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占】莫林斯顿大道上有一束花

原作:第五人格
佣占自设,背景在二战前的伯明翰(1930年)
除了战争等重要时间节点其它信息皆为虚构(但大多有原型参考)
黑帮奈X家庭教师莱,可配合手书食用
(手书在合集上条,不贴键了会被吞)
第三视角,记述者“我”为奥尔菲斯
出场人物:克拉克,萨贝达,奥尔菲斯及其妻子,格秋及其父亲,坎贝尔,卡尔
预警:背德元素 BE向
推荐BGM:A Way To You Again
(原定的手书bgm其实是这首,时长不合适才换了)
“姓名。”
“伊莱·克拉克。”
“年龄。”
“22。”
“职业有吗?”
“凯兰赌场的文书,之前还做过家庭教师。”
“在哪里?”
“司哥德庄园,米歇尔银行总监的儿子是我的校友,我教他的妹妹文学赏析”
“接线员说你是来自首的,你犯了什么罪?”
“猥亵罪,警官。”
面前的男人显然属于气质温和的类型,比起深邃立体的典型高加索人面相,他几乎可以称之为平淡如水,没有细长凌厉的的眉锋,也没有耸立平整的颧骨,甚至可以说温和过头了。一副斯文的金边圆框眼镜遮住了他大半部分微红的眼角,来自首的疑犯大多还保有最基本的同理心,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冲动行为而感到恐慌和自责,然而面前这位却不是,他很冷静,来之前甚至有认真整理过头发——细小的碎发看似随意实则非常精准地停在它们该停的位置,也正是这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儒雅气质,更让我觉得惋惜。

看到了我挑起一边的眉毛后,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回复的相当镇定,“您似乎误会了什么,我并没有侵犯我的学生,我喜欢男人”。
……这倒是出乎意料。
我神情严肃起来,叫了一个实习警员来做笔录,他看起来还有很多故事要讲,一想到他这幅衣冠楚楚的模样可能还被一个男人搞过(或是他去摸别人),我不由泛起一阵恶心。
“那是严重猥亵罪*,”我敲敲桌面,声音略微抬高了一点,“这种萧条光景下你还能有一份薪水不错的工作,不用担心吃那些沾着烟灰和马粪的面包,为什么还要去当同性恋,是生活太安逸了吗?”
他像是听到什么刺人的词一样猛喘了口气,短暂地沉默了一段时间后继续麻木地重复一遍,“我是来自首的。”
…
……
…………………
收殓他的遗体那天,我也在场,脑中反复重播着这段第一次见到他的画面。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1930年的秋天,那时的我也才二十出头,不是个经验丰富的警员,日常只在伯明翰警局更多的时间都在和还撑着一口气的剃刀小子们混饭套消息,并互相期待着对方快点下地狱。这个喜欢男人的教师算是在一众打交道的枪械暴徒中脱颖而出,他另我印象深刻。每天都有很多人完蛋,大多都横死街头,给监狱腾出很多空床位,再收纳新的犯人进来。法医说他是背对着窗户直接躺下来的,勇敢又决绝,身体扭曲的不像一个人,后脑勺裂开了一条大口,眼眶和口鼻里都是血。

这种落体姿势很需要勇气,大多数人会选择以俯冲的方式下落。这些年我在伯明翰市立监狱里见过不少无法忍耐痛苦的无期犯人选择自杀,跳楼只占极小一部分,毕竟虽说管控不是滴水不漏,但福利聘来的狱工也不会给囚犯留这么大空子——
克拉克是从监狱附属医院的顶楼病房跳下来的,在一个阴冷的清晨。
我能理解,监狱里的犯人也要划分出个三六九等,杀人放火的大概率会在牢房里占据绝对的话语权,而盗窃犯、皮条客或是这样的同性恋病人只能在底层,狱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多犯人甚至无法活到刑满释放,火葬场烧掉的除了黑帮火拼里见不得人的罪恶,还有罪恶里逃不出去的活死人。
我看过他的伤口,不用法医这样的专业人士都能鉴定出来,他的胳膊和四肢上有大量细密的划痕,有些位置很刁钻也很隐蔽,自己是无法完成的,他在监狱里发生过的事,我们都心知肚明,那些真正的人渣会放着眼前这么漂亮的一个男人不管吗?但没人会主动提出来,事实上如果不是他的那个小女友每月都会塞给我和看管男囚的狱警一点好处费,这位细皮嫩肉的教师根本不会享受到精心设计伤口这样的待遇,不过火化当天,这位千金小姐毫不留情地甩了我一巴掌。

“奥尔菲斯,你让我失望。”
“是他让您失望才对,格秋小姐。”
我用手背拂了拂面颊,女士的耳光对我来说通常造不成什么困扰,除非对方是女王或我的爱人。
她骄矜的面容有一丝崩溃,“我说过的,我父亲会想办法保释他,他犯了法,但没有病,是你没能让他活下来。”
格秋就是克拉克的学生,19岁,米歇尔总监的小女儿,老爷子思想很开明,伯明翰没有女子高等学府,他就请家教让女儿继续学习,只是银行能在这种环境下活着已经算天大的幸运,银行家也被报纸唾弃为“金融界的流氓诈骗犯”,她似乎不需要操心这些事情,以为她的父亲现在还像经济危机大失业潮以前那样风光无限一呼百应。
那位总监的助理曾来警局门口揪着我的领子告诉我,尽快把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处理掉,他家老爷不希望女儿和这个人沾上半毛钱关系。
我能做的也只有不动手而已,只是从他在无期徒刑和药物治疗这两条路中选择了前者的时候,我知道他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偶尔我去监狱办事的时候,还会专门绕道去和这位年轻的教师聊聊天,借着格秋的关系,我会给他带两本书消遣。他书读的很快,读多了甚至能背下来,老实说,我以为他对男人的态度会比我想象中更上心一点,但除了有一两次他试图给我解构那些翻了无数遍的中古英语诗歌,大多数时间都默而不语。监狱里没有能和他对话的人,至少当时抓进去的那批没有,主动和我开口,大概是因为已经忍耐到沉默的极限。至于后来物价实在涨的厉害,他只托我带一些羊皮纸或木浆纸,再后来,连纸也不用了。

伯明翰虽然和剑桥有差距,但好歹也是名校,从那里走出来的知识分子不会干和我一样的工作,他们大多会在某间配有软垫和高级雪茄的办公室里签文件——天知道警局的破椅子有多硬!我在那张硬板凳上坐了小半辈子,这个跳楼的男同性恋也逐渐消失在我的记忆里。1939年德国突袭波兰,战争突然爆发*,我的门缝里被塞了一封征兵信函,宪兵开着蒙了军用布的长货车集体接送,之间种种不再细谈,原本过往也不值得记述,直到一年后我因伤病在斯菲尔德军区医院养伤,看到报纸上德军轰炸伯明翰*的消息时,旧时的记忆才慢慢复苏,变的鲜活起来。
“轰炸的中心在……”
脑震荡还不允许我清楚地看清报文小字。
“哪还有什么中心呢,”忙碌的护士听到我的喃喃自语有心插了一句话,“所有的重机械和飞机组装厂都被扔了炸弹,哦,还有莫林斯顿大道和皇后街那边……应该算误伤吧……”
至于他的那些故事,除了那几张手稿里断断续续的自述回忆,大多来自我的前同事坎贝尔,他才是和剃刀党*实打实打交道的人,一次交谈让我得知,他之前一直在追捕的那个成员就是克拉克名义上的马子。战争环境特殊,伯明翰飞机制造厂务工当时的薪水比一般的警员还要高,坎贝尔拿命换钱的代价就是收获一副尘肺,还有永不停息的机械劳动。不少人是和他一样被骗过去的,然而高薪只是个幌子,诱骗者*的工作范围除了把流浪汉带上甲板充当水手,还有争得一大摞签字画押的霸王合同。

在那之后我和坎贝尔的联系就少之又少,现在连对方是否还活着都不清楚。如今的我躺在病床上,养病的这段时间被医生建议靠写作和回忆生活打发时间,不知该庆幸他把那段不太寻常的故事告诉了我,还是该悲哀结局不尽人意,尽管这并不重要,因为同性恋依旧犯法,而那位克拉克就算熬过了监狱的刑罚和狱囚的折辱,迎来的也只有战争。写下这段故事的过程中我时常会想,医院和监狱的窗户都是黑漆铁栏,他看到的周围是不是也黯淡无光?然而窗外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自由明亮,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
他死在了黑暗到来之前。
妻子对于我写一份同性恋的故事没有表达强烈不满,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十年时间让我对这些人的看法只能从不理解到勉强包容,我不认同那位教师自尽的选择,但佩服他来自首的勇气,士兵正对的是希特勒的枪口,而他正对着整个英国的绞杀。
故事的名字是妻子取的,她对那束花饱含感情,她甚至寻问过伯明翰博物馆是否愿意收录这篇特殊的故事手稿,但被拒绝了。
其实如果让我来记录的话,大概会叫“窗口”,我每每接触克拉克都是通过一道窄窗,他结束生命时也是一扇窗户,但欧丽觉得应该更适合故事主人,故此命名。下面就是我在病床上口述给妻子记录的短文,如若有人读完这篇不受认可的故事,承蒙理解,不胜感激。

——
1929年的深秋似乎来的格外早,湿冷的雨季使本就人心惶惶的英国更雪上加霜。断崖式的经济危机让太多人走投无路变成流民,不管你是扯着嘴皮子做保证的经济学家,还是勤勤恳恳在工厂劳作的工人,失业潮从天而降,几乎没人能躲得掉。
大雨无法冲刷掉伯明翰的灰尘。
伊莱·克拉克提着他的箱子站在并不熟悉的街角,头顶是能勉强看到张伯伦钟塔尖角的被违建楼宇割裂开的不规则天空,谢天谢地,如果不是这个塔尖,他可能会以为自己已经迷路到了什么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不过也差不多了。
几个穿灰色毛呢大衣、戴着八角帽的男人站在摞起七八个箱子的货车后面扭打在一起,十几米开外就是敲窗人*常经过福克斯步行街,他知道这是本地的一些街头混混,剃刀党的名头收留了这些一战后留宿街头无家可归的人,这能让他们的身份听起来更体面。
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克拉克就躲到路灯和集装箱的后面,他抬了抬手臂,示意小臂上的猫头鹰落到自己的肩头来减轻负担。大雨造成的不便这时反而成了保护,十步开外就能隐匿行踪,但事情并没有按设定好的方向发展,一发子弹砰地打在长满青苔的废旧车皮上,他抑制住自己条件反射下几乎就要跳起来的身体和即将脱口而出的声音,但不能阻止布洛戴薇的尖啸,打斗瞬间停止了,一只漆黑的枪口对准了克拉克背靠的方向。

“出来!谁在那里!”
他被迫探出身,双手举到脸颊两侧,手中的雨伞也掉到地上,淋到雨的布洛戴薇又是一声短促的嘶鸣,直接头也不回地飞进集装箱下面狭小的干燥草丛里。克拉克看向对面,一个人正被绑在半截木制的破烂桅杆上,头发散成一个炸开的鸟窝,右臂有一团从衣服里渗出来的血迹。这桅杆多半是没被处理厂拖走的残品,背靠着荒废无人的小作坊被当成了斗殴的临时据点。
他们都带着报童帽,看起来是内斗,尽管七八个人对打一个这种事算不上光彩,但那个被绑住的人除了束手束脚好像也没什么其它占下风的地方,嘴角下抿,目光冷冽,一副都离老子远点、能用眼神剜人肉的表情。
“我只是路过而已,先生们。”克拉克不慌不忙地微笑,想看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其中一个人哈哈大笑,走过来用枪抵着他的后背,“谁他妈这个时候会路过这里,你是条子?”
“……”
凌晨四点刚从文学院出来绕路而行的克拉克如今正朝着雇佣他做家庭教师的庄园前进,他不太愿意花费高昂的车费,于是选择走这条曲折的小路,十一月的英国大雨说来就来,他靠着雨伞躲过沦为落汤鸡的不幸,却没能躲过街头黑帮斗殴被牵连。

“好像是什么教徒,你看他脸上的东西。”其中一人仔细盯着克拉克的脸,说到。
另一个人凑过来,年轻男人戴着一副薄片眼镜,金属镜框还挂着一串时连时断的雨滴,雨太大了,他的睫毛都被打的连在一起,一条长而细的奇怪纹样从左脸横跨鼻梁匍匐到右脸,伯明翰街头有不少以预言和占卜为生的吉普赛人,但就连他们都没有这种奇怪的印记。
克拉克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看清了帽沿里薄薄的刀片,这其实是个好预示,剃刀党对内对外都很凶悍,但对辖区下的平民其实还算不错。
一直没说话的那个俘虏(姑且称为俘虏)突然抬起头,简短地说了一句话。
“看他的箱子。”
在克拉克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拿枪的那人突然骂了一句“我操!”,然后火速跑了,剩下的几个面面相觑,不知是要走还是继续留下来。被绑住的人又说:
“这是政府专供,不想死就快滚,”然后撇了一眼举着手愣在一旁的年轻男人,“你也一样。”
不到半分钟那些刚刚还打的起劲的人闹剧一般地散了,留了拾起雨伞的克拉克和并不太在乎被淋湿的陌生人。对方的年纪不太好辨认,似乎很年轻,他的五官舒朗又自然,看起来像是个混血,刚刚抬头才看到他的嘴角两侧延伸出两道短而粗的旧疤痕,像是能把下巴的皮肉都翻出来。他靠着桅杆,敞着腿,手脚被麻绳绑住,刺喇喇地半躺着,雨水顺着衬衫和背带的金属扣一半淌进里面,一半沾湿外面,已经干涸的血块被雨融化在衬衫上,星星点点的,和散下来的头发交织在一起。克拉克走过去,想给他解绑,手还没伸过去就被对方一瞪眼憋了回来。

“我没有恶意,谢谢您替我解围。”
“你为什么来这里?”
“只是路过。”
男人撇撇嘴,像是笑都懒得笑的样子,“我如果说自己是路过这里突然被绑的,你会信吗。”
说完顿了一下,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座城市的犯罪率和实施的可能性——“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
克拉克没想到这人说起话来反倒没有外表如此的有攻击性,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路牌,“我只认识这条路,绕道走恐怕会迷路。”
“……”
大概是没想到这解释如此简单,再配上眼镜下真诚的目光,被绑的人确认对方是个会称呼混混为先生的笨蛋,才会如此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里。
“这里不干净,你不该来,下次换条路。”
“好吧。谢谢提醒,冒味一问,先生,我该怎么称呼您……”
脏话连篇的黑帮成员大概是从来没见过对他们这么客气的人,又不擅长应付这类没什么战斗力的平民,不能对帮了忙的人拳打脚踢,他只能有些尴尬地干咳两声,“奈布·萨贝达,你知道我的名字也用不上——”他看着克拉克把麻绳叠好折起来的震惊表情像在看一条会在土壤里睡觉的鱼。

“或许呢,先…”
“先生就算了,”萨贝达把话打断,看着那只包角的银扣箱,若有所思地问:“这是你的箱子?”
“并不,我的朋友借给我的,他说就算我真的遇到麻烦也不会出问题,您的…同僚们似乎很忌惮它,虽说我并不知道为什么。”
那是政府办公厅的工作用箱,每一只都有编码,换句话说,提着箱子的人出了事,警局甚至工党的人一定会找他的麻烦。剃刀党最近的动向是不与任何人起冲突,工人和革命分子对此不感兴趣,至于那些爱尔兰共和军的人,大多数也只敢对没权没势的人折腾。不得不说他的这位朋友很懂得利用环境。
萨贝达耸耸肩,“和政府打交道没什么好处,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不过您似乎并不在意。”
“活着和死了对我来说没太大差别,你对我没什么威胁。”
萨贝达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这种笑意只停留在眼睛上,下半张带着疤痕的脸依旧冰冷,让克拉克觉得刚才如果不是好言好语,自己大概就不用去见新学生了。这人没有那么好惹,但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招招手,一只猫头鹰从车后钻出来落在肩膀上,克拉克提起箱子,微微低头行礼。

“说不定我们还会再见。”
路上多了一个小插曲,但年轻的教师踩着坑坑洼洼的水迹总算不太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郊外的私人建筑大多是白尖顶红砖墙,普蓝漆的司哥德庄园在高大的兰香树中格外显眼,这节省了他很多找路的麻烦。纪伦(就是那位来自伯明翰大学的校友)没有说错,他家确实很好找。
克拉克不明白,他这位成绩斐然的朋友完全能自己教妹妹,但对方只回给他一个无奈的表情,理由大概是只要看到自己的哥哥在一本正经地读书就容易引人发笑。
“一位活泼的女孩子”——这是他对格秋的第一印象。
但实际看到真人之后又有了一点不同,虽说在家里便装不会像礼服那样带着厚重的裙摆,但在当时的眼光来看这身衣服确实轻便又超前:她梳着高马尾,穿着制服一样的长袖衬衣和浅棕色的格纹西裤,一幅工会女领袖的装扮,而他的父亲是大英最出名的私人银行家之一,这让克拉克对这个家庭开放包容的关系肃然起敬。
她以邦德菲尔德小姐*为目标。
“听我哥哥说你是他的校友,”格秋青绿色的眼瞳熠熠生辉,“你是戏剧学院文学系的第一名。”

“只有专业课排在前面,”克拉克老老实实地回答,这倒不是恭维话,“你哥哥才是真的全能。”
他教格秋诗歌赏析,诚如纪伦和大学成绩的认可,这是他最擅长的学科,好学生不一定是好老师,但克拉克把一份极具个人见解的学科演绎的多彩又细腻,他的声音并不像父亲那样低沉有磁性,但温和、稳定、富有教养,读到那些中晚期特有的法语来源的单词时,格秋会有种心跳过速的感觉。
课程一周两次,每次两个半小时,共计四个月。课程结束已经是第二年的三月初,正值茶花和黄水仙盛开的季节,临别之际格秋准备了一束黄水仙作为礼物,希望克拉克带回去插在茶几的花瓶上。
“我用不上,抱歉。”克拉克充满歉意地笑笑,虽然拒绝一位女孩子是不礼貌的举动,但他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收了学生的花对自己可能没什么影响,但会影响对方。
她有些闷闷不乐,“这是培育极好的法国水仙。”
“或许你可以把它留下来自己欣赏。”
格秋正对着克拉克的目光,“我会爱上你的,老师,你没比我大几岁吧。”
“那纪伦恐怕会一路追杀我,为了我的小命着想还是算了,格秋小姐”

教师轻轻扶正了自己的眼镜框,没把这句表白当真,只当是富家小姐无聊的游戏,他把那只纪伦借给他的意义特殊的箱子留下来,然后和自己的学生告别。一脚踏出庄园外的铁门时,格秋追出来,“我已经不是你的学生了,今后可以叫你克拉克吗。”
克拉克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和这些住在庄园里的人不是同一个阶层,以后大概也没机会见面。上次这么说的人,还是那个黑帮成员,不过情况稍有不同,这小半年来他们虽然依旧不算熟人,但确实接触过不少次。他们一起吃过饭,聊过天;萨贝达的脸上常常有伤,但他避而不谈,克拉克猜测对方不想让自己过问这些事,也只当看不见。
这种默契一直持续到年末,新年晚宴对上流社会来说是一场极为重要的活动,即使现在的经济不景气的厉害。格秋邀请他作为自己的男伴在当天出席晚宴,就连纪伦都在一旁怂恿。他几乎花光了自己的积蓄才勉强凑出一身能够体面地进入舞会的礼服和圆顶帽,然后被格秋嗔怪为什么不找她帮忙,从未进入过这种社交场合的克拉克一整天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布洛戴薇没有跟着他一起出来,他的目光僵硬,在那些权贵的脸上游弋又逃开。

但这个束手束脚的地方确实能带来一些机遇,格秋把他介绍给了自己的朋友,而他也见到了那位一直没露过面的银行总监大人。久居上位的老绅士穿着传统的深蓝西装马甲,手持一根玳瑁玫瑰木手杖,他支开了女儿,想和克拉克单独聊聊。
“恕我直言,你应该看得出来,她很钟爱你。”续须的老总监向侍者要了两杯白兰地,一杯给克拉克,一杯留给自己。
没什么恋爱经验的克拉克这才意识到,格秋是认真的。
“恐怕……我无法回应这份心意,”他斟酌着自己的词句,“真的很抱歉,阁下,我只把她当成是学生,最多是一位朋友。”
“纪伦对你评价很好,如果不是他做担保,你是进不了司哥德庄园的。”年长者说话看起来只是在日常聊天,却还是带着无形的压力,克拉克捏紧了圆润的杯柄,继续坚持:
“格秋小姐适合更好的人,但不是我。”
意料之外地,对方神色竟然缓和下来,“那么我们或许可以谈点别的。”
不擅长在这种场合下沟通的克拉克隐约察觉到自己的回应似乎早就被预判,而且还被摆了一道,但自己一个穷教师有什么利值得对方图呢,他实在想不通。

“——听说你和剃刀党的内部成员有些联系。”
“?!”
克拉克没想到话题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我想您误会了,我能和黑帮分子扯上什么关系呢,倒不如说如果真有点什么关系,我也不必在您这里找差事做。”
他笑了,大概是教师的话说的太非黑即白一刀分明,反倒奇怪。“不用紧张,我不会把你当成黑帮的人交给警局处理,不过不用担心,现在你就像是麦克唐纳*先生钦点的亲信,反而是他们要担心你是否会抓他们的把柄。”
这话越说越糊涂,这和首相又有什么关系。
“还记得那只箱子吗,”老绅士提醒到,“纪伦带走的那一只原本属于下议院工党,你用了四个月,不识货的人对这些标志不了解,但剃刀党一定知道,不然也不会有党徒和你接近。”
“……您派人跟踪我?”
“只是派遣了两个保镖,格秋同意的,”他继续说,并不在意这件事,“但对方也很聪明,知道能堂而皇之地带着它出街的人,不是太过愚蠢,就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你显然属于后者,所以就算对方想要撬取一些信息,想必也只能把你当做跳板。”
克拉克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之前的几次碰面,虽说都是萨贝达主动前来,但从未有过互相打探身份这样的交谈,他们把这些敏感话题封的很严,除了聊日常,就是吐槽疯长的物价和奇异的天气。他确实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尽管这层身份是被强行捏造出来的,然而结果就是,萨贝达对他没兴趣,对他这只箱子背后的弯弯绕绕更没兴趣,单挑难逢敌手的退役军人宁愿对着午后熟睡的布洛戴薇研究羽毛的走势和纹理,也懒得多谈这座城市到底有多少股纠缠不清的势力。

被人当饵的感觉真不好,但最难受的莫过于,这位精于算计的银行家竟连自己的儿子和女儿都当棋子。不远处的格秋还在和几个同样的千金小姐聊天,不知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边交谈一边掩面轻笑。
这场面让他后脊发凉。
“您想做什么?让我套取情报吗,恐怕我没这么大本事。”克拉克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银行家。
“不,你只要继续和那位黑帮朋友保持联系建立信任就够了,我们的人会做剩余工作。剃刀党通过明面上的酒类出口洗了太多黑钱,我们要让这些钱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你只需要在必要时刻做一点接应。那位萨贝达虽说不是核心成员,但他管理的打手每次都很让人头疼啊。”
“……我没有理由被卷入你们的斗争中。”
“不,你有,”他的眼神精明又锐利,“格秋已经帮你联系好她的同学了吧,你是靠她才能找到一份新工作。如果我以同性恋的名义起诉你,你永远都无法从事教师行业了,哪怕经济回暖,你的档案一直都会有这个污点。”
“我不是!”克拉克第一次表现出如此失控的情绪,“这是诬陷!”
“或许你不是,不过对方可以是,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一个每天出入赌场和赛马场的黑帮分子,却丝毫不碰女人,几个月下来除了和你近距离接触过就没什么好脸色。这样的证据一抓一大把,就算你不是,被起诉后一样会受牵连”

他傲慢地帮克拉克正了正衣襟,“好好考虑一下吧,克拉克先生,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那无辜的朋友。”
他不知道自己晚上是怎么回到家的。
萨贝达是个奇怪的姓氏,克拉克从未听过,但这并不妨碍他查资料,这是印度和巴基斯坦设置的军衔,不算高,但也不低,也许他参加过一战,也许他的父亲曾为东印度公司工作,也许他真的是混血,不过这些都和克拉克也没有太大关系,萨贝达不是个讨人厌的人,也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不近人情,这个比他大四岁的男人其实相当温和,并不是心怀鬼胎来接近他,只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这几个月以来克拉克没有走之前那条路,四月再去的时候,那辆留有弹孔的货车早就开走了,但破桅杆还在,他看着那根毛刺倒立的粗木,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离开司哥德庄园后,他在福克斯街的一家赌场做文书工作,打字和速记是基本能力,赌场负责人大概看中了他的气质和谈吐,剃刀党的成员有时精致的不像帮派分子,倒像是随时准备一脚踏入上流社交会的贵族青年。
上次的晚宴过后,他离剃刀党更近了一步,却没再见过萨贝达。
这不正常。

就像自己如果不见他,好歹能知道对方的信息,知道他还安全,但如果情况对调,他几乎没有可能主动联系上这个黑帮成员。那位首相大人的传话筒还催促过继续保持联系,不要露出尾巴,但这也让他捕捉到一个信息:
剃刀党的行动保密工作还不错,至少躲开了上面的眼睛。虽然不知道萨贝达那边的情况,但大概率和政府围剿没关系,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只是这种安心并未持续很久。
四月底的一个深夜,已经熟睡的克拉克被打在玻璃上的一声巨响敲醒,他下床穿过过道,看到许久不见的萨贝达正站在窗外的楼梯下,在自己的前侧方举着一只橡皮弹弓,准备继续敲他的窗户,他连忙走出来,轻喊对方的名字。
“萨贝达!”
男人闻声回头,他没带之前的帽子,也没穿风衣,天气逐渐暖和起来了,但不代表深夜可以穿着短袖出门,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的背微微弓着,手臂在流血。
!
克拉克没问发生什么,想带他进来第一时间把伤口处理好,可对方死死盯着他,用流血的那只手臂抓着他不放。
“你给警察传过消息吗?”
“我没有。”

萨贝达像按照程序设定一样问完这句话,完全不关心答案,他继续说,“今天晚上会有爱尔兰共和军的人来夜袭,收拾一下贵重东西,快走。”
“每天都有人跟踪我,我们不能一起行动。”
“我知道,没事,走。”
克拉克毫不犹豫地回到房间,花了一分钟迅速带上自己的钱还有半张小照片,布洛戴薇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奔波,一声不吭直接落在他的肩膀上。
那天晚宴结束前,格秋的朋友帮他们拍了一张合照,穿着传统礼服的克拉克和格秋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起,只是笑容并不开心。收到照片后的一整晚他都在失眠,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悔恨,或许还有些醉酒,房间里很昏暗,他借着窗外一点微弱的光摸到抽屉里的剪刀,然后把那张照片沿着中线剪开。
也许那位大人说的是对的。
他对这个男人有感觉。
萨贝达赶时间一样急匆匆地把他带到另一个街区,在莫林斯顿大道东侧,是一处新房子。克拉克不时地看向那条只能垂下来的手臂,走在他身侧的男人在被撇了七八次之后只能说一句,“没事,别在意。”
好在有了这句话开口,交流终于顺利地开始了。

“你似乎知道我在凯兰那边工作。”
接着就是萨贝达深吸一口气,说了句似曾相识的话,“你不该去那里。”
“你怎么不怀疑我?”
“已经怀疑过了,”他从裤兜里翻出一把门钥匙,“刚刚不是问了吗,你说没有。”
“……”
“我看人从没出过错,”萨贝达的眼睛出现在他面前,瞳色很淡,像加了过量奶的淡咖啡,“而且你做的是明账,灰帐有别人在管,”他又想到了什么,“这几个月你在那里呆着也行,别掺和其他事,拿着工资,住在这里没事不要乱出门。”
“你这是要软禁我?”
“好老师,开玩笑也要看看情况,”萨贝达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却避开了对视的目光,“记得让你的小鸟儿不要乱飞,最近不太平。”
小小的猛禽象征性地鼓动了一下翅膀。
似乎就没太平过。
党徒把钥匙交到克拉克手里,“我进门会敲四下,一长三短;如果反过来就不要开,不过如果真到了这种情况……大概也不会敲门了,”他自嘲地笑笑,从后腰掏出一把手枪,克拉克对武器没有研究,不认识型号,“会用枪吗?”
“准头不太行,但会用。”

萨贝达点点头,克拉克说话很有分寸,从不夸大事实,所以只要离得近,打中保命不成问题,不过这已经是最糟的情况了,应该不至于如此。环顾四周,没再说多余的话,他刚准备翻窗户离开,被克拉克一把反握住手臂。
“留给我你怎么办?”
“我习惯用刀,这玩意一般拿来吓唬人。”
“什么时候回来?”教师一脸严肃。
“……明天?后天早上,大概。”
“如果回不来,我需要去哪里报信吗”
萨贝达的表情像是没考虑过这件事,他蹲在窗户上灵巧地转了身,低头给了克拉克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前后两团空气相隔,只用手指微微碰了教师的后背,马甲和衬衫下的身体很薄,表面还停留着夜晚湿冷的凉意。
“我会回来的。”
在夜幕中消失前,那是萨贝达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再见他已经是三天后了。
克拉克很有自知之明,自己这种只会背两句诗的人跑出去除了添乱什么也做不了,他等了一整晚,快到凌晨的时候,推门进入了看起来像是书房的地方。进去之前还朝冷冰冰的门鞠了一躬,希望屋主及屋子本身原谅他这种特殊时期的无礼之举。房间很干净,或者说空荡荡的,这里不常有人使用,新购置的枫木书桌还蒙着防尘布,幸运的是还能找到一支铅笔和小小的邮票,他在背面画了一张萨贝达的肖像:侧身的男子夹着烟,正冷静地看向远方。他撕下一小截墙外用来固定线路的胶带,把这一小幅画和自己的照片粘在一起,然后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不久前那里放着的还是一块两折方巾。

约定的时间很快到了,但人却没回来,好在萨贝达记着这件事,不知什么时候托人从窗缝里塞进来一张折叠的信函。
“晚归,勿念。”
大概是萨贝达也没想到这位没见过几面的教师会一脸严肃地问归家时间,他的记事列表里往往都是几时几点去哪里摆平哪些事,莫林斯顿的那处房子已经买下很久了,他却几乎没在那里住过。这种感觉很新奇,有点头疼,但不讨厌。
他很喜欢。
从他出现在福克斯街角的那时起,萨贝达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个诱饵,然而对方本人却浑然不知,一颗无知的棋子,一把清醒的工具,谁也没比谁的处境更强一些。
他等了几天,想等着这位教师自露马脚,但对方平静的像一汪湖水。他会口琴,吹的曲子他没听过,但乐声古老又悠扬,萨贝达时常在中央广场的长椅上看到他,脚边是一群鼓起肚子大摇大摆的鸽子,头顶是温暖红润的晚霞,天气不是太热,光线也不太刺眼,他能数清青年的睫毛,用目光一遍遍勾勒他的五官从眉弓到下颌角。
他长的真漂亮。
是那种平和的、让人舒服的漂亮。
萨贝达为自己的肤浅叹气,他见过不少好皮相,甚至自己如果不是因为之前被怀疑成叛徒被迫割了嘴角,倒也是一张能拿出来稍微骄傲一下的脸。马场里前凸后翘的女孩觉得他很特别,因为自己的疤痕不常见,早年一挑五从敌对家族的地盘里带着物资杀回来被boss怀疑过自己是卧底,或者靠泄密才安然无恙,最终他用一条又深又长的刀口来表示忠心,嘴上的伤口是他自己割的,这让他树立了威信,也让女孩们迷恋不已。

他跟着boss等在二楼的贵宾席,能看到身后小姑娘翘起的高跟鞋底用口红写着的房间号,他手底下的人有时会拉他出来玩,无非就是烟酒和女人,他冷漠地靠着沙发,最时兴的金色黎明没那么好喝,更不用说偷偷摸摸运到大洋对岸的猴腺和葡萄砖*,他听着同僚评判女招待的脸蛋和大腿,感受到的只有无聊;一次任务里他遇到一个地下同性恋,被绑起来的时候,萨贝达抽了他几巴掌,拿刀压着他的脸时,突然发现这个俘虏哼了几声后下面的裤子顶起来了,他骂了几句,然后一刀剐了对方的脖子。
萨贝达从未考虑过自己是个同性恋,可能只是因为一直没碰上喜欢的,又或者克拉克恰好是个男人而已。但结果也不受影响,几个月过去了,他不喜欢自己,至少不是那种想上床的喜欢,况且教师有个还没正式确定关系的小女友,他们每周都会见面。
最重要的是,同性恋是犯法的。
天知道他奈布·萨贝达有一天竟然在认真思考自己要做的事情是否违法,更要命的是,这该死的法律真的约束住他了。
黑帮分子无非只有两种结果,躲到洗白,或者以各种方式被杀害,死亡对他来说像是每天清晨睁眼后第一件需要考虑的威胁,他烂命一条不值得祭奠,可惜他喜欢上的是一位有身份有前途的青年,克拉克读书毕业的院校自己只在校门外远远地看过一次,那里有明净的教学楼、柔软的草滩,夹着课本的学生聊着俱乐部或论文,和自己好像身处两个世界。

教师不能背上这个罪名,不然这一生都会完蛋。
萨贝达头脑清醒地做任务,偶尔抽空去和不能陷太深的心上人见一面,他知道每次见面都有人在不远处跟踪,但没有其它行动。克拉克不太会藏匿自己的想法和表情,他来见自己的状态实在太放松,也许就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监视。
教师的社会关系相当简单,能入手查的就那么几条线,或许他可以让尚属同盟的警察坎贝尔帮忙查,不过他担不起这种信任关系破裂之后的风险。毕竟剃刀党和警察的关系保持静默的唯一原因就是联合对抗爱尔兰共和军,一旦把这些人赶出辖区警察还是会想着剥了自己的皮。
所以虽说萨贝达不愿意承认,但软肋不能露出来。被警察盯上以后克拉克没好果子吃,就连他也一样。
警局只是被一些推理小说弱化成了痴呆形象,事实上除了必要的和谈与静默,他们还是相当棘手的。诺顿·坎贝尔,一个被警局总督下达只要抓住一举击溃剃刀党大把柄就能升职加薪的疯子,死咬着几个头领的资料不放,他选择以萨贝达为切入点的理由很简单,家族外来者,退役军人,有过被怀疑的前科,手里有实权,家族式帮派最看重的就是血缘纽带和信任链接,无论萨贝达如何证实自己的忠心不二,他都是最容易被怀疑的那个,信任可以获取,但难以保持。

所以当自己被盯上的时候,萨贝达第一时间就去找坎贝尔谈合作。
“你倒是大胆。”警察挑挑眉,鼻钉的反光在脸颊上投射了一小片白影,萨贝达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穿着一件带兜帽的皮衣,从地下仓库搬东西。
说是仓库,但里面还放着胶垫和薄毯,墙上的铁栅格挂着一些工具,缝隙里满是陈年旧渍,萨贝达对那些污渍不感兴趣,这里出现血迹、玻璃渣、粪便都不足为奇。警局也有一些地下监狱,用来囚禁不能明说的犯人,坎贝尔身形高大,露出的小臂和半截胸膛肌肉匀称,他不好对付,但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好在沟通还算顺利,这位不怎么身体力行人道主义的警察同意了他的建议,比起发展商业的剃刀党,共和军就是一帮疯子,时不时在居民区或政府办公室丢一颗炸弹,送几个伤情不等的病员给本就高压工作的医院找活干。
让他们从辖区滚出去——这一目标达成之前,警局不会对剃刀党采取行动。
他和坎贝尔的合作还算愉快,如果除去对方防不胜防的打探不算,共和军的人会防着警局,但不会提防如今伯明翰街头随处可见的剃刀党成员。坎贝尔会把线人提供的信息放给萨贝达,再又黑帮出面提前布防将其驱逐。人数最多的一次地点就在福克斯街附近,那里是一块封闭区域,只要把人逼进角落,除了等待制裁没别的命运。坎贝尔的意思是,总督给他下达了命令,要将这些暴徒直接枪毙。

“全杀了?”
“对。”
萨贝达没指望这年头的警察能多和蔼可亲,可四五十号人连审讯的流程都不走直接击毙,就连他也觉得这举动太尖锐了。
“你他妈也是个疯子吧。”
“合作愉快。”
坎贝尔总带着笑容,却很少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他的表情总是阴恻恻的,萨贝达别过头,点了根烟,脑子里想着青年教师的脸,想要净化一下这里臭气熏天的环境。
以防万一还是让他先离开这里比较好,到时乱成一片,平民误伤概率并不低。
他在路上想了几百个理由,最后还是实言相告,只是隐瞒了一些内容,时间不允许他解释太多,更怕解释太多以后就更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到嘴边的话他根本说不出来:我们要在这边杀人,请你回避一下。这句话无论如何美化,都只能证实自己是个两手鲜血的恶魔,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唯一能给萨贝达安慰的一件事就是,不怎么设防的克拉克还信任他,他甚至没问自己会把他带到哪里。
这也不是什么好事,他应该学会提防别人。
看起来什么都会的克拉克现学了绑纱布。
他下手太轻了,甚至有点痒,萨贝达全程昏昏欲睡,这几天基本没合眼,等对方慢条斯理地包扎完,已经快到晚上了。

“如果之前也这样包我大概就回不来了。”他嘟囔。
“什么?”
“……没什么。”
安安静静地等着被照顾的黑帮小子赤裸着钻进被窝,他从未感觉自己的房子能住的这么舒服。瞧啊,这窗户上竟然有窗帘;瞧啊,这桌角竟然有雕花;瞧啊,他就没睡过这么温暖干燥又软和的床。克拉克说他去睡沙发的时候,他从床上弹起来,又被按了回去,被像个残障儿童一样叮嘱好好休息,不要想其他的。他有种怪异的领悟,死了和活着的时候还是有所区别的。
他躺下来,用力嗅了嗅空气,刚开始弥漫的灰尘味已经没有了,有人驱逐了那些占领空屋子的尘霾。
萨贝达闭上眼,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
记忆中的四月应该还是春末,但对克拉克来说,再没有什么时节比那更接近春天了。
他认为自己为了继续取得上面的信任,最好还是和他保持联系比较好,于是萨贝达建议的第一步,就是让他和格秋说自己搬家了。
“……?”
虽然伤还没好,但睡醒一觉的萨贝达精神充沛神采飞扬,说话都理直气壮。
“有问题?”
“没,没有,可以。”

“你可以在门牌上挂自己的名字,我很少住这里。”
萨贝达的想法是,要继续和司哥德庄园的人保持和以前同频率的接触,这样对方依旧可以获取消息,而只要这种信息传递能够持续保持,克拉克就是相对安全的。
萨贝达:“格秋是如何忍受的了自己的男友在赌场工作的?”
克拉克:“她以为我是卧底。”
随后又意识到什么,慌乱地补了一句:
“我不是……她的男友。”
萨贝达笑了笑,发自内心的那种,他似乎并不介意,好像知道两个人迟早会分开一样。
两个人借着各自的名义,度过了他们最愉快也最短暂的一个春天。如果说贵族喜欢牵着猎狗在猎场狩猎,穿戴整齐坐在剧院,那段时间萨贝达和克拉克的玩闹就像两个没长大的穷孩子。萨贝达缺少童年生活,偶尔他坐在树荫下懒散地看着对面的废弃垃圾场,他们会看着几个穿短裤的小孩用从建筑工地捡来的轻管像打高尔夫一样打铁罐,然后悄悄在罐子里留几枚硬币。
大萧条的经济比预计的持续时间还要长,克拉克去赌场上班的时候,看到的是浓妆艳抹的小姐,塞在连裤袜里卷角的小费,是举着酒瓶带着丝巾的赌徒,和坐在阴影办公室里不停接电话的负责人;下班路上却是低矮潮湿的水果小摊,争抢面包份额的老头,街头鼓动工人罢工的布尔什维克党和镇压动乱的警察,饿肚子的人更多了,但依旧有不少人还在参与饥饿游行。

他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像是自己的头脑和手脚被分离在两个世界。
五朔节*就在这样的动荡中按时到来。
莫林斯顿拐角就是一片大空地,城市的五朔节不会像村庄那样隆重,加上经济不景气,很少有村落愿意花钱,莫林斯顿这一片街区却还是有不少住民想图个热闹,于是集资在广场竖起了一根矮花柱。最快乐的还是孩子们,篝火燃烧起来的时候,手拉手跳着花柱舞。阴蔽了一下午的天空奇迹般地放晴,月亮从厚重的云层里钻出来,几乎落在低矮的树梢上。
萨贝达正在帮忙在木柱顶上挂飘带,一回头就是克拉克在月光下凝视他的那双碧蓝色眼睛。那些音乐与鲜花都变成了背景板,五月的夜风已经带着暖意,他穿过人群,把喧闹的声音逐渐抛在耳后,无法抑制地奔向树影下的人。
那时克拉克第一次接吻,当然也是第一次和男人接吻。萨贝达的脸离他很近,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松松垮垮,他被半抱着压在树上,然后从树上掉下来一些细小的树枝。
……他的头都快炸开了。
“大为五月树,小为爱情枝。”这是德国人带来的说法,五朔节的夜晚,会有青年男子把小树苗绑到心仪姑娘家的阳台上——月光下的萨贝达脖子有点泛红,刚刚上爬下窜的汗还没消掉,克拉克看着他,脑中一瞬间蹦出的就是这个想法。

如果现在让他回忆当时详细发生了什么,他是回忆不出来的。萨贝达动作很轻,他想躲开,但又被抓住手揪了回来。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的歌声交织在一起,他感到温热的血液在血管中疯狂地移动,从脚底涌到头顶。
“奈布……等……”
萨贝达的手拂上他的后颈,手掌内侧常年握刀的薄茧擦着发根,那个吻由浅入深,他压着怀里的肩膀像一只蜜蜂一样咬住对方的下嘴唇。
他们大约吻了半分钟,心跳仿佛都贴在一起。后来萨贝达只是贴着克拉克的额头,却依旧抱着,克拉克被弄的手脚发软,隐隐约约听到对方落在自己耳边的话:
“对不起。”
“我不应该这样做。”
从克拉克的回忆来看,那是他最快乐也最惴惴不安的时刻,萨贝达太狡猾了,如果他想牢牢地圈紧,势必一点空隙不留,从力量压制的角度更毫无办法;然而克拉克清醒地知道,全程只要自己努力地推开他,就一定能够逃走。他时常会想,是不是自己离开了,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他们依旧可以像朋友一样坐在广场上喂鸽子,在月光下聊天?
可惜没人知道,也许未来根本避无可避。
五朔节一过,萨贝达就离开了。而格秋便又有时间约克拉克出来去剧院,回来的时候,他在门廊的置物箱里看到一束花。饱满鲜艳的黄玫瑰*被包裹在牛皮纸里,没有贺卡,自然也不知道寄送人。

格秋呀了一声,有些好奇,“是谁送的?”
克拉克抱起花,看向后方的楼梯和露天走廊,隐约飘走了一片黑色的衣角。
“大概是之前的校友,我帮忙联系了一份工作。他知道我住在这里。”
格秋离开后,克拉克把花从包装里拆出来,插在方桌上的花瓶里,盯着那束花看的出神。
萨贝达有事在瞒着他。
他在躲自己。
那天晚上过后他再没来过莫林斯顿大道,克拉克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问题。他并不反感那次触碰,而格秋的父亲也没有怀疑自己——萨贝达显然有别的麻烦,毕竟就连赌场这几天都不太对劲,克拉克在工作岗位上和人交流很少,但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
剃刀党和警局的和平关系一捅就破,但最近的意外显然比预期还要多,萨贝达手底下一些收滞纳金(其实就是保护费)的纽扣人死了不少,据说都是被警局逮个正着。
他只说自己会离开一段时间,去往家族总部接受例行训问。走的那天清晨他穿着黑色的大衣,拿了一把黑布雨伞,这和平时的装扮没什么不同,但给克拉克的印象很不好,他看着路灯下被风卷起的落叶打着转,决定亲自去一趟警局。

警卫不认识他(这是当然),克拉克编了一个名字,说自己有一份不太对劲的出口货物单,怀疑来自警察之前一直在悬赏的剃刀党,一位散发微笑却浑身生人勿近气息的警官在小会客厅接待了他,开口第一句就戳破了他的谎言。
“来警局就不要用假名了,这会使事情更难办的,克拉克先生。”
坎贝尔放下自己的二郎腿,深蓝色的警服把他的身材衬的更加挺拔。
克拉克有些脸色发白,认识自己说明他找对了人,但同时也说明他把自己的情况摸的清清楚楚,对萨贝达乃至剃刀党来说都一样。
“你来似乎是有什么想问的。”
克拉克闭而不答,毫无斡旋经验,他不敢继续说话了。
“那就让我来猜猜,你想问问那个萨贝达的情况?如果是这个的话,大概不用过多久就能再见到他了。”
“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你,”坎贝尔透过镜片凝视他,“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会这么快就除掉他。”
明明已经到了夏天,克拉克却觉得冷到结冰。坎贝尔三言两语解释了当下的情况,把各种势力和人在这件事里所处的位置和作用分析了个遍,他却一句都不记得,唯一搞懂的就是,萨贝达不该在那个夜晚带他来到莫林斯顿。

诚如他所说,外姓党徒是很难获得信任的,原本处境就岌岌可危的萨贝达在行动前夜带了一个和政府关系匪浅的人秘密转移,没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跟踪的人一个都没回去。坎贝尔和督察出于安全考虑想要把那个被转移的人控制起来,却被萨贝达拒绝了。
这很快引起了坎贝尔的注意,警局查人有着天然优势,等萨贝达意识到需要让克拉克转移的时候,转移这件事本身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挨了两刀被捏着下巴跪在地上,面前被摆了两条路,一条是把那个可疑的人清理了,另一条是定期为警局传递剃刀党的消息。
警察是真的在意自己吗,当然不是,只是因为一直对萨贝达这块铁板毫无办法,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他在那天被迫成为了一个叛徒,按坎贝尔的话说,也算心甘情愿。
……太突然了。
一整条连锁反应快的像沸腾的热水。
坎贝尔对克拉克很客气,“我和你没什么仇,说起来还要保护公民,你只和萨贝达有联系,但对剃刀党没什么感情,如果有什么其它发现,还可以来警局找我。”
“……”
“原本就被怀疑为剃刀党内的叛徒这下真的变成了叛徒,他的日子不会好过,如果你需要,我大概也能帮你打探一下现在的情况,不过黑帮吃起人来还是比警局专业一些,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
克拉克回到家里,那里已经被他称之为家了。桌上的黄玫瑰还开着,它们还不知道真正的屋主正在遭受什么,他突然感觉很愤怒,一种裹挟着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愤怒,它把花瓶抬起来想扔出去,布洛戴薇飞过来落在桌角,直直地看向他。
“你觉得我不该扔掉它吗?”他声音有些发抖。
猫头鹰无法言语,它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最后克拉克还是把花瓶放回原位,眼泪掉进花蕊里,流向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那个夏天从五月开始,也在五月过早地结束了。
1930年11月,时隔半年,克拉克再次见到了萨贝达。
他状态很差,两只手都缠着绷带,看起来孱弱了一圈,见到萨贝达的时候他正在本属于他的房屋外面徘徊,克拉克甚至不知道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他们认识的时间才快一年整,再见到却觉的已经过了几个世纪。
按理来说久别重逢是一件好事,但热心的好警察诺顿·坎贝尔不久前才发给他一份信函,剃刀党已经查到了萨贝达背叛的证据,他们遵循了黑手党的家族法则,只处理叛徒,但不会伤害他的家人,坎贝尔从中调解了一番,把死刑方式从枪毙改为服药,药性很长,进入血液后大概48小时才会完全溶解死亡,这两天算作多年来的奖励,用来留给他和过去告别。

信件的末尾,坎贝尔问他,你真的是同性恋吗?
克拉克面无表情地看完,然后把它烧了。
他给萨贝达开门,像过去一样请他进来喝茶聊天,他努力不看向对方难堪的表情,不去注意手背上的针眼。结过茶杯的手腕骨似乎变的软了一些,他用手托了一下才稳定住。那只手指像是故意伸出来向外探测的触角,而克拉克接住了它,只是这份回应来的太迟,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其实不该来这里。”萨贝达苦笑。
“你说过我也不该走那条街,哪有这么多的不应该,”克拉克也坐下来,“不见面哪有今天。”
小客厅对面的两扇门是卧室和书房。两扇黑门正对着两个人,像两口黑漆漆的棺材。五个月后的重逢没有多生分,克拉克小心地维持着和旧日一样的聊天习惯,只是萨贝达肉眼可见地十分疲惫,比起平时的一字一句话稍微多了一点,他换了一身衣服过来,但衬衫依旧皱巴巴的,克拉克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离开。
“我还以为你这个时间不在。”
“我请了假。”
萨贝达从单人沙发里抬起头来,“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吗?”
“不,不是,只是想休息两天。”

男人弓着的背顿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掉下来,久久地望向身边的人,全身的血液像是被迅速抽回心脏一样,这反应出乎克拉克意料,他意识到,萨贝达可能察觉自己已经了解情况了,他总是如此敏锐,像一条猎豹。
但他选择不戳穿。
他看到克拉克放在沙发旁木制矮架上的书,除了之前那几本常常翻读的又多了一本,他拿起来,随手翻了翻。
The curfew tolls the knell of parting day,
The lowing herd wind slowly o'er the lea.
The ploughman homeward plods his weary way,
And leaves the world to darkness to me.
……*
就算不懂诗的萨贝达也能感觉出来,这和他之前喜欢研读的方向相差甚远。
“这本年代似乎更近了?”
“人总要向前看。”
他们又聊了一些,从日常到过去,从第一次见面到上次的五朔节,克拉克感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悲鸣,萨贝达在出汗,有时他抖的像一只廉价的机芯,他强打精神坐在这里,说着那些无关紧要的话。是的,无关紧要,他绝口不提那夜的拥抱,更不提那想象中的未来。

或许他只希望着一切停留在此刻,而不是继续,继续是没有结果的,克拉克绝望地想。
“我有点累,想睡一觉。”他说。
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克拉克起身的时候想给他一个拥抱,但被萨贝达躲开了,他挠挠头开玩笑,“嘿,宝贝儿,我都三天没洗澡了,你可真下得去手,下次吧。”
这间原本就属于萨贝达的卧室在最后时分迎来了真正的主人,走进来的时候他只死死地看向地板,仿佛那里有个十恶不赦的警察,克拉克觉得他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撑住,但并不稳定,他站在那里,随时都会倒下,好在萨贝达还是背对着自己成功爬上了床。
梦想着成为一名文学教师的青年还没到能够坦然面对死亡的阅历,悲痛像蒲草一样疯狂蔓延,正从他的脚底伸出,逐渐爬满整个房间。
他替萨贝达解开了头发,盖上被子,侧身睡的萨贝达微微蜷缩着身体,偶尔还会抖,不知道是被药物影响,或是哽咽,克拉克没见过他哭的样子,也想象不出,他觉得这个人无所不能,但现实却把他们打的爬都爬不起来。
克拉克就坐在床沿,看着他紧闭双眼,眉头皱的很深,睡的不舒服,再没翻身回头面向自己。

他就这样在床沿旁坐了一下午,期间萨贝达还和他短暂地有一段对话,他迷迷糊糊的,以为自己在剃刀党总部的审讯室,而不是他的家。
这简直就是清醒的噩梦。
坎贝尔大概对自己提供的药相当有自信,萨贝达在混沌的睡梦中结束了自己二十六年并不幸福的生命。他死得太平静了,就侧身保持着克拉克为他整理头发的样子。
他哆哆嗦嗦地点了一支烟,手抖到点了四次才成功,烟草的味道呛的他一边咳嗽一边流泪,他大口喘气,清醒地感知着自己四肢的力气随着飘散的烟和消逝的生命一样一去不返,他低头吻了吻爱人冰冷的额头,不再期待对方能有任何反应或回应。他在这里一个人坐到深夜,坐到四肢都麻木,浑身发抖,身体发热,眼泪流进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里,感觉自己正在被空气肢解。
每年的这个时间段都是雨季,上一次他在巷子里遇到了这个危险但又真挚的男人,他离开的时候却没有下雨,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共和党人的血味和工厂散不开的灰尘,夜晚阴冷又安静,无法藏匿人的哭声与呐喊。
克拉克扶着自己的头,手指和头发缠在一起,闭着眼任由眼泪打在镜片上再跌到地板上,他从未这样哭过,也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颤抖成这个样子,上一次或许还是在出生时。他哭声很压抑,这消耗了更多力气,眼镜在耳侧摇摇欲坠,就这样哭着哭着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眼镜已经摔在地上,敞着两条腿,像一只死去的小鸟。
克拉克花了三天时间替萨贝达收殓尸体,让他的后半生留在一处背靠湖畔鲜花盛开的地方。他没有请牧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念完悼词,剩下的都是由殡仪馆的入殓师接手完成的。
为萨贝达化妆的入殓师看起来也很年轻,灰色的中领制服安静而可靠,克拉克想把布洛戴薇托付给他,并帮忙去警局出证。一般人不会同意这样奇怪的要求,更何况还是毫无联系的陌生人,但这位卡尔先生似乎对热衷于自我结束生命的人充满欣赏,条件是他希望最后能够收殓克拉克的尸体,不论多久以后,只要他还活着。
“靠死亡维系的联系,实在太美了。”入殓师把箱子里的化妆刷一根根码齐,“我接受您的委托。”
有了上次的经验,克拉克去警局简直轻车熟路,卡尔先生遵守诺言,证明自己确实是同性恋。他让警局成功扣押了他,然后选择进入监狱。坎贝尔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像从未见过一样离开了。
伯明翰市立监狱的生活并不好过,一个只有犯罪聚集的地方不值得人抱有幻想,他像在外面一样吃饭、睡觉、干活儿、整理过去的记忆,几个同室的狱友大概是看不惯有人能在监狱里还保持这么一副惹人厌的清高模样,终于在一个午后把他堵在了劳改工厂的流水线上。

“你不是同性恋吗,怎么不会流水啊哈哈哈哈。”
这样下流的话他每天都能听到,从羞耻已经到毫不在意,克拉克面色冷淡地绕开他们,又被其中一个高大的男人推了回来。
“叫一声来听听。”
克拉克抬了抬眼睛,想模仿曾经萨贝达对人下死手时那种散着寒意的目光,他再次避开对方的动作,口齿清晰地说了一个字。
“滚。”
几个人哈哈大笑,一个翻起他的上衣,一个拽下裤子,克拉克开始害怕了,面对这些野兽般的人恐惧到想要呕吐,他拼命挣扎,但完全没用。他的下面被几只手来回揉捏,等着被看笑话。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迅速衰败,就算狱医来治疗也完全没有气色。
通常情况下狱警只是趴在远处的看守桌上睡觉,其实就算他们看到这种骚扰也不会管,只要人没死,就可以视而不见,但那位把自己关进来的警察奥尔菲斯似乎受人之托特意叮嘱过狱警,不要让那些囚犯动手动脚得太过分。至于是受谁所托答案一目了然,除了格秋那个女孩,没人还会在意一个进了监狱被判无期的人。

……收到奥尔菲斯的书和夹在里面的纸条后,他又觉得惦记自己的人还漏算了一个。格秋就算本事再大,也需要他父亲的帮忙,而那只老狐狸的真实想法是认为自己已经没用了,希望警局尽快处理掉,老熟人坎贝尔找了一个由头想要蒙混过去,但对方似乎并不买账。
克拉克把书放在床头,然后把纸条和着饭一起吞下了肚子,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奥尔菲斯不是什么圣人,在格秋停止继续给好处之后就不再继续提供纸笔了,克拉克不清楚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但从监狱里来看,经济只会比他进来之前更差,他们能分到的面包大概是之前的一半,一半的一半还经常会被抢走。
格秋再见到克拉克时他整个人都萎靡不振,在监狱里服刑虽然可以不大剂量地接受激素治疗,但依旧会有心理医生来定期灌输同性罪恶的观念,他吃的极少,书也没有力气读,睡梦混沌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年轻的女孩不忍心再看,她只问了一句话,“你还爱他吗。”
“是的,我爱。”
他不仅还爱着对方,深夜甚至会在药物造成的混沌中幻想被抱在怀里的样子,他在梦中与爱人紧紧相贴,醒来后再面对着灰色的墙面。

这种巨大的失落反复折磨着他脆弱的神经,终于在冬季的一个清晨泄了底。
十二月底的一个夜晚他昏倒在劳动结束回狱室的走廊上,隔天早上就死在医院楼下。他的手里捏着一张奇怪的小照片,说是照片,其实只有一半是,另一半是画在邮票背面的肖像画,被汗或者眼泪已经渍得有些模糊不清。后来有一位声称是克拉克生前友人的入殓师来到警局,拿着一个小小的铜质铭牌认领尸体。铜牌上刻着一个名字“Blodeuwedd”,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那时坎贝尔已经不在警局工作,奥尔菲斯让笔迹鉴定人员对比了铜牌上和克拉克手稿的文字,证实确为出自一人。
年轻的入殓师在文件落款上签署了“伊索·卡尔”这个名字,第二天就用他之前留下来的钱和那位早已去世的黑帮成员葬在一处。合葬的还有一只奥尔菲斯没见过的猫头鹰,听格秋小姐说那就是布洛戴薇,那个好孩子离开新主人一头撞死在莫林斯顿301C的墙壁上,再也没能抬起翅膀。
没有什么能再让他们分开。
包括死亡。
END
注:
【1】严重猥亵罪:1885年的英国刑法修正案定义同性间的性行为、严重猥亵等为犯罪,直到1976年该法案才被废除。

【2】二战爆发:欧洲通常把1939年德国闪击波兰作为二战开始的标志,而不是国人所认定的1937年卢沟桥事变。
【3】诱骗者:原指为英国皇家海军诱骗水手的黑中介,历史上一些诱骗者还会趁着水手醉酒丧失行为能力时,将其绑架到船上,逼迫他们签约,像买卖货物一样将他们卖给海军,而等到这些倒霉的水手醒来时,他们就已经成了皇家海军的一员。
【4】伯明翰空袭:1940年8月24日,德军出动200架轰炸机空袭英国伯明翰的飞机制造厂,因夜间空袭的准确性降低,英国城市和平民遭遇了重大损失。
【5】剃刀党:1920 - 1930 兴盛的英国街头黑帮,常以别在帽沿内侧的剃刀刀片为武器。
【6】敲窗人:工业革命时期需要早起上班的人,会雇用“敲窗人”使用软锤或长竹竿敲打窗户来叫醒自己,每周只需付大概6便士。
【7】邦德菲尔德:1929年6月10日,玛格丽特·邦德菲尔德进入新工党内阁,这是历史上英国首位进入内阁的妇女。
【8】麦克唐纳:1929年带领工党胜出大选,担任英国首相。
【9】猴腺和葡萄砖:禁酒令时期的自制酒。前者是杜松子酒和橙汁的混合物,后者为葡萄干加酵母,加水可自行发酵葡萄酒。

【10】五朔节:来自古罗马的庆祝花神的节日,在英国慢慢从15世纪演变为不带有宗教意义的民间节日——庆祝春天来临,时间通常在每年的5月1日。
【11】黄玫瑰:送给朋友代表愉快纯洁的友谊和美好祝愿;送给爱人代表为爱道歉,这里是双层含义。
【12】出自墓园诗派托马斯·格雷的《墓园挽歌》(1750)
节选这一段的翻译为:
一阵阵晚钟响起为白昼报丧,/
牛群在草原迂回,吼声回响,/
耕地人劳作疲累,脚步踉跄,/
把整个世界留给了黄昏与我。/
杰佣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