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生梦死【华晨宇水仙】

唉,没办法了。
“看看天,看看云,我来给你们清唱一首。”
断对着摄像头轻轻一笑。
这是超新时代,梦一般的时代。万丈高楼平地起。
悬浮大屏上,热点浪潮般起起伏伏。只要抓住“新”,任何人都可以是TOP1。美梦正在被一个个实现。
“拜托,我的好断爷。就是切一个小口然后缝合的事,也没影响你唱歌吧?粉丝再多也经不住你这么耗啊。”
搁下电话,看看窗外。大大小小的广告位上是清一色的自信笑容与紧致的白皙皮肤,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上回是划开眼球进行所谓“亮眼”,现在成“拉皮”了,半个月后不知又会变成什么。断戳破绮丽发亮的洗手液泡泡。这些人啊,总是蜂拥而上。
合约要到期了,手机越来越有被打爆的迹象。断甚至可以通过热点红黑榜推断出电话那端会提出的要求,只不过他不可能答应罢了。
噩梦啊……
擦干手,抱着吉他窝进沙发。拉上窗帘的那一刻他仿佛回到20年前,那时还只是小破出租屋与二手吉他的世界。还有朋友。

于是断拨通了一个似乎很久没打过的号码。
“喂?两周不见,又想我啦?”那声音绵软又慵懒。
好吧,也就两周。“想听我弹琴吗?”
“嗯哼,来吧。”
波动琴弦,他果然开始了叨叨。一会儿是南部的磁悬浮景区,一会儿是西区的钻石烤羊腿并嚷嚷着一定带断去吃,下一句又跳到新剧的女配有多想蹭他热度了。
断一直静静听着,突然他出声,“鲤,你在干嘛。”
对方一愣,随即连线中又充满了那跃动的声音。
“我在,嗯,他们在对着我的脚捣鼓,因为接下来有赤着脚的镜头,美化脚趾嘛哈哈我也不知道。刚做完手的,我现在戴着二合一耳机再跟你打电话。我说啊,阿断你多久没到我这儿来玩了……”
一声没忍住的哈欠,断停了琴声,“你睡吧,我去忙新歌。”
“唔?!有新歌!好啊那我睡了。”
新歌?哪来的新歌。
摁下按钮操控酒柜移到跟前,拿出酒杯为自己斟满,轻抚琴弦撩挑出一些不知是什么的旋律。倦了就晃悠到钢琴那儿,厌了就又拿起吉他。这样的排排徊徊一直持续到跟公司合约到期的那天。

人们——也许只有歌迷——都认为依他的性子,断会发超劲爆的新专辑来庆祝。
但是断没有。相反,他一直在睡,直到傍晚被闹铃从深度睡眠中拽出。清洗了一下一个月没出房间的自己,断拉开通往外面的世界的门。
目的地是市中心最高的那栋楼,断早就计划好了,只要姿势准确,不光是地面的投影广告,外墙上的大幅海报多少也能飞溅上。
天空很美,布满了红霞,云朵染上橙红,隐约有落日的微光透出。只要忽视高楼上大大小小清一色夺目的广告,对断来说,这个时刻就是完美的。
断登上天台,没有凉风,手却不由自主揣进袖子。一脚踏上天台沿——就像跑酷一样——他禁不住勾起嘴角。
哦对了,差点忘记这个。从衣兜里掏出仿生摄像机,他的是只小海鸥,调出光屏,打开直播间。
没有任何预告,也没有设置标签,断不在乎热度,只是这段录像必然会留存下来,永远,毕竟,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时间的秒数在增加,断目不转睛的盯着。

他的心在狂跳。
就要到了,时间。
从光屏中猝不及防的传出会员付费语音:“断哥!我回来啦!考试结束了又能好好听你唱歌了好开心吃了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更多的语音调被播放。
“你在哪儿啊?天台?”
“吃了吗!”
“今天干什么呀?”
“太久没播了你都忘了加标签了傻宝。”
……
断抬抬手,清了清嗓子,“发弹幕就好,我能看清。”
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让脚尖接触到坚实的水泥地。一阵恶心突然在喉间涌动,断无奈的笑笑,在心底叹口气。
“看看天,看看云,我来给你们清唱一首。”
真的只有一首,唱完断就下了播。
拖着脚回家,把自己扔进被单。丧家犬,断想。
打开VB,那个越来越像蛇鼠窝的地方。大众都认为像断这样的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歌手或演员都关了私信。但断没关,偶尔也看看。
对他来说看私信就像在唠家常,就算更多的是抱怨诉苦,大概歌迷们是把这儿当树洞了。也蛮好。

之前看到类似于因为不做美整(“亮眼”“拉皮”之流)而被排挤或被强迫做了美整的事情的时候,断都会又气又难过。
现在他有些麻木,也许自己不该坚持的,倒成了祸水。
撕几张日历,反正酒柜存货还不少,等到月圆那晚再去一次吧。
又半个月快要结束时,断被门铃与敲门声混合双响惊醒,身子一歪摔下沙发。爬起时浑身酸痛的像被敲散了又胡乱组装回去。
是鲤。
“飞行模式不要乱开啊喂!”
一进门就是一顿数落。
“休假两天,我来看看你。”鲤光鲜亮丽,好像要将屋内照亮。
他皱起精修过的眉,“你这是怎么回事?新时尚吗?”
断揉揉胀疼的太阳穴,摇摇头不作声。鲤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唯一的那个软沙发上,翻找投影游戏的双人款。断抱了吉他坐在一旁的木板地上,踢开瓶瓶罐罐,祈祷鲤没注意到。
怎么可能。
“你这个多久没更新了。”鲤心不在焉的把投影仪放到一旁,对着手环一顿操作,把数码吉他由粒子在他怀中渐渐组成,鲤低头调音。

“其实你大可以来我这儿住的。”
断依旧是摇头,配合上鲤的和弦。张口才唱了两句,胃中一阵翻腾。他跌跌撞撞跑进洗手间干呕,半天也只是些许酸涩的液体混入水流打着旋被冲进下水道。
灯一下子被打开,明晃晃的照着眼睛疼。胃火燎燎地抽搐着,断支在洗手台边,心里倒数着面前这个家伙爆发的时间。
“真不要命了?”果真,鲤的脸冷得就连他演过的最冷血的角色也比不上。
“你比我清楚多了……酒啊。”断有气无力。
“是不是还得谢谢我给你带了新的酒?”鲤把人按回沙发,倒了一杯牛奶。
断无赖的笑了。
临走前鲤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顶着干燥得有些苍白的金发的脑袋一动不动,固执的不肯跟自己走。“回见”,他轻声道。“回见。”
鲤走的那一晚断第一次只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正在被推上手术台,各大娱乐号的摄像头对准了自己。那些东西狞笑着在自己脸上身上画标准线,而自己动弹不得,如同待宰的牛。几近绝望时,一个小护士莽撞的冲了进来——谁也没有料到他居然没换上镜用的手术服就进来了——慌张间将一把手术刀没入了断的前胸。

断醒来后第一眼没看见血迹,竟有些莫名的惋惜。不过他把鲤硬点的养生鸡汤热热喝了后感觉好多了。拉开窗户通风,果然换了新的美整广告,不变的是依然那么令人心烦。断再度拉死了窗帘。
他又沉沉睡去。是发光的十字架,他被钉在十字架上,不只是他,周围还有很多类似的东西。脚下乌压压的看不清是什么的生物叽叽喳喳吵吵嚷嚷,有的成群结队飞起来绕着自己盘旋飞舞,有的成群结队从高处俯冲而来将自己弄出伤口。最令人心烦的是如蝗虫过境般的攻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扰得他快要晕头转向了。
突然走来了那个男护士,不,不是护士了,但就是那个人,微笑着径直将手深入他的胸膛掏出一块物什。
意识在剧痛中消散前断看清了,那是块滴着献血的琴键。
醒来后断依旧烦躁的不行,把自己埋入枕被深处希望能再度睡着,但他的大脑异常清醒。
弹琴吧,音乐总能带来慰藉。于是黑灯瞎火里,以迎面漫天狂风暴雨的倔强,断伏在钢琴上几近癫狂。手指一点点僵化,手腕酸疼,最终断一拳砸在凳面上。听着自己喘出的粗气声,莫名体会到了对失控的惶恐。

于是断捧起酒瓶麻醉思想,于是他又沉沉睡去。
那栋楼,美整的始作俑者。白色地砖、白墙、白门、白色天花板、白灯……断在寻找方向,身边有身穿白色制服的人经过。然后他们发现了他,发现他不是“白色”,他们蜂拥而上。
断后退半步,转身就跑。他想去天台,可怎样都只能找到向上的楼梯。
他果然来了,断在白茫茫中看见了他,他正淡笑着看着他。
断身后的门打开——是天台。他们停下了,看着他。断没多想,纵身跳了下去。
断醒了,在地板上。谢天谢地头顶的灯不是白的。倒空手边的酒瓶——当然是倒入胃中——索性抱着直接在地板上合上眼。
依旧是那栋楼,他依旧站在人群中看着自己,人群依旧将他逼上天台,断下坠时突然看清了他的脸——嘴角挂着泪。然后背部传来断裂的痛,然后断醒了。
断又睡去。他试着冲着他大喊,但这似乎激起了“白色”的愤怒,断又被逼上天台。
他嘴角的弧度不那么明显了,断发誓。反正是梦,早晚都会跳下去,断咬咬牙,冲人群冲过去,挤到他面前。

还没开口就被死死抓住了手,“为什么要跑呢?你看……”
断愣在原地。的确,“白色”只是围在身边,蠕动着发出扰人的声响。
他拉着断的手突然跑动起来,人群自动闪开,留出一条路来。他们来到天台。
果然还是天台嘛,虽然是往下走的,断想着,接下来该跳了。但是手还没松开。
“一定要跳吗?”他开口。突然起了风,风带着泥土的气息与草的芳香。断再度愣在原地,场景从大楼变为草原。和风撩起他的发丝,他笑得灿烂如花。
“你看,不跳也没事。”
断抱着酒瓶从地上弹起,脑袋一阵眩晕跌坐入沙发。鬼使神差的拿起手机,“哪里有大草原啊?”
“现在是凌晨啊!我刚睡着!你你你,唉。西区,现在只有西区有天然草场,怎么,一起去?”
“不,我自己去。”断干脆地挂断。
气呼呼的鲤扔了手机。算了,声音听起来精神多了,鲤扯扯被角倒头就睡。
断也不知怎么想的,再怎么真实那也是梦境啊,可是他找来了草原。钢筋城市外竟还有这样的世界存活,断都差点忘了上回将整只手浸入河水是多少年前了。

天真蓝啊,比在天台上看见的天广阔多了。断有种鼻子酸酸的冲动,风不断的轻抚面颊,好像是要将一切悲伤卷走。
“断哥,猜猜现在是在做梦还是现实?”
断转身,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我叫羔。”他微笑着。
“你是怎么……”断的指尖颤颤巍巍地想要触摸又不敢。
羔轻握住断的手,“想知道的话……有个不可见人的人体实验失败了。不要再伤害自己了,锤墙也不可以。好吗?”
他们身边是羊群,白团子散落在青草地上,断抱着木吉他给羔听草原带给他的旋律。
一个月后断突然想起还没联系过鲤这件事。“飞行模式不要乱开啊喂!”鲤气急败坏。
“sorry,还有,我恋爱了。”
“啊?!”
“来吃羊腿吗,顺便把我们接回去。”
止水宇智波鼬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