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丽叶【2022第二届读客科幻文学奖参赛作品】

“你们不能就这么突然地辞退我！”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文件袋。
“我很抱歉。”眼前的这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假惺惺地说，“这是上面的政策，联邦要在四年内实现全职业人工智能化，当然包括你们这些戏子。”他漫不经心地喝了口咖啡。
“戏子！你简直欺人太甚！呵，还上面的政策，我看就是一堆好吃懒做的企业寡头！”她愤怒地把文件袋摔在男人的脚下，他只是轻蔑的笑了笑，“小姑娘，别傻了，现在是2059年，谁他娘的还需要看人演的戏剧。”
她转身愤然离去，没有说一句话。
“虽说如此，但是你难道就不考虑一下成本？”迈克尔拿着光显平板，屏幕上是AI零件交易平台ByPass上仿生肌肉纤维的价格，100厘米两千五统合币。
“奖金可是有五千万呢，我们付出多点，打造出最好的演员，这样赢得第一名的概率不就更大了吗？”威廉从打印机中拿出一个机械手。
“这种赌徒心态不要有。”迈克尔翻了个白眼。
“再说了，就算没拿第一名，我相信我们的水平绝对可以拿第二。”威廉自信地说道。
艾萨克拿着一叠纸走进车间，和往常一样他差点撞到挂在半空中的仿生人模型，“实验报告出来了，我们的罗密欧还有这几项功能需要完善，评测员说在第二幕的那场关键场景我们的演员的眼球应该是 ‘湿润状态’，以及……”

“湿润状态？”迈克尔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头，“我们要怎么模拟出哭泣？”
“很简单，我推测最多只需要不到十二个功能组。”威廉从来都是胸有成竹的。
“那这样我们的成本……唉算了。”迈克尔无奈地摇摇头。
艾萨克的脸上也浮现出不愉快的神情，他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威廉的肩膀，“没必要投入那么多，我是说我们的对手，他们一个个都是大财阀和大寡头赞助的，这本来就是一场富人的游戏。”
威廉迟疑了零点五秒，“可是你们难道不想赢他们？如果，如果我们赢了这场比赛我们将成为整个地月联邦的焦点。”他依旧没有放弃说服他们俩。
“听着。”迈克尔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只是三个仿生人小车间里的爱好者，我们不可能赢的。”威廉没有立即反驳迈克尔的话，他只是把默默地目光放在桌上的一大堆金属零件上，一旁的艾萨克喝了一口水，这种焦灼的情况让每个人心里都很紧张。
“我依旧相信技术的力量。”威廉低着头，紧紧地握着一个关节泵动器。
“他简直是无可救药了！”迈克尔在心里自言自语。
威廉转过身来面对着迈克尔和艾萨克，他激动的说：“是我们三个决定参赛的，那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全力以赴，不是吗！难道你们不想让这场比赛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威廉的话像是有什么魔力般让艾萨克猛地想到了自己的理想，他要拿到月球卢卡文区的居住资格，价格是一千万统合币，若是赢了这场十年一届的戏剧比赛，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你说的对。”艾萨克拉住威廉的手腕，“我们必须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代价。”威廉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去读剧本了。”迈克尔转身离开了车间。
四个月后，“罗密欧”已经打造完成，此时他被放在透明的充电仓中，三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四个月以来的成果，罗密欧的皮肤使用合成基因分子打造，这让他与正常的人类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由仿生肌肉纤维组成，再细微的表情都可以被还原，关节的数量与人类完全一致，不会有任何僵硬感，而纳米级的仿生声带能够让罗密欧的声音具有人类戏剧演员的抑扬顿挫感，最难的部分还是眼睛，他们几乎花光了预算里的25%，目的就是要让人工智能的眼睛变得有神，罗密欧的脸部拥有上千个神经节点，里面有上千份面部动作数据，尤其是三个人花了近乎一个月的时间制作的仿生泪腺，足以让罗密欧成为“哭的最真”的戏剧机器人，本次AI戏剧大赛的节目是莎翁的著名悲剧，这对他们而言是绝对的优势。

威廉骄傲地看着罗密欧栩栩如生的眼睛，这是他和他的三人小队夜以继日的成果，这让所有人的信心大增，就连一向悲观的迈克尔也相信他们会赢的这场比赛。
“我们还有四天时间，一定要好好准备，不能有一点差错。”威廉用联邦主席般的声音说道。
比赛的日子到了，所有的达官贵人都驾驶着自己的豪华飞船前来月球乃至整个地月联邦最大的剧院，米塞洛斯大剧院，大剧院看起来就像是屹立在奥林匹斯山上的白色希腊圣殿，庄严无比，这次的AI戏剧大赛前来观摩的观众比前两届要多三倍不止，由于飞船之间过于拥挤，月球的上空在四十分钟内发生了十六起交通事故。最多能容纳十五万人的剧场已经人满为患，票价在一小时内急速翻了六倍，就算在元宇宙观看，价格也不变。
威廉，迈克尔和艾萨克穿着租借的燕尾服来到了大剧院，他们以参赛者的身份坐在了最前方的座位。在第一排，他们与其他的参赛者显得无比的格格不入，迈克尔小心翼翼地往两边看了看，尽是些大腹便便，穿金戴银的富人，他们时不时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自己，甚至对他们议论纷纷。
“不用理会他们。”艾萨克小声对迈克尔说道。

“那当然。”
随着主持人读完开场致辞，剧院的所有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就如同夜幕降临，全场屏住了呼吸，包括威廉，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在距离他们五米左右的舞台上，红色的幕布优雅的往两边移动，演员出现在聚光灯下的舞台上。
这些人工智能戏剧演员们都穿着古世纪华丽的服装，他们大多看起来与人类无异，栩栩如生——如果不看他们的眼睛，目前最引人注目的角色是提伯尔特，尤其是他与班付里奥的精彩的剑斗戏让观众们叹为观止，台下的观众微声感叹道：“不愧是阿塔利安工业的产品。”
不过，目前出现的演员都有一个缺陷，威廉想道；那就是他们普遍没有仿生呼吸系统，没有任何呼吸的细微动作，胸部也没有呼吸所产生的起伏，不过好在三人小队为罗密欧制作了一个甚是高级的仿生呼吸系统，这样他们队又多了一个加分项，威廉沾沾自喜道。
亲王的长台词使得迈克尔有些许昏昏欲睡，不一会儿艾萨克晃了晃他的肩膀，“我们的罗密欧上场了！”他在迈克尔耳边说道。
罗密欧鹤立鸡群般的出现在舞台上，引来阵阵惊叹声，现场的工作人员还凑近舞台用仪器扫描了几下罗密欧，担心他是真人扮演的。“我的上帝！”一个戴着红宝石金项链的胖女人说道，“他真的不是人类吗？”。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放在了罗密欧的身上，然后在宣传册上寻找着是哪个大公司制造的，令他们没想到的是罗密欧的制造者竟然就是坐在前排的那三个略显稚嫩的年轻人！

“我们成功了！”艾萨克兴奋的对迈克尔说，迈克尔安如磐石地坐在座位上，他这个人一直都是那么的谨慎小心，威廉笑了笑。
朱丽叶出场了，这次轮到威廉震惊了，他不敢相信会有如此逼真的AI戏剧演员，她看起来就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甚至自己的罗密欧与她对比都显得有一丝瑕疵，他赶忙打开宣传册，朱丽叶的制作者居然是一个人？她叫奥菲丽娅，这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
威廉被朱丽叶的表演深深地迷住了，他不敢相信有如此美丽动人的AI，如此甜美动人的声音，尤其是那场与罗密欧跳舞的戏就如湖上的白天鹅的一样，她有一头棕色的长发，就像森林里的瀑布一样，朱丽叶的眼睛闪烁着光，她的表情极其的丰富，不知她面部有多少个神经节点，能够让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那样的触动人心，威廉反复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他可不想爱上一个人工智能，这简直有点让人窒息，可是心中那种美妙岂是那么容易就消散的吗？威廉同时感受到了欢愉和痛苦，他毕竟是人类，怎么可能会与一个人工智能相爱？
旁边的两人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迈克尔忙着计算着自己队以及其他队目前获得的分数，“我估计我们保底第二名。”他说道。

沉浸在剧中的威廉迟疑了五秒后才草草回答道：“好，可以。”
舞台上，罗密欧看到了“死去的”朱丽叶，悲痛欲绝地念着自己的台词，他的嘴唇是颤抖着的，泪水从眼角流了出来，眼神也变得大不一样。这一刻整个剧场的观众都沉默了，静静地欣赏着这一感人的时刻，有几个评委甚至拿出手帕开始擦眼泪。
朱丽叶醒过来了，但是罗密欧已经饮下毒酒，死在了自己的面前，她跪在地上，抚摸着罗密欧的脸颊，在这一刻朱丽叶完全拥有了生命，她的哭泣让一向冷漠的迈克尔也默默地擦眼泪，延续了上百年的美此时此刻就在朱丽叶的泪珠中，这是人类艺术的不朽的结晶，它发出的那耀眼的光芒足以震撼整个宇宙。威廉猛然觉得舞台上的这个AI朱丽叶远比舞台下那些巨富们有人性，他又想到了十五年前月球上的伯德拉斯矿井，他的家人所经历的一切，泪再次流了下来。
接着，朱丽叶将罗密欧的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身体，她的脸上的表情居然能使人同时看出痛苦和幸福，朱丽叶的表演简直让人不敢承认她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无机物，她绝对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成功的戏剧AI，而这出在米塞洛斯大剧院上演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绝对是人类历史上最精彩绝伦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雷鸣般的掌声足以证明。

“她很迷人，不是吗。”威廉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止不住的抽泣。此时，两块红色的幕布缓缓的合上，朱丽叶头上的聚光灯慢慢变暗，直到她消失在舞台上，演出结束了，人们纷纷站起来鼓掌，除了那些坐在前排的大富豪们阴沉着脸。
“接下来，就看评委的了。”迈克尔深吸了一口气。
五分钟后，总裁判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开始宣读本届地月联邦AI戏剧大赛的获奖者。
“我在此隆重宣布。”他的眼睛吊胃口般地在观众席环绕了足足十五秒。“第三名是提尔伯特，第二名是罗密欧……”
“太好了！我们胜利了！”威廉在心中呼喊道，他转头看向艾萨克，他捂住嘴让自己不要发出惊叫，而迈克尔，他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们的人生终于成功被改写，三千万统合币足以让三个人过上幸福的生活，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喜悦，只见两个黑衣警察拽住那个朱丽叶AI的胳臂，大声对观众喊到：
“这丫头是人类！她是人类！你们被骗了！”说完那个警察把她的项链狠狠地摔在地上，里面是一个AI辨别仪的干扰设备。
观众纷纷惊叫起来，看来今晚的好戏才刚刚上演，他们交头接耳道。威廉，迈克尔和艾萨克也对这荒诞的场景目瞪口呆，在这会儿有上千台摄像机对准朱丽叶的脸，她毫不回避，用坚毅的眼神看着摄像机。

“朱丽叶小姐，您是否知道您已经严重违反了几个月前颁布的新人工智能法？”主持人用脱口秀一样的语气戏虐道，前排的企业寡头和精英们哄堂大笑起来。
朱丽叶冷冷地笑了声，“难道你不感到讽刺吗，我，一个人类，赢得了这场比赛，这能说明什么？那些戏剧AI不过是没有感情的木偶。”
“你究竟要干什么！”主持人被激怒了。
“我只想以这种方式奉劝联邦政府取消新人工智能法。”她坚定地说。
“天真。”
“毕竟这件事十四个巨企已经商量好了，不是吗？你们已经毁灭了人类的绘画艺术，难道还要毁灭戏剧？”朱丽叶的话如刀子般让主持人和巨富们咬牙切齿。
“警察，把她带走。”主持人没有一丝动容。
威廉看着朱丽叶被两个警察铐住，然后用一个黑色的胶带封住她的嘴，将她押往剧院的出口，两人对视了那么0.01秒，在那个小小的瞬间，威廉想冲过去救她，或者大声为朱丽叶辩护。
但是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