手持如意金箍棒’一副不可一世的齐天大圣模样。而他左袒袈裟、锡杖逆杵,这些都与法器的使用方式严重不符。我猜测他应该是《西游记》的一种续书,与真大圣相比,他的气息滞涩,形象也没有大圣举手投足的潇洒恣肆之态……”话还没说完,陶亦行突然猛的把我一推,我后撤几步站定,才发现刚才还被倚着的锡杖斜插进了我们原来站着的地方。

“怎么当面说人坏话还要如此声张!人也好,幻书也罢,总是要在俺老孙面前通过它狠狠地贬损俺一通?”他一招手,插在地里的锡杖回转着飞回了他的手中:“俺已经很有耐心了,别再被你们孙外公看见!”
“古人《西游记》出名的续书大概三种,”南学姐一边抽剑出鞘摆出迎战的姿势,一边迅速地说:“无名氏所作《续西游记》百回本、天花才子评点,无名氏所作《后西游记》四十回本和董说所作《西游补》十六回本,也不知道他是哪一部书籍所化。”
“咱们也不是文华公主,就算猜到了原典,也不知道他的书界能力,其实还是没什么意义的。”梅提醒我们,不要再劳神费力考虑原典的问题了。
“咱们有办法硬闯过去吗?”我试探地看向余下面有难色的三人,他们仿佛都在说“最好不要这样。”也是,面临一位原典和书界都不清楚的幻书,贸然出手确实不是什么好选择。

梅摸了摸自己头上的花枝,挑衅似的对着刚把锡杖收回到手中的猴子大喊:“直接把自己的武器丢出来真的合适吗?不怕我们四个人偷袭你?”
对方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一样:“偷袭?你们?你们要不要一起来试试啊?”
“我且左进‘泰’位,点‘屋翳’,迫使你无法收回武器,右进‘小过’,劈‘关门’。你我同是赤手空拳,你准备如何应对?”
梅抱着胳膊,微微叉开腿站在我们前面,我疑惑地问南学姐:“没听过梅还会点穴啊?”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新跟白芷学的?”
“咱们先散开些,最好能从三个方向同时对那个人发动进攻,务必一击而中!我不清楚那个小姑娘是不是真的懂武学,但这也是在给咱们布置战术和分配位置的时间!”

“原来如此,有什么好办法吗?”
“对手的情况什么都不知道,能安排什么战术?就是同时出招让它无法防备,这样就算解决不了,也能伤他几分。”陶亦行挠了挠根本不存在的头发,这样说:“从三个方向包围!”
“那你的武器呢?”南学姐紧张地看着陶亦行,毕竟他虽然看起来宽袍大袖里藏了很多东西,但是没见到有武器的样子。
“不用担心我,行动吧。”
他可能会用书界能力“交换”武器吧,其实我确实没有空担心别人,虽然平时我也有过武器方面的训练,但实战毕竟还是第一次,握着剑柄的手也有点冒汗。
“哼!单论拳法,你路数太直。中规中矩,漏洞也不少。”它随手一甩,将锡杖的圆头砸进了十米开外的一棵树的树干中,似乎是表示也要“空手迎战”的样子。我暗暗心惊:“到底是多大的力量和多强的控制力,能把圆头的锡杖插进树干,却又能保持树整体不倒呢?”或许它说的不是大话,可能我们四个人一起上都无法压制它,若有绝对的实力差距,偷袭这种伎俩根本不会有用。我和南学姐的力量加起来和梅相比都差得远,陶亦行的实力水平我们也不太清楚,所以在一同出手的瞬间,只能尽量诱导对方专注于防御我与南学姐的攻击,这样的话两位幻书的攻击才有可能落到实处。”我和南学姐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似的点了点头。

“转‘萃’向,以左手摆开双拳,右手直击面门,你如何化解?”
“退‘讼’位,借你摆力化拳为锤,进‘未济’锤‘腹哀’。”
“左侧空虚,那便进“明夷”,直击‘太乙’,你必不可能不回防。”
梅果然迟疑了一段时间:“击而不中,退‘大过’,再退‘既济’,护‘神藏’。”
“那我直点‘巨阙’、左进‘中孚’,封‘期门’。莫说俺老孙占你便宜。”
“退‘震’位,再足踢‘阴谷’,逼你收招。”梅似乎没有一开始那么自信了。
“好!我架‘漏谷’,进‘比’位点‘天枢’。”
“退……”
“你躲不掉的!不信你来试试?”
“试试就试试!”梅正冲向前,我、南学姐和陶亦行立即意识到这是最好的机会,便分别从左右后三个方向攻去。为了佯攻,我和南学姐尽量要稍早一点出招,这样才能干扰视线,为剩下两个人创造攻击他露出的破绽的机会。

我从来没有以今天这样的速度跑过步,往前跑着的过程中什么声音也听不到,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也没有;声音都被抛在了上一个瞬间跑过的地方。大约确定了一下南学姐的速度,可能南学姐还能跑得更快,但为了配合我还是有放低速度。又是感官上很漫长,实际上很短暂的一刻;我的剑就像是砍到了岩石上一样,而这次似乎也没有铅锤落体扎进青石板的情况出现。可以推测南学姐那边也是一样的情况,如果真的是普通岩石,这一击或许还真能把它击成碎末。我们碰到的硬东西,应该是他的法术或者变出来进行防御的工具吧,这倒不让人意外,毕竟主攻手不是我们。而他手准备去摸脖子的这个动作,就表明我们转移他注意力的想法有效果,额,不如说到此为止还能按计划进行。
陶亦行从它的背后袭来,应该是一个偷袭的好位置,但他到了离得很近的地方跳了起来大声喊着:“汝生果否?”

这种奇怪的话立即让它转过身来,一脸疑惑不解地看着从天上往下冲的陶亦行:“哈?”
陶亦行似乎对他的这个反应非常满意,本来我怀疑他也是惯用拳法的人,没想到就在他快到要撞到那位幻书的前一刻,他的右手里突然凭空出现了一把斧子,借着往下俯冲的劲直冲他的肩膀劈了下去。
我和南学姐几乎只是被轻轻地施加了一道力就被扫飞到两旁。我们坐在地上等到烟尘散去,看见那猴子右手抱着锡杖斜支着地,杖头轻巧地抵住了陶亦行从空中劈下的斧头;左手则是正面与梅打出的拳头对在一起。
我们四个人都非常吃惊,梅的全力一拳有1500公斤的力道,他竟然在防御背后偷袭的同时硬对了梅的一拳。
“《梅花易数》的幻书,虽然书界能力在分析和预测,却如此精于体术,本人还是佩服的。”猴子微微晃了晃脑袋笑了:“虽然力道很强,但技巧不足。我想你平时习惯用强大的力量解决简单的问题,而在面对稍微棘手一点的敌人时又可求助书界进行对动作和招式的预判,但预判到了可不一定就表示你能胜过我。”他右手把抱着的锡杖一拨,陶亦行和他的斧子便朝着另一个方向劈了下去。“你是《夜航船》的幻书吧,没想到你也会参与这种事里来。你的书界虽然古怪,但就整体而言,可能你也并不擅长战斗。”

“不试试怎么行?”陶亦行身影一偏,斧子顺手丢出,闪了几下便消失了。而两手抄入袖子。各抓了一把东西在手里,后撤调整了一下身形便打开手左右一挥。当我再注意到陶亦行的时候,他已经手持一对双剑在和猴子过招了。
“你们的原典,俺老孙大概猜的不错吧。在你们走之前……不管是怎样走往哪走吧,总要图个明白不是嘛?不妨告诉你,俺老孙乃《续西游记》所化幻书,亦是‘齐天大圣’!就算尔等口中的‘它’亲自前来,俺亦有把握胜它!”他一边公布了自己的原典,一边同时抵御双剑和双拳,显得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我在地上坐了一会,感觉体力稍有恢复便准备继续前去帮忙。其实还是浑身酸痛,不过看着梅和陶亦行和《续西游记》的幻书打得难舍难分,还是想着能帮到他们点什么。身体中封印的阿克夏之火似乎也比平时更加活跃了,但它一直都相当于借宿我这里,处于一种“我不干涉它的情况,它不破坏我的身体”这样的关系(好像是我单方面付出?),此时此刻我就算察觉到了活跃情况的变化,自然也不会在意。我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南学姐拉了我一把,然后便阻止我上前助阵:

“交给他们吧,咱们似乎帮不上什么忙了……”说完,她便给我展示了她的断剑,“这把剑的质量虽然一般,和你手上的剑相比也确实相差甚远,但足以应对多数情况,今天……”
其实我完全能理解南履霜学姐的惊讶,在不死者横行的永生都会里,这把剑展示出的锋利和坚韧的程度当时就让我和阿莱娜侧目而视,其实随便想想也知道,南学姐这种水平的传颂者,说自己趁手的武器是“一般”,那肯定也是自谦而已。
“不是被切断的,是被敲断的,”南学姐惋惜地抚摸着剑的断口:“我本来以为它的锡杖只是个幌子,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抄起锡杖就扫,强大的力道使得剑脱手而出。即便如此剑身也被击折,留下了这参差不齐的断口。”
“毕竟能和梅正面对拳……”我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我拾起来的剑,空空的“当仁不让”四字依然和第一次被抽出来时我见到的一样,仔细观察剑身没有发现裂痕,而我也并不是剑被击飞离手,而是带着剑一同被甩飞了。“我好像受到的冲击没有那么大啊。”我心里暗想,如果说不是他发力不均匀,那就是这柄剑有特殊之处了。其实佩在邱先生身侧的宝剑,怎么想也不可能是等闲之物,但在没有人教我怎么使用的情况下我似乎也只能让它回归“最原始”的用途了。

三个人仍在激战,拳风剑影快到看不清楚,但各种刁钻古怪的位置总能被那条锡杖轻松防住并顺势荡开。锡杖进攻的频次不算多,但每次都能让梅和陶亦行的攻击明显慢下来许多。催动书界需要耗费能量,梅凭借自己的身体强度进行直接对抗,需要催动书界的时间反而较短;但陶亦行的战斗方式几乎一直需要维持书界运作,所以他此时脸色已经颇为凝重了。我们依然不清楚那位幻书的书界能力是什么,既然插不上手,我和南学姐便站得稍远一些观察他们三人。
“目前看起来它应该和梅一样,单纯凭借着身体强度和手中兵器与二人对打……”三个人的动作很快,我也只是模模糊糊地这样认为。
“不一定,孙悟空本身就有火眼金睛、金刚不坏身、七十二变等许多异质,这些能力也许本身就是他书界展开后才拥有的。”南学姐可能看得比较真切,也做出了一番推理。

“书界能力不会一样吧?”我用食指卷了卷我的头发,“你说的这些更有可能是《西游记》幻书的能力吧?”
南学姐苦笑:“确实是这样。我们见到那位美猴王的时候,它便向我们展示了他的书界权能,上述是其中一部分。至于书界也确如你所说,自有记录以来就没有拥有一模一样书界的幻书。”
“也许问题出在锡杖和数珠上。”我甩了甩剑上的灰尘并收回剑鞘,一边拼命地回忆着很久之前看过的《续西游记》:“《西游记》里孙大圣的武器是金箍棒,他却拿着一柄锡杖迎敌;孙大圣也从没有带数珠的习惯。如果我记忆不错,《续西游记》有提过‘八十八颗菩提子数珠’,这是如来赐予比丘僧用来护送经卷回到大唐的法器。那么相应的,应该也有一只木鱼梆子,这两种东西展现的能力可能才是他的书界。锡杖……锡杖,只记得书中三个徒弟的三种神兵利器都被灵山收缴,只换了几条禅杖担经……”再细节的东西我就回忆不起来了。

我们也试过想趁他们打得起劲偷偷前往山顶,但只要我们稍有大幅度挪动,那根锡杖便会插在我们下一步要踏上的地方,它着实是露出了“我只是和那两个人玩玩,同时对付你们四个人也绰绰有余”的模样。回看过去,他不用锡杖仅靠双拳,依然轻松应付着梅和陶亦行的进攻。我趁着这锡杖几次飞到眼前的功夫也稍微探查了一下,和曲流觞随身携带的剑和笔不一样,这根锡杖没有任何火种的气息。它的头部厚重且做工粗犷,上面不乏磕碰的痕迹,总之就是和我认知里更像是工艺品的锡杖形象毫不沾边。
我们两个人实在是站在一边干着急帮不上忙,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捏碎阁主给我的挂坠。其实也是在盘算时间,如果蒋文亭还没有把剩下的幻书送到对应位置我们就发出信号,阁主的救援不一定能及时赶到,弄不好还会刺激到《续西游记》的幻书,目前它并未起杀心,但发出求救信号之后情况如何就不可知……也正是在这时形势也发生了变化。

陶亦行从袖子里抽出来了一张泛黄的纸片然后冲着梅大喊一声:“看你了!”纸片就在脱手准备轻轻下落的瞬间变大,外表也不再是染上黄色的老旧书页,而是闪着金属光泽的银白铁网。这张铁网边缘挂着无数丝线一样的东西随着铁网加速下坠,从稍远一点看过去就像是一块长毛毯子压向地面。陶亦行这次“交换”出想要的东西后一丝也没有松懈,直接把《后西游记》的幻书包裹在了其中,梅则不失时机地击出早已架好姿势的一拳。
我们听到了如全力击出的网球直接击在网球场铁丝网上旋转的声音。
梅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后撤几步扶住了马上就要仰倒的陶亦行,半拉半抱地向我们这个方向跑来。我也差不多知道情况如何了,其实就在我思考情况的时候,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提起剑挡在了南学姐面前。我说过这把剑南学姐拿着能发挥出比我好太多的效果,但她坚决不接受,理由就是“邱先生让你用不而不是让我用”。多次想吐槽她这种死板的精神,但还是回去之后再说吧,目前我也只能“尽量”保护一下她吧。

远远就能看见陶亦行脸色如纸,这大概是书界使用过度导致的吧。书界关闭,原来换出来的东西很快也因为没有书界的支持而烟消云散。看见《后西游记》的幻书从原来束缚着自己的铁网下挣脱了出来,除了衣服有点脏以外似乎也没什么其他的损伤。
“真大方!琴川书屋本《李义山诗集》都拿出来了啊?”他听起来语气颇为夸张,但实际上完全看不出来在意的样子。我们发现,它一直挂在脖子前的数珠散开了,中间看不见丝线,只是有规律地环绕着他作圆周运动。或许这就是他在陶亦行和梅的合力攻击下仍能挣脱的原因吧。
“断纸残篇,正好拿来对付你!”陶亦行这明显是输人不输阵的逞强话。
“‘要非适用’。这句话阿克夏书馆馆主是怎么理解的啊?”
这里可以算是瞬息万变的战场,他这样提问却给我“在睡觉时被老师叫起来回答的问题”一样的感觉,我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但他似乎并不是真的在期待我的答案,几乎没给我反应的机会就自己说了下去:“我认为应该翻译成‘不知道有没有用处’,所以你用这样的网子来困我,是不是有点天真啊?”随着他的语气变差,他周身的念珠转得也愈来愈快。

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向陶亦行,之前说过的话几乎就是赤裸裸地挑衅,陶亦行咬着牙一言不发。我抬了抬刚才短暂交手时被震麻尚且没有恢复过来的手臂,想着单靠我们四个人也确实无法打败这位幻书。甚至我们全力攻击,还无法逼他完全展开书界,虽然我很喜欢阁主给的这枚天蓝色挂坠,但毕竟正事要紧。而就当我准备用力捏下早就攥在手里的挂坠,一只手拦住了我:
“莫急莫急,不必惊动她老人家咯,俺老孙来也!”
来者何人已不必赘述,“紫金冠熠熠,锁子甲无尘,步云履生辉,如意棒破云。”我看到这样的形象不禁一阵恍惚,正如之前所说的,幻书形象不等于作者形象也不等于书中人物形象。所以我之前见到的许多幻书单从外表看是无法直接猜到原典的,但他确实不一样;他站在我面前仿佛就直接在告诉我:“我就是《西游记》的幻书,也是里面的‘齐天大圣’。”其实纵观全书,孙悟空的形象也在不断变化,不过眼前的他表现出的样子还是未成为唐僧徒弟、大闹天宫前后的模样;顺手甩的几个棒花随意地划出破空的嘶嘶声。

他瞟了一眼山顶上散发着的浓厚黑色气息却依然轻松地说:“何故在此争执?不如随我一起回那花果山水帘洞,与旧友新朋潇洒快活,岂不强煞你如今这般因果缠身、执迷不悟?”孙大圣打量了一眼《续西游记》的幻书,也没有直接要打的意思,还在很诚恳地邀请他。
“好一个执迷不悟!”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被激怒了一样:“你随口戏言‘行者孙’便决定了俺的名姓,因果缠身还不是由你而起?”难怪他说了自己的原典却没有介绍自己的姓名,原来是讨厌这个来自《西游记》的名字啊。其实我稍微有点理解他的愤怒了,“续书”这一门类一直为人诟病,他的心情就如同一直被拿来与自己永远无法超越的哥哥进行比较的弟弟。也许孙大圣(为了称呼和叙述方便,我还是采取了这种可能让某一位幻书感到不适的叫法,《续西游记》的幻书仍被称为“行者孙”)本身没干什么伤害行者孙的事情,但孙大圣的存在在行者孙看来就是一种伤害。“你这猴子却也可笑,分明已经被封了什么‘斗战胜佛’却不坐莲台不念经书,穿起来了曾经占山为王的衣服,还敢自称什么大圣?你受封的那天,原来的‘齐天大圣’就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是我……”

“这话对也不对!”孙大圣头上的两根翎羽随着他轻微摆头也煞有介事地点了两下:“你反系袈裟、倒提锡杖,如此刻意反叛,倒似渴求佛门认可;俺老孙亦知你的原典中并无明确受封,可是此事令你不悦?若果真如此,一个名号而已,给你便罢!”
“这你也要施舍我吗?在你的经历后,我又克服了什么‘八十八种机心之变’,最后才有所谓‘修成正果’,你的施舍我根本不需要!而我今天倒也要和你辨一辨谁才是真正的‘齐天大圣’!”行者孙说完便抄起锡杖飞速奔来,看他的架势仿佛是拖着一口偃月刀,又或是操着一柄长槊袭来。孙大圣亦觉多说无益,金箍棒正手转过几圈,也正面应去。
“叮”的这一声不太清脆,随即便是金属破裂的声音;锡杖上的九枚金属环只是在两柄武器交锋之后振动一下发出一点悲鸣便纷纷断裂落在地上。九环锡杖光秃秃的头看起来也有点滑稽,但行者孙毫不在意这些,继续用锡杖(或者说棍子)和孙大圣过招。两根棒子交错打击迸发出了火花,行者孙的动作比之前与陶亦行和梅同时交手时速度还要快上一截,两人动作愈来愈快打得令人眼花缭乱,行者孙当头一式“斩海拦江”,孙大圣扭过身子便偷一招“担山赶月”,虽然行者孙及时收招,但还不免被逼了个趔趄。

“还要继续吗?”孙大圣收了如意金箍棒,向后跳去躲过了行者孙的最后一招,行者孙意欲再攻,却发现原来的锡杖已断成五截,手上只剩了短短的一点。
“嘁!还没完呢!”行者孙把锡杖的残骸丢掉,从袈裟下掏出一根短棒,我暗暗为孙大圣着急,念珠他一直挂在胸前,拿出这木鱼梆子可能就是全面催动书界的标志了。
“这每一颗珠子包含着我的力量,我看你能坚持到几时!”木鱼梆子竟然像指挥棒一样指挥着原本互相独立的八十八颗念珠组成各种形状防守和进攻。细细看去,那念珠组成的棍确比原来他使的禅杖难缠数倍,念珠随聚随散,一处攻击不成便迅速散去,伺机攻击其他疏于防备的区域。这诡异的武器组合一时间内竟也困住了法力通天的孙大圣,他左突右击却都似力气打到了棉花上,稍一不留神又会被化整为零的念珠偷袭。

孙大圣亦觉得如此下去无法长久,便摇身一变成了个小苍蝇,想借机飞出数珠的打击范围。但这数珠毕竟是行者孙的书界能力体现,自然也是变化如意,变成苍蝇的孙大圣便发现这些数珠也和他一样变小了,一时间也只顾躲闪腾挪。行者孙见他暂避锋芒便喜不自胜:“啊呀你也有今天!”转身蹲在地上变做了一只准备捕食的青蛙,孙大圣自知骗术无用,只得出来应战——苍蝇一头砸进树丛里,然后从灌木下方爬出一条蛇。行者孙奋不顾身地跳了起来躲过了蛇的突袭,在空中腾挪了一下,变作一只巨蜥自上方直拿蛇的七寸。孙大圣变为云雀,在地上轻轻一掠起身飞走并把那些追着他的数珠甩开了一段距离;行者孙化成的巨蜥落地一蹬,改成一只雄鹰振翅而起直追云雀。两方的速度都快到了我们眨眼就会跟丢的地步,麻雀突然一转被追逐的姿态反向冲向老鹰,在行者孙还没反应过来,孙大圣便现出原形扭住鹰喙压在它身上。

“这么点高度,怕是还不够咱们活动筋骨的不是?”孙大圣喊出来的话从高出传了下来。倒是并没有听见行者孙回应,或许是在想办法挣脱吧。两个人突然不再赌斗变化,却一齐施展起那法天相地的法术起来。两个人的武器又都是能随意变化的法宝,依然是有形的棍对阵无形的棍,看到这般高大身影,我们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了。
巨大的身影在颤抖了一段时间后也渐渐变小,变回原来的身形后谁占了上风便一目了然了。行者孙袈裟擦破了几条,本来他也穿得别扭,现在索性一把撕了下来不穿了,左手背在背后似乎有伤,大概是刚才挡了孙大圣一棒;而看孙大圣这边,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来和一开始自信满满地拦下行者孙时的区别;一身金甲依然闪耀,甚至看不到磕碰剐蹭的痕迹。
“怎会如此?!”行者孙不甘地吼着:“为什么!我和你的差距?就这样不可弥补吗?”

“我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喊出的这句话里包含着的不甘和愤怒清晰地传达给了在场所有人,他为了实现他成为“齐天大圣”的愿望而付出的努力和辛苦都包含在了这一声怒吼里,孙大圣也收起了嬉笑的神情警惕地盯着他。行者孙则开始把之前散在他周身的数珠抓回,那些数珠似乎并不愿意,多少有些躲避他伸出去的手的意思。而行者孙并不管这么多,抓来一个,便捏碎在手掌心里,而我们也看得出来,他的气息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我们以询问的目光投向孙大圣,孙大圣并不回复,甩开金箍棒直冲着行者孙而去。
“呵呵!奸盗邪淫、诈伪恶痴、逞夸骗歹……”随着捏碎的数珠越来越多,行者孙不仅气息发生变化,甚至身体都开始涨大,我们以为孙大圣冲过去一定是要阻止他继续捏碎数珠强化自身,却看到他在行者孙面前站住了。

“最后这蛇蝎毒虫心……哈,如今我已有八十九心,算起来可比你那七十二个脑袋还多上十六哩!”因为没有了数珠,只抓着一只木鱼梆子的行者孙有些滑稽,但现在的他身体本身的力量便也不容小觑,面对他的说法,孙大圣叹了口气:
“你这样子连个像样的兵器都没有了还怎么打?不如这如意金箍棒借你一用,不然到时便是俺老孙赢了,也落下了个欺人空手的坏名声,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震惊的不只是行者孙,我们也猜不透大圣这打的是什么算盘了。但大圣却毫不含糊,把金箍棒插在了二人中间的一片土地里,一副“就算你不用我也不会用。”的架势。
“你的金箍棒我如何用得?怕不是在上面使了什么伎俩赚我中招?”行者孙冷笑一声,但他也不住地瞟着那根金箍棒,看来他并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坚定。

“你既然也自称齐天大圣,我用得你为何用不得?至于这有没有诈,俺老孙想要得胜,还不至于使这种手段!”
行者孙狐疑地走到金箍棒前,试着摸了摸,又拔出来耍了几个棒花:“这么想死在自己的兵器之下,我便成全你!”他舞起金箍棒果然如鱼得水,如一堵墙般严丝合缝地向孙大圣压来,孙大圣迎面而去,只凭借着极快的身法和动作,游走于行者孙的周身。不,应该说是从不同的位置用拳头攻击着行者孙,我们四人目瞪口呆,行者孙的情况甚至比拿到金箍棒前还要糟糕。一只手持着棒却不知道往哪里击打,身上在不断承受着来自孙大圣的拳头,终于单膝跪下,吐出了一大口血,靠着金箍棒撑着地面才避免完全瘫倒。
“你……咳”行者孙想说话,又有一口血冲进了口腔,不免呛了一下。而孙大圣则是在拍他的背:“先吐出来,有什么话等会再说。”

我们几乎忘记了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是老实地等着听行者孙恢复过来要问大圣些什么问题。
“你怎么做到的……?”他沙哑地问出的第一句话竟然如此让我们摸不到头脑,也不清楚他在询问什么事情。
“你是说我打败你这个事?那自然因为在徒手搏斗这方面我比你强……”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你为何击爆了我那八十八颗心脏,还留下了一颗……为什么不给我个痛快?!”
“你说错了,我击破了你的所有心脏,并没有任何留手。”
“什么?那我原来的心脏呢?”看着孙大圣并不答话的样子,他又急切地问:“如果我真的没有心脏,那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唉,幻书本来也不是那么需要那种东西啊,”孙大圣长叹一口气便话题一转,“乌巢禅师的《多心经》,可还记得?”

“当然。”
“你也许背得很熟,但你有没有发现:不管你我,都曾经或是现在,被困在了‘取经’这一囚笼之中。我们不断磨练自身的武艺也好,使用‘机变’也罢,就是为了这一目的而已。但在作为幻书的我们,实际上已经是达成目的之后的状态,与此同时我们便已变成了‘过河后依然背着筏子’的人。”这个比喻行者孙是相当熟悉了,他也不争辩,默默地继续听着,“其实这是我们作为幻书的局限性,‘取经’一事在你我之原典中保有重大意义,而我们几乎无法消去原典对我们的影响,或者说这根本不可能;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就要一直活在原典的阴影里。”
“但是……我除了原典给予我的书界之外,一无所有。”
“那可不对。”
“怎么不对?”
“起码你的原典并没有让你追杀我吧?”孙大圣笑嘻嘻地回应着。

“这……那是因为我觉得天天被拿来比较很不高兴所以才……”
“没错啊,就是这样!或者说,就是这种心情!”
“这种难道不是需要克服的‘机心’吗?”
行者有点惋惜地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佛在灵山,法在灵台;千经万典,只是修心。修心首先要有心可修,而你把那些原来属于你的八十八种心全都抛了出去,内里空空荡荡如何修得?”
“‘空’有何不好?”
“真正的‘空’或许没什么不好,但这些心在被你剔除后连成一串挂在你的胸前,不正表明你无法真正赶走他们?而这也根本就不是‘空’,甚至可以说是另一种‘执’。修心一道本就是宜疏不宜堵,我借此机会助它们与你重新合为一体,聪慧如你,应该会明白怎么做。”
行者孙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看起来神色还是相当迷茫。孙大圣则看起来如释重负:“正经说话真的累人,咱们先回去吧,我那里还有一些其他的《西游记》续书的幻书,也是他们告诉我一些身为《西游记》的续书的想法,你们不妨交流交流。”

孙大圣的话没那么容易让行者孙一下子解开心结,但起码走出了良好的一步。他看到孙大圣狂放不羁的装束,又领教了他的实力;这两点令他向往不已:“按照他说的试试又如何呢?”行者孙像是暗下决心般说:“俺便与你同去。”
孙大圣大笑一声:“那出发吧,两位传颂者,两位幻书,咱们就此别过!代我向攸宁前辈问好!”他说完便招来筋斗云,行者孙招来的筋斗云与之也是分毫不差,两人相视一笑正欲离开,我们连忙叫住他们:
“我想问下关于这次异变……”
“去问孟东铨吧,我只是被请来保护这个节点而已。”行者孙不耐烦低指了指山顶:“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我也懒得问;若你们能完全解决四个方向四个节点,他必然会按不住性子出手。”
“你连他要干什么都不知道就决定帮助他吗?”

“我只是觉得闹得够大,大圣便会现身,我方便挑战罢了。”
孙大圣摆了摆手:“你这么说竟是编排起我的不是了,若我没有避世隐居,天下岂不是少了这一祸患?”说罢,在行者孙勉强的笑容之中,孙大圣在空中腾挪几下,扬起一阵飙风。吹散了浓厚的黑雾后虚空一按,在地上竟留下了一个巨大掌印:“这个节点算是解决,应该也不会再有黑雾出现了,我们先行一步咯!”
虽然我们还有很多疑问没有问行者孙,但得到了“孟东铨”这个名字,清理了南方的黑雾密集区域,也算略有收获;孙大圣的举止之间又透露出了那种刚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天然得意,而他对“幻书原典”和“幻书”本身的讨论,似乎也给我提供了一些想法。
6
大家说说笑笑,挑挑拣拣地把其实已经凉掉的菜又筛了一遍。幻书们前往的地点都尽量靠近自己的显现地,相似的文化背景能使得书界的能力发挥到极致。一些平时很要好但显现地相隔甚远的幻书在随意地道别,其中不乏“等回来咱们接着喝!”的奇怪话语,大概也不想让气氛太过沉重吧。一段时间之后,大家也很有默契,纷纷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这时,一个听上去有些不情愿的声音含住了要走的人。

“等……等下啦。”维多利亚一只手提着她的裙子一只手拽着一个大袋子,一脸闹了别扭的样子:“金币一人十枚,绝对不准多拿哦!”
维多利亚这一举措产生的轰动可想而知,深海拉莱耶都再度从阿吉芙的真理之门中探出头来:“我没听错吧?我们也有吗?”
“好啦好啦!快点!在我反悔之前快点拿完啊可恶!”维多利亚直接背对着在传递过程中越来越扁的钱袋,似乎是正在滴血的心迫使她不愿意面对。
“我的金币是阿克夏能量形成的一般等价物,实际上也是一块纯粹的阿克夏能量。这些金币我已经提前处理过,在你们需要的时候可以直接当作阿克夏能量补充,好啦,我现在可是把我的所有财产都赌上了!你们可要好好努力啊!”
“贤者之石,你们也可以拿去用。”艾梅拉德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并放下了一个袋子:“我嘛,会使用我的炼金道具战斗,这些东西因为你们知道的原因,就不分给你们了。”说完也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消失在了门扉之后。

众人的笑声此起彼伏,然后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偌大的天一阁,只剩我、查尔斯、维多利亚和茉迪丝四人,真是有点冷清。
“现在我什么都办不到啦……”维多利亚随意地坐在一条板凳上,不顾淑女仪态地翘起腿来。
“不是这样的……”可惜的是,在场的只是茉迪丝加上两个闷葫芦,茉迪丝又不了解情况,只得是我勉强挤出一句安慰的话。
“是呀,我以为你……啊不,我不是觉得你吝啬或者什么。不不不……!”查尔斯一开口就觉得自己说的有问题。
“你说的又没什么错,”维多利亚的样子似乎恢复了一点:“我确实吝啬又自私,所以这次异变结束之后,他们从我这里拿走的金币我都要去馆主那里报销!”
我和查尔斯都有些忍不住想笑:衡量维多利亚金币价值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就是重量。她用书界赋予一般等价物“金币”的形态,而金币的重量也从不统一,因为对她来说相较于面额或者规格,质量可以更加精确和方便地体现价值。而她刚才怂恿着我们拿的金币……我想已经根本不是馆主能还得起甚至想象得到的数字。(又或者馆主本来就没还得起过欠她的钱过)

“好啦好啦,咱们先进屋里,进屋里说。”茉迪丝似乎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三人,我们便跟着茉迪丝进入了之前收拾好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把自己身后的骷髅先安置在了床的内侧,又转过头对我们说:
“你们应该也很好奇这具骷髅吧?”
“看起来是一名中年男性?”我也很好奇,但查尔斯先开口了,根据骨骼看出性别年龄这种事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是这样的,”茉迪丝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起码他表现出来的样子是这样。接下来我需要再稍微向你们解释一下我的书界。”
我们三个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见她翻身上床和骷髅并排躺下,又掀起了自己的长袍并露出光洁的小脚:“你们看。”她指着自己的右脚脚趾头。我们稍微往前凑了凑,却发现她的五根脚趾中已经有三根变成了白骨。

“怎么回事?!受伤了吗?”我皱起眉头,虽然看起来样子很吓人,但肌肉断面也没有流血。一边是健康的肌肉、正常运转的血管,一边是森森白骨,这样的泾渭分明不禁让人产生不适。
查尔斯看到这样的情况当然忍不住惊呼了:“噢天哪!这是多么神奇的事情?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取一点你的细胞组织……”
“我的细胞组织也没什么特殊之处,这是我的书界造成的而已。”茉迪丝苦笑着说:“你们再看这里。”
我们把目光移到了茉迪丝手指着的骷髅脚趾,骷髅全身上下惨白地整齐划一,唯有三根脚趾,正呈现出健康的肉色。
“这……”我和查尔斯一时哑然,纵使是一直学习生物学知识的他,也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了。
“区分起见,等你们见到他了的时候,可以称呼他‘墨狄斯’(她停顿了一下,好像是意识到了这两个名字在我们的语言发音中并没有区别,然后用之前见过的光屏写了一下),当然最好不要见到就是了。我们都是《理想国》的幻书,我们的分工是:他选择书界展开的时机,我选择书界关闭的时机。换言之,我永远出现在理型世界里,他永远出现在现实世界里。我们永不相见但互相信任对方对书界的使用和掌控能力。”

“那么,这是倒计时。”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给我们讲这些,就算是他们,同时要完成“支撑和整个地球一样大的书界展开”、“消灭抹除者”、“维持一些普通人的理型安抚在这个世界的人类”三件事还是会有很大的消耗。如果她所有的肉体都回到了“墨狄斯”的身上,就是说明她因为力竭导致书界被迫关闭,“墨狄斯”和“茉迪丝”两者交换,便是两个世界重合的时候。
“所以你让我们帮你延缓这个过程?”
“是这样的,在全身的转化过半后,我会失去绝大部分抑制转化速度的能力,从那时开始你们就展开你们的书界来延缓我身上血肉的消失。”
“可是,我的书界……”查尔斯落寞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可能无法催生出你这样……”他勉为其难地措辞了一会,“这样完美的躯体。阿莱娜也是知道的,我的书界会让在其中的受伤部位以不可控的速度和方向恢复。而且既然你说这是你的书界作用,我也没有把握能做到什么地步……”查尔斯看向我,我也无言以对唯有沉默。

“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茉迪丝轻松的语气中带着坚决,“吾即世界之理型,世界不存,何寄此身?”
我后来才知道,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幻书们在作战时总会有明亮柔和的白光帮助他们清理那些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抹除者——后来见到大家的时候虽然所有人都看起来非常疲惫,但无人受重伤,应该也是她分心帮忙应对的结果。
“作为书馆的幻书,和我讲讲这一任馆主的事情吧!”茉迪丝故作轻松地向我们发问:“你们一直盯着人家的脚和腿,感觉还怪不好意思的……”
“啊……”我和查尔斯对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让他先开口。
“我的至宝……是一个出人意料的普通人呢。”他用手摆弄着自己的衣角,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加恰当的词语。但他作为一个举手投足之间颇有老派绅士风度的人,显然背后评论别人这种事并不常做,所以说起话来意外地有些磕绊:“并不是说她很普通,只是从生物学意义上她是个普通人这件事让我出人意料。我无法把承载火种这种不啻伟业的事情和她目前的生理构造联系在一起,无论怎样分析,也只能看出这是一位身体健康、毫无异常的年轻女性而已。”

“哈哈哈,你起话来和你的原典一样有趣。”茉迪丝毫不掩盖自己具有嘲笑意味的笑声:“那其他方面呢?其他方面,你是如何看待她的?”
“唔,”查尔斯局促的状态并没有缓解:“大概是那种,经常关心别人,但自己的事又做不太好,有点傻呵呵的感觉?”
“没有的,她只是要处理的事情多。”我忍不住插嘴。
“是…也对啊,她要照顾一整个书馆的幻书所以……”查尔斯似乎有些沮丧地抓着他的头发。
“那既然你觉得他说的不对,你来形容一下?”
她口中的你似乎是指我,我正在想怎么说,就被维多利亚抢先了:“欠钱不还、死皮赖脸地拖债,这有什么难讲的?”维多利亚话里颇没好气,她之前似乎也提到过,只要她的财富降到一定限额以下就会变得暴躁异常,急需财富弥补亏空。

“那维多利亚小姐为什么还愿意借给她呀?”
“这…这自然是因为她是阿克夏之主,她的命令没法违抗嘛!”
“馆主才不是这样!”查尔斯似乎想替馆主申辩。
“但据我所知,只有那边的阿莱娜小姐和现任阿克夏之主缔结了契约,其它在书馆的幻书与馆主充其量不过伙伴关系,她应该完全无法用火种的力量命令除了阿莱娜小姐之外的任何人的才对,更何况她的火种也不完整。”茉迪丝平躺在床,我坐在一边稍远,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知道啦!那种事情无所谓的吧!”维多利亚泄愤似的用手甩着她的金色双马尾:“你们怎么说都好,反正我现在也没有能力打你们一顿了可恶!”
“原来维多利亚小姐是那种会使用暴力说服别人的类型啊!”茉迪丝笑着说。

“只……只是偶尔会这样的……就比如某些人不还钱的时候。”维多利亚在房间里烦躁地走来走去:“我还是不开口了,免得打扰你们。”
“没关系的,就当是给我解闷吧。这位馆主,似乎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呢,如果有机会,真想见一见啊。”也就说了几句话的时间,茉迪丝的十个脚趾已经全部变成白骨了,我和查尔斯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没关系的,现在还不需要你们出手,再等等吧。”
茉迪丝的语气听起来很无所谓,但我们还是无法避免地想去关注她正在慢慢化作白骨的躯体,“等这件事结束你们就能见面了。”
“嗯”茉迪丝轻轻地摇了摇头:“你忘了吗,收起书界的时候我便不在场了,只有他能代我见到她了。他那么严肃肯定又是绷住嘴不会说话,我好想给馆主留下一个好的第一印象的!”

“那……那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他?有没有什么必须要遵守的礼仪或者规矩什么的?”查尔斯眼神从一旁十个脚趾已有血有肉的躯体上转过头来:“他脚底的茧子很厚,和你很不一样呢。”
“不用太在意他的态度,他大概就和你们印象里的那种古希腊怪老头没啥区别,就是看起来是个中年人罢了。脚上的茧子?嗯嗯,大概是因为他常年徒步行走吧。总之,他有他的行事方式,我怎么介绍也没什么意义。”茉迪丝顿了顿说:“你们也可以把他当一位新的幻书来认识,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我才是离他最远的人。”
这一天里,大家都在避免着谈论“万一失败了。”之类的话题,但我却不得不为此作考虑。虽然茉迪丝的策略有效,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幻书对抹除者的歼灭也在稳步进行,但我们依然没有找到原因。为什么会有如此数量的抹除者出现且远没有枯竭的态势,各地的幻书们消灭了一批之后只能得到短暂的休息,转而便会有新的抹除者出现。茉迪丝拨弄着眼前数百个影像块也没有从中得到什么信息;这里是她的世界,如果出现她无法理解的事物的话,那几乎可以肯定是来自于这个世界之外的。

是米莱吗?也不像,如果单是她们就能召集如此数量的文明之敌,在之前那些异变种如果她们想做点什么,根本不用偷偷摸摸甚至说煞费苦心地筹划。除非是她们得到了火种许愿?但敌视文明之人向文明之火许愿消灭文明,这……感觉有些莫名的不现实。总之走到现在就面临着一条死路,我们就如同那些固定了视线的、在洞穴中和影子搏斗的人一样,我们因不确定那些“影子”离开了洞穴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而留在洞穴之中。事实上,我们知道且只知道制造洞穴中影子的“火”来自于洞穴之外,可我们亦无法为了追求“火”而选择带着影子离开洞穴。那么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坚持在这个世界中做的事是有意义的前提是:“异变可以被解决,这些抹除者最终是有数目上限的。”当然,仅从这里来看,我们坚持的意义是毫无疑问的……

我们在这一天里也做了实验,验证了我和查尔斯的书界能力确实能减缓茉迪丝身体变化的速度。茉迪丝对我们的实验结果也没有说什么,她有时扫着眼前从各地投射回来的影像块,对各地参与反击的幻书和幻书组织给予不同程度的帮助,有时紧皱眉头,似乎也在通过现在这个世界来探寻出异变发生的原因。
“这是原来世界的理型,那么原来世界发生的事情,这个世界不可能没有蛛丝马迹,我要在我完全失去身体控制权之前多做一点事情。”
我和查尔斯基本上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茉迪丝身边,维多利亚则偶尔给我们拿来点吃的。晚饭也是她做的,虽然当时惊奇她这样的大小姐竟然会做饭,但实际上也忘记了她到底做了什么。我们把茉迪丝雪白色的长袍褪下,拿了一条夏凉被盖在她身上,而此时已经能看到她的髌骨,洁白纤细的手指也渐渐褪去颜色变成骨头。她终于也不再忙于滑动着从世界各地传来的影像块,大概是因为已经失去血肉的地方无法自己控制了吧。

“休息一会吧。”查尔斯怯生生地说。
“嗯哼,现在不休息也得休息了。”茉迪丝抬起胳膊看了看自己自然垂下的只剩骨头的手,“你们这样紧盯着我的肉体变成白骨的过程,不会产生什么有趣的想法呢?”
“唔……”我和查尔斯对视一下,也不太明白她问题的含义。
“昔斯朝帝红颜士,今则郊原白骨人。”茉迪丝轻轻地吟诵了一句诗,“东洋有表现人死后曝尸荒野七七四十九天中遗体变化的作品,并为之取名为‘九相图’,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了解。”
“遗体变化,无非是分解者参与的缘故,把其中的现象画下来作为一种实验记录确实有其价值。”查尔斯直言:“但是为什么一定要用人的遗体做这个实验?是想探究些什么问题呢?”
“据我所知你们三人都不信宗教,所以解释起来倒也方便。”茉迪丝的样子看起来是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尸体其人要求……”她似乎也觉得这么说有些歧义,便改换了词语:“在死前,她要求死后把她自己的尸体变化的样子画下来,用以提示后世之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这种的观点。”

“嗯啊?”我惊讶于她突然横跨了两大宗教的串联,然后接过了维多利亚递过来的显示着百科的手机。
看完之后我还是非常迷惑,破除对外貌和肉身的执念怎么就转进到了“一切都是虚空”这里了?我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这是茉迪丝讲的笑话而我没有理解意思:“但这和你……额,你原典中的一些观点不是相差甚远吗?”
“是这样的,我和我的原典都坚守知识的可认识性,但我们书界所表现出来的能力却不由得让我想到了那种东西……”
一向神情自然的茉迪丝,竟然也会露出这种略显动摇的景象,大概也是因为这个计划的艰难和危险吧。
“倒不一定如此,正如我们所做的不会是一种徒劳一样。你能看到你消失的血肉出现在了他的身体上,这和为了最后表现‘古坟相’的九相图完全不同。你可别忘了这是理型的世界,也是你真正作为神明的世界。也正因如此,你的血肉才不会凭空消失和出现,只会以完整的形式转移吧……”

“完了,我一时激动,怎么还自顾自地探索起来别人的书界了?这一定会被讨厌的吧!”想到这里我简直就要从这个房间里逃走:“人家也许只是随口一问,我怎么就这么严肃地说起话来了,还班门弄斧地在她面前讲什么‘理型’……”
“哈哈哈哈。”茉迪丝毫不矜持地大声笑了起来,“说得好,阿莱娜,我们所做的,不会是一种徒劳。”
“欸?”
“我们的能力源于原典,我们通过领悟原典来提升自己的理解,我们也被原典限制。形而上学的争论没有准确答案,这么说来,如果九相图也存在对应的幻书的话,还真想和她交流交流啊。”
我们三个人都沉默了,空气寂静了一会,还是茉迪丝开口打破了沉默:“把被子给他盖住吧,我大概不需要了,接下来仰仗你们了。”然后她便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倏忽又睁开一下看向我们:“一定要替我给馆主问好呀!”

维多利亚把移开她的被子看了一眼,然后郑重地朝我们点了点头,我和查尔斯也明白,该我们努力了。
金色沙漏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屋子,而查尔斯的书界也悄然打开。其实正如我之前说的一样,茉迪丝的血肉在整体上应该是有定量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而用查尔斯的能力“恢复”她的血肉,无疑是一种对她书界运行规则的“干扰”,经过之前的实验,这种干扰确实会减慢血肉转移的速度,但查尔斯一直都在顾虑是否会产生后遗症。他在实验前划开自己的手臂和四肢,反复地进行着控制恢复方向的练习,虽然茉迪丝再三提醒他恢复这件事上做的不太好也没关系,但或许他也有他的坚持吧。
在我们二人的书界作用之下,茉迪丝血肉消失的速度确实变慢了。我们也看到,另一具躯体上有些部分的血肉附着上又脱落,最后化成灰飘走了。果然和我们的猜测相同,“血肉转移”的过程不是茉迪丝身上消失,墨狄斯身上便出现;而是存在从茉迪丝到墨狄斯的这个过程,查尔斯能做的就是“骗”转移机制来拖时间。

…………
时间这个概念在那个房间里已经被我弄的乱七八糟,一开始我还能控制着以固定倍率减缓时间流速,但不知过了多久。我也无法精确地控制减缓时间的范畴;查尔斯亦是如此,他用颤抖的手催动着书界,也早已没有一开始的精细和游刃有余;但最后,转换还是完成了,随着茉迪丝最后一根银发如被点燃了一般消失殆尽,查尔斯的书界光芒渐渐熄灭,似乎在表示“已经没有可以拿来复制分裂的血肉了。”我甚至如获大赦一般瘫坐在地,查尔斯更是仰头就倒,似乎是直接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维多利亚从后面扶住了他并顺着和他一起坐下来,我偏过头去,发现维多利亚竟然只是在身上随便地系了一条单子,她原来的衣服呢?
“不用担心我……”全身上下毫无装饰,甚至还光着脚的少女有气无力地回应:“不要小看我作为《国民财富》的幻书白手起家的能力啊!”

我大概明白了,维多利亚身上的衣服和装饰,恐怕也是她用维多利亚的金币做出的,查尔斯能支撑到现在的原因应该是她把那些东西也消耗了吧。
“所以咱们现在……”
“不知道,也许不久就能见到……结果了吧。”
查尔斯似乎是用了过多的力量而陷入昏迷,我和维多利亚靠在一起,在等待之后发生的事情。
墨狄斯坐了起来,把茉迪丝身上的宽大袍子套在自己身上后,双手抱着茉迪丝的骨骼,沉默地看着我们。这身长袍应该原本就是他的,所以茉迪丝穿起来并不合身,而他穿上则恰到好处;卷曲的头发和胡子,锐利的眼神和高高的鼻梁都和那些美术课上的石膏模子如出一辙。
“你们……没什么要问的吗?”他的语气很冷,但却确实是主动向我们发问的。

“这个世界,还有多久。”
“已经开始了。”
“什么意思?”
“以离这里最远的地方为起点,这个理型的世界正在渐渐瓦解。”
“那他们呢?我的同伴们还在……”
“不用担心,他们会回到原来的世界里对应的位置上,但是……”他皱了皱眉头。“‘它们’,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也一样。”
“也就是说,计划失败了?”虽然可以预料,但我还是很不甘心。
“是,也不是。”他顿了顿:“或者说,我们还能背水一战。”
“怎么一战?”
“若不能过此一关,文明便不复存在了。所以文明之敌和幻书的存在,不需要再掩盖下去了,不说以后如何,先过好眼前吧。”
“这……”
“在原来的世界战斗也会有传颂者帮助,抵抗起来想来会容易一些吧。不过没有关系,这些事情不用你们开口,我会与现任天一阁阁主和现任阿克夏书馆馆主交涉,你们已经做的很好了。”

“啊啊……在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上,这两个人还真是惊人的一致呢。”维多利亚稍微缓了缓,便迫不及待地吐槽了起来。
我们推开钟表已经被损坏了的房间的门,门外看起来仍然是天一阁的青砖碧瓦,但抬头就能看到如同放大了数倍的蜘蛛丝盘布在天穹之上;专心听一下,能听到如同春天湖水解冻之前下部细碎冰层解冻的响声。
“世界的终结,也挺漂亮的吧。”他向互相搀扶着站在他身边的我们搭话。
“每次都会看到这样的场景,还会觉得漂亮吗?”
“当然,真即是美,理型的世界,是最美的世界,我看多少次都不会厌倦的。”
“唔……”如果按茉迪丝的介绍,他只会永远生活在他所说的“不真”或者“不美”的世界里。而只有很短的时间里能看到如眼前这般的“破灭的美”,我一时间确实说不出什么话来。

“你们已经见过她了吧?”他像是会读心术一样,“我想,也许当这个世界无限接近于我们书界中的‘理型世界’时,她亦会垂怜此地。作为普通人,一直追求那‘理型’和‘知识’应该才是我的使命。”
我无法理解他所说的“普通人”的含义。或许他还带着原典作者的气息,并没有完全接受自己已成为幻书的事实?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呢?他见我们都不说话,平淡地问了一句:“你们觉得她美吗?”
这还真是无法评价,与她相遇也就几天时间,甚至一开始还闹出了很大的误会。但最后阴差阳错执行的计划却也是她和洛伦佐提出来的。她笑着夹菜的样子,在自己的世界里逞强装作无所不能的样子,她自我怀疑的样子,她直到能动的最后一刻还注视着所有幻书的样子……我若作狭隘的揣测,把那个身负骷髅骨架浮在半空,在自己的世界中拥有绝对力量的银发神明形象当作美的话,可能不算“美”,毕竟那个形象也没维持超过十五分钟;但如果按我的评价来说的,这个答案是毫无疑问的。

“很美。”
墨狄斯似乎也从未怀疑这个问题会有其他答案,默默地点了点头。世界正逢落日,白线蔓延到暗红色的太阳表面,而远处的景色也渐渐变成碎片被掀到空中,转而消失的无影无踪。大概是时间到了吧,他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双手抱着茉迪丝的骨骼,静静地站着。
7
我们一行四人回到天一阁,没想到竟然是所有清理队伍中回来最晚的。蒋文亭直接把我们带到了安置邱先生的套间外间,所有的幻书都聚在那里。曲流觞正擦拭他的宝剑;文华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喝着冒着热气的茶水;齐谐一边呲着牙笑着对温故知新大声说话,一边得意地前后摇摆着她勉强能碰到地面的腿。大家都回来了,我暗自松了口气。
也许是我放松的表情被发现了吧,文华把扇子一甩,用略有不满的语气嘲笑起我来了:“怎么?你怎么一副‘能回来真的太好了!’的表情?是不是平时对你的要求太过宽松,让你对我的实力也看扁了?”

“不敢不敢……额,嗯,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哈哈哈……”不过在座各位确实看起来心情都很不错,接回我们之后的蒋文亭看起来也没有那么眉头紧锁了。
几位幻书打哈哈似地嘲笑着我作为馆主的实力,不过实际上是在关心地询问我们的经历。梅和陶亦行简要地向周围人介绍了我们的经历和对手,从一个旁观者来评判我们这一路经历可谓戏剧性十足;但作为切身体会到和行者孙绝对差距的我们,只能是在后怕之余感叹孙行者及时出现是何等幸运。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也要考虑一下下一步的行动了。先简要说一说你们遇到的对手的情况吧!”阁主在认真地听完了我们的描述后并没有直接发表见解,似乎是决定先汇总一下情报。
“我们的对手,弱的出奇哦!”齐谐几乎是要跳上凳子大声地喊了出来:“那个看起来就弱不禁风的老头,好像就是放出来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会乱跑的小人。我还以为他能干出什么事来呢,结果被我藏魂坛里放出来的百鬼痛扁了一顿,都不需要本阎王出手!不,甚至我觉得,是连我手下的牛头马面都能轻松解决的程度呢!”

“应该就是这样的。”知新无奈地看向我和阁主,似乎是在说“她已经炫耀好久了。”
“关于对方的情报有无收获?”阁主笑着看了看她。
婴宁无奈地摇着她的尾巴:“大致确如她所说,不过对方逃跑技术极为老道,齐谐下手……额,出手又比较利落。我拦下她的时候那个老头已经昏死过去了,我们只得等他从昏迷中醒来。他说他是《小人经》的幻书,这番兴风作浪,是为了维系一下他自己作为幻书的存在,就是说想让人知道有这样一部作品。我正在考虑这件事的合理性时一不注意就被他钻了空子逃跑了。”
“所以说我也在好奇啊大狐狸,他既然是幻书,书界能力到底是什么啊?为什么会这么弱?”齐谐还是摇头晃脑的样子:“我不太明白他想怎么达成他的目啊?”
“额……只要向周围人散布自己的消息就好了。而且你看,咱们虽然击败了他,但也在讨论和他有关的事情,不也在无意中成为了帮他传播他存在的消息的一环吗?我想书馆里一定有在我们说之前并不知道这部作品的幻书吧?”说完这句话她便看向了温故知新二人,其实不只是他们不知道,我也未曾听说过这部作品。“等等,或者说他并不是真的晕过去了,而是伪装成晕了的样子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再故意告知我们他的身份以便达成目的?”

《小人经》的名字一出现,文华和阁主便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你确定吗?”文华把茶杯搁在桌子上,“你应该早说的。”
“这……这不是齐谐也一直在讲,而且那个老头确实被齐谐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所以我也没太在意。”婴宁对二人的反应颇为诧异,她虽然感觉到了异常,但实际上和齐谐看到的情况也差不多。我想她大概也有:“能被齐谐如此轻松地击败,自然也不必多值得特别关注。”这种想法吧。
“唔……”阁主拦住文华的话转而自己向婴宁解释:“他的书界其实是很多人都厌恶的、能影响他人精神的书界。几乎所有人都不愿意和他交手,具体书界未曾解析,但据说受他书界影响的人都会放大负面情绪,产生对同伴的怀疑和厌恶,甚至有因看到幻觉导致同伴之间自相残杀之类的传言。天一阁其实也多次想以邀请他加入的名义掌握他的情况,但都被拒绝或者被发现后快速逃离。”

“那齐谐为什么……”
“须知万类不齐,有人类而不如怪者,有怪类而贤于人者,不可执一论也。”齐谐得意洋洋地晃着食指念着她原典里的词句,似乎心里已有答案。
婴宁也恍然大悟,:“齐谐使用的藏魂坛里的鬼怪只会简单地执行齐谐的命令,因为根本没什么自我意识可言所以也不会被主要进行认知判断和心理因素干扰的《小人经》书界影响。”
“但是齐谐的藏魂坛里有好多有自我意识的鬼怪啊!”我有些不解,联想起之前看到的她和她坛子里的鬼怪说话的事情就这样问了出来。
“馆主还不知道她嘛?”婴宁摇着尾巴以扇掩口地笑着:“她才不会舍得……”
“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是残酷的阎王爷!视人命如儿戏的那种!我留着他们几个不过是为了给我找点乐子罢了!”齐谐愤怒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反驳婴宁所说的话,“而且还有概率啦概率!碰巧这次抓到的全是这些小喽啰罢了……”在场其他人此时也忍不住笑了。

“如此说来,齐谐小友正巧为我们处理了一个难以应付的对手。”曲流觞脸上笑意微含,“若是换做旁人,必然又要经历一番苦战。”
“曲先生所言不假,”文华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据已知情况来看,《小人经》的幻书也并不好战,万事则是以保全自己为首要目的。既然他已经知道我们有能无视他书界能力的幻书,他便不会再轻易出手。”
“但是如果按现在我对他的印象,我无法想象这种他这样的幻书会为了什么目的去守护着一处改变世界的据点,”我提出了一个异议:“他也与我们遇到的行者孙相似,是在守护一处散发着黑雾的节点吧?。”
“是这样的。所以我们一开始也认为他说的理由只是个借口。”婴宁思考片刻,谨慎地回应了我的说法。
“这么说也不完全,或者说可以认为是只是目的之一。《小人经》的幻书不会做任何对自己有半分不利的事情,所以只能是有人用安排好的这一切为他提供了他无法拒绝的好处。”阁主接过了婴宁的话继续说,“但结合馆主遇到的事情来看,行者孙也好,《小人经》的幻书也罢,他们各有自身的目的。这个幕后操纵者能借助他们的目完成自己的目标,不过就现在的结果来看,就算是黑雾节点失守,两位幻书各自的目的也达到了。”阁主停下说明,似乎进入了思考的状态。

“这边可能也是如此”温卓甩了一下自己红色的长发,“我们对手是《罗织经》的幻书。”
“是一场让人印象深刻的战斗。”曲流觞睁开双眼收剑入鞘,“他看起来非常阳光直率,对于自己的杀意毫不掩饰。他一见到我们就看出我们的来意,而后从容地报上了他的原典,出于礼貌,我自然也申明了自己的原典。”
“哼哼……没想到你在某种意义上还真是个死板的人呢!”温卓笑着说:“然后我们两人便一同出手了。”
“他的书界能力大概是能从任何地方取出他准备好的武器。暗箭难防,他一开始发出的偷袭便是温姑娘替我挡下来的。”
“这只是我的书界能力啦,正如我的原典被屡次禁毁却依然流传至今一样,我的书界便是极高的抗压能力和再生能力,若还有火源,我的便能加速恢复和再生。”她说着,仿佛是为了演示一样,顺手把曲流觞别在腰间的剑抽出一边说了一句:“我等会帮你擦好的!”然后在对着我们的掌心中间横着一划。

曲流觞的剑相当锋利,从我这个角度看,她的手指几乎完全切断,只是依赖着一点藕断丝连的表皮勉强挂在了手指根与掌心的连接处,血液也理所当然地溅了出来。这种情形确实吓到了包括我在内的不少人,但只见她放下剑,把快要滴到桌子上的血顺手一抹后掏出了一个随处可以买到的打火机。她熟练地用指甲把打火机拨到最大火量,“咔嗒”一声响过、火苗一闪,温卓的手便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洁白的掌心里甚至一点疤痕也没有留下。
“如果不是曲先生的剑,还不一定能划开我这皮糙肉厚的手呢!”
众人还在惊讶她恢复得完好如初的手,蒋文亭看着她兴致勃勃地展示自己书界的样子叹了口气补充道:“也是得益于她的书界支持,我们才能把在身为能量乱流来源的邱先生待到这里来,我在那种密度的能量场里恐怕是寸步难行。”

温卓似乎对他的表扬很是受用,高兴地回复了一句:“是这样啦,但你都这么说了,就算是商业互吹,我也的称赞一下你的神行法不是嘛?他……”
“打住打住,就当我多嘴了,继续说正事吧,算我求您了!”蒋文亭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不过看得出来温卓也只是开个玩笑逗了一下她的伙伴,在这之后便继续描述对手:“那位幻书惯用机括射出四角带飞刀的铁线投网,算是放冷箭不好防御吧,我们受的伤也多半因为这种暗器。不过最令人惊叹的还是他对自己抽出的各类武器信手拈来、切换武器的时机恰到好处又毫无破绽。因为曲先生的书界可以隔空斩物,我们就采取了避免近身缠斗、尽量与他拉开距离的战斗方式。”
“《罗织经》?”陆离的问句里读不出来他质疑的方向,二人也不好回应。

“这部作品也有对应的幻书吗……”文华叹了一口气,“那他还透露什么信息了吗?”
曲流觞似乎记得很清楚,流利地脱口而出:“可以说没有了。大概复述一下他的话:‘吾乃《罗织经》之幻书,今日至此,尔等与我必有一战,多说无益,以战代谈。’”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一个急性子的人呢!不过在曲先生的墨迹几乎染满他全身的时候,还是很痛快地承认自己输了的事实。”温卓笑嘻嘻地说:“曲先生的书界真是强大又风雅,”然后又拍着在她身边的蒋文亭说:“真为你无缘得见而感到惋惜啊哈哈哈哈!”
“温姑娘言重了,若无温姑娘相助,我绝对无法轻易取胜。各位,如果下次再遇到这位幻书千万要提高警惕。温姑娘仗着自己极强的恢复能力为我挡下了从各种角度我来不及回防的攻击,我才能专注于全力攻破对方防御、将其全身染黑并重伤他。”转而他又对着温卓说:“希望你在以后的战斗中能多注意保护自己,我其实很担心他会在武器上用毒或者有其他手段,而且据我观察,你虽然恢复能力很强,但受伤也无法免除痛觉不是吗?”说到这里,可以看到温卓的笑容凝固了一下,“也请多相信一些你的战友吧!”

“这个,”温卓竟然罕见地低下头搓了一下自己衣服的下摆。“已经习惯……”
“你看,也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说了,你这性格也多改一改吧!”蒋文亭语气颇为不耐烦。
“好啦好啦,人家……不,我知道啦!”温卓刚才的样子短暂得似乎只是幻觉,只见她又毫不客气地锤蒋文亭了一拳才继续说了下去:“在这之后那位幻书自称 ‘这次有令在身’约了曲先生重逢再战便自顾自地离开了。”
“唔……”
“你们竟然没有抓住他然后狠狠地折磨他直到吐出咱们需要的情报来?”齐谐有些不满的样子:“本阎王可是最擅长干这种事情的哦!”
“那你们不也照样把《小人经》的幻书放走了嘛!”抱朴子乐呵呵地笑着,“我们的阎王大人似乎也没有嘴上说的那么残酷嘛……”

“你在说什么!那是我失误啦失误!”齐谐一听便不乐意了:“我和大狐狸两个人扛个人回来绰绰有余……”
“额……我们也不是不想把他带回天一阁,”曲流觞却是很认真地回应:“其实还是因为能力有限,虽然我们二人联手险胜,但在不太明白他书界运作原理又几乎能确定他留有后手的情况下,确实没有万无一失地把他带回来的办法。”
“你们做的对,首先还是要以保护自身安全为主。按照你们的说法,他已被重伤,之后继续参战的可能性也变低不少了。”阁主便得出了这样的结果,似乎也比较满意。
大家趁着汇报的空挡时间开着温卓和蒋文亭的玩笑,文华却脸色渐渐凝重,白芷似乎也看出来了她的疑虑,便蹦蹦跳跳地跑到她旁边:“文华姐姐,你怎么了?神思郁结的话可以来试一试我为凯旋的你们准备的汤剂!保证能让你恢复到最佳状态哦!”

“啊?不……不用了,没什么。”文华如同突然惊醒了一样,牵着白芷的手领着她回到了她的座位上:“你先好好坐在这里,我想一定会有需要你的汤药的人的!”
大家注意到文华,也渐渐安静下来并看向她和欣华,她们还没有讲述自己遇到的幻书,而一向吵吵闹闹的欣华也罕见地没怎么说话。我一开始还担心她们两个人遇到了什么强大的对手,但回想起刚回来时文华的语气感觉倒也不像。“所以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呢……”我想多数幻书应该也和我有一样的疑问。
“我们的对手自称是《镜花缘》的幻书。”文华叙述这句话的语气就不怎么对,她的书界可是能解析幻书的文海御殿啊,倒不如说她用“自称”这个词已经表明了一些事情。
“哦?”姜嫣从一直以来默不作声的状态中“苏醒”过来,看起来对这件事相当感兴趣,文华便顺势说了下去。

“若说《镜花缘》的幻书郦晓珊,在座最熟悉她的可能就是姜嫣了,但我毕竟也和晓珊有过一面之缘,所以也大概有些判断……”
“详谈。”姜嫣微微坐直了一些。
“郦晓珊的书界是一片花田,在花田之中她可以变幻出《镜花缘》中的各种珍奇事物以应侵入她书界的人。但是我们遇到的这个女孩子虽然也在一开始召唤出了花田,她自身却没能继续变化,反而露出了手足无措的样子……既没有变成什么异兽也没有改成其他形态。我想就算是在文海御殿的压制下,《镜花缘》的书界也不至于完全无法使用。”
“非也,”姜嫣摇了摇头:“幻由心生。”
大家也不太明白姜嫣说话,但她发言也是向来如此,如果没有听懂便会自然而然地把询问的目光投向阁主。
阁主微微一愣,走到我和文华的身边俯下身来低声说:“我猜那孩子的书界不是变化自身的形态,而是通过花的香气影响书界中敌人的五感。她在书界原理的申报上动小心思,大概也是不想因为书界能影响精神而成为大家害怕厌恶的对象。姜嫣和郦晓珊是好友,而姜嫣给我们透露到这里已经可能引起她的反感,所以我想也不必公开此事,郦晓珊那孩子我也会多关注一下。”

“嗯。”文华公主应该是回想起了郦晓珊申报书界时自己并没有用文海御殿查看的事情,但主动申报还要检查核实也确实有失风度;实际上大多数幻书的书界都是由他们自行解释和说明的,文华可能会对感兴趣的书界多加探索,但绝没有到逐一查看的地步。虽然对自己的疏忽有点恼怒,但阁主向来心细如发且办事周全,文华也很爽快地答应了。
“其实关键的是,我用书界解析她,也看不出来她的原典。所以我才告诉大家是‘自称《镜花缘》的幻书。’”此言一出举座皆惊,甚至刚到天一阁的四人组也投来诧异的目光,毕竟判断幻书原典时文华书界失效的情况似乎还从未发生过。就算是没有记忆没有书界能力的余朝归,文华也帮忙鉴定出了他的原典。这么想来,她的异常表现也许是一种失落吧。

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此时的文华,在一边坐不住的欣华也是焦躁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流露出担心的目光。
“那么有没有可能,你们的对手并不是幻书?”我试着问道。
“这种可能性是很小的,”欣华叹了口气说,“我们能很明显地感受到阿克夏能量的存在,这些能量支撑着她仿照《镜花缘》,在黑雾笼罩的结点周围布下‘酉水’、‘巴刀’、‘才贝’、‘无火’四阵,虽然这实在难称高明就是了。”
战斗似乎完全是由文华解决的,欣华因为并未直接出手,观察起战场局势来也有几分旁观者清的意味:“文华她滴酒不沾,酉水关便对她毫无影响;财色两关感觉对她这种见多识广的人来说也根本不在话下,就是这气,我当时是担心了一下的……”
“傻丫头,竟然觉得我会生气?从各种意义上,看到你们的样子也只会觉得好笑吧!”

“哼,你看,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她看见她设下的种种阵法都对我没有丝毫用处,便大声喊着‘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为什么呢?怎么是这样?’之类莫名其妙的话。我准备把她带回天一阁,不过她竟然在一通不明所以的大喊大叫后消失在了原地。”文华看起来也颇为无奈:“不过欣华说的有一点是没问题的,她对我们使用这种战术实在是蠢得不能再蠢。拜此下策,我也彻底打消了郦晓珊失忆或者易容之类的众多牵强原因的可能性,她根本就不是《镜花缘》的幻书。”
“那就可能是一位拥有模仿和隐藏能力的书界的幻书?”我想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天一阁的记录中寻找书界展开有类似概念的幻书,应该能很快缩小范围。
阁主心领神会,不如说是我想到的事情她早已想到:“据天一阁的记载,有‘模仿’这种概念的书界并不少见,而且根据描述,她模仿的能力也不是特别精确。只是关键在于能在文华公主的书界之中隐藏自己的原典,这样的幻书我们闻所未闻,或者还有一种可能:既然连文华公主的书界都发现不了的破绽,她完全可以以某一幻书的身份行动,而他人亦无法看破。”

“但她的模仿能力不是很差吗?”梅不解地提问。
“‘模仿能力差’是有人碰巧认识她模仿的这位幻书才能得到的结论;我们能判断一幅作品临摹的水准不高是因为我们见过真迹,然而她若要临摹我们没有见过的作品呢?只要她本身在我们眼里是一张白纸,那么她想伪装成什么身份,只需要知道我们的认知范围而已。这次她伪装《镜花缘》被轻易戳穿,除了文华公主见过‘本尊’的原因之外,或许也可能她只是并不擅长利用书界进行直接战斗,而且《镜花缘》的书界本来也不是非常适合直接战斗的类型。”阁主稍作解释,转而以总结的语气说:“现在回顾一下我们遇到的四位对手。《续西游记》、《小人经》、《罗织经》还有一个存疑。目前可以确定的是,《续西游记》和《小人经》的幻书已经不会再参战,《罗织经》嘛……”

“我认为是不会了的。”文华郑重地点了点头:“侦察和准备自然要做,但依现在的情况,我不建议把为数不多的战力耗费在提防他的身上。”
“文华公主说的有道理,”阁主看起来也在这个问题上摇摆不定过,顿了顿之后继续开口:“那么现在我们面临着一个很奇怪的局面:四个散发黑雾的节点均已封闭,但据情报站回应,整个社会‘暴躁’、‘易怒’的风气却并没有得到充分改善,充其量算是不再迅速发展;我们与四位幻书交手,只是得到了一个‘孟东铨’这样的名字,亦未能得到任何关于凭空消失的幻书的信息。”
我们得胜归来的喜悦气氛又被一扫而空,是啊,还有那么多问题没有答案,确实也让人高兴不起来。
“我和文华公主去翻检天一阁内的文献资料,你们就在这段时间内好好休息一下吧。待我们有所发现就仍需各位帮忙了。”阁主说完便拉着文华离开了屋子。我和南学姐交换了一下眼神,也快步跟了上去。

“其实这些记录应该转存为电子稿的,但因为天一阁人手实在不足,再加上……加上我的疏忽失职,只能劳烦馆主和南小姐了。”阁主的话中歉意明显,但我们也能理解——室内是几排直抵天花板的柜子,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文字资料,整理成电子版谈何容易。这些资料的来路五花八门,形式也各式各样,有书轴长卷,也有片纸薄笺;甚至我猜测只要愿意翻找,龟甲兽骨恐怕也能找到。虽然阁主自称疏忽失职,但实际上每一份文字资料都根据材质分门别类地保存得相当完好。纸笺之类的都被放在类似于影集册的文件夹里、长卷则均制作了原稿的高清的复制品,需要查阅时不必打开原物展示、竹简则是被细致地吊在抽出空气的透明圆筒中,空调开着除湿和制暖,室内大致也是恒温恒湿的状态。
甫一翻找,我便发现这里收藏的似乎都是和幻书有关的记录。我带着惊讶的眼光投向阁主,她也只是对我浅浅地抿了一下嘴。我也可以理解阁主不把这些文件内容录入电脑的原因了。电子版确实容易保存和查检,可同时也具有了容易传播的特点,这些东西流传出去造成的轰动定然难以估量。况且幻书本就能力各异,这些记载亦是真伪相乱,不具备相关知识便轻信其中内容亦可能会给阅读者带来危险。

“孟东铨这个名字,我没有在正史里找到有关记录,亦不在在天一阁誊录的幻书名录之中。我想大概除了从这个名字入手,还可以大致查一下《小人经》《罗织经》和《续西游记》的有关情况。若从我们的视角看,他们被他委以重任——守护被制造出的黑雾源头,那么很有可能就是与他们关系较为亲近的幻书。查验他们认识范围的交集,应该会有所收获……下面我来介绍图书分类……天干……丁……”
不知为何,阁主的话竟然在我耳边变得断断续续,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了起来。本来我是坐在椅子上,用支在桌子上的手臂撑着头,可是眼睛的视角晃了两下,竟然自己旋转了起来,最后一眼看到的好像是天一阁统一的深黑色制式桌腿。
“额……”头疼,头疼得快要炸开了,这就是我现在的感受。我先是费了好大功夫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在一间屋子里:“一定是她们发现我晕倒了给我带到这里了吧。”我试图抬一抬胳膊,发现也是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就在我勉强地确认着我的身体状况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馆主醒啦?”这一听便是梅的声音:“我现在就去叫南小姐和阁主过来!”
“不用不用……”我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自我感觉睡了很久,但实际上距我们进入资料室也没超过两个小时,我想我还是不去打扰正在全力翻找的她们吧:“等一会再说吧,现在叫她们,她们又要停下工作过来,梅能不能先陪我聊一会天呢?”
“唔?好啊!”对于这个略显唐突的请求,梅还是很轻松地回应了我,并很快成为了对话的主导者:“你怎么会突然晕过去了?你晕过去什么感觉啊?”
“不太好形容,感觉一开始也只是眼睛睁不开,然后发现自己无法说话也无法控制身体,最后就栽倒在地上了。”
“原来是这样的,一开始阁主发现你撑着头打瞌睡就把声音压低了一些,想着等说完了就找人领你去休息,结果她没说完你就直挺挺地栽下去了。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可以说没什么问题了。大概。”其实疲惫这件事一直被我忽略了,我们与行者孙一番激战,回来后又急于分析情报和信息,完全不记得已经多久没休息了。
“南学姐有没有也去休息一下?”
“其实小姐她本来不想休息,但被阁主和文华公主一边嚷嚷着‘忘记了这点真是不好意思!’、‘你和馆主一样也这么久都没休息了!’一边把她轰出资料室,摁到床上强制休息了,现在是白芷在自告奋勇地看着她哦。”
“你不用守在她身边吗,唔……或者说你不需要也休息一下吗?”如果是白芷呆在我身边的话我恐怕并不好入睡,可能时刻都要提防着她会掏出来的草药。
梅则是会意地笑了:“白芷和阁主约定好了,只有南小姐不好好睡觉才会喂她喝药,所以不用担心啦!至于我,完全不需要休息,我作为幻书身体素质可是相当过硬的!陪南小姐睡觉嘛……她原来确实挺喜欢这样,但自从某一天开始就死活不让我陪着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真是有些可惜呢!”

和梅在一起就是这样,永远不会有冷场的情况:“身体过于劳累就会出现这种宕机的状态啊!就像我之前昏迷……”
她突然止住了话不说了,我扭头看她,她似乎是一副说错话了的表情。
“之前你昏迷事发突然,我们当时还以为是有人从中作梗,现在清楚原因了吗?”几天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我们叫来胧和山鲁佐德询问情况,现在回想一下,竟恍然似已经过了许久。
“这……这个。”她犹豫了一会,看着我不满足好奇心不肯罢休的眼神,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不动不占,也许这就是一种定数吧。馆主你应该了解一些我书界的原理吧?我以‘早上出门碰到文华公主’这件事为应发课起卦,随手占卜一下馆主你们的未来运势。但是我实际得到的信息量是惊人的,致密的信息浪潮完全超出我普通状态下的信息处理能力,我甚至没来得及展开书界就直接晕了过去。但因为这种昏迷本身就是自我保护机制导致的,所以不会对我造成伤害。在昏迷过程中我的无意识依然会借助书界处理信息,处理结束我便醒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大脑像一台计算机,遇到超过计算能力的工作时就会死机”,这种说法我倒是听说过,但也没见过真的有人因为这种原因昏倒。梅作为幻书,还是拥有以处理信息为主要能力的书界的幻书,她无法处理的信息量,交给普通人,恐怕真的会造成脑损伤了。“那么最终得到的结果是?”
“没……没什么,还是那种很……很普通的。”梅少见地顾左右而言他起来。
“你直说吧,顶多是个不太好的卦象,你的预测本来也就准六成,不要太在意啦!”平时也没有觉得她对自己的预测这么看重,其实我多少也能猜到,毕竟从那之后也确实没发生什么好事。这时候我不逼她说出来,我害怕她会一直憋在心里,于是故意采用了很在意的态度。
“复卦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这种时候竟然占出如此凶险的卦象,我真的……”梅说着说着声音便开始变形,我连忙打断她的话:“你看看目前的形式,难道不是已经和这一卦所说的已经相去甚远了吗?咱们共同解决了让人陷入癫狂的黑雾且没有人受到严重伤害,这已经与你所说的‘大败’不符了嘛。也不是第一次预言不准,没必要这样紧张呀!”

“但是馆主……”梅的情绪看起来依然没有稳定下来。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也好好地在这吗?天一阁的各位都在,我想剩下的诸位幻书,也会安然无恙地回来的。”
“馆主……我……”她直接埋头在被子里开始哭了起来,我怎么都拉不起来。“刚才看到你突然晕倒我真的好害怕!好后悔没能坚定地阻止你涉险,后悔没把预测的结果提前告诉你,后悔没能保护好你……就是说好多……”她语速越来越快,后面说的什么都听不清了,我只好把她扶起来抱在怀里安慰她:“我身为馆主却整天需要你们的保护,你们也多少理解一下我想多为你们做事的想法唉;你和南学姐也好,阿莱娜也好,阁主也是,都竭尽全力地保护我,可是馆主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我也有点,就算是一点也好,也想让你们看到我的成长啊!”

听到梅的预言,我说没有一点慌乱那也是不可能的。虽然对于“馆主”而言,这样想有些不合适,但对“我”来说,这个世界躁动不安的气息已经在减弱,解决这个异变看起来似乎也是时间问题,主要让我慌乱的原因还是来自莫名其妙消失了的那些幻书。她们不仅到现在音讯全无还毫无头绪无从找起,但起码这一刻,起码在梅的面前,我不能再让她的情绪产生更大波动了。
梅在天一阁里仅身着便装,我直接帮她脱去鞋袜后把她抱到床上。梅之前说不需要休息什么的果然有逞强的成分,怀里的她一开始还有的小小抽泣声,渐渐地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她逐渐睡熟,我悄悄起身并为她掖好被子;她的睡姿相当规矩,但是眼睫毛还是会时不时地抖一下。我害怕不小心吵醒她,起身之后也不想开门离开房间,小幅度伸懒腰的时候看到了房间的角落里放着纸笔的书桌,鬼使神差之间,我坐在书桌前提起了笔。

“嗯……”
听到了轻微的呻吟声,我慢慢从书桌前起身并走到床边坐好,希望和那时我一醒来就看到她一样,她睁开眼也能看到我坐在床边。
“呀!我怎么睡着了?”她猛然睁开眼,把盖在身上的被子一踢从床上跳了起来,我无可奈何地接住了她踢飞的被子:“我怎么记得应该是我来照看你的……”
“啊,没事没事,我看你太累了就让你也休息了一会。走吧,咱们去找阁主她们,希望她们已经发现线索了。”
看起来南学姐比我们先醒,我们两人到了的时候她已经在资料室里撅着嘴翻找资料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喝了几碗药才乖乖地卧床休息,但看着她充满怨念的眼神,我想我还是不去问她为好。
“多睡了一会所以来晚了……”我带着歉意挠着头;梅起床之后我很随便地梳了两下头发就和她一同跑过来了,就算没有镜子也能感觉出头发乱得不行,只好用口袋里摸到的皮筋随意地绑了一下。

“没关系,南小姐也是刚到。”阁主露出了温和又有些烦恼的笑容:“只是我们现在还是一无所获。”
“唉……如果说这是一位幻书,那也未免太低调了。”文华“砰”的一声合起了一册纸笺集,夹缝中空气被快速挤出而产生的巨大声音大概很能反应文华现在的暴躁心情:“我认为现在有三种可能性:假名、显现时间过短、不是幻书,你们怎么看?”
“毫无疑问第一种可能性最大,”南学姐首先发言:“编造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假名来完成目的,我倾向于此。”
“那么我们就可以认为,这位幻书实际上可能名声在外,所以才不得已用假名干这件事的对吗?”
“有这种可能性。”
“看上去合理,但有些事解释不通。”文华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综合查到的资料再来回顾我们遇到的几位幻书:《小人经》的幻书以控制他人为乐这件事我已经提过,《罗织经》的幻书则是有参与多次杀戮的嫌疑,《续西游记》的幻书也曾经装神弄鬼为害一方。如果真的是想隐去自己身份,恐怕他不会安排那三位幻书出现在明面上。根据已知情况,那三位幻书都告知了自身原典,若只听你们口中他们的战斗方式,甚至很难把我们查到的斑斑劣迹和你们遇到的那些幻书联系在一起。而且平心而论,这三位幻书的书界能力都更适合暗杀或者刺杀,至于表明原典这一点更是对《续西游记》和《罗织经》两位幻书来说有害无利。唯一能合理解释的说法便是:‘是有人要求他们这样做的。’”

“所以你是觉得统领这些幻书的人,甚至不屑于使用假名?”我似乎明白文华的意思了。
“既然光明正大地派遣这些恶名在外的幻书,自然也不会在意什么自己的名声,更何况让这些幻书信服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文华的语气中竟然还流露出了淡淡的兴奋,也许她在这个人的行为中嗅到了棋逢对手的意味。
“他的形象感觉会有些像洛伦佐大人?”梅听了半天我们的交流后发出感慨。
“是有点,”我就说听着这种描述有点像我认识的某一位幻书。“如果他能在这里,或许能给我们提供一些思路呢……那么文华公主的意思其实是他不是幻书吗?”
“恐怕也不会,我更倾向于他是一位显现时间很短的幻书,当然这是一种猜测;其实上面那些原因我说来信誓旦旦,但也并非天衣无缝,在里面混入了我的直觉,信息什么的咱们再找找看吧。”

“不,”阁主把一支真空管放回了试管架一样的东西上:“要重视你的直觉,你从事与幻书有关的工作这么多年,经手的大小事务数不胜数;从中培养出的直觉是非常宝贵的,我是愿意相信你的。”
“唔……那怎么办呢?”
阁主短暂思考了一下:“按你所说,再呆在这间资料室里已无必要。书馆的安全守卫我已安排妥当,文华忙了这么久也歇着吧。咱们四个去看一看其他幻书的情况,在保证天一阁整体安全的情况下让更多的幻书先进行充分休息。”
我们消除了四个散发黑雾的据点后,邱先生的情况就稳定了下来。身上看起来也没再出现新的伤口,来的时候还未愈合的那些伤看起来也恢复得不错。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他也会点头摇头回应我们的话,但也仅限于此。
关于他能不能说话或者有没有通过其他途径向我们传递信息这件事,我好奇地问过正好在照顾他的温故,得到的答案是很确定的“不知道”。

“起码我在此期间他没说过一句话,情况好转之后他有时会点头,但也没有表示要写字说些什么的意愿。”他这样说的。
“唔,为什么呢?”
“我推测,”温故皱着眉头,“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不能说话。甚至是可能他一旦说话或者向外界通过文字表达自己的看法就会引发很严重的结果。”
“比如,他刚到天一阁那时出现能量的乱流?”
“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毕竟他可能是那位幻书嘛……”
虽然关于这位幻书的身份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但我依然无法理解为何他会是这般模样。未被遮住的手部足部和面部已经相当骇人,而那件长袍之下则是更加奇怪的、几乎扭曲到不成人形的身躯;如花纹复杂且拼接过的古旧手绘地图一般的皮肤、不合理的肌肉分布、粗细变化毫无规律的四肢。我甚至在某一瞬间联想到了听到拉莱耶歌声时看到的那些幻影。

我站在床前向他示意并向他表明我要归还佩剑,他颤巍巍地抬起手,制止了我准备放下剑的动作并轻微地摇了摇头。他只有一只眼睛微微睁开,我以为他没听明白我的意思,于是又用稍大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我来物归原主啦!”他继续摇头,手亦不肯放下。正当我在奇怪的时候,他像是用了很大力气一样睁开了那只原来紧闭的眼睛——我们惊讶地发现,他的那只眼睛竟然是重瞳。见他如此坚决,我虽然不解其意也只好暂且把剑别回腰间。
接下来这一两天,阁主和陆离打探消息、安排后续工作、清点损失情况,虽然这些应该都是真正结束之后才做的事情,但那位神秘的幕后黑手一直不出现,天一阁亦不能只顾追踪凶手。留在天一阁的幻书们也被允许在甬江市范围内活动,甬江市虽然受影响不大,但重建工作刚刚起步,一切也都是乱糟糟的;幻书们本身并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那些和自己亲密无间的伙伴还依然下落不明,大家也都没什么心情活动。

这天中午陆离突然跑了进来,大家也都凑过去听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数据皆由微臣亲自核对,不会有误。”
“这个数字,唔,并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这很奇怪不是吗?”阁主翻看了一下陆离递上的几页纸后长叹一声。
“微臣实则亦有同感,但……”我们凑得近了些,想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阁主似乎也认为大家一起讨论一下会更好,便稍微放大了声音:“我们接到了几个城市回报上来的关于损失的初步统计,这几份报告中不约而同地提出了一个现象‘许多人清醒过来后便表现出痴呆的倾向’,而且上报的案例数相当惊人。我们认为黑雾对人的认知和精神会造成影响,但在失去影响来源后便会很快恢复到正常状态。而据这些报告,很多人在变得不再‘暴躁’‘易怒’之后出现了‘时常陷入呆滞状态’、‘会机械系地重复某一动作’、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等多种类似痴呆的症状,少数有条件的人去医院检查也没有发现脑部病变,现在关于这种状况的案例还在增多,整体数量甚至无法估计。”阁主说完便合上了报告还给了陆离:“大家有什么想法吗?或者关于那种黑雾,大家有什么特殊感觉吗?”

经过一圈讨论下来,之前也说过,这种黑雾对以阿克夏能量为活动源泉的幻书来说几乎没有影响;唯一可供参考的南履霜学姐,也很难称得上“普通人”,这个问题的讨论自然也没有什么结果。
婴宁接过陆离手上的报告扫了一眼便肯定地说:“就算以‘受到惊吓后导致心理创伤’来解释的话,这个比例也超过正常范畴了。”
“话说……有没有可能,”余朝归的声音在一众大声讨论的幻书里显得格外单薄,他只能费劲地往阁主身边凑了一凑,说话声音才勉强让我们几个人听见:“在咱们摧毁了四处黑雾产生的阵法时,我又察觉到一次非常大的信息流出;所以有没有可能不是他们生病了,而是组成他们记忆的信息被抽走了?”
周围慢慢安静了下来,可能大家都在思考余朝归这句话的可能性吧,阁主率先打破了沉默:“那么截止到目前有没有出现和之前那次一样的信息回流?”

“还没有。”
文华不耐烦地问:“你一直在说信息流入流出的,你能知道流向吗?”
“不行,他们流出了这个世界,我无法认知这个世界之外的东西,对我而言只是看到了它们消失,至于目的地则根本无从得知。”余朝归谨慎地解释了一下。
“你的想法最好没什么问题。”文华似乎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而生气。
“我们周围还没有出现这样的人呢,若是有空最好找一个案例实际观察一下吧。”蓦然提出建议:“如果是受到心理创伤,我的书界或许能派上用场的。”
“那到时候便要辛苦蓦然了哦!”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阁主也是神情紧张,但为了稳定大家的情绪,她还是露出和平时一样温婉得令人安心的笑容,她从来都是如此——自己承担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在众人面前出现时又尽力完全掩盖起来。这两天她早出晚归,白天奔走于各地的传颂者组织据点,晚上则整理资料考虑救助方案,虽然把“要好好休息呀!”这种话挂在嘴边,实际上可能她才是最需要这句话的人吧。

“若说这件事背后也有什么幕后主使的话,我倒是觉得这个人挺有趣的。“
婴宁笑着接下了阁主的话题:“她像是一个想创造出点什么来却没有样本的笨拙神明,一次又一次地窥探作业答案,看到了之后又假装满不在乎地放了回去。如果这么想的话是不是事情就变得有意思起来了呢?”
婴宁的想法先是让各位窃笑不止,不过他们转而便发现确实具有合理性,这样一来,甚至有几位幻书开始认真勾勒那个神明的样貌了。
“这样啊……如果她没什么恶意自然很好,但……”抱朴子挠了挠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也就在此时,那个我们一直以来都希望见到也不希望见到的人出现了。
他像是从高处坠落一样,在把天花板砸出大洞后稳稳地立在了灰尘弥漫的屋子中央。当然了,周围就是一时还没有接受这样景象的我们。

步重华吴雩肉在第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