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妻书【翔我】 BE

关于我的先生,该从许久以前说起了……
还记得我与他见的第一面是在新婚夜。
他从门外进来,我慌乱地藏好偷偷拿来的吃食,双手紧紧攥着红绸做的新衣裳,盖头下的脚步越来越近,我屏着气,他停在我面前,挑起我的盖头。
我的双目被光刺痛,看他有些模糊。
他生的很漂亮,眉眼带笑,看我时眼神温柔似水,明明我们仅仅是头回见。
“叫什么名?” 他静静地看着我发笑。
我却觉得他不怀好意,只是浅浅回他。
“温疏言”因为我从小不喜言谈,父亲取了伯父诗中一词,原意是愿我常言,却不想长大后我愈发不善言辞。
“你唤我逸文便好。”
“其实,我也有字号”
他的目光亮了起来。

“我幼时读李清照,喜欢海棠,于是父亲为我取字‘宛棠’”
“宛棠,果真宛若海棠,以后唤你阿宛可好”
“嗯”我顿觉耳根烧红,埋下头偷偷痴笑。
此夜,没有严浩翔与温疏言,只有逸文与宛棠。
春宵之时,我依附他怀中,他抱着我轻轻开口,一遍一遍念着卿卿。
我知道,卿卿只念给有情人。
我不懂情爱,但我知道《浮生六记》,知道沈复与芸娘,我希望我与他,我俩如他俩。
他会为我绾发画眉,还会为我跑街买酥铺的梨膏糖,为我种西府海棠。
闲时我常常倚在他腿旁看画集,他说我那般爱看画,倒不如请个先生教教,好让为夫拿出去张扬,我只是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拒绝他……
同年初夏时,他要出远门却不想与我分离。晚间窗烛旁,我摇着小扇坐在闲凳上看月亮。

“阿宛,在看什么?”
严浩翔从书房出来,戴着的眼镜还没有摘下。他走过来,手搭在我身上轻轻为我捏肩。
“在看月亮。”
他的目光随着我的视线看向窗外的明月。
他看着看着就忘了回神,嘴里默默念叨着什么。草丛里虫鸣声太响,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只觉得他格外忧伤。
“逸文,逸文……”
我转身轻轻用指尖在他眼前晃了晃。
“阿宛,与你这般,真好。”
我躺在他的臂弯里,他轻轻拍打我的脊背哄孩子般哄我入眠。
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他将我横抱着放在木床上,他就静静端详我的睡颜,嘴角轻吻我的额头。然后步入书房,一呆就是一夜。
隔天上午,他早早坐马车离开了。
听侍人说,少爷大抵是一夜未眠,早上赶路也是昏昏沉沉的连早茶也没吃。

我不禁担忧起来,他的性子太顽固,尤其是不喜欢按时吃饭,有时吴妈要催他几刻钟,他才勉强放下钢笔,吃一碗米粥。
久而久之,就有了胃病。记得入夏那几日,我端来两碗冰粥,他用了一碗,那夜胃就痛了整整一宿。他那个傻得哟,怕我知道了会担心还联合吴妈他们骗了我。
原本打算只是去妙药馆抓几服调养胃病的药,谁知那诊脉的老先生竟然发现我遇喜了。
我有些失落,严浩翔要是亲耳听见不知得有多欢喜。晚间我就差人把书信送了出去,我枕在床榻上一遍又一遍想着他读信的时候会是怎番情景。
时令中秋,他回乡了。
那日,我正随母亲在灶房里煮饭,就听见大堂里一阵喧闹。我往门外望去,母亲瞧见我的样子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说。去吧。

我走出饭厅,此时我的身子已经有五个月了。腹部稍稍有点隆起,他奔跑过来将我拥进他怀里,我拍拍他胳膊,示意他注意着我的身子。
他轻轻一笑,慈爱地看着我的腹部,小心翼翼地护着我的腰身。父母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欣慰,大概是他们觉得我们恩爱吧。
用了晚饭后,我俩对坐在里院的榕树下。
他同我讲,他想办私学。他与几个同僚商量过后相中了城北的一处屋子。
看见他双眸中的激情,我毫无退路地说我支持他。
“我似乎总拒绝不了你……”
他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额头。
“阿宛,我好想永远和你这样下去……”
他的话似乎还没有说完。我想。
回到房中,他爱抚着我的腹部,轻轻吻着我的肚子,贴着衣裳的料子听着小家伙的动静。

“是个女孩吧,像你。”
“像你不好吗?” 我反驳他。
“那他爹可要好好教育教育他……”
说着他就要与我打闹起来,额头抵在我额头上,将我轻轻推到床上。他总算是稳稳睡了一觉。
我用手指拨开他紧蹙的眉毛。不想,他被我吵醒了。他并没有赖床的习惯,穿好衣服就去洗漱了。我刚要穿衣服他就让我再休息一会。
“再睡会吧,你如今身子重,容易嗜睡。”
我听他的话就没再起来了。一觉睡到了晌午。
他在小厅里和父亲在聊些什么,我隐隐听见母亲在呜咽,从她断断续续的哭声里,我似乎听明白了,严浩翔想去日本留学。
我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发觉我有些不对劲。
“逸文,你去吧”
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他答应我,留学的事情等孩子降生以后他再考虑,我知道他要是做了决定,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我更知道他向往什么。
永安出生那日,他疯了般从城里策马狂奔回来,看到儿子被襁褓包裹着,他慌张地询问我的状况,不顾什么旧俗观念,冲进来握着我的手。看见我满头虚汗,他险些落泪。
“逸文,让疏言歇一会吧”
听母亲进来劝说,他总算退了出去。
开春后,他动员我在家办女子私学。爹娘被他劝动了,纷纷招人往大堂搬桌椅。
我有幸坐在课堂,看见他一本正经地讲学,我心中涌入一阵暖流。读着书的时候,他走到我身边贴着我耳朵问我有没有不懂的地方。
我被他逗弄得羞红了脸,打趣他快离开。他倒好,不紧不慢地退回去。

自打我上了学后,就更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那般多愁善感,又怎么会弃国家于不顾?
晚上,我哄着永安入睡。敲了敲书房的门,他把门打开,脸型似乎更消瘦了。他有些深沉。
“阿宛,我希望你能死在我前面……”
“你读书读傻了吧?这般胡说。”
“你身子柔弱,如果听到我死亡的消息会承受不住,我希望这份痛苦是由我来承担……”
“逸文,究竟是为什么……”我噙着泪言。
“阿宛,这世间有太多我们这般恩爱的人被拆散了。我选择了这条路,总该是要面对的……”
“逸文。”我窝在他怀里抽泣。
他吻着哄我,吻着吻着就压在我身上……
那夜,我不似以往那样欢悦,我是不舍的。

兴许是他爱子心切,亦是对我恋恋不舍,留学的事情他一推再推。直到永安一岁半,他才做起了去日本的打算。
送他上船那天,爹悄悄抹了眼泪。娘实在不忍他离开,于是待在家里照看永安。
他迟迟抱着我不撒手,我踮起脚尖去亲吻他。这个吻被他加深,他捧起我的脸来吻我,绵长的爱意交织在吻里。
再次拥抱后,我率先松手。我怕再这样抱下去,他会动摇。
“阿宛,等我回来……”
“逸文,多保重。”
轮船开动,我转身跑到马车上,我没有勇气去面对离别,我怕我会让他止步不前。
那夜回来,我哄孩子睡觉,看着眉眼与他相似的永安,我有了安慰自己的理由。
“永安乖,永安睡觉觉好不好?”
拍打着永安的脊背,小永安,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我拆开他压在书桌上的家书,上面注明“阿宛阅”。

我亲启,醒目的文字在眼前呈现。
吾妻阿宛:
我猜你又在掉眼泪了,别哭,我会想你的。我不在你身边,阿宛要坚强,都是做母亲的人了,可不要再背着爹娘吃那么多冰粥了。永安要是惹你生气,你就写信于我,我回来定会好好收拾收拾那臭小子。
爹娘身体不好,你要多加照料,我不能在他们身边尽孝,要拜托你一人了。
阿宛,你不要怨我。世道苍凉,我不知道我们何时才能聚在一起泼茶,闲聊诗书。我是读过书的,我知晓百姓黎民遭受的是何等痛苦。
请原谅我的自私……
逸文 书
一玖〇柒 年 柒月 肆日
合上信件,我久久不能合眼。
逸文啊逸文,我怎么会责怪你,我能与你相遇相爱,与你孕育子女是何等的幸福啊。我想。

思绪万千,我不知道他在那边是否过得安好,有没有好好休息,好好吃饭……想着想着,我就辗转了一夜,我想那一夜,他也同样煎熬吧。
九月初,他寄回来几张照片,还有几封信。
我抚摸着照片上他的脸庞,又似乎回到了新婚那天,他含情脉脉地抱着我承欢。
我看着看着,脸就红了。爹走过来时问我,我把相片递给他,他看过后还给我。
“逸文可写信了?”他扶着拐杖坐在椅子上面。
“写了的”我把信拿给他。他把给我写的还给我就一边看一边回房间去了。
他与我的信依旧是问我是否安好。他还告诉我在日留学时的趣闻,他还写到有日本人侮辱中国时他是如何维护祖国,以及他是何等的愤怒。
看见他的信,我愈发担心,夜夜睡不好。有时还会做恶梦,梦见他被人欺负。

我写了封书信,一方面向他交代了家中的事情,又告诉他永安想爸爸了。告诉他我是如何思念他的。我还写了几种药方但又想异国的药或许不如家里的全。于是又去抓了些调养肠胃的药一并托人送给他。
入冬那日他又写了信回来。信上说他转学了。我不懂他讲的那些哲学问题,他说来年肆月初,他就能回来了。
我读过后回了一封,顺便把母亲为他做的衣裳一并包好,让进城的先生寄给他。
除夕夜,永安病了,小脸变得煞白,嘴唇发紫,额头滚烫。我猜是他不禁风吹,害了风寒。我四处奔走,妙药馆的老先生都回乡去了,我找不到郎中给永安医治。
我急得大哭,一边四处找人问,一边祈求永安好转,不知走了多久,我迷路了。荒郊野岭,我还抱着孩子。终于,有位老先生发现了我们……

初一清早,永安的烧退了。我谢过那先生以后背着永安回家。走了整整一天。我才看到在路口张望的父亲。
永安喃喃“爷爷……妈妈”
我掐了一把永安的小脸,把他哄睡着了。
我没敢把永安的事情告诉严浩翔,我怕他担心。
他回来那日,我早早起来。母亲做了很多菜,多到桌子摆不下。父亲一早就起来把花草都搬到了院里。我护着永安慢慢走路。
他是一早到的,回来时都晌午了。他取下帽子,脸似乎更加瘦削了,我扑进他怀里哭成泪人。他哄我我才想起永安。
他听见永安叫他爸爸脸上是喜悦的。他一把将永安抱起来用责备的语气问他。
“我不在,有没有听妈妈和奶奶的话?”
永安则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他被盯得心一软贴在永安脸上亲吻。

永安拍着小手开心极了。他吃完饭就回里屋休息去了。我帮他整理行李。
他似乎很累,一觉就睡到了晚上。
“阿宛,你瘦了”他在身后搂着我。
“逸文,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半个月”
我不好告诉他我不想他离开。于是一股脑钻进被窝里。严浩翔靠在我身上。
他趴在我身上,我睡不着了。
我们各怀心事,过了一晚。
他回来以后会经常和永安在一起,我总是觉得他是在疏远我,毕竟他出去那么久,而且又受了西式教育,我害怕他会变……
我收拾书房时意外看见一个小匣子。我记得他之前没有的。他喝止我打开它时脸色很不好。我觉得我猜对了,他有秘密。
我们爆发了争吵。后来,我们隔着几天一直都在冷战。

他还是向我道歉了。我却一直愁眉不展。直到他拿出一支钢笔把它握在我手中。
“这支笔是恩师赠与我的,我现在把它赠给我的妻子。阿宛,对不起。我一直都很想你,可你最近都不怎么亲近我……”
“逸文,我……”
一时我想不到自己该说什么。太多了。
我们相拥在一起,很久很久。
直到月底的,他才离开。
一晃,永安都已经五岁了。严浩翔总是在课业的间隙回乡,我们虽不能长守,面还是能见到的。有时他半月回来,有时是半年。
一月份的时候,有个侍人的亲戚说在城里见着严浩翔了,那人看见他是在码头。他也没有写信告诉我,我有些着急,挺着肚子就要去城里找他。
“少奶奶,您不要着急,兴许是山子看错了”

吴妈扶着我,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不会的,不会的……”
不安的情绪还是没有散去,我看着房间角落的梳妆台,想起六年前,我刚及笄就被指婚给了他。他待我很好,或者说,他很爱我。
他说的,好像就要来临了。
我又被恶梦惊醒,觉得身边仿佛有人抱着我轻轻哄我。
“逸文?你回来了,饿不饿啊,我煮饭给你”
“阿宛,我不饿。”他抱紧我说。
“阿宛,让我再抱抱你吧。”
“好。”我任由他抱着,我想问他去了哪里,可是我看他那么劳累,只是催他快点休息。
“逸文,不管以后去哪里,我都不想离开你。所以,请带着我一起走,好吗?”
“阿宛啊,我……”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的肚子越发圆滚,严浩翔说一定要是个女孩,他说永安长大后可以保护我,说如果是女孩可以照顾我……他会在我们的未来里吗?我陷入了沉思。他注意到后只是点了点我的额头。
“阿宛又在乱想什么呢?”
是啊,或许只是我太敏感了。
快肆月底时,他常常在书房里一个人坐着。有时永安跑过来他会考考诗词。
他又在熬夜了。数不清的第几次。
我以为那日,我们仅仅是告别,却不想……
我等到的是他牺牲的传言。但我不信。父亲没说什么,只是带着我们收拾东西。除了吴妈以外的其他侍从被父亲用银子封口让他们走。
吴妈只跟我说严浩翔没有事,是父亲想找一位友人又担心我们,所以带着我们一起去。
我不明不白就上了马车。

那日午后,我心中始终隐隐不安。母亲也不知怎的,打碎了一个碟子。我担心严浩翔的安危。
大概是在傍晚,家门口来了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先生,他问我是逸文什么人。
“我是阿宛,他的妻子。”
他递给我一张方巾,是他的信。
也是,他的遗书……
我顿觉天旋地转,什么没有事,什么找友人,什么留学……父亲卖了祖宅才换来我们安宁,而严浩翔那个骗子。偷偷当了革命军,死在了黄花岗,他瞒着我,他们都瞒着我……
我两眼一黑,耳边传来吴妈的呼声。
“少奶奶,少奶奶晕过去了……”
在暴雨与哭喊声中,我诞下一名男婴。
我给他取名“永乐”。
后来,我病了。常常窝在床上,偶尔哭,偶尔盯着墙壁傻笑。他偶尔也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想起与他泼茶玩水的日子,想起他一本正经跟我读书,与我一起欢爱的场景……
我按照他希望的那样原谅了他。
七岁的永安和他很像,他抱着弟弟永乐在窗外摘了一株海棠。他欢欢喜喜地带着弟弟跑进来。
“娘,你看!是海棠诶”
我捏着花别在耳后。逸文常这样打扮我。
“好看吗?”我笑了笑问他。
“嗯,娘,我去为你采更多的花……”
我看着两抹身影离开。只觉得好困好困,身边好像有个人一直在拍我的肩膀,那人就是我的逸文。
“逸文,你回来了”
看见他对我敞开双臂轻轻地笑着,我面露喜色,胳膊垂在床边。我死了。
那是个春天……
. END .
(本文原型是林觉民烈士与其妻陈意映女士。向伟大的革命先辈致敬!)

贵妃与我尽折腰g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