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第三章：大章鱼

章鱼这种动物，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会喷出墨汁掩护自己逃离。它亦有变换体色融入周围环境以躲避敌害的特殊能力。章鱼拥有八条长而粗壮的触手，这些触手可以抓取很多东西——事实上，章鱼几乎可以利用它们的触手做任何事情，包括捕捉和杀死猎物在内。永远不要认为章鱼是善者。 本章的故事是同章鱼有关的，至于到底有什么关系，就要靠各位读者朋友自行思考了。
陈氏兄弟正憧憬着与爸爸团圆时的美好情景，那位了不起的郑昊同学却在当天晚上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醒来，四周全是很浓的白雾，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他试图摸索前进，可是当白雾蒙住面孔的时候，一向勇敢无畏的他竟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迫使他停下脚步。
然后他听到有什么悉悉梭梭的声音在周围回响，时响时轻；接着是出现了及其低沉和轻微的人声，那声音始终在重复着一个词，郑昊用心去听，发现那竟是自己的名字！
“郑昊······郑昊······”诡异的人声不断回响。

“郑昊，你还记得我么？”那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又明亮，就在他的身后出现！不难辨别出，这是女性，确切地说是一位少女的声音。
他似乎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迅疾地转过身，可是已经迟了；他感觉到头发被人向脑后重重地扯了一把，险些把头皮都给扯掉；他总算站稳了脚跟，现在他终于看清楚那奇怪的东西是什么了。
没错，那确实是一个少女，可是她满身血污，凌乱的长发向前披散遮住面部，只有苍白无血色的鼻梁能被看见；她身穿一件白色长袍，长得拖在身后好几米远，血污就是染在袍子上的。她缓缓缩回刚才揪扯郑昊头发的右手——那手也是如雪般苍白，瘦得犹如骷髅一般；她沉默地站着，若有所思。
从惊恐之中回过神来的郑昊立即开始思考应对策略，可这个折磨人的梦境不肯留给他这点时间。忽然又有几声沉闷的吼叫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他能够听出吼的是“在那里！在那里！不要让那混蛋给跑了！”
血袍少女对这可怕的吼叫声做出了反应：她受惊地蹿跳起来，急扭蜂腰，转身欲逃。就在这一瞬间，从几十米远处的浓雾中水平地射出一道炫目的蓝色光束，伴随着电流咝咝啦啦的恐怖声响，径直击中了少女的后背；少女发出惨绝人寰的痛苦尖叫，胸部被光束贯穿，灼烧出一个大洞来······她仰面倒了下去，竭力将干瘦的右手伸向郑昊，仿佛在向他发出最后的求救。郑昊早已看呆了，赛跟杆子似的杵在原地毫无反应；少顷，少女的手垂了下去，不再动弹了。

那射出致命蓝色光束的地方此时雾气浮动，郑昊僵硬地转过头去，看见一只像是鲨鱼的白色动物，大概有十米长的样子，在白雾中做了一个翻滚动作，接着绕圈洄游，似乎兴高采烈；紧接着雾中又隐约浮现出一个庞然大物的身影，看不出它是什么东西，貌似是一头鲸，但身体粗壮得出奇，没怎么体现出鲸类优美的流线型身材。忽地一阵大雾袭来，周围全被笼罩在白色之中，白得都有些发黑，他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包括自己的身体。
然后他就醒来了，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的床上，汗水把身下的床单浸湿了一大片。他看了下时钟，此刻是凌晨四点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思绪逐渐回到了正轨上。其实真正令他感到害怕的，并不是梦中的白雾、血袍少女、怪物与屠杀，而是这场噩梦所唤醒的沉睡在他脑中的一段记忆——那诡异的声音、少女揪扯他头发的动作都使他回想起一个曾经认识的人：秦鹏菲。
秦鹏菲是郑昊也是陈翔、章立群他们读高一时的同班同学，是个女生，但性格开放，酷似男生。她身材高挑，长相还可以，成绩也还行，可就是不招人喜欢——不管是郑昊、王雨欣和陈翔这样的正派人物还是章立群、张顺昌甚至x帮这些反派小丑都有点讨厌她，各位很快就会知道原因，这也正是郑昊所回忆的内容。

那是差不多两年之前，他们刚考完高一下学期期末考试，但还要继续上课。当时秦鹏菲是郑昊的同桌，坐在他右边，再往右隔一个过道是章立群。
6月23日早晨，郑昊刚到教室坐下，正想着期末考试刚结束现在应该干什么，一只硬邦邦的手肘突然用力顶在他的右肩上，撞得他生疼。他转头一看，又是秦鹏菲。女生脸上的热情展露无遗，右手还握着两根肉串。那肉串散发出奇异的诱人香味，可大家都知道秦同学一向是不吃垃圾食品的，今天是怎么啦？
“郑昊，”秦鹏菲笑容可掬，“吃肉串么？我平时都不吃的，看你喜欢吃，特地买了两串来。嗯？两串都是你的。”
郑昊看了下周围，见女朋友王雨欣还没来，同学们也没注意，便勉强回话道：“呃，这肉串是从哪儿买的？什么肉，羊肉吗？”
秦鹏菲说：“校门口新摆了个烧烤摊，从那儿买的。卖串的人说这是海豚肉，没听说过，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吃下去都一样。”
“哦，这样啊，我现在不想吃，我饱了。”郑昊匆忙搪塞过去，然后就往左侧桌上一趴，假装昨晚上没睡好要补觉。

秦鹏菲见他趴下去，便伸出左手去抚摸他的头顶。指尖刚触到发梢，郑昊就生气地猛一甩头，大声说道：“不要碰我！”
秦一言不发，扭过身去，自顾自地开始吃起烤串。她第一口咬一根竹签上的肉，第二口又咬另一根上面的。有油水沾到手上，她顺手从章立群的后桌小Z同学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一张就擦了去。
一会儿后肉吃完了，秦把两根油腻腻混着唾沫的签子丢进教室后边的垃圾桶，然后告诉班长陈翔班里的垃圾袋用完了，现在没法扔垃圾。陈翔二话不说就去总务处领新的垃圾袋，回来给垃圾桶套上——当然是在忍着恶心把空桶里两根签子先拿出来丢进垃圾袋之后。
郑昊还在装睡，秦把目光投向右侧的章立群。章正在出神地读一本小书，秦凑上去问你在看什么书呢，说着伸手去翻书的封面。
封面上印着几个黑字：林彪家族记事。秦有阅读历史方面书籍的嗜好，当即就想借来看。章立群边把书递给她边说这是小H同学的书。
秦鹏菲的手顿时缩了回去，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哦”，然后就转过身，不再过问那本《林彪家族记事》。

小H同学是郑昊的朋友，坐在他后边。前段时间他跟秦鹏菲闹了点矛盾，找班主任老师帮忙解决，但秦最终在老师的偏护下得了胜，很是嘚瑟了一阵子。
早自修终于结束了，郑昊也“起床”了。第一节课是历史，老师讲解期末考试卷。
秦鹏菲是个文科学霸，历史全班第一长期被她所占据。这次她像往常一样得意，料定自己金榜题名，而别人都是渣渣——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她一节课40分钟几乎不是在喊“简单”“这还需要脑子有手就行”就是在嘲讽其他同学，笑声盖过了老师的声音。
“哎郑昊，你觉得你考的怎么样？”秦凑到郑昊身边问道。
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秦伸手抓过他的问卷（上面有郑核对答案的痕迹），只看了几眼就大笑道：“不行啊郑昊，你真的太逊啦！你撑死也就只能拿30多分啊！”
这种嘲讽郑昊已经听了整整一年，早已习惯了。他依旧不说话，嘴角挂上了一丝冷笑。
秦鹏菲转向章立群：“章立群（这三个字讲得又慢又黏）你考的怎么样啊？”

章虽是校霸，但文科成绩较好，尤其是历史。他淡淡一笑，说“还行，就那样吧。”
秦把他的卷子拿了去。“哇，立群，你选择题的分比我高！你太牛逼了！”（但事实上章比她多错一道选择题，差2分）
章还没反应过来，秦已经把卷子放回他的桌面上，然后用力一拉自己的座椅，连人带椅移到了章面前，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立群，”秦用温柔的黏糊糊的嗓音缓缓说道，“你看咱俩历史成绩都这么好，对历史也有相同的爱好，思想观念也很相似，祖上都是······（此处省去某些不能明说的内容）大官，咱俩的生命真是连在一起的呀······”说着用双手摩挲章的脖颈。
章立群毫无反应。这几天来，他老爹又碰上了烦心事，弄得他也跟着发愁；令他感到厌恶的张顺昌也总是来烦他，他心情沉重，憋闷得很，不想与人交流。
秦鹏菲说的都是真的，包括祖上都是大官那一条。秦的祖上有显赫的地位，她的父母跟着受益，官服在身，接下来便是她——这自然不消说，别说是直系亲属，“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只此一理，亘古不变。有这样坚实的“后台”，秦鹏菲自出生以来，一切事情无不风调雨顺，稍有不爽就借权势“消除干扰因素”，前面提到的小H同学就是这样一个干扰因素，于是他被抹掉了。

秦的欲望在这样的环境中畸形膨胀，其父母不但不加以遏制还为其开道。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给宝贝女儿再提供一个“防护层”，秦的父母主动跟蛟港第一黑恶势力x帮攀上了关系，逢年过节给他们送个礼是家常便饭。x帮收保护费把人家打伤了，秦的父母耍弄权势替他们洗脱罪责还反把受害者送进监狱，这类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也屡见不鲜。强大的秦家与x帮既互相利用又互相牵制，几乎形成了共揽县城之治权的态势。
好了，都讲清楚了，接下来的事例随便带过吧。上午第二节是物理课，理科好的郑昊同学自然又受到了秦鹏菲的大力赞扬与他十分反感的抚摸，而章立群只能独自一人思考人生，不想听课时就翻翻那本《林彪家族记事》。
放暑假前一天的晚上，秦鹏菲在回寝的路上截住郑昊，邀请他明天中午放学后一起去海边游泳。起初郑昊不答应，后来见秦鹏菲面露愠色，想想可怕的秦家，还是勉强答应了。不过他提出一个条件：必须带上女朋友王雨欣一同去，会不会带更多的人也不一定。秦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中午，郑昊和秦鹏菲在校门口等待王雨欣一行同去的同学收拾好东西出来。郑昊担心王雨欣拎不动太重的物件，要回校去帮她，临走前跟秦鹏菲说她等不及的话可以自己先去海边，他们随后就来。

于是秦鹏菲顾自去了县城大码头南边的海滩。到那里之后，她直接换上泳装跳进浅海，开始快活地游起来。
别看今天闹得欢，就怕将来拉清单！”——电影《小兵张嘎》台词
郑昊一行人收拾好东西后如约前往海滩，在那里，他们没看到秦鹏菲的身影。大家分头在附近找了一大圈也没找到。要知道，秦小姐向来不违约，还很讨厌违约的人。
有人提出给秦家里打电话，询问秦是否已回家。大家找了个电话亭拨通了秦家的座机号码，可接电话的秦母说女儿没回过家，问大家发生什么事了，郑昊便将秦鹏菲失踪一事告诉了她。
秦家大为惊恐，迅速思虑一番之后选择了报警（终于有人敢报警了）。滨海派出所接到报案后火速出动大批干警（黑帮害人的时候怎么不见得你们这么积极，可笑可悲），以南滨海滩为中心展开大规模搜救工作，还调来潜水员潜入岛屿南岸附近的海域进行水下搜寻。郑昊等受邀去游泳的同学被传唤到派出所接受反复审查，确认均无嫌疑之后才被遣送回家。
搜救工作持续了二十多天，人还是没找到。唯一的进展是在开始行动的第二天上午有一位南岸渔民主动向搜救队员提供信息，他声称案发当天中午自己在南岸沙滩上整理渔网，远远望见一个穿花色泳衣的姑娘在海里游泳，几秒钟后那姑娘突然笔直地沉了下去，好像是被什么水里的什么东西给拉下去的，速度快到不给人眨眼的时间，海面上只剩下一串圆形水纹。他正要过去看看，转头瞥见两个小混混来偷他刚打上来的一桶鱼。那两个混混拎了鱼拔腿就跑，他紧追不舍，终于在一条巷子里逮住他们打了一顿，夺回鱼桶。这样一来，他就把刚才看到姑娘的事情给忘了，直到第二天早上听说有个女孩在南岸失踪才回想起来，忙找干警反映。

警察对渔民的口供将信将疑，随即要求潜水员加大水下搜查力度，暗礁、石洞之类的隐秘区域不要放过，还要注意看一下水中有没有鲨鱼之类的大型掠食者。潜水员们给出的答案高度一致——什么也没找到，包括人和大型掠食者。只有一位潜水员说找到一具被割去鳍肢、已经高度腐烂的小型鲨鱼尸体，死亡时间至少在三天前。
干警们停止搜救工作的那天，秦鹏菲的母亲突然疯了。她神经兮兮地胡言乱语，说她女儿是被长着八只爪子的妖怪吃掉了，那妖怪昨天晚上还给她托梦，说她女儿的死只是个开始，说“皇帝陛下”要向她女儿这种人宣战，要把他们全杀光；妖怪最后离开时说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怕我？你女儿跟我有区别吗？”。
秦父把妻子送到了精神病院，不久之后得到了妻子疯病发作撞墙身亡的噩耗。这个一向嚣张跋扈的官僚犹如落平阳之虎，变得沉默寡言，精神萎靡不振。他辞了官，不就便因病与世长辞。由于祖辈都已去世，蛟港秦家成了绝户。秦家的别墅被x帮拿了去住，财产亦被他们瓜分，反正当时没人敢管。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坐在郑昊右边的那位不可一世的小姐和她的家庭就这样成为了历史，他们的形象只留存在部分人的脑海中。
郑昊又回忆起一件事，就是在秦鹏菲失踪一个多月后，赤石岛发生了一起人类被海中不明生物吃掉的骇人事件。死者是一名常年在青石岛渔船码头干杂活的男子，此人行为不轨，曾经参与过多起打架斗殴事件。据目击者称，案发时该男子正在赤石岛游船码头附近海域自驾游艇飞驶，水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二十多米长的纺锤形大黑影，黑影径直冲向男子的游艇，只见一排足有十多米的大浪腾空而起，游艇被掀翻并爆炸，男子落入海中，还没来得及呼救就被一张布满白森森大尖牙的深渊巨口吞噬——那张巨口是从海平面下向上将他吞进去的，之后迅速消失在了海中。这个案子根本没法按常规渠道操作，想要找到尸体也是不可能的，因此警方不久后便放弃了所谓的侦查。事件报道之后，有海成高中的学生认出死者一个多月前的一天曾在海成校门口摆摊卖烤肉串。
闹钟的指针滴滴答答地走着，已经黎明5点了。郑昊侧了个身，口中喃喃地说了一句“天降正义啊”，又沉沉睡去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不久前的一个夜晚，三十多公里之外的青石岛上有一个人也在做噩梦，梦到的东西比他所梦到的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