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雄兵连·烈阳之行

一、鹤熙的神讯（1）
彦站在不受黑洞影响的安全空域，看着那个在坤萨上空旋转着的黑洞，它的周围附着着一圈银白色的光晕，从彦的视角看去在光晕的边缘恰好点缀着一颗不知名的红色星辰，像极了一枚镶着红宝石的白银戒指，那戒指悬浮于镶嵌无数宝石的黑色天幕上，指环之外是一层若有若无的螺旋纹理，那是极速旋转的黑洞天体超强引力扭曲空间的杰作。在它的引力范围内，所有的物质都会被它超强的引力吸引并无限压缩，就连光也无法逃逸，所以整个黑洞看上去又好像是一张远古恶兽的巨口，咆哮着，撕咬着仿佛要吞噬这世间的一切！坤萨星无数尘土岩块克服引力向着巨口旋转着，翻滚着囫囵而去，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条被咬住尾巴的巨龙正在那里拼命挣扎，极力想要摆脱早已注定被吞噬的命运。
在莫甘娜冲进黑洞的刹那，疯狂吞噬万物的远古恶神之口突然停止了它的狼吞虎咽。随着一声惊天巨响，从那张巨口里射出一道刺目的强烈白光，彦看到起初是一个小小的光点儿，仿佛是一粒点缀在白银戒指中间的处于亿万光年之外的白色星辰，然后就看见那光点儿急速地膨胀，它白色的光亮瞬间盖过了指环，盖过了坤萨废墟，盖过了整个坤萨行星，使人无法逼视这纯白的圣光，这白色的圣光仿佛是一把劈空的利刃划破苍穹，没有任何阻碍地蔓延开去，直向浩瀚宇宙的尽头。

整个过程是在一瞬间完成的，根本来不及任何的思索，再次睁开眼睛，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坤萨上空又恢复了它永恒的沉寂，黑色的天幕上点缀着无数闪烁的星辰，彦低头看向坤萨，坤萨星是一颗大气稀薄且风沙遍布全球的行星，植被少得可怜，只存在于海岸或者河流边。此时，彦只觉得坤萨像是一个浑身灰泥的毛孩子，至于怎么会有这么奇葩的想法，她想不明白，也不及去想。
彦穿过坤萨星稀薄的大气层，轻轻落在坤萨废墟，站在蔷薇的身后。蔷薇此时正看着手里那枚莫甘娜留在世间最后的白色羽毛，只见那枚羽毛缓缓飘散，化为轻岚消失，就像同黑洞一起湮灭的莫甘娜一样消失不见。蔷薇想要抓住，可是没等她合拢双手，羽毛已经化为无数微尘随风飘散了，只留她在这里无声地抽泣。彦本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伤心欲绝的蔷薇，可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正义战胜邪恶，天使审判恶魔，这是彦同所有天使姐妹们几万年来坚定不移并甘愿为之赴死的神圣信仰，如今恶魔之王莫甘娜终于得到审判，作为天使之王的彦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甚至感觉无比地悲哀和寂寥。她从心底里对这位恶魔女王，曾经的天启王凉冰敬佩不已，更为自己背后的算计感到羞愧，这是彦在她七千年战斗生涯中从未有过的感觉。

蔷薇从地上直起身子，转过头看了彦一眼：“你满意了！终于被你们正义的天使给消灭了哈？”蔷薇的声音因为极度压抑心中的悲愤而显得有些沙哑。
彦看到蔷薇嘴角渗着殷红的血，黑色的战甲上伤痕累累，显然在刚刚与若宁的战斗中伤得不轻。看到这副战甲，彦的脑海里不禁浮想起那个人的身影，在费雷泽北方某个部落的荒原上，一起并肩战斗过的那个人，他很爱她，无时不刻不在思念着她。最后一战，他被恶魔用烈焰之剑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红色的血液染红了身下的大地……彦缓缓闭上眼睛，低低叹息一声，心里默默问道：“她这样，你会心疼吗？”
蔷薇转过头去，慢慢俯下身，无力地说道：“不，也不！”撑在地面的双手因为太过用力五指深深地陷进地里，“是华烨消灭的，和你没关系！”
这个局面虽然不是彦所预料的，但是利用莫甘娜摧毁若宁，然后天使寻机打击削弱恶魔势力甚至直接摧毁莫甘娜的局是自己一手策划的，听到蔷薇说不怪自己，心中的愧疚顿时又增加了几分。
“对不起……”这是彦作为荣耀的天使战士，七千年来第一次放下权威与高傲，给别人道歉。这声对不起，好像是对蔷薇说的，可彦却是向着黑洞湮灭的方向。

蔷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擦掉了挂在两颊的泪痕，站起身来，走过彦的身旁，向着坤萨废墟的正门走去。
彦在蔷薇走过身旁时分明看见了她眼睛里闪烁着不同于以往的光亮。这让彦又回想起早已深埋的记忆，在那个最黑暗的夜晚，在那个了结一切的深渊崖底，自己眼里曾闪烁的也是同样的光。彦看着蔷薇一刀一刀剪掉红色的秀发，仿佛看见了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正迎风起舞，然后向着前方熊熊燃烧的烛火奋力飞去，她不知道结局会是怎样，但她知道蔷薇已不再是曾经那个只属于华夏雄兵连的蔷薇，她如今有了一个响彻宇宙的名字——“时空蔷薇”。
彦转过身不再去看蔷薇的背影，然后慢慢地蹲下身去，向着莫甘娜湮灭的方向单膝跪地，就像虔诚的信徒向信奉的神明顶礼膜拜，哀声道：“天启王凉冰，谢谢你！”
“魔人们，我们到家了！”随着蔷薇的一声呼叫，恶魔一号上的恶魔战士们全部来到坤萨地面，来到他们曾经被摧毁的家园，来到蔷薇身边。
莫甘娜珍惜所有与之并肩作战的恶魔战士，每一个恶魔战士心里都知道，在女王心里，一直有一个追求的理想，那就是自由与堕落。

莫甘娜认为只有基于无限寿命的极端自由与堕落才是主生物文明发展的最终形态；像所谓的天使们一样付出巨大的代价去规划宇宙，本身是一种宇宙意志的逆行为；反而堕落与邪恶完全无需付出任何努力，就可以与宇宙和平共处。在找到完美进化，从而融入终极恐惧之前，任何在秩序上的努力都是可笑和自以为是的。
这是女王的文明主张和毕生理想，魔人们也愿意为了女王的理想付出生命。女王珍惜他们，并无数次为之流泪。黑暗而深不可测的宇宙，唯有女王，是众魔人的希望。魔人们也慢慢知道，正义信念也好，堕落自由也罢，都不及女王的开心与幸福重要。因为她是这个宇宙的莫甘娜，没有她的世界宇宙一片黑暗，即便金闪闪的银色天使铠甲，也无法照亮恶魔心底对宇宙的恐惧。所以，当天使们喊着为了正义杀将而来之时，恶魔们永远只有一个口号：“为了女王！”
如今，女王已经离他们而去，魔人们只感觉自己是这浩瀚无垠的宇宙之海里飘荡的一叶扁舟，而指引他们方向，让他们抵达幸福彼岸的希望灯塔就此熄灭，无尽的黑暗正朝着他们汹涌而来，恐惧、无助和彷徨将他们打上高高的浪头，然后拍进冰冷彻骨的海底，无情淹没。

阿托，这个上古神话里最邪恶恐怖的魔鬼，曾经一剑屠尽一个国度的凶神阿托克斯，曾经高喊“女王所爱即我所爱”的阿托克斯，此时，他只觉得天地都失去了颜色，他内心的信仰之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塌、瓦解，最后只剩下满腔的愤怒与仇恨。对！仇恨！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那就只有仇恨，对天使的仇恨，对华烨的仇恨，对整个宇宙的仇恨！
脑后的疾风带着无尽的仇恨和杀意席卷而来，彦不得不收回早已飘飞亿万光年的思绪凝神应对突然的偷袭。
就在彦解算出王命的瞬间，阿托的剑裹挟着世间最强烈的愤怒已经刺来。电光石火之间只听见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传来，只见阿托从漫天飞扬的尘土中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坤萨废墟高大的神柱之上，将神柱砸出一个深坑，然后巨大的恶魔之躯如泄气的皮球一般栽到地面上。
尘埃散去，彦已经站起身来，张开挡在身前的白色翅膀，手执王命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在地上挣扎想要爬起的阿托，缓缓开口道：“上一次你能侥幸逃脱并不代表这一次还能！”
阿托拄着半截号令之剑，艰难地爬起来，正欲开口说话，突然只觉得喉咙一甜，“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液渗进泥土里，染红了身前一大片土地。阿托用手擦去嘴角的血渍，用剑指着面前那个天使之王彦：“恶魔想要谁死谁就得死！”阿托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天使之王也不例外！”

“哟！曾经被我一剑削成两段的号令之剑？”彦抬高声调，满是戏谑，“你还没扔啊？”
“在战场上盲目自大，轻视对手是要付出代价的！”阿托说完，长啸一声，啸声中充满了怨毒，此时，阿托周身突然泛起与那柄号令之剑一样的森森红光，看上去像极了一头来自地狱的凶神恶鬼，即便是身经百战的恶魔战士也为之惊心和恐惧。
彦却神情自若地看着眼前这个发光的怪物，用玩味的语气道：“恶魔一号所用的是恒星级能源，你强行对接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只要在死之前能办了你这个碧池，死又有什么好怕！”
“你要知道，我们天使在几万年前就已经掌握了恒星能源，而凯莎女王神圣之躯的能量早已超越了恒星级别，而我…”说到这里，彦的眼神暗了暗，随即恢复，继续道：“拜你所赐，我不得不做了一下升级…”
“去死吧，你这个自信过头了的碧池！”阿托咆哮着，愤怒的火焰在他的身体上熊熊燃烧，阿托举起那把好似与他融为一体的断剑猛地跃起，如一道巨大迅疾的闪电向彦扑去。
彦没有硬接阿托势如破竹的凌厉一击，而是张开翅膀，在阿托扑到的瞬间笔直飞向半空。此时彦站在众人的头顶，银色的铠甲反射熠熠刺眼的光芒，配合着她神河文明公认的最美形体，仿佛是睥睨众生的诸神之王，使人无法逼视，更不敢亵玩。

阿托眼见一招扑空，更不迟疑，脚底用力也窜上半空，在比彦高的地方一剑劈下。彦本想趁着腾空的时间开启凯莎的武器库，用银翼对付阿托，哪知道有恒星级能源加持的阿托反应竟如此之快，根本不给自己机会，眼看一剑劈到，已经不及躲闪，只得举剑格挡，但这一次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金铁交鸣之声，眼见号令之剑就要对上王命的时候，阿托却在空中转身撤回剑势，换成左臂直应王命剑锋，右手断剑倒转剑柄狠狠刺向彦的小腹。
“不要！”只听蔷薇一声惊叫，众魔人看向半空战成一团的两人仿佛石化了一般，阿托巨大的身躯斜蹲在彦的身前，而那把号令之剑深深地刺进了彦的身体。阿托的左臂连同肩胛和左翼被齐齐削下，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脸也被王命的剑锋削去一半，露出森森的白骨，殷红的热血泉涌而出，汇同全身的鲜血瓢泼一般洒向地面，宛如下起了红色的血雨。
“你…你竟然…”彦的语声中充满惊惧。
阿托闻声转过头，用他那突出眼眶的左眼眼球看着奄奄一息的这个天使之王，他巨大的创口肌骨分明，从平整的创面汨汨流出鲜血。他显得很平静，缓缓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杀死你”他在说话时上下颚开合，透过他脸上的创口能清楚地看到森白的牙齿和声带的振动，“但女王陨落了，总要带走些什么…”

彦看着眼前这个明知对手强大，仍不惜赴死一搏的恶魔战士，想起曾经的某场战役，想起在那场战役中牺牲的308名朝夕相处的战友。突然感觉面前这个恶魔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你…”彦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你是个纯粹的战士。”说罢低头看了看那柄刺进自己身体的号令之剑继续道，“号令之剑！和我们的烈焰之剑一个级别，拥有强大的基因破坏能力，能够加载恒星能量，可以轻易摧毁二、三代神体，不过…”
阿托听着彦说话的语调逐渐恢复正常，警觉起来，转过身右手狠狠用力将剑柄也刺入彦的身体，咆哮道：“不过什么？啊？”阿托几近疯狂地吼叫起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有不死的战士！”
彦忍不住大笑起来，看着状若疯魔的阿托一字一顿道：“你不相信，并不代表不存在！”说完，抬起一脚将阿托连人带剑踢飞出去。只见号令之剑被拔出的瞬间，彦的腹部偌大的创口边缘光芒流转，并开始愈合，很快便完好如初。
反观阿托可就要狼狈许多，眼看就要再一次栽到地面，蔷薇终于出手，通过虫门迅速移动到阿托的身后接住他下坠的身体，查看了一下阿托的伤势，启动暗通讯呼叫语琴：“阿琴，拜托了！”

“阿托是三代恶魔基因，本身没有愈合能力，被暗宿银武器划伤，我们目前还没有技术能帮助他续接断臂，只能加速伤口愈合。”语琴已经登上恶魔一号并启动了远程医疗系统。
蔷薇看着独臂的阿托满身伤痕，眼神闪烁了一下，冷冷道：“死不了就行。”
“我是天使之王，彦！”彦站在众人头顶，向坤萨的魔人发出诏令，“向莫甘娜治下的恶魔文明发出诏令，莫甘娜已被正义摧毁，所有恶魔重归正义名下，否则天刃压境！”彦的诏令使用暗通讯广播向全宇宙发出，这充满威压的声音将穿过亿万光年，传播到凯莎知识宝库宇宙树的每一个文明。
彦低头看向蔷薇，然后以王的姿态和驾驭一切生灵的口吻道：“蔷薇，你将是新的恶魔之王，你与莫甘娜不同，只要你接受正义秩序，天刃审判便不会降临恶魔头顶。”
“不可能！”阿托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绝不！要恶魔臣服你们天使，你妄想！”阿托几近疯狂地咆哮着，“恶魔们，我们的女王刚刚为救坤萨而陨落，这些所谓的天使就来趁火打劫，入侵我们！”阿托推开蔷薇的搀扶用手中的断剑指着彦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来，“我阿托克斯第一个不答应！”

阿托的话像是惊醒了陷入迷茫的众魔人，几百号恶魔士兵飞上高空，拿出武器，摆开战斗队形。
彦见势开启暗通讯，呼叫道：“大战不可避免，天使们作好战斗准备！”
只见坤萨上空出现了两座巨大的天体，远远看去就像是两只传说中张开翅膀的鲲鹏——那只存在于神话中扶摇万里的大鸟，正缓缓向着众人头顶压来。
恶魔战士中有人惊恐地喊道：“那是……那是天刃！强大的作战天体！看它那尾部的巨刃”只见那名恶魔战士仿佛看到了宇宙间最恐怖的东西，全身都在颤抖，惊惧的双眼死死盯着已停泊在彦身后的两艘天刃，“就是那巨刃，只是轻轻一划……圣铠星就……就裂成了两瓣……”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些话，说罢这名恶魔战士便瘫软在地。
只见从两艘天刃上各下来三名身披戎装，头戴银盔，手持利刃的战斗天使，分列在彦的左右，齐声高喊：“为了正义，死不足惜！”。
阿托不知何时已经登上了恶魔一号并向全部恶魔士兵发出命令：“0号弑神作战计划，启动！”
蔷薇知道，这是恶魔一号最高级别的弑神作战计划，曾经听莫甘娜提起过，大约在14000年前，凯莎带领天使军团围困坤萨，意图彻底摧毁恶魔文明。困斗之时，莫甘娜想出了利用恶魔一号接入坤萨恒星斯勃坦的能源，全功率开启恶魔一号引擎快速消耗斯勃坦的氢能源，使其发生重核聚变反应，在五分钟内加速斯勃坦成为超新星，最后引爆超新星来摧毁入侵者。但是最后莫甘娜没有这么做，因为那是同归于尽的做法。“同归于尽……”蔷薇想到这里不敢再往下想，她已经知道阿托想要做什么了。

蔷薇登上恶魔一号的指挥舱时，阿托正在指挥着手下调整战斗群能源属性并取消恒星保护机制。蔷薇知道0号弑神作战计划的威力和后果，上前推开几名正在操作的恶魔战士，阻止阿托道：“你疯了吗？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阿托并不理会蔷薇，只是绕开蔷薇，继续着那几名恶魔战士未完成的操作。
“你给我停下！”蔷薇一把将阿托推离操作位。
“你没有权利命令我！”阿托狂怒道，“地！球！人！”
“我没有权利！我没有权利哈？”蔷薇除了生气，一时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跟随莫甘娜穿越茫茫星际来到这里，蔷薇并未忘记自己的身份，起初她只是想驾驭莫甘娜，至少可以让恶魔不再染指地球，所以她一直以地球人自居，只统领莫甘娜从地球吸收的恶魔战士。
但是，坤萨是凉冰用命换来的，14000年前她冒着恶魔文明被摧毁的危险都没有引爆斯勃坦，如今更是不惜赔上性命也要守护坤萨，蔷薇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它被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摧毁呢？蔷薇似乎下定了决心要替凉冰守护好坤萨,守护好魔人文明最后的栖身之所。蔷薇慢慢从身后拿出凉冰送给她的星命，缓缓道：“那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这个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