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皆有病·二十一(相见争如不见)2

上周的小剧场……卡文了。情话这种东西……我真的不熟。让我再好好编一下。
这周的小剧场,点梗的权利交给小破站的姐妹——@得不到的高贵路人姐姐
请出题吧~~~~
【周子舒篇】2
四年了,我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相对于人类的浮生如寄,山水几乎便是永恒。时光在这个人迹罕至的断崖上凝滞着,一切都保持着过去的模样,没有半分改变。嶙峋的山石,从山顶喧嚣跌落,喷出半天水雾的涧水,将大片石壁和泥地浸渍得潮湿而泥泞。就连石缝间的苍绿的草木也并没有什么变化。细长的伶仃的茎子从崖壁间直挂下来,垂着几片打蔫了的叶子。
不,其实也有变化。
当年溅落的血迹、狼藉的足印都已经消逝在时间的夹缝里。山风很大,呜呜的就像有人藏在云雾的壁障中哀哀哭泣。
四年,我没有回过这里。但是这里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开始的那一两年,我几乎每夜都会回到这里。梦里,我总是焦急地等待着,时间像一根被嚼烂了的牛筋,抻得很长很长,白天很长,夜更长得像是永远也过不完。我孤独地从河边踱到路口,又从路口回到门边,守在檐下,直到瓦檐上生出冰凉的露水,一滴滴滴下来,将我的鬓发和肩头都浸湿了。我漠然地旁观着那个永远在等待的自己,先是渴盼,然后是焦灼,最后是在夜色里深浓的悲哀和绝望。最开始,我会哭泣着,嚎叫着,甚至上手去摇晃当年那个木然无知的自己,哀恸地告诉他不要在这里苦等,赶快赶去白鹿崖,衍儿在那里,即将被人打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可是,梦中的那个我却浑然不觉,傻傻地无用地守在那里,完全不知道命运已经捏住了自己的颈子。

我看着当年的自己快马加鞭赶往神医谷,看着自己在那破旧的路边小茶摊上听到早已心知肚明的噩耗,看着自己强忍着满眶的泪满头大汗地在层峦叠嶂中寻找着白鹿崖,看着自己跌跌撞撞地沿着崎岖的山径向上攀爬、最后却走岔了路白白浪费了时间,看着自己心慌意乱到心中一阵迷糊一脚踩空滑跌下来、为了阻住身形手掌在山石上搓得血红一片。无数次,我对着无知无觉的自己嘶吼呐喊,我想要改变既定的命运,最终却发觉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在一个好心的采药人的指引下,我终于找到了隐藏在白云深处的白鹿崖。
最后一缕阳光从远处山峰的缝隙间投下了恹恹的一缕微光。可我仍然能看到染在浅浅水洼里的片片刺目的猩红。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近前的,只记得我将手探进那污浊一片的泥水里时,指尖刺骨的寒冷和黏稠厚腻。可我仍然不敢相信。我颤抖着将湿淋淋的手举到自己面前,闻到了熟悉的鲜血腐败后的腥臭。
会是……衍儿么?、
我希望不是。
可我没有办法骗自己。
衍儿于武学上确实有几分天赋。但是他学武纯凭兴趣,并不热衷。师父当年给他打的基础很扎实,他内外功夫招式都不弱,唯独欠缺与人对战的经验。他就像那纸上谈兵的赵括,议论起各门各派的功夫头头是道,实战却委实不行。他性格单纯仁厚,我不曾见他与任何人发生过冲突,与人过招也大多是点到为止。且多半是他单方面的退让。可现在围杀他的却是见了血都不见得肯松口的鬼谷众鬼,杀人如麻,久经战阵。衍儿……又怎么可能逃过他们的围追堵截?

水边的血泊已经凝结成一层发乌的厚壳,却被夕阳最后的霞光染成一片赤红,像地狱的烈火,将梦中的我整个人架在上面炙烤着。
我的心却被封在一片坚厚的寒冰里——
我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可我避无可避,只能引颈受戮。
我漠视着自己在黯淡的天光中目眦欲裂地辨识着每一处鲜血滴落的痕迹,在山间阴森呼啸的风声中观看每一处足印和武器、劲气留下的印迹,最终循着血迹,纵身跳下了悬崖。
我记得在断崖间的古松上发现衍儿时的惊喜,也记得摸到他冰凉躯体时的恐惧,更记得他终于在我怀中合上眼时,那种天地崩裂般的绝望。我将他软绵绵的身体用衣带紧紧绑在身上,一步一步向崖上攀去。
我不敢太快,怕颠动他的身体,让他破碎的断骨插入內腑。他不是我,受不了这样的疼。
但我又不能太慢。回四季山庄的路那么远,我怕我耽搁得太久,衍儿的魂魄万一认不得路,就再也回不去家了,我就会永远失去与我相依为命的小师弟。
我那么听话懂事,那么善良可爱的小师弟啊!
为什么有人会残忍地夺走这样鲜活美好的生命?
泪水不断涌出来,又不断被我眨掉。夜那么黑,悬崖那么高,我必须要看清楚前路,把每一步走扎实。我怕我万一哪一下没抓牢,便会连同衍儿一起跌入万丈深渊。我先前也想过索性死了算了。可现在我不能死。鬼谷……鬼面人……是你们吗?我应该没有冤枉你们吧?即使天下人都对你们畏之如虎,即使你们行踪飘忽得就像个诡谲邪异并不存在于人间的传说,我也要把你们从地狱里揪出来,将你们的尸骨踏碎成齑粉。不然,又怎能告慰衍儿的在天之灵?

我的小师弟,怎么能白白死去?
手掌和膝盖在嶙峋的山石上磨得一片血肉模糊,我却丝毫感觉不到一丝疼痛。我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只记得衍儿的身体越来越中,无力地伏在我的背上,一动不动。他的身子逐渐失去了温度,比山间呼啸回旋的夜风更冷。他的鬓发被风吹散了,网住了我的视野,罩住了我的脸。他有一把厚密乌亮的好头发,又滑又润像一捧上好的蚕丝,散发着淡淡的兰花香气。那发丝居然是微温的,软软暖暖地蹭着我的脸,几乎是我在漫长而机械的攀爬过程中唯一的慰藉。我一边抽泣,一边忍不住轻轻唤着他的名字:“衍儿,你乖一点儿,不要乱动,师兄看不清路,就和你一起摔下去了。”
夜风里,我似乎听见衍儿的笑声。他并不理我,长长的发丝在我的耳边我的脸上乱七八糟地拍打着,像个正在发脾气的坏孩子。可是从六岁以后,衍儿从来不曾淘气过,他总是那么乖巧懂事,可看着这样的他,我和师父却更心疼他。我无数次地想,如果那天,我和师父能……
不,人生哪来的那么多如果。
事情已经发生,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像当年,也像……现在。
四年过去了。

我再不敢踏上蜀道。不查出杀人凶手为衍儿报仇,我又有何面目故地重临?
四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入川。
一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已然逝去,可当我熟练地绕过遮挡住一段崎岖小路的山岩,跳过路尽头的断涧,踏上云雾中的白鹿崖,我才发现,那一天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已经深深镌刻在我的灵魂深处,即使时间如潮水如飓风,也无法磨灭。
无数次,我在魂梦中回到这里,却只能一次又一次看着故事重演,即使再悔再痛,也无济于事。
今天,我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自己了。
太阳快升起的时候,冰雹停了,覆积在地面上的细碎的冰晶迅速化开,蒸腾出一片厚重的潮气。我高踞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望向在层层云霭中挣扎着的那枚红日,像一个漂在混沌的蛋清中的巨大的蛋黄。温柔而绚烂的朝霞逐渐刺目起来,在我眼前晕开,变成灿亮的一团。嵌在发间、落在袖中、陷在衣襟靴筒里的那些细小的冰粒都被体温融开,化成了雨水,再加上赶了一夜的路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里衣便都透了,湿哒哒地黏在皮肤上,发根和头皮之间是很不爽利的潮,闷得让人心中发痒发燥,可山风一起,又会油然生出一点寒意。

朝阳越来越红,也越来越亮,衣服和头发上的水汽似乎被一层层烤干了,像一层硬壳似的巴在肌肤上,却还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隐约的潮气,从肌肤的每一个毛孔钻进去,潜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我无声地等候着,等那轮红日自对面喷薄而出,将金色的光芒遍洒人间,才将坛中的酒水淋漓地洒在这片泥泞湿滑的土地上。酒是昨夜动身时临时在客栈里买的,滋味算不得淳厚,却气味浓冽,辛辣刺鼻的酒气在山风里盘桓着,很久才慢慢散去。
我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连夜登上白鹿崖了。应该是一时兴起。衍儿的仇……报了,多年的努力终于找到了终点,淤滞在心中的症结一下子消弭了。可我的心大约已经习惯了负重前行,摆脱了一切重担之后,却茫然地无法找回原有的节奏。走出客栈的时候,狂风仍然卷着冰雹在趁黑的夜色中嚎叫,一大捧冰渣子迎面摔在我脸上,刺骨的凉。
一切终于结束了。
衍儿在九泉之下,也终于可以瞑目。
他当年被我日夜兼程送回了四季山庄,赶在头七那天落葬在师父身边。头七,人都是要回家的。我怕极了他的魂魄会在千山万水之间迷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他最怕孤单,若是孤零零一个人在地下,可怎么好。

我和九霄在师傅师娘身边,给他挖开了一个小小的洞穴。他走得仓促,那时虽然是春天,天气却渐渐回暖了。我急着带他回来,只来得及给他捡了个白茬儿的柏木棺材。为了赶路方便,也为了保护他,我置办了足量的药材和香料,早早便下了钉,用白膏泥封了棺。落葬时,我本来想开棺再看他一眼,但想来想去还是没有敢惊扰他。我看着他简单的棺木慢慢放下去,一层又一层的黄土将他与我们隔成了两个世界。我想他终于和师父团聚了。他还没有见过师娘,不知道师娘会不会给他烙糖饼吃。
九霄扑倒在黄土里嗷嗷地哭,涕泗滂沱。我却没掉一滴眼泪。
我已经不会哭了,也……不能哭了。眼泪要给人看才有意义。我的眼泪,又有谁会看呢?
九霄么?他自己还需要人照顾呢。
我没有给衍儿设墓碑。我不能让他这么糊里糊涂地便离了人间,总得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让他走得明白,不至于生出牵挂。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师兄,真的。小的时候,我贪吃贪玩害得他家破人亡,幼失怙恃。长大以后,我枉顾师父的嘱托,疏忽怠惰推卸责任,害得他命丧他乡。这一生,我欠他良多,算是怎么也还不清了。等将来有一日我下了阴曹地府,自然有清账的一天,便是上刀山下血池,我粉身碎骨也要还给他。但今日,我好歹也算替他报了仇,还了几分利息,不至于无颜见他。

这次回去,该给他立碑了。
我忽然很想他。只是晋阳……太远了。
衍儿若是有灵,此刻应该陪伴在师父身边。我们师兄弟三人,我自小顽劣,九霄性子耿直,向来好话都不会好说,只有他最孝顺体贴。师父还在的时候,看着我和九霄两条眉毛都会竖起来,但一见他,顿时生出无数欢喜。九霄总气鼓鼓说,好像衍儿才是他爹的亲儿子。现下他替我和九霄侍奉着二老,一家三口一定和乐融融。
但偶尔,他大概也还是会想起白鹿崖,想起那座夺走了他生命的悬崖吧?
我忽然想看看白鹿崖,也算为衍儿短暂的一生划一个并不完美的句号。
不过,我不该带酒来。
衍儿不喝酒的。他讨厌酒味儿,也顶讨厌我和九霄喝酒。他总是念叨说,酒是好东西,但却往往会引人沉迷到忘却根本,甚至失神伤身。他实在太单纯了,所以始终不明白——酒确实可以麻醉人的本心,可人需要的就是忘我时的那点恍惚的快乐和自由的放纵。醉了,醉得失去了理智,醉得你不再是你了,就可以不再在意身份地位那些外物,也浑然忘却内心的烦恼郁结,现实中沉重的一切都不翼而飞,一切都不重要了。偌大的天地间,便只剩下一个你,你可以自私,可以怯懦,可以贪婪。你终于可以做内心深处的那个真实的你,不用虚伪地去在意别人眼中的鄙夷,坦荡得轻松惬意。

等酒意褪去,你慢慢醒来,也不必为自己真实的卑劣感到内疚,你可以重新做回那个虚伪的自己。
所以我喜欢喝酒。
我就是那个沉迷于酒醉之乐的俗人。
即使自欺欺人,饮鸩止渴,即使是一刹那虚幻的快乐,也足以安慰永恒的苦痛。
拎起酒坛子,我就着坛口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酒很烈,入口便像一团火,自口舌直烧进咽喉,流淌着漫下喉管,然后轰地一下点燃了五脏六腑。可我仍然觉得冷。似乎无论怎样的温度,也融化不了我骨髓深处的阴寒。他们像附骨之疽一般凝结在我的每一滴血液里,缠绕在我的灵魂深处,撕不开也剥不掉。
一坛酒很快喝干了,我犹嫌不足的双手抱起粗糙的酒坛子,将坛子整个倒翻过来,去接坛底剩余的一点儿酒水。滴滴答答的酒水迟疑着落在我焦渴干涩的舌苔上,竟还不满一口。我用力晃了晃酒坛子,一股莫名的愤怒冲散了我的理智,我用力扬手,将空酒坛用力掷在了地上。
可那黑黝黝又粗又蠢的酒坛子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动着,不但没碎,居然还稳稳地站了起来,圆鼓鼓地挺着肚子。
呵,便连一个酒坛子都要跟我作对么?
可我又何必在意?他不过是个酒坛子而已。

我抓起第二个酒坛,一掌拍开泥封,仰头便灌。大约是气力用得太大,酒水哗啦啦地倒进嘴,却不当心自口鼻倒呛进去,我一时不查,呛得一阵咳嗽,几乎连眼泪都咳出来,眼眶鼻周一片辣辣的痛。
是的。四年过去了,一切该结束了。
我茫然地望向崖边。即使是初升的太阳也没能将崖谷间浓白的雾霭驱散。就在这里,衍儿像一只折翼的鸟儿一般跌出悬崖,向下落去。被风吹散的山岚迅速散开,又缓缓聚拢来,像一张可怕的巨口,想要将他整个儿吞下去。
恍惚着,我冲向崖边,想要捉住他细瘦单薄的手腕。
他落得很快,快得我根本来不及抓住他。他就那样从我的手中滑脱,继续沉沉地坠下去。我想叫,可喉咙里却像被腐烂的破棉絮紧紧地塞着,恶臭得令我直打恶心,却一声都发不出。
他落得却又那么慢。他合着眼,平静地摊开手,一丝挣扎都没有。青白的雾气缭绕着,将他包裹进去,就像一条厚软的巨大的被子。他不像是落下去,倒像是悠然自得地躺了下去,躺回自己柔软舒适的床铺上。
在他的脸被云雾吞没的最后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睁开眼看向我,惨白瘦削的脸上,染着血的唇露出一个单薄的笑,淡得就像从崖底偷来了一丝云,被风一吹便散尽了。

他只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空空荡荡。
一无所有。
就像我们从来不曾相识。
就那样在陌生的街头擦肩而过。
赤红的霞光中,他缓缓阖上眼,眼角的一线红痕,是不堪风雨,自枝头坠落的芳华。
斗罗大陆之三生有幸遇见你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