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云】暝

一个拖欠了许久的商稿。如今终于写完了。发在这里存一下。写到一半灵感直接大拐弯所以就突然变成了家国天下的故事。
千鸿引不是很喜欢小孩。
——特别是现在这种情况。
天知道当他好不容易潜入对方大牢，结果却被一个正在吸溜吸溜喝酸奶的小女孩好奇盯着时内心的崩溃程度。
女孩眨巴着眼睛和他面面相觑了三十秒，而后一脸无辜地凑上来问道：
“大哥哥，你是来劫狱的，还是来搞破坏的呀？”
“我是…”
千鸿引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
“哦~~我知道了~”
女孩歪了歪头，眯着眼睛笑了出来：“你是来摄取情报的探子对吧？”
“啧。”
千鸿引一惊，被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戳破来头的感觉并不舒服。
但时间紧迫，他也来不及思考她是怎么知道情报探子这个词的，只能快速思考怎么放倒她比较无痛且没有后遗症。

“哎呦，别紧张嘛~”
可能是感受到了千鸿引的杀气，女孩也赶忙放下了手里的酸奶，笑嘻嘻地上前道：
“你也看到了，我也就是个小孩，对你构不成什么威胁的~我保证，不会影响你的计划就是啦~”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影响我的计划？”
千鸿引斜睨了一下女孩，听到她的话后不但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戒备道：
“万一我这边刚一出去，你就向守卫打小报告了怎么办？”
“哎呦，既然你知道这里有守卫，就更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大牢哎，关的都是他们抓回来的囚犯什么的，我这么一个小孩既然都被他们关在这，就说明我们之间绝对是敌对关系嘛~”
女孩笑眯眯地上前，宛如一个社会人士般相当老道地拍了拍千鸿引的胳膊道：
“既然我和他们是敌人，你也和他们是敌人，那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自然可以相信我啦~~”
“囚犯？”
千鸿引冷哼一声，拿下巴指了指桌子上的酸奶，又指了一下角落里的那张席梦思：

“我还真没见过哪个囚犯能有你这么好待遇的。”
“待遇再好不也是囚犯嘛~”
女孩倒也不着急为自己辩解，只是云淡风轻地耸了耸肩道：
“他们只不过是忌惮我的背景暂时不敢对我怎么样罢了。一旦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也许就会被直接撕票吧。”
千鸿引对她这种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态度有点感兴趣，便随口问了一句：
“你一个小孩，对他们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敲诈钱啊，”
女孩又挂上了和之前一般无二的笑容道：
“你是来执行任务的吧？任务之余，要不要挣点外快？”
千鸿引看着对方稚嫩的脸上挂着的奸商笑容，十分嫌弃地摇了摇头。
开玩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屈，他千鸿引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
再说了，他现在是在执行任务，不能因为其他的事情……
“唉，好可惜，我本来还想告诉你，要是你能救我出去，我家能给你这个数的酬金的。”

女孩比了一个数字，十分遗憾地摇了摇头，拿起了桌子上没喝完的酸奶，躺回去继续吸溜吸溜地喝着：
“不过既然你不感兴趣，那就算了吧。这钱——就让那些绑匪继续挣吧。”
“等一下！孩子是无辜的！
作为一名热心的正义侠士，我觉得我有必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千鸿引拍着胸脯一脸严肃地正色道：
“更何况，救你出去这种事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只需要等我任务完成的时候配合我一起离开就好。”
“我就提前谢谢这位热心的正义侠士了！”
女孩重新站起来，学着古人抱拳那般有模有样地朝千鸿引作了个揖。
对此，千鸿引抱拳回礼表示：
锄强扶弱，义不容辞！
不知是不是女孩诱人的条件给了千鸿引足够的动力。总之，这次任务出奇地顺利，结束得也快。
所以当千鸿引重新出现在牢房门口时，女孩手里的酸奶甚至还没喝完——虽然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家伙一边喝一边和自己下围棋。

“你这的娱乐设施倒是挺全，”
千鸿引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抱着肩站在她旁边看着这个未成年小女孩老神在在地布局下棋：“你这个心态和棋路不像是你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该有的啊，倒像个未雨绸缪的老头。”
“我这个年龄段？”
女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看的大眼睛眯成两个弯弯的月牙：“你以为我多大？”
“你看起来也不过十三四的模样，撑死15，还能多大？”
千鸿引不屑地耸了耸肩，半认真半戏谑地笑道：
“莫非你是天山童姥？已经几百岁了？”
“那倒没有，不过是比你以为能“撑死”的年纪再大一岁罢了~”
女孩放下手里的棋子站了起来，学着千鸿引的样子挑了挑眉，一语双关地玩笑道：“不是你期待的答案，失望吗？”
“这有什么的，我又没什么损失，”
千鸿引听了出来她的弦外之音，倒也不在意，只是挂着一抹浮于表面的笑意，用下巴指了指他进来时挖出来的洞，阴阳怪气地问道：

“那么，请问我们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吗——我尊贵的大小姐？”
“当然可以啦，”
女孩笑眯眯地将手里的酸奶盒扔到一边，像个高贵的公主一样朝千鸿引伸出了手：
“而且我还特许你抱我出去——我敬业的管家先生。”
她倒是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千鸿引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无奈地抱起了这个人小鬼大的小破孩，从洞口跳了下去。
他发誓，如果不是因为怕对方跟不上自己的速度而变成累赘，他才懒得碰这个人精一样的家伙。
——果然，照顾小孩什么的最麻烦了。
就在千鸿引抱着女孩在地道里疯狂穿梭的时候，怀里的那个人倒是安逸清闲得开始为自己的无聊没话找话了：
“大侠，我重吗？”
“……”
“大侠，你看起来好熟悉这里啊，是之前来了好几次吗？”
“……”
“大侠，这里的岔路好多，都是你自己挖的吗？”

“……”
“大侠，你隶属于哪个组织啊？我以后要是有单子的话可以请你吗？”
“……”
“大侠…”
“别叫我大侠，”
千鸿引到底是被磨没了耐心，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冷冷开口道：
“我不是大侠，也不喜欢被这么叫。”
不要用这么高尚的词称呼我，我们这样需要黑暗掩护的人和那些阳光下的正派也不该被放在一起。
“可你肯冒着生命危险救我，就是大侠啊，”女孩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地说道：“无论你是不是被佣金打动，这份勇敢，这份胆识，这份爱心，这份正义感，就足以让你在我心里比那些大侠还要高尚了！”
千鸿引的嘴角无奈地抽动了几下，最终选择了保持沉默。
这家伙，绝对是来故意恶心他的。
“不过既然你不喜欢这个称呼的话，那我就换一个好啦！”
女孩撅了撅嘴，顺手牵起了自己自然垂下的双马尾，在掌心中恣意玩弄着：

“你叫什么啊？”
那个瞬间，千鸿引可以编出一百个假名来搪塞她——但他没有。
相反，而是以近乎下意识的速度回答道：
“千鸿引。”
“千鸿引…”
女孩轻轻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如同正在咀嚼一颗青橄榄。唇齿间的温柔碰撞又恰似春风的摩挲。平缓的语调中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思忖和释然：
“千秋难忘惊鸿瞥，几世不负相思引。
——倒是深情大气。”
千鸿引挑了挑眉，他还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还能被这样理解，一时被激起了兴趣，便低头看向怀里这个年纪不大，思想却异常成熟的女孩，语气中带着份连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笑意：
“那你呢？你叫什么？”
“…云子…”
和千鸿引不同，女孩沉吟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最终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你可以叫我云子。”
“哪个云哪个紫？”
千鸿引无视了她的迟疑，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不是话多的人——起码在执行任务时不是。
他只是故意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以此来将她的恐惧降到最低。虽然她可能还没察觉到身后的威胁，但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有人追来了，而且人数不少。
“云朵的云，子弹的子。”
云子十分自然地结果话茬，随后看似不经意地向他们身后瞟了一眼，将视线再次落到千鸿引的脸上，用笃定地语气淡淡道：
“有人追来了。”
“嗯。”
千鸿引抿了抿嘴，并未多说。
他不确定云子是真的注意到了追来的人，还是通过自己的反应推演出了什么。总之，她的洞察力似乎远比自己想象中的强得多。
“还真是兴师动众，”
云子眯了眯眼睛，仿佛已经感受了到来自后方杀手的杀气，又带着几分嘲讽和戏谑阴阳怪气地轻笑道：“就为抓我这个小孩搞这么大的阵势，真让我受宠若惊~”
“他们真是因为贪财绑架你的吗？”

虽然干他们这行不该问目标来历，但千鸿引还是有点好奇她一个小孩是怎么惹上这么大一个组织的：“据我所知，这个组织虽然不富裕，但规格不小，活动资金自然也少不了，完全不需要学不入流的绑匪通过绑架来勒索钱财。况且，这个组织目前为止也只接道上的黑活，没做过什么为祸百姓的事，在道上也算得上少见地行事磊落了，如果你只是普通富贵人家的千金，他们大不会难为你。但他们不仅抓了你，还好吃好喝地好招待对你，甚至允许你自由活动，却不允许你离开那个牢房。若你只是普通的人质，大可不必如此。除非，他们有不得不把你困在这的理由，却又不能伤了你。”
千鸿引眼神一暗，冷冷地看向怀里的人：
“所以，你究竟是什么人？”
“啊，本来以为你话挺少的呢，这不也挺健谈的嘛~”
云子笑眯眯地从千鸿引怀里跳了下来站在他面前，缓缓抬起了右手：
“至于我是谁嘛，你猜~”
“嗖、嗖、嗖”

三道劲风从千鸿引脸侧耳畔刮过，但他却连动都没动，依旧神色淡漠地注视着对方。伴随着三声不远不近的惨叫从后面传来，他的眼中终于多了一抹惊诧：
“云中弩？”
“哦~还挺识货的~”
云子也依然挂着一幅如邻家妹妹般无害开朗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眼中尽无笑意：
“现在知道这种武器的人可不多了呀~”
“你的武器是藏在袖子里杀人于无形的云中弩，而你恰好又叫云子，十六岁，还能成为这种势力组织的威胁……”
千鸿引一惊，略带迟疑地投去不可置信地目光：“莫非你的家族是……”
“嘘~”
云子将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对方轻快地眨了眨右眼，迅速转到千鸿引身后，再次举起右手，瞄准了追上来的那群人：
“这个问题等出去再说也不迟，眼下我们还是先联手把这些尾巴解决掉吧~”
“这个不用你说，但我并不想发出太大声音。”

千鸿引屈膝跳起，借助墙的推力猛的一个后空翻，在空中从袖中甩出两把蝴蝶刀，像一个冷血无情的杀人机器，落下时精准地划过追杀者的喉咙。
“巧了，我也不喜欢弄出噪音。”
云子冷笑了下，举起双臂，攥拳的时候又有几只利箭从袖口射出，稳稳地插在追杀者的胸口。
“人还是在不断变多，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看看能不能先送你出去，”
千鸿引皱了皱眉，看向四周，直到目光定格在头顶的排风扇：“待会我给你一个力，你借着这个力跳上去的同时用你其中一个云中弩打中排风扇，并用另一个打反方向的的墙壁，将自己送出去。”
云子闻言，看向上方五六米高的排风扇，挑了挑眉，戏谑道：“这是又相信我的身手了？不是怕我拖累你的时候了？”
“谢邀，就是怕你拖累我才送你出去的。”千鸿引翻了个白眼，将两手握拳叠放在腹前：“来吧，就是现在。”
云子也毫不含糊，左脚用力蹬地高跳，右脚踩到千鸿引的拳头上，借着对方猛地将自己送上去的力腾空而起，左手云中弩打碎排风扇的同时右手射向对面的墙壁，在巨大冲击力的作用下将自己送了出去。

“这下，就不用畏手畏脚怕伤到她咯。”
千鸿引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从怀里掏出了他精致的银色手枪，干脆利落的装弹，上膛，将枪口对向了对面的人：“别看它小，但，解决你们，绰绰有余了。”
云子前脚刚潇洒地落地，后脚直升机便也接踵而至。随之下来的，是几名戴着墨镜的黑衣男人。
“大小姐，对不起，是我们来晚了。”
为首的男人走到云子面前九十度鞠躬道：
“没能在大小姐危机时前来搭救，实属卑职的过失。此行，是来接小姐回家的。”
千鸿引出来的时候正值黄昏，落日的余晖撒在少女的红黑短裙上，宛若沾满鲜血的绸缎。逆着光，少女的黑发如墨，却泛着如地狱少女般红的光芒，由紫至红至黄的瞳眸与天边的晚霞自然的融为一体，像极了从黄昏到黑夜的渐变，一半是明亮的黄，一半是神秘的紫。就像她——无害可爱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无尽秘密。
看着少女背后的黑衣人和写着“坂田”的直升机，千鸿引把一切猜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你是坂田家族的独女，坂田云子，对吗？”千鸿引站在云子面前，淡淡地开口道。
余晖缓缓落下，独留在黑夜的晚霞，是死后唯一的宁静，光芒如同枯萎的鲜花消失在世间，再也摸寻不到。
“是，”
坂田云子撩了撩头发，眼中风波流转，全然没有之前少女的灵动狡黠，取而代之的是成年人的成熟沧桑，笑容也不似之前调皮活泼，而是掺杂着权衡利弊后的人情世故：“所以，后悔吗？”
后悔救了我这个敌国首相独女吗？
后悔救了我这个，未来的敌国首相吗？
千鸿引点了支烟没有说话。
云中弩本是苏陵家族的祖传绝技，随着家族的没落，掌握的人逐渐变得越来少。而又恰逢怀璧其罪，苏陵家族的特技被敌国看中，抢夺无果后便对其进行了残忍的屠杀，最终，苏陵家族和他们的绝技云中弩一同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
坂田云子刚刚用的，便是已然失传的云中弩。千鸿引本以为她是苏陵幸存者，却没想到，她是残忍的掠夺者。

看着千鸿引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坂田云子也只能默默地叹了口气，从他嘴边将烟拿了下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云中弩，是我们的荣耀，却是你们的伤痛。”
千鸿引缓缓地吐出最后一口烟，低头看向这个长相稚嫩神情成熟的女孩，苦笑了一下：“如果可以，我多希望我是在和平的年代，以平常人的身份，认识同样身为平常人的你啊。”
不得不说，千鸿引真的蛮欣赏眼前的这个女孩，她理智，成熟，智慧，身手又好，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身份，他们说不定可以成为搭档。只是，现在的一切，在历史的巨大车轮和时代的大背景下，都显得不值一提。
“所以呢？你也要像他们一样，把我丢掉，是吗？”坂田云子自嘲地笑笑，再次撩了下头发：“你不再信任我一次了吗——看我接任后会不会发动战争？”
“如果只赌上我自己的性命，那么也许我会试试看。”千鸿引眯了眯眼睛，掏出手枪对准了坂田云子的额头：“但是这次，我的背后是我的祖国，我不敢输，也不能输。”

“那么，我便赌上我的性命，”
坂田云子制止了想要过来的黑衣人，释然地扯了扯嘴角，握住枪筒，顶在自己的脑门上：“赌你不会开枪。”
千鸿引吸了口气，像是暗暗下了巨大的决心一般缓缓拉下了保险栓。
可，当他看到坂田云子释然的微笑时，扳机处的手指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按下去。
最终，他收了枪，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去冷冷地说道：“再给你一个机会。如果有一天，你成为首相后想要对我国不利，那么，你知道我的能力，纵千万里，我都一定会出现在你面前——杀了你。”
“嗯，我相信。”
坂田云子笑笑，歪了歪头，说了一句话：
“あなたに出会えたのは、私の一生の最大の幸運です。”
“你说什么？”
“没什么，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但愿你别让我失望。”

千鸿引留下这句话后，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在那之后，千鸿引再也没有见过坂田云子。只是几年后在电视上，看见她身为敌国首相前来拜访，并提出两国友好建设交往的建议。
那便是千鸿引能够了解和联系到坂田云子的唯一途径了。
这是一场偶然的相遇，一次飞鸟与鱼的邂逅。这是两个世界，两个国家，两个不同的立场的人，为共同的目标一起并肩战斗过，但是却在家国大势上坚持了自己的道路，最终分道扬镳的故事。
它平平淡淡，却又跌宕起伏；它充满了战友情深，却又充满着虚伪欺骗；它充满着儿女情长，却又映衬着家国天下。
“我想喜欢你，但是我不能。”
这大概就是千鸿引无数次看着电视里那双如同黄昏一样的眸子时唯一想到的话吧。
他们都还活着，却再也无法相见。他们都记得彼此，却永远都回不到从前了。他们好像都忘记了，又好像都没释怀。
关系在被时间一点一点变淡，但是谁都束手无策。这是太常见又太惋惜的结果了。

永远不能忘怀，永远不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