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人》 (二十八)

若水显然认出了白帆,她脸上原本镇静的表情变得有些惊讶与意外,但还是把双手合在胸前,闭上双眼,做了一个像是祈祷的姿势,然后睁开眼睛说道:“各位快回去吧,愿主保佑我们……”
她说完后,人群便逐渐散开。白帆注意到有些人只是不屑地笑了一声便转身离去,而有些人则郑重——甚至是虔诚地也做了个相同的祈祷的姿势,口中轻声念道:“愿主保佑……”然后也转身离去。于是,空旷的水泥路上只剩下白帆与若水两人。
在逐渐下沉的夕阳的照耀下,两人的影子横亘在路上,在四周桔黄色暮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突兀。若水那件黑色斗篷的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着,她把斗篷的帽子摘下,使那对白色的狐耳完全暴露在暮光之中。两人站得很近,白帆能清楚看到她脸上的柔软细毛因风而抖动着,他还注意到在若水的额头上有一块红色的印记,在周围洁白的毛的衬托下,那块印记很显眼。久别重逢的激动与喜悦和一丝疑惑交织在他的心中,使他一时有些语塞,但若水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白帆,加入教会吧。〞她说道。
几天前。
两人走下公路,踩着湿漉漉的草地走进树林,向不远处的兽人特区走去。由于昨夜下的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泥土与嫩草气息的潮味,沁人心脾。
在树林中穿行了约莫五分钟后,两人来到了曾经的兽人反击队——如今只是一个破败不堪的棚屋——前。显然,对于这里曾发生了的什么事,他们都一无所知。
弗兰克犹豫了一下,最终拉着行李箱进了棚屋,若水则在伸手轻抚了一下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后跟着走了进去。
棚屋里还滴着水,在一些空铁罐铁桶上砸出“哒哒”的声响。“这些铁皮屋顶就像摆设一样。”若水看着开了好几个口的棚顶,这么想道。接着,她看到在一旁的弗兰克从行李箱中抽出了一大件黑色的衣服,用手提着把它抖开,然后把它递给自己,说道:“你穿上试试?”

若水接过衣服,迟疑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把它套在了身上——显然,这是一件有些大了的斗篷,原本就苗条的若水穿上后便显得更加娇小了。她打量了一下自己,然后看着弗兰克,问出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问题:“我穿着好看吗? ”
弗兰克仿佛是因阳光而稍稍眯起了眼,但他很快便欣然答道:“很漂亮。”同时,他又拿出一盒红色的像是颜料的东西,让若水闭上眼,随即用手指蘸着颜料在若水额头上画起来。若水一直没有动,直到弗兰克说“可以了〞后,她才睁开双眼——她对弗兰克已经很信任。
弗兰克脸上带着些歉意,半开玩笑地说:“很抱歉没带镜子来,不过我对自己的绘画技术还是有信心的。”但很快,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可能会对我下面的话感到惊讶,但我需要你相信……”在沉吟一会儿后,他终于如释重负般地说道:“若水,我要在这里继续我的研究。〞

若水的尾巴因惊奇而在水泥地面上扫动了一下,但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惊讶,没有说话。
“而缺少了一些关键设备” 弗兰克继续说道,“兽人病解药的研制必定困难重重〞,但并不是不可能。”他顿了顿,“而对此,我需要你的帮助。”
若水想说什么,但弗兰克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她:“人们在遇到自身无法排解的难题——像是死亡——时,便会选择去信仰。而宗教对于信仰它的人的力量是无穷的,人们几乎会为了其信仰而自愿地去做任何事。所以,若水,我需要让这里的兽人病患者们去信仰——如今他们已经受过兽猎者的攻击,在死亡的恐惧面前,这种信仰很容易成功的——在那之后,你就可以以宗教的名义,取得他们身上我所必需的研究资料——血液。
“如果没有宗教作为掩盖,在人类与兽人日益紧张的关系面前,我的研究将不可能开展下去——所以,请不要让我失望好吗?我已经为此准备很久了。”

若水犹豫了一下,毕竟这是个一开始令人难以接受的要求,但她仍想变回人类,她想重新成为自己,她想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去。况且,她也不想让他失望。
“好的。〞她说。
又一阵刺鼻的血腥味顺风飘进了若水的鼻腔,她感到一阵恶心,但并没有吐出来。 她把目光从面前这个刚划破手指的猫兽人——或者用弗兰克的话来说:信徒——身上移开。望向遥远地平线上正徐徐下落的夕阳。远处的云彩呈现出一片桔黄色与紫红色的霞光,像太阳的血一般铺展在天空中。直到黑暗越来越浓地蔓延开来,她才回过神,注意到猫兽人的双眼正望着自己。于是,她伸出两只白色的狐爪按在猫兽人的头上,又说了一遍那段已重复了许多次的话,而后者则软软地跪了下来。在说完祷词后,信徒直起身来,喃喃地祈祷了几句便转身走了,下一名信徒又走上前来。若水将铜盘中的血液倒进试管中,加上了几滴抗凝血剂,塞上塞子后又为下一个信徒做祷告。弗兰克有时会来帮一下忙,但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反击队遗留的破败棚屋里做研究。而做这种工作的异样氛围所带来的压抑感使若水有些不能忍受,这让她对弗兰克的精神依赖更加强烈——毕竟他确实能给她带来父亲般的依靠感。

与此同时,在回到兽人特区十多天后,她第一次想起了白帆——她需要一个人帮她分担工作。
她故意引起白帆的注意,让他主动过来找自己,虽然见到他时她有些慌张,但她很快想起了自己要说的话:
“白帆,加入教会吧。 ”
听完若水的讲述,白帆沉默了许久,终于说道:“若水,别听那个人的话,回来吧。”
“我怎么能就这么走了,他帮了我很多!”
“他在利用你。”
“什么?”
“他在利用你!这是邪教!!如果不是他,你会受这些苦吗?!”
“你根本不明白!”若水喊道,她的睫毛轻轻抖动着,“白帆,加入教会吧,帮助我们研制兽人病的解药。”
他摇了摇头:“若水,我们应该学会接受自己,既然……〞
“天哪……我已经看够了你的懦弱!向现实妥协是怯懦之人干的事,我不想待在这副躯体里,我要重新成为自己,成为人!”她还想说什么,但仍然转身走了。白帆一阵心悸,他咬着下唇,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就在两人说话时,天空中已飘起了毛毛细雨,而现在雨势正逐渐增大,乌云也已把阳光吞噬殆尽。白帆想象着上一次若水离他而去的场景,眼中现实的似曾相识使他的心又一阵痛苦……

大颗大颗的雨滴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跑回杰森的木屋,拍了拍身上的雨珠——至少,这次自己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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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九囚笼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