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博凯】thorns or roses?

*非典型赤花症(私设有),克苏鲁(印斯茅斯)元素有,不完美结局
*博士的性别是博士,以“他”指代
*非典型调查员身份,全是私设,注意避雷
博士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晚霞浓重的橙黄色顺着旅馆老旧的破木窗沿流淌进昏暗的屋内,窗帘上抖落的灰尘呛得他直咳嗽。窗外一片荒芜,本地居民仍旧木讷地穿行在一排排低矮的房屋之间。凯尔希还没有回来。
深秋温热的日光将脖颈还未愈合的伤口照得生疼,他放下帘子,拨落耳后的灰发,将刚刚烧滚的自带矿泉水倒进一个还有些茶渍的马克杯里。
这是他来到因水镇的第二天。
调查工作总是充满了无趣、意外和危险,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博士和凯尔希也不例外。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他们计划随着城市的大巴车一起,以“外出取材”的名义在因水镇落脚,调查其中有关异教的传闻。
天色将晚,摇摇晃晃的旧巴士开上了一条通往因水镇的砂石路。车上的人陆陆续续在站台下车,闷热的车厢里静得出奇,凸眼睛的司机一声不响地开着车,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后视镜,默默注视着两个外来者的窃窃私语。
“适度的清醒可以减少意外的发生,博士。”凯尔希低声提醒着身边昏昏欲睡的指挥官。

博士拉下兜帽遮住刺目的暮光,象征性地直了直身体:“犯不着为没发生的事神经紧张,凯尔希。生活总得伴随着意外——只要那种意外不会致命。”
“我不想重复以前的事情,但是我必须提醒你,只是那种致命没有发生在你身上。”绿眼睛的医生表情严肃。
“不,亲爱的医生,别提那件事了。没必要在这时候增加我们彼此的不信任程度。”
博士侧过脸去看着满是污渍的车窗,浑浊的空气里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些鱼腥味,窗外的风景也实在算不得迷人,只是他不得不避开凯尔希咄咄逼人的眼睛。他不喜欢医生提那些事,有关死亡的话题总会带来上帝默许的争执或沉默。
特蕾西娅是自杀的。因为他(或者说他和凯尔希,和当时在场的所有人)的严重疏忽,来自深海里的东西盯上了她。没有人知道她当时究竟遭遇了怎样痛苦的精神折磨,从而为了他们所有人的安全,选择了和那个东西同归于尽。目击了一切的博士轻轻拔出了她胸口的匕首,将她没有杀尽的异物赶尽杀绝。
凯尔希赶到的时候,博士双目失神地握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匕首的前端没入一只腥臭怪物的胸膛。
博士独自揽下了所有的责任,没有告诉任何人事情的真相。他不想凯尔希自责,或者说不希望任何一个人(包括当时尚小的阿米娅)留下心理负担,他背上了所有的罪名,退出了他曾经所在的队伍。

医生和他们两个关系最好,她绝不相信博士会做出那种事,但是每每接触到博士躲闪的目光,她质问的话便又被生生逼了回去。博士不想瞒着她,但他在这种事上总是优柔寡断,哪怕医生以个人名义同他又出过几次任务,面对她平静深邃的绿色眼睛,他永远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凯尔希或许是相信他的,否则又怎么会答应和他一起踏上这样危险的旅程呢?
“如果不是在意你的死活,我不会提出这种警告。”凯尔希透过玻璃的反光看着他的眼睛,“或者说,你自己并不关心这些事?”
“别这样,至少我还记得要叫你一起来。现在,凯尔希,我们还是着眼当下吧。”
因水镇的居民对外来者并不友好,他们有些长着有些类似鱼类的五官,空洞的眼神不自觉地躲避着同类的视线;有些和常人无异,但他们尖锐的目光似乎总在驱逐外乡人。博士和凯尔希提着行李箱,若无其事地穿过僵硬安静的人潮,来到旅馆的接待处。
旅馆老板吉尔曼——因水镇唯一一个能和他们取得联系的人——接待了他们。吉尔曼曾经在大城市工作过一阵子,相比起本地人而言更贴近正常人的范畴。出于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又回到了这个散发着鱼腥味的海滨城市干起了并不好做的旅馆生意(毕竟这个地方平常可没有人来,就算旅游旺季也是)。没人知道他的身世和个人经历,若非因水镇如此荒僻且人迹罕至,他们也不至于将这等危险分子列入线人名单。

与人会面交谈往往是博士的工作,凯尔希将行李搬到二楼的木地板上,博士照例与吉尔曼商讨此次的工作。博士并不喜欢眼前面目古怪的中年人,当然,中年人似乎也并不是很喜欢他。
“喝口水吧,我的朋友。”吉尔曼将一杯浑浊的茶水推到他跟前。那杯水散发出淡淡的海腥味,混杂着样貌奇怪的茶叶,恐怕连淡水鱼看了都要避讳三分。
那双不友好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博士并不想在第一天就把自己放到因水镇的对立面上,只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中年人答应了带他们熟悉镇子的事情。
旅馆全是单人间,博士和凯尔希的房间只隔着一块厚木板。
“医生,”打开房门的时候,博士不动声色地走到凯尔希身后,压低声音提醒道,“别喝这里的水。什么都别问。”
凯尔希眨了眨眼睛,算是回应。
第二天早晨,凯尔希敲门叫博士下楼的时候,他忽然感受到脖子后面传来一阵刺痛。他找了个借口回绝了医生的邀请,把执行任务的事情全甩给了她。凯尔希显然意识到了古怪,然而博士执意要负责“资料查找”的工作,她只能独自下楼找吉尔曼带路。
“……注意安全,医生。离那家伙远点。”关上门之前,博士叮嘱道。
“如果你愿意跨出这扇门,再说这些话也不迟。”语罢,凯尔希以不常有的力道带上了房门。凯尔希兴许是觉得他害怕了?不,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医生那里现在是什么形象。

凯尔希离开之后,他对着镜子拨开了脖子后面的头发,看到自己的皮肤中生出了一小段荆棘。刚刚的刺痛大概是荆棘刺穿了血肉,现在那些荆棘已经褪下去了一点。博士站在镜子前面沉默了大约二十秒。
很久以前,在罗德岛的大藏书室里,他见过这种症状的记载。古老的伊比利亚人将其称为“赤花症”,那是由于来自海洋的某种生物寄生在体内引起的,被寄生者只要靠近自己在意的人,身上就会长出荆棘,开出白色的玫瑰,而唯一活下去的方法是被那些人所憎恨,换言之,便是用自己极端矛盾和痛苦的情绪去压制荆棘的生长。
博士一直以为古籍中稀奇古怪的病症都是旧时代的伊比利亚伴随有限的医疗水平以及对海洋的古老信仰而被人杜撰出来的的,目的是让他们的后代保持对海洋的敬畏——直到那些荆棘真真切切地长在他自己的脖子上。他离开卫生间,锁上了自己的房门。
自己在意的人啊……好吧,或许也算是在意吧,虽然她总是摆着个臭脸。
要引起凯尔希的憎恨并不困难,只要在谎言上多叠加几个谎言就行了,但是他有必要这么做吗?用自己的痛苦去换别人的痛苦?博士暗暗叹了口气。但是事情还没结束啊,在这个世界不需要他之前,他还不能就这样去死……这大概也是医生跟着他的理由吧,出于相同的对生命的敬畏。

博士打开电脑,进入罗德岛的数据库,从这一条线索开始查找有关因水镇的消息。
凯尔希和吉尔曼花了大半天的时间走遍了整个镇子。因水镇死气沉沉,近些年来几乎没有新生儿,年轻人也纷纷外出求学或者打工,剩下的人多半是老人、坚定的教徒和疯子。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海洋的咸涩,暗示着这个渔村曾经的繁荣光景,可惜这里如今只剩下废弃的工厂和破败的平房。
“您对因水镇的异教有什么了解吗?”凯尔希拧开了手上一瓶洁净的矿泉水,“恕我直言,我不明白您为什么千里迢迢回到这个地方。”
吉尔曼漫不经心地眺望着远方的海岸线:“出于一种对海洋的依赖,或者说,对海洋的敬畏?医生,你知道这种问题向来不会有答案。”
“您回避了我的第一个问题,先生。”
中年人回头看着她的眼睛:“异教徒,这儿满地都是异教徒,这没什么奇怪的。和你们一样,这里的人也需要依靠什么东西活下去。”
“即便这种东西可能一文不值,甚至丢掉自己的性命?”
“老天,因水镇早就没有人管理了,连晚报记者都不屑于来这种地方,你指望他们靠什么过活呢?医生,你对这些事感兴趣,我没有意见,但是要干涉他们的生活,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片大地从不缺少成功或是失败。如果有人企图为亘古不变的世界带来一些细枝末节的可怖变化,我们总可以将他们归结为异类。先生,我们的存在并不是想改变什么,只是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些生存空间罢了。我们在时空的夹缝里艰难爬行,甚至可以说是任人摆布,但是我们不愿意善罢甘休,仅此而已。”
说到“任人摆布”的时候,凯尔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午后的阳光越过广阔的大海直射小镇,医生不由得伸手挡住日光。
“三日之后,异教徒会展开一个祭祀。”吉尔曼走下台阶,“祭祀谁?他们的祖先、海里的东西,甚至他们自己。”
“就这样?”
“谁知道呢?也许了解他们的祷词会给你更多灵感的,可惜我也不知道那些东西。他们要召唤什么东西、会不会召唤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会不会来,一切都是未知数。医生,我提醒过你关于你们的命运……如果你还有在意的事情、在意的人,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你的抉择。”
“我在意的……”凯尔希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滑下去,给人一种意外的不真实感,“还是不劳烦您操心了。”
博士不让她进门,他们隔着房门简单交换了信息,博士说他会去调查与祭祀有关的事。

时间一晃而过,第三天的下午,博士将整理好的资料一并传给了凯尔希。
“祷告词的事情我会继续调查。”房门内的声音显得比往常要沉重一些。
“所以你就打算这样永远待在里面吗?”凯尔希敲了敲房门,“你要逃避你的责任吗?”
“反正我也只会带来意外,不是吗?”
门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凯尔希敲门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博士。如果你是在为你过去的行径进行反省,那么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有自己的情绪,这不是坏事,哪怕这种情绪是针对我。”医生平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但按照博士对她的了解,她此刻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博士不知道是否真的要说接下来的话,但是他又好像别无选择。
“我的意思是——也许你应该和他们一样,相信对我的指控。”
“也就是说你承认那是你干的?”医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那件事,只是那件事确实令她感到不快。
当事人没有回应,凯尔希靠近那扇木门,只能听见他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你知道我一直相信你的为人,博士。”
医生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波澜不惊,但指挥官仍旧沉默不语,他知道那些话带来的分量,医生罕见地动了情绪,而这也意味着他们以后可能会就此失去交集。……好吧,从某种意义上说,也不一定真的是什么坏事。虽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我别无选择。”
“这个世界不缺你的选择。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你也知道这将如何影响我们的未来。可笑的是你选择了逃避,这些年来只有我、还在义无反顾相信你该死的谎言。”
“凯尔希,你听我说——”
“够了。”医生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在这件事结束之前,你也好好冷静一下吧。”
他听见凯尔希下楼的声音。他不知道凯尔希有没有真的憎恨他,也许还没有到憎恨那个程度,又或者她早就想说那些话了,总之那一瞬间的怅然若失之感确实抑制了他身体里荆棘的疯狂生长。
沉默。旷日持久的沉默。
博士费了好些时间从尘封的资料库中找到了有关那段祷词的蛛丝马迹,这些天他都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手边的笔记本里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句。荆棘的生长速度已经慢下来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他这几天都没和凯尔希说话的缘故。下午三点,他收拾完桌上的资料,把有关祷词的线索发到了医生的通讯器里。或许吉尔曼能带给他们新的理解?
“收到。”医生简短地回复。
博士在床上躺下来,荆棘刺破了背上的皮肤。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博士会关上电脑,悄悄来到凯尔希的房门口。奔波了一天的医生早就陷入深眠,但是他依然没法靠近她。纵然隔着厚重的实木房门,身上的荆棘依然深深扎进他的皮肤,血珠滴落在地板上,开出一朵朵病态的玫瑰花。他用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门板上的纹路,这份苦痛他背负了那么多年,他也不介意再继续添砖加瓦。旅馆的房间没有对着走廊的窗,否则他一定会忍不住从那满是污渍的玻璃上窥探她的侧脸。

旷日持久的沉默。
——好吧,医生、凯尔希啊,我怎么舍得你恨我。
祭祀的日子从“三天后”到了“明天”,凯尔希暗地里调查过,一旦祭祀开始,整个镇子都会完蛋。先不考虑这些居民,他们自己能不能走出镇子的大门还不好说,更何况博士也不确定他能不能冒着生命危险和凯尔希同行。
大概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了,医生和吉尔曼还没有回来,博士决定一个人出去透透气。因水镇的自然风光并不算优美,奇形怪状的树木铺满了整个海滨,浓重的鱼腥味在海风肆虐时也难以散去,昏暗的路灯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留物——或者说这个小镇实际上在上个世纪末的时候就已经被时代抛弃了。大街上空荡荡的,这里的居民似乎并不喜欢在夜间活动,不知道是出于对黑夜的敬畏,还是单纯夜里会有什么东西与他们并肩而行。
从旅馆走到海滨的路并不长,早晨美丽祥和的海面在夜里便换了面貌,黑色的浪花翻涌,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涌动。也许是受了黯淡月光的干扰,黑暗的海上仿佛有一个巨大的影子,海底的古兽携带着巨浪、暗流、漩涡与水眼,埋葬了数不清的船只和旅客。
远远望去,有个人影坐在水边的礁石上,兀自凝望着神秘的海岸线。
博士从很多人口中听说过他的传闻。人们都叫他疯子,也许他也确实是个疯子。早在因水镇还没有变成这幅模样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疯子了,时光轮转,扳指一算又过了十多个春秋,他还是坐在那里,疯疯癫癫的,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活了多久,又在因水镇做什么、吃什么东西。本地居民不喜欢和他打交道,如果被吉尔曼知道的话,他或许会生气。博士很清楚这些人的心理,才会选择这个时候到海滨来。

对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气,他看到博士便咧嘴笑起来:“你是新来的家伙吧?在这种时候来真是倒霉啊。”
“为什么这么说?”博士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坐下来,此行他并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打算把自己刻画成那种相信者的形象——只是旅客而已,足够了。
“哦,瞧瞧你……”疯子哈哈大笑(是那种普通的笑),他疲惫却锐利的目光似乎已经知悉了一切,他拿起手边的酒痛饮了几口,“那些人要举行祭祀啦——海底下的东西一出来,你们都得滚蛋。嘿,看着我,别像个无辜的小孩一样,这些人已经很久没举行祭祀了,听说是在几十年前的大灾难里他们把祷词弄丢了……现在他们又找到了。嗯?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
“哦,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相信那种东西,谁会相信那种不可名状的怪物真的存在呢?咿呀,其实大家都多多少少见过几次,只是人类嘛,不相信的东西就当做不存在……”
那家伙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从因水镇的繁荣说到渔业的发展,说到古老年代的祭祀和半人半鱼的怪物。要不是博士自己确实见过那些东西,甚至还亲手杀死过它们,恐怕他也会认为眼前这个人已经彻底疯了。祷词——他们的祷词,遗失的祷词。他念念不忘那段话。

“你了解那些东西吗?——呃,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坚信他们是存在的,那么你见过那些东西吗?”
本已经有些歇斯底里的男人忽然安静下来,他看着博士的脸,眼中颇有些同情的意味。他又笑了起来,从唇齿之间的嘲笑到嘶哑的狂笑,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的面目变回了常态:“你以为那些家伙为什么长这样?他们就是那些东西——哈哈,你不信,我知道你不信。你住在吉尔曼那个老家伙那里吧?他也是——哦,也是。”
博士刚要开口,疯子一下子提高了音调:“嘿,你也是,你也会是!”
“你说他也是?”虽然被吓了一跳,博士依然强作镇定地接下了话头。
“那老家伙阴得很哩。”疯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位置,“哦,瞧瞧,你还是不信,对不对?”
“那你说我——”
“他们要来了!来自宇宙的、深海的、古老子嗣!——咿呀!快走吧,年轻人,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哦,我能感受到他们的力量——深渊的信徒!浓雾中的恶魔!——”
海浪翻涌,似乎是觉察到他的话语,那股令人恐惧的力量重新攫住了他。眼前的人回到了那种被邪恶支配的状态,他挥舞着手臂,口中接连不断地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古怪词汇。博士没能再和他说上一句话,眼看时间也不早了,只能借着黑夜和海风的遮掩悄悄离场。

一直到走出很远,他还能听见那个疯子歇斯底里的、夹杂着尖叫的笑声。
博士前脚跨进自己的房门,后脚就听见凯尔希和吉尔曼走进旅馆的声音。他暗自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叹这口气,好像光是“她有安全地从那座黑色的镇子上回来”这件事就已经有足够的理由让他觉得安心了。想到这里,身上的荆棘又开始隐隐作痛,博士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那个疯子的话有多少可信度,但是想起那杯诡异的茶水,好像可信度又提高了几分。他把今晚的事情写成文档传给了医生,嘱咐她不要外传。
凯尔希没有质疑他的话,或者说,她压根没有说什么话。她坐在床上,仔细研读着文档里的每一个字,指尖划过那一句“你也是”的时候,她微微皱了皱眉,整件事情的脉络在她心里慢慢清晰起来。
旅馆相邻的房间呈对称设计。他们坐在床上,背靠着墙。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堵墙——一块厚木板的墙。博士垂下了眼睛,此时此刻,他一时竟说不出他希望这件事怎么收场。其实无所谓——他这样安慰自己——反正他早就与他们无关了,从他决定要保守秘密的那一刻起。
旷日持久的沉默。
——好吧,医生、凯尔希啊,你要恨就只恨我一个好了。

祭祀的日子很快就到了。白日里的因水镇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今天的凯尔希没有出门,她单枪匹马把吉尔曼堵在了旅馆门口。
“先生,我一度很相信你。”凯尔希开门见山地说。
“哦,别这样,医生。”吉尔曼耸了耸肩,“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说这种话,但是如果你真的相信我的话,也不至于在因水镇什么都没有吃。”
“你也是他们的子嗣。”
凯尔希盯着他的眼睛,吉尔曼下意识地躲闪开去,证明了他并不清白。
“为了那段祷词,您确实做足了工作。”
吉尔曼看着她,想说的话在嘴里转了几个来回,但似乎是默认了。
“那么现在呢,医生?你这样看着我也没有用,现在我们都逃不掉了。”他摊开手,“事情已经成定局了,但是看在你帮我找到了那段祷词的份上,我可以帮你们叫一辆连夜逃离这里的车。好吧,我也不想让你们搅进这个局里,但你们是自己送上门来的,这可不能怪罪我。”
“既然提到了我的朋友,或许您还有别的话想说吧。”凯尔希依旧站在门口,眼睛看向桌上的一个茶杯,“事已至此,您还不愿意对我说实话吗?”
“什么都瞒不过你,女士。你听说过赤花症吗?”
阳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碧空如洗,海蓝色的浪花轻盈地滚上沙滩。

“伊比利亚人隐瞒了一件事,赤花症的种子寄生在生物体内,生物死亡的那一刻,它就会占据那具躯壳,从‘他们’变成‘我们’……你明白吗?哈,看你的表情,应该是理解了。好吧,看在你帮我的份上,我可以拿走他身体里的东西,代价是我要拿走他所有有关这里,以及有关你的记忆。”
凯尔希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时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你们确实有够讨厌外乡人。”
“哦,不,我们不讨厌外乡人,只是你们这些麻烦的人总是把什么都往外说,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你知道,只有死人和自己人才能保守秘密。”吉尔曼说,“当然,你不答应也无所谓——那是你的事,或者说,那是他的事。”
“你刚刚说关于我的记忆——那是什么意思?”
“医生,我想这不难理解吧。”中年人摆摆手,“关于这里的事也好,关于你的事也好,都和那个东西的存亡息息相关——你不明白?好,我能看出来你很在意你的朋友,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他对你的感情呢?”
“吉尔曼先生,我现在没有充足的理由给予你这样的信任。”
“你别无选择,医生,除非你觉得人总是要死的。”
“……荒唐。”
“我替她决定了,吉尔曼先生。我们无力改变的事情,就不要费尽心机去做了。”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博士从楼梯上缓步走下来。

得知了事情真相的凯尔希对博士放下了一些戒备,两人距离的陡然拉近成了那些荆棘最好的养料,等到凯尔希能够看清他的时候,他本就由于缺少阳光而苍白的皮肤此时已是千疮百孔,色泽怪异的尖刺扎破了他裸露的皮肤,疲惫不堪的脸上已经满是血痕。荆棘疯狂地吸收着血液里的营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凯尔希觉得他说话的声音都黯淡了几分。
“是的,你明白就好。”吉尔曼对他比了个手势,“你决定了吧,保险起见,我会拿走你的记忆。”
“……没有关系。即使再重来一遍,我也有把握重新爱上她。”
“博士。”凯尔希喊了他的名字。
她的音调意外地温柔。医生并不会说情话,可能是个人经历的缘故,她或许都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她是那种敢爱敢恨的人,但是对于那些她又爱又恨的人,她往往束手无策。现在她只是有些慌乱地站着,甚至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话。
“——不,我之前说的话,不要放在心上。”他继续靠近她,身上的荆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多出了一倍。
“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真相吗?——稍等,你别再过来了,除非你不在乎你自己的死活。”
“你会明白的——总有一天。”博士叹了口气。他能感受到那些荆棘已经向着他的心脏去了,也许在一个小时之内,那些长着尖刺的生物就会穿透他的五脏六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往前走——也许是他真的觉得自己亏欠她太多了。

如果没有那些事,只做普通人的话——
——啊,真别扭啊。
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医生的手,对方并没有拒绝,甚至连“缩手”这个动作也没有。在他们拥抱的一分钟里,蔓生的荆棘深深扎进了他们的皮肤,缠绕的藤蔓穿破血肉,滚烫的鲜血染红了玫瑰。红玫瑰花瓣四下飞舞,鲜活的灵魂似乎永远都不会枯萎。
不过是蜻蜓点水的吻别。
“我的朋友,你想好了的话,就跟我来吧。”
夜幕降临,星辰归位,篝火燃起之处,时空满目疮痍。潮水上涌,黑云压城,肆虐的海风裹挟着骤雨和巨浪呼啸而至。过了这一夜,“因水镇”这个名字也将彻底被从地图上抹去,成为大城市的论坛上流传的都市怪谈。
因水镇在这个日子本不会通车,但今天是个例外,一辆满载着腐烂鱼类的小车趁着夜色颠簸着开向城市。今夜没有月光,浓雾和黑暗很好地遮蔽了原住民的视野,当然他们也并没有心情在乎外乡人的去留。
“初次见面,叫我凯尔希就好。”
“凯尔希?——我在哪里见过你吗?”
“恐怕没有。”
“那就是上辈子了。好吧,不知道是搭档还是爱人。”
“——呵,也有可能是仇敌呢。”
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光,博士看见那个叫做凯尔希的女人脸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算啦,或许是错觉吧。
千凯之凯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