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晚饭】大小姐的向导观察日记(2)

嘉然在围裙上擦擦手,精神力过度消耗的结果是她开始腿软头晕。她小心翼翼地把上街穿的蓬蓬裙放回衣柜里,有些发抖的手弄乱了裙子的下摆。死寂无声的海底仿佛仍在她背后伺机而动。
向导,亦即共感者,需要承受哨兵由于感官过载而溢出的情绪,同时需要在他们的精神图景里承担引导的角色,将哨兵从神游中呼唤出来,这也意味着向导们需要几乎是奉献一般地消耗自己的精神力去包容哨兵的精神图景。
几乎在青春期末尾才觉醒的哨兵她几乎从未见过,嘉然踩着过大的棉拖鞋噼里啪啦走到厨房,在拿起水杯的那一刻又无法控制地回忆起那片令人恐惧的海域。
她遇见过很多哨兵。这是因为未结合的向导本身就对哨兵有一定的吸引力。可以说是深刻在捕食者基因中的程序。但嘉然从未听说过犹如大海一般的精神图景,那一瞬扑来的力量实在过为巨大导致她当时最为清晰的触感是在茫茫中犹如细线一般的、那个女孩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指。
嘉然的瞳孔骤然紧缩起来,她在方才那一段慌乱中并未明显感受到,那片海域深处强大的力量吸引着她不断往回忆中的那片精神图景——沦陷。

酸软从尾椎骨缓慢升起,嘉然强忍住异样走回房间,把脸埋在床头用棉麻拼接而成的布娃娃里,长叹了一口气。
从窗口透进来的光打在她渗出汗水的白皙额头上。
这回不妙了——嘉然想。尽管随便在下城区的大街上就遇见和自己匹配度完美的上等哨兵的概率甚至小于每顿饭都有肉吃的概率,但理论上来说,她的神志有点陷入昏迷,迷迷糊糊地看着自己手背上灼热的一小片太阳,但理论上来说,并非全无可能。
而由于高度匹配而引起的结合热就是她要承担的恶果。
门口传来又一双棉拖趿拉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然然,你不是出门了吗?”母亲探头问,手里还端着放黄油面包的托盘。
“妈妈……”嘉然把脸埋在床褥里,耳根到脖颈已经红透了。
“呀——”母亲像被烫到似的叮铃咣啷放下托盘跑了进来。她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个一贯颇为坚强的小女儿,晓得她是遇见了过去十几年千方百计都要避免的哨兵。只是这次略有不同。
此前她从未出现过结合热。

“妈妈,来不及了……我要赶快跑……”嘉然断断续续地拼凑出字句。
她曾经见过那些结合过的向导。他们和哨兵之间并非为她想象中的完全附属的关系。只是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些向导在提起哨兵时瞬间亮起的眼眸和里面一览无余的眷恋崇拜。
那么我大概不会是一个合格的向导。她当时坐在那个向导对面,眼看着表面冷肃的人慢慢眼里融化成昏黄灯光般的温柔。
“当我离她很远的时候,”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会发痛。”嘉然略有点吃惊的瞪大眼睛,那位向导赶忙笑着解释:“我不是说生理上的痛。”他的指间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是一副陷入某种回忆的表情。“我是说……那种精神体上的链接。”
“就好像流血没有了绷带一样。”他开了个玩笑,眉眼弯弯地映在逐渐变暗的黑夜里。
他没说明,可嘉然晓得他掩盖在语言下的意思。
是弱点。
一旦结合,双方都将成为对方的弱点。无论是几百公里、几千公里。她想,无论是从贫民窟到贵族区,还是从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最南端到最北端,从结合的那一刻起,一个人精神体的波动将持续、长久地跟随她的人生,直到她形色枯槁、埋入坟墓。

然后他们会被套上战斗的任务、直到在某次战争中失去自己腿、手臂或者是被烧焦的半边耳朵,他们将带着残缺的肢体衣锦还乡,在逐渐寂寥的屋子里安静地等待着自己或伴侣的死亡。
大门被砰然敲响,不需要动用脑细胞都能猜出门口是奉命带走向导的军人。母亲将她从被褥里抱起来,这个一向软弱的女人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跑!”
嘉然迈开腿跳上窗台,她没有回头看。
一群靴子踏在地板上的哒哒声涌进屋子,她们那房梁上铺了一层薄灰的小屋。
她拼命跑,汗水顺着太阳穴流到脸颊上,怀里抱着母亲刚烤好的面包。
逃离宿命,她的身体大声呐喊,逃离宿命。
缩小变成姐姐的鞋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