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十一/完）

感谢@翁千然的帮助
2月，气温慢慢升高，春天已经迫不及待地来了。
早晨，校园里的喜鹊会唤醒寂静宿舍中的我，接着便是舍友陆续起床，洗漱的响动。
我在温暖的热水中洗脸，刷牙，给自己充气。不过，周日我不会充气，整个人瘪下来，做自己乐意做的。
懿婉的情况渐渐稳定下来，虽然没有多少好转，但至少不会如此让人担心。时至今日我仍然抱有一线期望，有时甚至幻想她出院后的事情。
我幻想和她再一次在电影院里浪费一个下午，不需要再去想沉重的病痛，生活，可以有心情因为烂片而发笑，因为佳片而欢呼，吐露自己的心绪，生怕别人和彼此不知道。可以无视旁人奇怪的眼神，品味自己的欢愉。
我幻想和她走在校园中，领着她介绍自己的教授，学习了的戏剧、小说，提起些道听途说的奇闻异事，开几个没心没肺的玩笑。
或许还可以聊起从前，希望她不要嫌弃我念旧。那些褪色的回忆，虽然不再美丽，但还是珍贵。
真是的，我又没条理了。

医院2月的傍晚似乎和其他时刻没什么不同，即使是周末。夕阳，鲜花，护士，医生，病人，痛苦和欢喜，忙碌和凝滞。
当我来时，病房里只有懿婉的兄长在她身边，正无言地坐在一侧的凳子上。简单打了招呼后，我坐到另一边的板凳上。尽管鲜少交流，但三个月的相处下彼此也算熟悉。他和自己妹妹很像，才华横溢，聪慧机敏，为人正直，虽然不常和人交流，但对妹妹还是热情。
此时懿婉躺在床上，默不作声，仅有平静的呼吸。她比之前更加憔悴，却多了番病态的美。可惜春天没有给她带来生机。
我同样不出声响地坐在凳子上，伴随光阴的流逝，黄昏时分，金色的夕照从邻近的窗户照入，天边的云彩，簇拥在落日身旁，闪出赤红的光彩。
我无声地期盼，想这样的时刻能够永恒。
“唔！”懿婉突然发出声来，“我......”
此刻我的头脑中霎时闪过一个不安的念头，她坐在另一边的兄长迅速按响墙上的呼叫铃，又在沉默里等待。
到底过去了多久，至少并不短。我着急地流下汗来，心里只希望护士能够快一点，行动上却只能看着懿婉瞪大的眼睛。而她的兄长起身。

“等等，别着急。”我想让他坐下来，但没有起作用。伴着“护士！医生！”的叫喊，他冲出房间。或许他留下更好，我已经悲观地想到可能。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伸出自己的左手。
这是......告别。
望着那手，那惨白的干枯的手，我低声询问道：“可以握住你的手吗？”
她黑色的眸子做出无声的答复。
轻轻托起她的手，像是对待一件精致的机械制品，合拢手指，紧紧抓住。这次，我毫无疑问，够得着，我不会放手。
她转过目光，深深凝视着我，这被疾病折磨的生命，她的双眼却还是那么有力，从来没有认输过。在我背着光的阴影里，我的双眼也同样凝视着她。懿婉那漆黑的瞳仁丰富如大地，广阔如海洋，热情似星辰，那是一个能容人栖身的所在。
胜过万语千言。
她移开目光，看向桌上紫色的小花，又把目光转向我。
我俯下身，举起她纤弱的手，在手背上留下一吻。
“天要黑了，晚安，懿婉。”

她笑了，一定是在吐槽我的老土和无趣。她的亲人及时赶到，随行的还有几位护士和医生。
那笑容，变得更加温暖，对我，对亲人，对所有人。
桌上的小花，轻轻摇曳，深紫色的花瓣尚且璀璨。
滴————
我捧着小小的骨灰盒行走在漫无边际的田埂上。不禁疑惑，曾经的人，懿婉，转而会变成如此渺小，无用，和尘土无异之物。这窄窄的小路，我们几个月前才走过，如今再走，仍是我和她，却带着难以捕获的不同情感。
今日仍然有风，乘着春风，骨灰飘洒到一亩狭小田地里，娇小的花，含苞待放，绿意盎然，而更多的正破土生长。田地中间，唯一一朵开着花的紫罗兰颜色黯淡，在微风里晃晃脑袋。
可以哭一场了，径直躺在土地上，只有远山和青天听得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