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沙

深渊的恶霸
荒芜的平原上扬起了前所未有过的巨大沙尘。
我一定是脑子缺了一根筋,居然上了这种车。
车内一位瞎了右眼的、穿着军大衣的中年男子说:“我刚刚……在一块没有沙尘的空地上——抬起头来还能看见蓝蓝的天。”他一边说着往我这个方向看,一边将手从军大衣口袋里伸出,然后往车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比划着,“然后,有一辆面包车从我旁边驶过。那面包车看起来很新……但那也肯定难逃风沙。接着又来了一辆SUV——诶呦我可喜欢越野车了!当我向他们挥手的时候,又有一辆车从我后边过……”
“啊?三辆车,那我们这才两辆!”车内一位年轻男子惊愕不已,连忙打断中年男子。这使得其他人不满,都异口同声地说:“听他讲完啊!”
中年男乐呵着:“你傻啊,这车刚刚是不是开不动?被狂风吹着迂回呢!要不是风沙小点儿我能上来跟你们聊天?”
司机却轻蔑一笑:“我就说,我这辆英菲尼迪可他妈贵了呢,刚买没几天能坏到哪去?那辆五菱可够呛呵。”

然后是一片嘈杂聒噪。
刚听完八卦的我顿时没了兴趣,在人群的吵闹声中想要睡下。
突然一个刹车,打破了这片闹腾,使得车内突然陷入沉寂,纷纷探头探脑望窗外看去。
窗玻璃是紧闭的,窗外的沙尘似乎变小了,车头前微弱的亮光使得周围逐渐清晰起来。
司机忙跑下车,带着一小块红布,向后面不断挥舞着。这一举动让车内引起一阵骚动。中年男急了,朝着外边大吼:“去你的张德顺!你他妈干嘛呢?给老子回来!”
张德顺则往这里瞟了一眼,继续挥舞着红布,并开始用手抵在嘴唇边,吹起了口哨。
中年男不耐烦了,撞开车门,正要把脚伸出,被张德顺喝止:“在车上待着!前面有悬崖,你有能耐你开过去!”
中年男先是一愣,而后“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低声骂了一句。车内其他人则伸长脖子往前面看去,隔着挡风玻璃,在光线的照射下,周围的飞沙好似在往中间堆积、反射,形成一条黑乎乎的波浪状的线,那就是悬崖。

随后那辆五菱跟了上来,停在了我们这辆车后头。
驾驶座下来一位银发女子,看起来约莫20岁上下。她和张德顺有了一番交谈,随即各自回到车内。
张德顺看起来神情有些愉悦,坐回驾驶座时还不忘用手在秃头上薅了一把,就好像自己有头发似的。
“怎么都不说话啊……都等我是吧!”张德顺用手抵在方向盘上,扭头朝我们看。
“那个漂亮的小妹子,啧啧——”张德顺勾起了嘴角,看起来十分油腻,“沙尘应该还有不到5分钟就会散去,抓紧时间捣饰,到时候大部队要找出去的方法,可别落下来了!”
5分钟真是漫长,我低着头看着手腕上的手表,看着它咔嚓咔嚓一秒两秒,直到分针跨过了五个刻度。
沙尘果然散去,就只能看见近地面有些银白色的灰还在飞腾。不过眼前骇人的景象,让我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赶紧回家上床睡觉。
耸立于沙丘之上,有数以百计的白骨;不远处,有类似犬的动物在拖着自己同伴的尸体;不知名的内脏,肆意散落在地面,留下形态各异的痕迹;狂烈的风拍打着干尸,血沫子被风带起,聚成一团,又被吹散。

在这个充斥着沙尘与血腥味儿的空气中,不少同伴早已趴在地上吐地不省人事,而我的嘴里也早出现了酸涩味儿。
我不想,也不敢去看,强忍住胃里翻滚的胃液,往悬崖边走去。
来到了悬崖边,望着这条好似伤口一般的裂缝,我仿佛听到了地表恐怖的嘶吼。我看着这深不见底的深渊,想起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一句话:“当你看向深渊时,深渊也同样在看着你。”
我不禁双腿发软,往身后跌坐,但有人托住了我。正当我想向后看,他早已笑嘻嘻地走到了我的左边,是哪个瞎了右眼的中年男。
我对他印象很深刻,不仅是刚才在车上讲事,我在上车之前在那块没有沙尘的空地上与他有过一番对话。
……
我迷失在飞沙中,东奔西窜,无法逃逸。
我无计可施,但又好像幸运女神眷顾了我,让我被风带着,来到了一块没有沙尘的空地上,抬头还能看见蓝蓝的天。
“哪儿来的娃娃,怎么?迷路了?”中年男似乎不惊讶,伸着手往军大衣内侧口袋摸索着什么,但只掏出来一个打火机。

“抱歉!请问您有办法走出去吗?”
“无能为力,不然我会在这里干等着?不过你来了我自然就有伴了,也幸运能找着这么个地儿!”中年男把打火机放回,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
“您是怎么到这来的?”
“本想把我养的一只羊赶到集市去,不曾想碰到沙尘暴,羊跑丢了,我也跑丢了。真的是,有怎样的羊就有怎样的主人!”
“那可真是……”我尴尬地摸着鼻子,不知怎么给这黑色幽默接茬。
“真是倒霉哦!”中年男似乎并不在意,俯身拍了拍底下的平滑石,带着一小声呜咽坐下,眯着眼看着远处无尽的沙尘。
“有烟么?”中年男见我没说话,再次把手伸进大衣内袋里。
“抱歉,不抽烟。”
“那还真是可惜!”中年男咳了咳似乎是发干了的嗓子,指着远处的沙尘说,“其实我看上那辆越野车蛮久了,刚刚它被吹走了,一直没跟你讲。”
“哈?”
沙尘里的确有一辆SUV若隐若现,被狂风吹着难以行驶。

不久后,可视半径范围扩大,沙尘逐渐变小,我们如愿以偿得登上了这辆车。
……
中年男站在我的左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说:“还没问你是怎么来的。”
浓重的烟草味扑面而来,我倒是不觉得嫌弃,却也不禁皱了皱眉头。
中年男见状,将嘴里的烟别到耳后,半捂着嘴,说:“该不会是离家出走吧?”
“您怎么知道?”
中年男答非所问:“离家出走做什么?家里的日子不滋润吗,非得出来讨苦吃。这下好了,回不去咯!
“咱也是过来人,小男孩的心思我也懂。但当你经世多了,你会发现,家才是最妙的避风港。
“多损哪,我爹妈早死了。又不是说过来拍电视节目……”
我不太喜欢听什么心灵鸡汤,但是与他交谈,我感到十分舒心畅快。
于是我问:“叔,您贵姓?”
“免贵姓云。
“另外我提一嘴,这队人有太多来历不明的,最大的信任放在自己的身上,最大的心眼放在每个人的身上,避免惹是生非。要是我们从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出去了,你能够回家了,我就跟你讲讲我的人生,带你去好好玩玩。

“事先你不信任我的话,那也就作罢。”
“谢谢云叔。”
张德顺不知从什么时候把车开到了我们的背后,鸣了鸣喇叭,示意我们上车。
一上车,就听到张德顺哈哈大笑,通过后视镜,我能清楚地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咧到耳朵根的嘴巴,惊悚但是又爽朗的笑声,萦绕在车内。有些人听见了,满脸疑惑不知所措;有些人听见了,则跟着一起笑。
我捏了捏手掌心,有汗从中渗出。
“人都到齐咯!”张德顺歪了歪头,从后视镜看着我,悄咪比划了一个手势。
完蛋。
趁我们没反应过来,便听到轮胎快速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轰隆声,同时,传来了一股巨大的空间压迫感,这辆车径直朝着着悬崖冲刺,并且把正在调头的五菱宏光一起撞了下去。
就当所有人刚刚从这一股懵逼的劲儿里面缓过来,已经有好几人被甩出车了,顿时迸发出很重的铁锈味儿——血。
两辆车在空中摩擦出巨大的火星,向着四周绽放开来,就好比夜空中闪烁的烟花,非常绚烂。

只不过,这股绚烂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愉悦,只有惊恐状的脸。所有的这些,把五颜六色,全都掩盖了。
直到车坠落悬崖底部。
……
我隐隐约约能听到一点声音。
“现在几点?”
“四点四十四。”
“醒醒,小兄弟!小帅哥,醒醒!”
小帅哥?谁在叫我?上帝吗?阎王吗?我死了吗?想睁开眼,但是感觉眼皮像是被缝起来似的怎么也睁不开。
脑子里像是有蛀虫在钻,胸口像是有八百斤的负重,胃里翻江倒海,骨头十分疲软,全身每一处皮肉都酸痛无力。
最后总算是掀开了一点眼皮,中间一块大阴影,两边有强烈的光涌了进来。
“哎,小弟!你看你看,这是几?”云叔在我面前比着剪刀手,不断晃动着两根手指,眉头皱成“川”字,鼻孔一大一小,满脸写满了迫切的他咧开嘴笑起来,法令纹能够夹死苍蝇。
“茄子……”
“哎呦喂,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连忙扶起我,向不远处的人群走去。

总共十四人的一队,如今幸存者包括我只剩六人。剩下的人要么就是皮肉擦伤,要么就是断了几根骨头。
我们身后是一块不成车样的黑不拉几的大铁坨子,上面冒着浓密的黑烟和微微闪烁的火星子。从水底凸起的石块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人体组织,混着黑红色的血液的泉水,汩动着喷出腥味。
好恶心。
“找办法逃离这里,不然我们都得死,死的还会很玄怪。”
我一愣,看着眼神坚定的云叔,他无视了其他人眼中的不解与不屑。
“应该不用我重复了吧!”
这时一个年轻男子说话了:“说了几句废话。前句是肯定必要的,那后面那句是什么意思?”
“你仔细看看周围有没有其他人的尸体?”
云叔带着我们绕着大铁坨走了一圈,从外面能够看清里面皮座包的形状,但是里面没有任何人,并且围绕着它周围不管多远也找不到一具尸体。
那个银发女子抽了抽嘴角,攥紧拳头,说:“张德顺把我们撞下去的时候,是有人被甩出车子去了的,这么高必死,但没有尸体。你们几个都是车子接近崖底才被甩出车的吧,我是车子坠到了崖底从车里爬出来的,但是我看了车里,真的很离谱,没有尸体。”

“莫非我们穿越了?”
“学历高也没用啊,没涉及过这种领域,想的越多越是弄巧成拙!”
“现在几点……下午四点四十四……”
“但愿只是穿越了吧!别再整什么更玄的东西了!”
“先走吧,活下来最重要。”
正当我们打算沿着悬崖底的泉水往源头走时,那快大铁坨应该是能烧掉的都烧完了,开始从中间断裂开来,往两侧倒塌。
突然有一块铁片从断裂的铁坨中间弹开,往我们这边飞过来。
“卧槽,躲开!”
我们都手忙脚乱地往旁边跑开,或是直接趴在地上。我能感觉到那块铁片从我头上“嗖”的一声飞过,像是贯穿了什么,钉在了崖壁上面。
“卧槽?北鼎呢?”
“北鼎是谁?”
“那个戴眼镜的男大学生,高高瘦瘦的,看起来很虚。”
“后……后面,铁片上……有血……”
我们五个赶忙凑上前去看,铁片插入崖壁的那端上面沾满了新鲜的血液,还连带着一小块白花花的东西。

崖壁上用鲜血写着几个大字——北鼎到此一游。
“没有尸体。”
我们好似心有灵犀,要证实什么似的,绕着整个崖底转了几圈,分别在铁坨中间还算完整的挡风玻璃上、泉水水洼最深中间处、以及各处散落着的几簇灌木旁,看见了同样的用鲜血写着的字样格式。
XXX到此一游。
这一切都显得这么突然突兀、奇怪惊悚。就好比一直以来完好无损的你被揭开一个狰狞的伤口,就好比潜水时氧气瓶里面的氧气被换成其他什么气体,就好比一直一个人睡枕边却突然多了一双撑着你脑袋的手。
当我们听到一声怒吼时,只见一个男人攀在不远处挺高的崖壁上,双腿明显可见的颤抖着,然后就是信仰之跃。
他砸在崖底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跳得有多么潇洒,摔得有多么惨烈。
血肉模糊,体无完肤,身上有几块骨头从肉里插出。双眼瞪着直盯着自己跃下来的位置,舌头伸得老长,耷拉在耳朵旁。
并没有出现XXX到此一游的字样。

“朱大汉!怎么……”
“自杀……意外死亡……”
我摸着下巴,经受过这一切之后,我的后背早已就被冷汗透湿,我感到全身黏腻恶心。
我低头看了一下表,指针仍在不停得转动,时间却一直停留在四点四十四。
只有意外死亡,才能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自主或者驱使他人令自己死亡,这或许会成为真正的死亡。
“天快暗了……我们找块地儿,露宿吧。”
云叔搀扶着银发女子往远边空旷处走,另外一个年轻男子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跟上,随即跟上了他们。
我们拿比较宽大绵软的树叶树枝铺成几片席子,生好火后,就躺着睡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繁华的街区,梦见了热闹的游乐园,梦见的七彩斑斓的霓虹灯,梦见了盛开在天空的烟火。有一个我欣赏不来的美的工艺品,是我未曾见过的玉美人。还有我的家,我的家人,我的伙伴……
直到我的大脑好像被什么电击了一下,我猛得睁开眼,只见云叔拿着不知从哪里拿来的斧头,朝我劈来。

我愣了一下,迅速朝着旁边侧滚翻,缓了一会儿我明白了。
我看见其他几个人身上多了几道豁口,都正中要害部位,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你怎么就这么机灵呢!”
“这么做我们解放了,那您呢?您还是会被困在这里,我们已经明白了机制,就一定能找到其他办法!”
“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除了那几头羊。但是我在你们身上看到了希望,你们还有大把时间和年纪,你们还有很多很多。”
云叔将斧头扔在地上,杵在原地跟雕像一样,定定地看着我。
我偷偷的从口袋摸出一把匕首,藏在衣袖里,慢慢的靠近他。
“其实我挺好奇您的人生的,跟您相处我感到很舒服。所有人里面只有您的名字我是不知道的,或许只是您与此事无关吧。”
等我觉得距离足够时,便抽出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准确的判断技巧往他的胸腔刺去,匕首够长足以抵达心脏,虽然不能一击致命,但只是时间问题,足矣。

我半蹲在地上,看着他,他的身体不断痉挛着、抽搐着。
我咧开嘴笑了:“云叔,谢谢你。”
从我的左手边开始,闪烁着奇异的光,绕着整个悬崖朝更外围扩散,直到光圈消散。
有几十架无人机从光圈里飞出,向着一个固定的目标飞去。
我捏着耳朵里面的微型对讲机,长舒了一口气。
“任务汇报:目标11人全部击杀,队友张德顺死亡,牵扯进无关人员一名。
“无人机全息投影技术及脉冲装置设备有明显提高,剧本设计水平高。
“任务代号:飞沙。任务实验执行人编号:W303恶霸。
“汇报完毕。”
上头那个无聊的侩子手用高科技便可以实现杀人于无形,偏要找几个人写剧本,找几个人配合他演出。
他毫不在乎,我们也只是拿钱办事,乱世中钱比命贵。
这片荒芜的平原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沙尘暴,有的只是多了的那十几具白骨尸骸罢了。
此刻我的心里就像是有飞沙掠过,痒痒的。迟早得辞了这工作,剩下的人生就交给我的家吧!

飞丞顾飞别顶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