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墨允/后湛允】凤台长亭晚 第二章 遥见不知情,旧情新欢至【一】

野鹤本长生,孤云无定义。
逸兴轻远游,滞念牵离思。
暑热熬人,汗珠加身,正午时节,垂柳奄奄,路边老狗吐着舌头,苟且着。
官道上虽未看见人影,却已经远远听见四蹄奔腾之声。
轰鸣大地,地上的微尘都被震的荡起。
“快醒醒,快醒醒”,茶寮老板招呼妻儿,顾不得暑热正旺,连连捅开了轻掩着的火眼。

手脚麻利的坐上从山上打来的山泉,招呼还在一边呆愣的妻儿。
“快,手巾板儿,干花熏制,都准备着,哎呀,别去那里洗茶碗了,快将这些座椅再擦一遍呀!”
一叠声的轻喝,使唤的妻儿团团转。
“爹呀,您这是怎么了?不就是声大点么?不多洗茶碗,准备点心,待会可怎么办?”
作为儿子的依旧虎头虎脑的,还在慢慢洗茶碗,当爹的看见一个着急,上前踢了茶碗,兜头扔下一条新的布巾,后面赶人的让儿子去擦座椅。

不过是一家人埋头刚刚将不大的茶铺擦个遍,官道黄土微尘就已经微微跌落。
热气蒸腾的不远处,一行白衣骏马,头戴抹额,垮下白靴,单手持缰,左手持剑的人马。
不紧不慢的护着一座蓝白雕满祥云图案,如同移动房屋的车架,朝着这进京路上最后一个茶寮行来。
茶寮中三人看呆了眼睛。
大热天,看样子也是长途跋涉而来,又是这正午热死人的时候赶路,

可是这首先下马的小爷,却是白衣翩翩,一身清凉,从头到脚头发丝都没乱,神态温和的进了茶寮。
“老汉,可能让我们歇个脚?”
说着就从宽大的云袖中拿出一定雪白的银子。
茶寮老人看的眼都直了。
雪花白亮的银子,这成色,一看必是官府中流通的雪花银。
这么大一块,足足有十两。
“可,可以的,客官来的正是时候,此时午热的厉害,我这茶寮虽小,可是却也还算的上干净,更是进城门前唯一的歇脚地方。

客官如果不嫌弃,可在我这里避避午热。
喝上几杯山泉,解解渴,再行赶路即可。”
老人没有急着拿桌上的银子,反而是点头哈腰的引着这小爷,在这一眼就可看尽的茶寮中走看了一圈。
蓝愿粗粗看过,觉得还行,这才点头,“麻烦老汉。”
说着朝外边一个手势,外面的人马齐齐下马。
拴马的拴马,搭棚的搭棚,看的茶寮中一家三口口瞪目呆。

只见同样服饰的一个小爷从袖中掏出一片什么,和另一个小爷互看一眼,两人同时飞身而起,那片东西就迅速的落在了茶寮上,更是宽宽长长的拉扯了起来。
如同云雾一般的薄丝不仅罩住了整个茶铺,且一直延伸到那辆大车后,这才停住。
也没见什么绑带的东西,可是这轻柔的东西就是稳稳的罩住了这么一片地方。
瞬间,茶铺中的三人觉得仿佛立身在秋日中一般,无风,却清凉的将一身暑热消的是一丝不剩。

“少宗主,咱们歇息一下,这里应该是进京途中最后一个茶铺了。
稍微修整一下,申时正刻就可到京中。”
蓝愿施礼躬身,对着没有一丝声音的车厢回禀。
心中却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毕竟作为少宗主的持剑之一,从小就跟在少主子身边的他,可是很了解自己主子的脾性的。
这么多年来,姑苏蓝氏的少宗主,有着逢乱必出,景行含光的美名。

可是他的冷淡和俊美也是一并响彻整个灵域。
从来还没有见到过能让少宗主这么上心的人。
要知道,从来连对兔子那种毛茸茸可爱动物,都从来没有一丝眼光的人,这次对着离开的允公子有着这么大的热情。
可是让整个蓝氏都为之震动的。
甚至为了这份热情,蓝氏更打破了千年以来,蓝氏弟子不得入世的铁律。
此时自己停下队伍,其实为的不是他们这些修行之人,而是他们跨下这些神骏的灵驹。

毕竟从灵域赶来人界都城,已经不止万里之遥了。
御剑而行,不过几个时辰。
可是下山来时,宗主特地交代,如果入世,需秉持凡世规矩。
任何事情不可太出格。
所以这才在临走时,牵了家中的灵驹。
可是这不休不眠连续五天五夜,这些灵驹也都到了极限,怎么也要让它们歇息下,才好继续赶路。
车门轻轻的开了,一身黑红的温晁率先出来,神色冷淡的看看蓝愿,朝天的鼻子哼出一声,这才慢悠悠的走进茶寮。

满面煞气的温晁,使得茶寮中的三人齐齐往后退了退,三人慌乱的垂下眼睛,可是那双黑靴一转,露出一双一尘不染的白靴印入三人眼帘。
蓝湛端坐在一方小小茶铺茶寮,绝尘的气质,俊美的容颜,将茶寮三人给看成了呆子。
噗嗤。
“湛儿啊,你这种不染人间烟尘的模样,可是已经吓跑了允公子,你还打算这么着进京呢!
我估计你一出门,这京城的大街上啊,就成了拥挤的巷道。”

扇着手中扇子,温晁一手如同残影一般的从自己的袖子中搬东西。
不过几下,简陋的茶桌上已经铺上了锦缎,燃上了香炉,一旁红泥小炉正燃的旺。
一件银白的茶吊咕噜咕噜冒着声息。
此时蓝湛才终于动手。
完美没有瑕疵的手,仿佛没有痛觉的取下滚热的茶吊,慢慢的往自己面前的茶盏注入滚热的水。
一息之间,一种如同雪山冰雪青松冷冽的香气,慢慢向着周围散开。

味道清冽,淡然,爽霜的味道如同冰消垂在房檐下。
冰冷却又清爽。
味道淡而幽怨。
哈哈哈哈,
茶铺中温晁再次高声嘲笑蓝湛。
“我说蓝湛,你还是这么的闷骚。明明闺怨浓的已经翻天,可是就是忍着不说,却偏偏泡着这味道韵味浓厚的雪妖。
你是想让我们都知道你那被抛下的幽怨吗?
你还是不是姑苏的少宗主了?

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脸,要来何用?”
普一开口的蓝湛,声音如同漱玉击石,珠落玉盘。浑厚中带着清脆,好听的如同山间黄昏寺中的余音。
袅袅荡开,给人灵魂一击。
茶寮老人早就忘记了上前伺候。
和家中妻儿一样痴迷的看着,这从云端落下的仙人,如痴如醉。
直到蓝湛一行收拾停当,再次开拔,老人还在恍恍惚惚之中。

直到下一波人到来,高声喊着:“上茶”。
一家三口才如同梦醒,可是看看远方,再看看桌上还放着的银子,咽了口水,对着京城方向,纳头便拜。
更是不顾后来客人的诧异,老人将银子双手捧着,郑重的放在了茶铺中供着的神像前。
捻香,上拜,神情庄重又激动。
……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离开三载,窗下的烟火喧嚣依旧如昨。
并未因为一人的离开而有所改变。
魏允有些呆愣的看着窗外的人事街景,总觉得自己离开仿若昨天。
“还看呢?”一个身材娇小却身背一把大刀的女子,顺着魏允的视线,看看不远处的高门大宅,冷嗤一声:“你就是自虐,何苦还看这些劳什子。”
正说着,却忽然翻脸,一张俏脸如同冰雪寒霜,“你不要告诉我你是来京都回收垃圾的?”

边说,一双细长的眉毛拧的高高的,大有魏允敢点头,她就出手拍死他。
“哪有。”魏允收回自己的视线,神态稍稍有点不自在。
“我不过是担心养我长大的嬷嬷,不知道三年过去了,她在府中可还好。
当年我说过,有朝一日我出的魏府,就将她一起带走,为她养老的。”
“最好这样,”女子,也就是魏允在灵域认识的刀修周翡,对着识相的魏允还算满意,这才将话题揭过。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装傻是不是?”周翡高高的扬起了巴掌,眼看就要冲他招呼过来,魏允赶忙跳开。
“阿翡你可不可以稳重点,你外表再是女子模样,骨子中也是小爷一个。
你就不怕一巴掌拍死我这个柔弱的小哥儿?到时候含光君找你要人,你怎么办,将你自己赔给他?
还是让你四十八寨的兄弟一起上,为你报仇啊?”

听了魏允的话,周翡更加肯定自己是上了贼船了。
看,逃跑的时候背着含光君。
如今万里之遥的地界儿,却又拿着含光君来威胁自己。
可真真是将小人给演活了。
自己当初怎么就会脑子一热,就答应这厮,帮他逃婚。
遇到危险,首先想到的就是拿出含光君来威胁别人,这就是这货说的不爱啦?!
骗鬼呢!

周翡的牙齿咬的咯吱咯吱的响。
正要拍桌子起身,吱嘎一声,房门从外推开。
一个一身着圆领袍和幞头的精瘦男子闪进房中。
抬眼一看,脱口而出:“武思月呢,还没回来?”
房中两人对看一眼,“没有啊,你们不是说一起去打听魏府的情况吗?”
“糟了。”高秉烛捶了下桌子。
“怎么了?”
“我们在出了魏府街坊之后,看见一辆雕琢壁挂的大车经过,一个老妇吐口说是太子妃的车架。

她就借口买些女子用物,和我分开了。
可是我一路越想越不对。这才赶忙回来。”
说道这里,他看看一身银白月色窄袖翻领纱袍魏允,眼中全然是抱歉的神色。
魏允沉思一下,摘下蹀躞带上的一个精致铜管。
走到桌边,将管中的一张薄如蝉翼的东西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分明是京都二十一坊的布局图。
指着上面魏家在的阆苑坊,“武思月朝着哪个方向离开的?”

“是这里。”
看着高秉烛指的方向,魏允抿抿唇,直觉武思月应该是陷入麻烦了。
周翡和高秉烛,武思月他们这种刀剑修者,不同于蓝湛他们的仙家灵修。
只是身体比凡人康健耐打,不惧寒暑,寿命长而已。
手中的功夫,也不是这凡世中普通一流高手可对比的。
可是凡事总是有意外。
据他当年就有些了解到,北堂墨染的挚友苏寻仙手下就有很多,当年是从灵域流窜出来的刀剑修者。

这些人都是在灵域犯了大罪,怕被执法的温家抓住,神魂俱灭,这才不惜一切代价,叛出灵域,来到凡世,被苏寻仙搜罗到了身边。
是北堂墨染身边有力的暗势力。
当年表兄踩着他的命上位,成为宸王妃,过门时,北堂墨染更是倾尽府中财货,让自己那位家门寒酸的表兄十里红妆,一路高歌的入了宸王府。
他们这一路来京的路上,早在四十八寨兄弟的口中得知,宸王妃,啊,不,如今随着北堂墨染的高升,他已经是堂堂太子妃了。

乔浪他虽然不是椒房独宠,却也是三年四胎。
虽然都没成活。
可是根据这频率,也知道北堂墨染心中对他是如何爱恋。
如今如果武思月落在他手……
想到这里,魏允猛然一口腥甜涌上喉间。
一缕艳红随着心尖的绞痛,缓缓的溢出了唇瓣。
“魏允!”
上前一把,高秉烛堪堪扶住了身体摇晃的魏允。

“别急,大不了她失手被擒,只要不是要了性命,就是断胳膊断腿的,你回头找你家含光君哭诉几声,回春丹还不是手到擒来?”
“对对,阿翡说的对。
不过一点皮外伤,不碍事,总的让她受点教训,否则这以后还没法管她了。”
两人在魏允耳边款款劝慰着,魏允努力压下心头的燥涌,这才缓缓开口。
“你们不知道,北堂墨染手下有一能人,名叫苏寻仙。

是他从小的过命朋友。
他手段诡谲,思虑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
他手下,有一部分人就是来灵域那些叛逃者。”
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高秉烛干笑两声。
“别怕,我们一起来,就一定一起回的。我去联系四十八寨的暗桩,看看他们能不能收到一些消息。”
砰!
房门被人用蛮力从外推开,一身黑色丝袍的苏寻仙出现在众人眼前。

唰,
高秉烛双锏亮出,雪白的双锏锋利萧杀,隐隐泛着蓝光,那是多年饮血而落的印记。
苏寻仙压低双眉,低声喝道;“允允,这三年未见,你何时将规矩都忘记了。
贪玩也要有个限度。
这种刀口嗜血的人,也是配与你为伍的?”
说着手中的扇子停住,不过一个反手,扇子就露出了玄铁精钢的尖刺,竟然是一件手中利器!

“呵呵呵,老娘笑你一脸血!规矩,还规矩!哪家的规矩纳凉的扇子竟然是夺人命的利器!”
“是啊,如果是武者,就应该光明正大的斗上一斗,而不是行这些鬼祟之事。”
听着对方天真的话,苏寻仙心中到是放下了担忧。
收起手中的扇子,拱手说:“在下苏寻仙,乃是允允挚友。”
魏允试了几次,想要从周翡身后转出,无奈力气比不过,总是被镇压回来。

“阿翡,放我过去。”
本来应付了一路,此时的疲惫终于是压制不住,魏允的声音低沉带着丝沙哑,完全不同平日中的开朗嬉戏。
支棱起来的肩膀一顿,周翡迟疑的回头看看身后的魏允。
那双曾经满是星光的眼中,此时全然都是一眼可见的恳求和疲惫。
不知觉得,周翡站在了一边,顺便拉了一身戒备的高秉烛。
翻领长袍,剑袖蹀躞带,看着完全不同于过去装束的魏允,苏寻仙漠然。

这样的魏允,浑身退去了稚嫩的轮廓,三年的岁月在他和墨染不知道的地方,装饰了这个曾经一脸朝阳的少年人。
烈日变成了弯月,朝阳变成了夜空。
直到这一刻,苏寻仙才有了一种强烈的感触。
北堂墨染即使如今已经有了这天下最大的权势,可是代价,却是失去了他怀中那曾经笑如朝阳的少年。
少年此时回来了,却也已经走丢了。

忘羡蓝湛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