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舱

作者:飞瓦
这一天冷娟还是不能出门。限制令的第三天,冷言波说到做到,七十二个小时,一点不含糊,只要双脚迈出家门,就会被他逮回来。冷言波不使用暴力,但她也别想闯过他的机器人小O,除了束手就擒。这就像父女之间的一个游戏,这几年她没少被禁足,当然,原因多数都怪她,打同学、对抗老师、出言不逊、偷吃迷幻药、在市政厅前闹事、偷约男生——后来冷言波知道那个名叫杨与毅的高个人男学生就是她的男朋友,他说:你可以交男朋友,但得等到十八岁以后。她反问他不知道爱情是无法控制的吗,你怎么能要求它什么时候发生?他说行为可以控制,他在乎的就是这个。
冷娟可以呆在二楼的房间或者起居室里,或者去楼下的小院子里晒太阳。前两天都在下雨,所以呆在屋里也不算太气闷,阴湿绵长的空气一层一层落到地面,让人心绪安宁,她可以爬上阁楼眺望远处的公路,那里零星才会开过来一辆飞行车,悄无声息地放缓,穿过街区,仿佛生怕吵醒了谁。她能想像到,当那些飞车经过门前的时候,冷言波也会像她一样,用一种迟钝的目光追逐它们,要是它们在他的修理铺停下来,他兴许还需要思考片刻才能想起要起身去迎接,问那些从车上下来的人有什么需要。一个都没有。整整两天,没有人来修车,这事儿太反常,通常来说,在以往的日子,每天多多少少总会有那么几个客户,哪怕不是来修车,也会问他买点零件或者燃料核什么的。她站在门槛上对冷言波说:“知道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吗?你被诅咒了,因为你不让我出门。”冷言波果然在走神,回过头来问她:

“你在说什么?”冷娟转身上楼。
第二天下午她在起居室看了一部四小时长的电影,中间还挂断了一次杨与毅的视频。被关在家似乎没有太过困扰她,杨与毅说有时候会觉得她难以理解,看不懂,她对通常年轻人感兴趣的东西都不热衷,要么冷眼旁观,要么直接对他们说“这毫无意义”,然后在大家的惊愕之中飘然离开。次数多了,同学们就慢慢形成共识:她是个怪物,故作姿态,目中无人,然后他们将议论延伸到冷言波的离群索居,为什么不跟其他人一样住在街区呢?有其父便有其女。兴许她每天就乐意独自一人穿过那五公里长风光旖旎的荒芜铁道和废弃工厂。杨与毅问过冷娟她父亲为什么要住得那么偏远,冷娟也不知道。“离高速近。”她回答。话虽这么说,她知道这并不是正确的理由。
冷言波从来不会提为什么要把房子盖得这么远,有那么几次冷娟提到这个问题,冷言波也仿佛没有听见,扭头便去说别的。杨与毅说她应该留意家附近的那个工厂废墟,他问过街上的老人,那地方曾经是一个军工厂,在上一次大战之前,那工厂曾经给国家制造过“军用航天器材”。这是一个古老的称呼。虽说过去没多少年,但这东西听上去却像是好几个世纪之前的遗物,过时,神秘,令人失望地费解。冷娟对那废墟兴趣不大,也许是因为每天都看到它,所以见怪不怪。她应该感兴趣吗?一座五十年前的工厂,在战火之后变成了一堆瓦砾,几堵断壁残墙孤零零地挺立在夕阳之下,能对谁有吸引力?那些原本没有被烧毁的金属器物或者工厂设备,早些年来也陆陆续续被人拆解搬走瓜分精光,原先的地板断裂裸露,早已杂草从生,甚至长起来几株也许是鸟雀带来种子的野树,除了留给老鼠做窝,冷娟想像不出来它还可以有什么别的用场。

杨与毅说他也不知道这废墟有什么吸引力,但是老人们告诉他说冷言波当年来到这里的时候,却特意买下了这块地。
从卧室侧面的窗户,可以看到废墟在荒地上展开,一直蔓延到被树林覆盖到区域,那些树林也是冷言波买下的地盘,差不多是他的领土的边缘,仿佛一座挺立的城墙,不过这堵城墙谁都挡不住,倒是总让人怀疑里面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冷娟主要害怕的是蛇,其次是老鼠和蟾蜍,那片小树林里一样不缺,冷言波在树林边缘钉上了一排带荆棘的铁丝网,冷娟也搞不懂他要防谁。她时常能看到冷言波在工厂废墟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一直走到铁轨边再折回。铁轨从平原的一边兜出一个巨大的弧形,依次贴着工厂和树林穿过,然后进入到城区。自打冷娟记事以来,就从来没有看见有火车从那里跑过。她在历史课上通过大屏幕见过火车,在做长途运输的时候,许多公司还会用到火车,那东西面目狰狞地迎面冲向屏幕,随即夹杂着刺耳的轰鸣跑开,仿佛刚刚给你开了一个玩笑,留下一串得意洋洋的大笑。
下一个镜头是在车内,平稳的支脚桌上放着一杯水,在火车行驶的过程中水面着了魔一般疯狂抖动,一只平静的手伸过来端起那杯水,举到一张微笑的嘴边。这是历史老师从某一部电影里剪出来的段落。那位秃顶的历史老师每节课都会给大家放映这类东西,配合他讲解历史。连不成串的故事,七零八碎的片段,因此它给冷娟留下这么一个印象:大约历史原本就是由这么一些毫无意义的碎片所组成的序列,数不尽的日常,没有来由的现象,一切都不知所谓,自然更谈不上什么结果,统统都是不成关联的细小情节。这种看法也比较能准确地诠释她当前的生活,也就是说,当她拿从历史课上学到的视角来观察自己的现实,会不无惊恐地发现他们竟是如此的一致和缺乏意义,每一天,每一小时,乃至于每一分钟,都是那么的零散和超然,轻飘飘地飞散在时间的荒野上,互不关联。

她没有把这种想法告诉任何人,杨与毅只是一个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伙伴,不过话虽如此,她倒也不愿意轻易放弃他,毕竟伙伴也不是那么好找。
冷言波当然知道冷娟对杨与毅的态度,所以她怀疑冷言波不让她跟杨与毅交往应该还有其他的原因,只是他不肯说出来。“那是因为什么?”她问。冷言波咬准了“十八岁”这个说法。这让冷娟生气。还有两个月,就是她十八岁生日了,她倒想看看,两个月之后他还能说什么。傍晚时分雨停下来,冷言波将冷娟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又像往常一样溜溜哒哒跑去了废墟。
晚上冷言波没有回来。冷娟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眺望,夜色中不时可以看到一束手电光在废墟中一晃而过,她给冷言波留言说“废墟里有什么好玩的?”冷言波也没有回答。冷娟跟小O商量,能不能一起去找找冷言波。小O否决了她,它说:“还有一天你才能出门。”用它那可笑的机器人嗓音。她回到房间,玩了一会儿游戏。听见小O在楼下地板上吱吱呀呀走来走去,她怀疑一个机器人踱步能有什么意义。城里机器人不多,她没法对比,不过她知道这些家用机器人离自己思考问题还差得老远,最多它们可以按照主人的设定自如地操控家里的电器。她甚至还见过不会说话的机器人,那东西充其量只是一台可以满屋子跑的笨蛋计算机。

冷娟重新回到楼下,靠着房门问小O在做什么。“在散步。”小O说。冷娟问它为什么散步,小O说它在思考。冷娟问它思考什么。小O说“秘密”。“什么秘密?”冷娟问。小O说秘密是不能说出来的。冷娟说:“上次那个你也说是秘密。”一个礼拜前它们玩过同样的游戏,实际上是在做测试。冷言波一直在尝试给小O写入一套程序,让它作为信使传递消息。不过这套程序显然和机器人底层系统相违背,所以小O总是轻而易举就被冷娟问出隐藏的消息来。小O说:“秘密的意思就是,只有你说出正确的密码时我才能告诉你你爸爸留给你的消息。”冷娟问:“他留给我什么消息?”小O说:“密码错误。”
冷娟去沙发上坐下,看着小O在屋檐下的地板上继续走过来走过,直到屋外浓厚的黑暗填满所有的空间,连平日里可以看到的天边起伏的山体轮廓都不再显现,地板在小O的脚下继续有节奏的吱吱呀呀响个不停。冷娟说:“你可以进屋来吗?”小O说可以,果然从屋外进来。它随手关闭走廊上的灯,以及挂在前厅的窗帘。“是关于什么的秘密?”冷娟问。小O说:“我不能说。”冷娟说:“你不用说出来。这样吧,我来猜,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就行,这样你就可以不用违法规定,你觉得怎么样?”小O说:“这样同样违法规定。”冷娟说:“那你告诉我怎么做才能不违反规定?”小O说:“这也违法规定。”冷娟忍不住笑起来。看来这次冷言波做足了功课。

“这次的秘密他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冷娟问。小O说:“和秘密相关的问题都是禁止的。”冷娟说:“那你不觉得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这个秘密吗?” 小O说:“当然不会。你爸爸给你留了线索。”小O站到冷娟面前,用它那双根本没有表情的眼睛看着冷娟。只是一对带光圈的摄像头,远远谈不上是眼睛,不过当它们在看着她的时候,冷娟仍然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一个体型小巧的家用机器人,浅蓝色的身体使它看上去活泼轻快,核心和四肢被冷言波改造过,比刚从专卖店里买回来时更灵活,也更有力量,“可以干倒一个装备齐全的特种兵”,冷言波曾经吹嘘,城里没有特种兵,因此没法验证,尽管如此,它看上去仍然是温柔的,因为它的存在,冷娟从来没有担心过会有危险。
第三天早上仍跟平时一样,修车铺的招牌在风里面缓慢的旋转,顺便给房屋储备电能。小O在门前清理空地和停车坪,来了一辆充电的飞行车,车主下车抽了一支烟,靠在摇椅上一边等充电一边问小O其他人在哪里,那是一个大概整夜都没休息的年轻人,脸上的胡茬将他变得肮脏,冷娟隔着窗帘看不仔细。小O替他充好电,将他打发走,年轻人玩笑似的将烟头投向小O,被小O旋腿将烟头踢了回去。年轻人一边上车一边对小O说“等我回来收拾你”,说这种话的人通常都不会当真回来。

冷娟问小O父亲上哪儿去了?她昨天没有等到他回来。小O已经跑到路边去了,没有听到她在说话,她只能等它回来再问一遍,“在废墟里。”小O说。冷娟去吃早餐,然后去后院子里晒太阳,她想象不出冷言波这么早去废墟有什么事。他确实时常去废墟,有时会接连去好几天,有时也会隔上许多天不去,但像今天这样的情况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她重新上楼,很快下来,招呼小O叫到院子里来,指给它看阁楼的水箱坏了。她早上使用洗手间的时候觉得有问题,大约因为前两天下雨下出了故障。水箱确实坏了,但并不是因为下雨,冷娟做了手脚,她只是想把小O骗上楼。
小O去修理水箱的功夫,冷娟成功逃出家门。她并没有跑远,而是去了废墟,严格来说这也不算跑出家门,毕竟这废墟也是冷言波买下来的。只是她没法跟小O讲道理,机器人似乎从来不会被道理困扰。她沿着冷言波平时走的路往废墟里行进,约莫走到废墟中间,她听见后面小O叫她的声音。“我在这里。”她大声回答,没有停下来。她走到一堵倒塌的巨大墙面下面。那里有一片洼地,因为下雨,洼地里泥土比蛋糕还软,冷娟看得见冷言波的脚印,因此也跟着往深处走,直到脚下重新恢复坚实。她拧开手电,看到地上一块石板接着一块石板,石板记录着冷言波的泥脚印。小O被泥洼地隔在了外面,它提高音量说它掉进泥坑里了,哪怕没有语气,冷娟也仍然能够听出它的绝望。

冷娟继续往前走,遇见一扇斜盖在地上的铁门,她猜想应该是从前工厂地下室的入口。铁门没有上锁,不过仍然很沉,冷娟用上两只手才将铁门掀开。下面是一排石头台阶,通向地下。冷娟拾级而下,进入一间狭窄的房间。她在房间里兜了一圈,仍然可以看到冷言波的脚印,脚印从入口下来,走到一堵墙前,没有返回。冷娟仔细研究墙面,墙上留着一些被胡乱画出来的黑色线条,既不是图画,也不像文字,八成是当初工人的鬼画符,或者后来拾荒者的涂鸦。
房间里有一些修车用的工具,平时在冷言波的修车铺里司空见惯的那些,还有两捆电线,一台坏掉的控制面板,控制面板倒不是飞行车上常见的那种,而要大出很多,一张圆桌那么大的半圆环,面板差不多被砸得稀烂。
冷娟从地下室退出来,回到外面的泥地,小O果然在泥坑里滚了一身泥,它说它要被淹死了,冷娟说它又不喘气,怎么会淹死。小O说刚才那些泥几乎要没过它的肩膀了,冷娟一点都不相信。
冷娟回屋呼叫杨与毅,四十分钟后,杨与毅来到她面前。同他一起来的还有街区主任黄汉年,以及巡警队长汤木A。他们按照冷娟指示的方向又去了一趟废墟,杨与毅留下来陪着冷娟。
黄汉年和汤木A去了两个多小时,回来时脸上挂着怨气,那既不是针对彼此的,也不是因为冷娟,或许仅仅只是太累了。冷娟拿出冰啤酒给他们,午饭时间到了,黄汉年得回家去吃,他媳妇儿最近正在尝试一种新的家庭关系提升计划,每天到点就得回家。从废墟过来的路上他已经接过一次媳妇儿的来电,在冷娟家又接到一次,他只得急匆匆告辞,汤木A交代冷娟不要到处乱跑,也随着黄汉年一道走掉。

杨与毅神色恍惚,问冷娟她爹可能会在什么地方。冷娟觉得古怪。两人吃完午饭,去楼上玩了一局游戏,小O在修理铺转来转去,替药房的佟大夫换了一套飞行车引擎。下午来了好几个警察,带着两台搜索机器人,重新搜寻了一遍废墟。汤木A说他们把工厂废墟翻了一个个儿,冷娟肯定不知道她爸在那里藏了些什么。冷娟被看管起来,包括小O。
来了两个女警,晚上住在冷娟家里,占领了修理铺和前厅。小O没有反抗,只要没有人伤害冷娟,它会一直保持温驯,冷娟的行动也不受限制,只要她不试图逃跑。两位女警甚至不介意杨与毅留下来,屋里有个男人是很重要的,她们笑着说,可以壮胆。除了壮胆,她们还拉着杨与毅喝酒。冷娟问她们执勤的时候允许喝酒吗,“当然不行。”其中一个女警说。“雪莉。”她自我介绍。同伴名叫希芸,她有个弟弟也在上高中,但是跟冷娟不在一个班上。雪莉是今年刚从警队里分过来的,因为这地方属于穷乡僻壤,她来锻炼几年就可以调去坐办公室,她说到时候她可能不会回去,坐办公室也许舒适,但不适合她。她喜欢冒险,要不然干嘛要来当警察呢?雪莉喝到脸颊泛红,显得妩媚动人。冷娟悄悄问杨与毅有没有觉得雪莉很漂亮,这么直爽的姑娘,她打心眼里喜欢,但杨与毅不敢承认,他故意装作兴趣索然,一个人去了门前,看着月亮呆了半小时。

问话从第二天早上开始。来了一位冷娟不认识的关先生,先问冷娟,再问小O,最后问杨与毅,问过一圈仍旧面无表情,冷娟都要怀疑他是一个机器人。问题都是关于冷言波的,他为什么出去,最后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出去之前他都说过什么,这几天他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再往前,他平日的生活都是怎样,去工厂废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习惯,关于废墟里的事她知道多少,他们父女关系如何,除了修理飞行车他还会做什么,他们周末一般都是怎么度过的,他有提到过什么,他有没有说过自己之前是做什么的。冷娟不知道。也许是个飞行车工程师,这是冷娟的猜测。从她记事开始,父亲就和她一起生活在这个修理铺里,她也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一个人,父亲的嘴里只有赞美,所以也不能当真。至于他们的老家,父亲光会说很远,在南京,是从前那个南京,不是现在那个,从前的南京被战火毁灭,他在贫民村长大,对老家的描述多半是想象,记忆占不到十分之一。
在那个战火过后的贫民村里,他见识过被俘获的飞行舱,像一条条鲸鱼,没那么大(反正它们飞在空中你也估量不出大小),排着队从他们头顶飞过。有人说飞行舱能变化形状,比如说落到地上,就像一座可以走路的房子,屋顶像斗笠,可以转来转去,吱吱儿响,说这话的人口气浮夸,所以多半不可信,倒是在乱糟糟的马路上巡逻的机器警察有点像他说的,只是要小许多,有种冷酷无情的粗野劲儿,所以那人更有可能是照着机器警察的模样在胡吹。

“你见过飞行舱吗?”关先生问冷娟。
“没有。”冷娟说。
父亲没有在其他地方提过,历史课上也没有关于那东西的影片,所以有关飞行舱的事情,更像是一个传说。
问完话,冷娟被安排搬去了社区中心,毕竟让她“一个人住在郊外也不安全”,这是冠冕堂皇的鬼话,主要应该就是为了监禁她。一间临街的老式楼房的二层房间,洗手间还在外面的走道里,好在整个二层也没有其他人。陪着她一起住过去的还有小O,杨与毅的家距离这地方步行十分钟,黄汉年叮嘱他有时间就多陪陪冷娟,这是一个暗示,所以杨与毅几乎跟着她形影不离。雪莉差不多二十四小时守在楼下活动中心的小酒吧里,有时候也在活动中心看老太太们打电子麻将,或者和下棋的老头一块抽烟,要不然就是看全息电视,翻看电子杂志,遇上冷娟,就跟她讲杂志上的花边新闻。
她说她迷上了最近流行的一种化妆技术,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随意改变发型、妆容和眼睛颜色,主要是它能根据情绪调配出不同的皮肤和眼睛颜色,“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问冷娟。冷娟问她意味着什么,她说:“意味着你再也不用装模作样了。”她讨厌装模作样,这世界上的人越来越善于装模作样了,她一点都不喜欢。她说这种技术是从火星上流行过来的,那就是说,那些住在火星上的有钱人都开始觉得装模作样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照这个发展趋势,她问冷娟,是不是就意味着人们已经越来越不需要用虚伪来掩饰自己了?杨与毅说他听到过一种说法,在宇宙的深处,更高级的文明早就在这么做了,毕竟互相欺瞒并不利于文明之间的交流,当然也就不利于生存,其弊端远大过它所能带给我们的好处。冷娟说这都是纸上谈兵。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人与人都能坦诚相见,反正她没见过。

他们坐在小酒馆里,一边喝酒一边瞧着窗外的行人,像三台气定神闲冒着烟的小煤炉,大夏天总是最难熬的,镇日闲长无所事事。在社区中心关了三天,冷娟连游戏都不想玩了,除了偶尔跟小O玩玩猜谜。大约是因为有外人(杨与毅)在跟前,小O一个字都不再回答。杨与毅对冷娟说:“你想过没,你爸这次给小O设计的秘密,有没有可能就跟他的消失有关系?”冷娟说不会,他都不知道这次小O能不能守得住。话虽如此,她觉得杨与毅考虑的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然后他们开始研究马路,讨论打路上经过的那些飞行车,离地三公分,也不知道是谁给设计成这样子的,还不如干脆高一点,比如说三米,最起码两米高吧,至少不会那么容易撞上人,交警每天尽给他们收拾烂摊子了。“谁管这个。”杨与毅说,那口气好像他懂得这其中的道理。“啪”的一声,雪莉忽然在小O肩膀上拍了一下,吓得大家差点碰洒水杯。
小O惊慌失措的团团转圈,于是他们开心地笑了起来。
第二天,黄汉年出现在冷娟面前,语重心长地说他们动用了全市警力,仍然没有找着冷言波。他来见冷娟,主要是想征求她的意见,她是想继续住在社区中心呢,还是回家?作为社区管理者,他自然是更倾向于让冷娟住在中心,或者她要是嫌这地方简陋,他也可以协调安排冷娟住在这附近,比如说杨与毅家里,或者跟雪莉住(反正她也是一个人租的房),总之还是跟大家伙住在一起更安全,不过他还是觉得应该先问问冷娟的意思。冷娟决定回家,她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安全,有小O在,她说。黄汉年摇头,轻蔑地打量小O。他伸手去捏小O的胳膊,小O反手打他,被他迅速躲开,看不出来他身手倒是不错。

“还有一个事,”黄汉年说,“我得单独跟你说。”他盯着冷娟。冷娟叫小O出去。出去不行,黄汉年要求它下楼,这样它还可以禁止其他人上来,机器人耳朵灵敏,得保证不能让它听到。冷娟觉得这没所谓,答应了他的要求。
要是冷娟决定回家去住,有一件事她必须知道。黄汉年说。关于她父亲的失踪,他相信她肯定毫不知情。他们这几天仔细搜查了工厂废墟和她家,大致已经掌握到一些线索。这事得从冷言波来这里开修车铺之前说起。
关于上一次世界大战,黄汉年问冷娟知道多少?冷娟只知道历史书上那些。历史书上说得稀里糊涂,外星人乘着飞行舱来到地球,原本地球人还觉得他们只是来做生意的,没料到他们劈头盖脑就是一通猛攻,差不多毁掉了地球上一半的居民。“蓝色巡游日”,历史书上这样命名开战的那一天,和其他所有喜庆的事情那样,地球人在那天搞起一个欢迎外星人的迎宾仪式,一半固然是为了欢迎来自宇宙的客人,另一半也是为了给自己找个事乐呵乐呵。“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冷娟说。黄汉年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冷娟说咱们太习惯于自信了,一点没有危机意识,每天都过得志得意满的,除了吃饱喝足寻欢作乐外就不知道自己该干嘛,说醉生梦死一点都不过分。她看遍了历史书,所有的文明时代,最后落得分崩离析,都不是因为出现了多么强大的敌人,而是自己从内部先烂掉的,烂掉了自己不知道,外表还光鲜靓丽,所以外面不论来个谁,随手推一下,就会稀里哗啦倒塌,根本就不值得可惜。

“嗯。”黄汉年琢磨了一会儿,说:“你这倒是一个有趣的想法。”他说这么说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是那是另一回事。他要说的是那些外星人,他们没来由就袭击我们,差一点就毁灭了地球,这一点无论怎么说都是不能容忍的。“要是他们本来就是替天行道呢?”冷娟说。黄汉年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他说,“要判决我们也应该是我们自己的事,他们凭什么呢?”冷娟还要说话,被黄汉年制止。
抛开世界大战先不说,反正那也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次大战的结果,现在人们也都能看到,地球人这一边获得了最终胜利,尽管损失惨重吧,到底也俘获了不少外星人的飞船,就是大家习惯说的飞行舱(那东西确实有点像船舱),也算是有所收获。除了飞行舱,咱们还从他们那儿学到了不少先进技术,这技术可是太了不起了,要不然咱们这些年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能登上火星,还在那上面建起最先进的社区。只用了一代人的时间,黄汉年感慨说,你能想象吗,几天前咱们还只能在地球上和稀泥,没过几天这就上了火星,技术的发展真是快得不可思议。他啧啧赞叹。现在,他继续说,这些从外星人那儿得来的技术基本上都成了几家政府的宝贝,那些战争中留下的飞行舱,差不多也都是各国重要的战略资源了,少数几架在这个过程中失踪了,也成了民间的抢手货。至于咱们老百姓基本上听不到这飞行舱的事,历史课上也不仔细讲,也是各国有意为之,毕竟,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下面说到冷言波。这个冷娟不知道。冷言波在来本地之前,原本是国家航天研究所的一名工程师,应该也是专门研究飞行舱的科学家。当年,据说是因为爱人去世(也就是冷娟的妈),为了能更好的照顾女儿(也就是冷娟),他毅然选择了离开研究所,带着女儿来到这个穷乡僻壤,这是档案上记载的情况,实际上呢?黄汉年问冷娟:“你猜你爸为什么躲到这么一个偏远荒凉的地方来?”“为什么?”“你猜?”冷娟说我猜不出来。黄汉年说:“你知道我们在你们家旁边那个工厂废墟里发现了什么?”冷娟问:“发现了什么?”黄汉年停下来,看着冷娟。冷娟说:“飞行舱?”黄汉年摇头,说:“飞行舱我们没有看见,但是那地方绝对是用来维修飞行舱的。”
冷娟和小O被送回了家。她需要做个决定,要不要帮助国家找到自己的父亲,或者,跟父亲站同一边?这是黄汉年留给她的问题。家门前,“修车铺”的招牌被卸下来,这地方已经不适合再做生意。冷言波现在应该算是一名嫌疑犯了,虽然黄汉年没有对冷娟这么讲,他涉嫌危害国家安全,要是工厂废墟里当真有一架飞行舱,他就没什么可辩白的了。回家的路上,冷娟看到整个工厂废墟已被警戒线围起,那些断墙里面有灯光照亮,来了一批当兵的,在空地上扎起军用帐篷,零星有几个人在可见的平地上走动。

晚饭过后,冷娟和小O站到二楼的窗户前眺望工厂废墟,她琢磨如果冷言波当真修好了那架飞行舱,他们会怎么飞走?她可一点没有听到动静。只能是在深夜,小O说那天晚上还下过一场雨,在她睡着之后。冷言波为什么会独自走掉?她不相信他会撇下她,除非他早有预谋。她转过头盯着小O打量。“我在屋里睡没睡着你也能知道?”她问小O。小O说她能监测到她的心跳。冷娟“哼”了一声,小O轱辘轱辘转动脑袋。“他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冷娟问小O。小O竖起一根手指到嘴边,让冷娟打住。它带着冷娟下楼,来到屋前的路上。小O抬头望天,天色靛青,即将进入夜晚。小O招呼冷娟在路上踱步,冷娟问它做什么,它说等天黑。
不过它隔上五分钟就会望向工厂废墟,或者通往街区的那边,仿佛也在等待什么人。冷娟说吃过饭后不应该走太多路,她现在特别想搬一把靠椅出来,躺在这路边上。东天上月亮已经出现,漫不经心地露出半张布满斑癣的脸。小O返回修车铺,然后回到路边,果然给冷娟搬来一把椅子。冷娟躺进去,脑袋搁到椅子背上,正好可以看到头顶的一整块青石板的天。
她闭上眼睛,用微弱的声音问小O:“屋里有监视器?”小O“嗯”了一声。“这里它还能听见吗?”小O说有可能。然后它又说:“它能看见。”当然,也不是真的能“看见”,而是监测到。“我身上有跟踪器?”冷娟问。“没有。”小O说。它检查过,这也算是冷言波的功劳,普通机器人肯定做不到。“所以这些都是计划好的?”冷娟问。小O给她来了一个默认。“所以他还计划让你带我去找他?”冷娟仍然闭着眼睛,这样看起来足智多谋。

小O在路上来回踱着步,却一言不发,因此她仔细听小O的步子,当她问它问题的时候,它会故意停顿一下。“所以他给你留下了一个地址?”小O停一下。“他还应该给你留个飞行车吧?”小O又停一下。“车在哪儿?“小O还是停了一下。她琢磨着小O的停顿也许仅仅只是表示它听到了。“所以他会让你带我去找他,但应该是在不被人发现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冷娟接着说。“所以我这段时间应该老老实实地呆着,不管他们让我做什么,我都乖乖地听话。”她说:“可是如果他们一直监视我呢?你就只能带我逃跑了,等他们松懈之后?”冷娟觉得这个时间也许会很长,她可不情愿长时间困在家里。“他们要的就是我告诉他们那个地址,如果我把地址告诉他们呢?”她听见小O突然被吓呆了,她“嗤”地一声笑出来。“所以我得先让你告诉我那个地址。”她仍然不肯罢休。“那个地址就是我爸留给我的秘密,对不对?
”她说。“要让你说出秘密,我得先说出密码。嗯,这个密码肯定是他之前跟我说过的什么东西。他跟我说过什么?应该是最近说过的话。他跟我说过什么?他不让我出门。这应该是一个暗示,不让我出门和让你带我出门。应该就是这个,对吧?他说不让我出门是为了不让我去谈恋爱,那让我出门就得是允许我谈恋爱,他在什么情况下会允许?他说过得等我到了十八岁。所以,密码就应该是十八岁。”冷娟睁开眼睛,看着小O。小O已经恢复踱步,完全不再理会她。“密码是十八岁。”冷娟大声说。小O不为所动,这么看起来,密码没有猜对。冷娟重又倒回躺椅里。“那是什么?”她喃喃自语。“不是十八岁,那是什么?十八岁不是密码。通常密码都是什么样的?”她望着已经黑下来的天,天上有仍然冷漠的月亮,逐渐变得犀利的星星。“我的生日。”她忽然说:“4月23日。”她坐起来,瞪着小O,“4月23日,对不对?

”小O果然停了下来。
它打量漆黑一片的房屋,以及同样已经被夜色笼罩的工厂废墟,虫子在路边的草丛里织织叫唤,这帮大傻子完全不怕会被毒蛇吞掉。小O冲着冷娟偷偷比划,它动作要是再小点冷娟就完全看不见了。它让冷娟沿着大路往郊野的方向走,现在就走,不用停留,反正它肯定能追上她,小O从肚子里的工具箱里掏出两只塑料袜子,指示冷娟直接套在鞋子外面。被撑起来之后那双袜子开始发出微弱的蓝色光,要是不仔细看,你都可能会觉得只是眼花了。等到冷娟按照它说的走出去,小O搬起椅子回到屋中。它慢吞吞爬上楼,去了一趟冷娟的卧室,随后下楼,去到后面院子。
冷娟走出去二十来分钟,听到身后有飞行车的声音朝着她这边飞来。她还没有来得及考虑,那车便已在她身旁停下。杨与毅打开车门,招呼冷娟上去。
“是我爸让你来的?”冷娟问。
“你说什么?”杨与毅说。
冷娟说:“谁让你来的?”
车上只有杨与毅一个人,她原本以为小O会跟他一起走。冷娟坐上飞行车,说:“你怎么来了?”
“雪莉。”杨与毅说。
“雪莉?”
“雪莉今天不想过来了,就去找了我。”杨与毅说。

“她是不是还说了别的?”冷娟盯着杨与毅。
杨与毅陷入窘困,因此讷讷无语。
“你怎么不去我家里找我?”冷娟说。
杨与毅说他老远看到这边有个人,他感觉是她。冷娟问他还感觉到什么了?杨与毅咧了咧嘴,从副座储物柜里掏出来两瓶酒。“一会儿去你家咱们喝。”他说,“现在你要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冷娟回答。她望着前方被车灯挖出的洞穴,脑袋里能想到的景象都像是飘在河上的星光。“你先往前面开。”她说。
杨与毅发动飞行车。飞行车行驶起来总是让冷娟感觉不真实,这种感觉在白天,或者在城里可能还不会那么明显,但在这样一种夜晚,在什么也看不见的野外,情形就变得相当清晰了。那有点像自己正悬浮在一个被时间禁锢的空气球里,当你觉得自己是在前进时,实际上是外面的时间在飞逝,它带来的眩晕让人恍惚,心跳慌乱。
“你为什么不问我要往前开多久?”冷娟忽然问。
杨与毅“哦”一声,降低车速,问:“开多久?”
“我也不知道。”冷娟瞥他一眼,说。
“是不是他们也不允许你出去?”杨与毅查看地图,离驶出市界还有六十公里,照现在的速度,十分钟左右就能到。

“所以我得出去走走。”冷娟说。
杨与毅咧嘴笑起来,活像一只大猩猩。冷娟问他乐什么,杨与毅说他觉得还是回去比较好,如果没有必要,也不用真跟主任他们对着干,他们也是在完成工作。冷娟说那你停车吧。杨与毅停下车,冷娟开门从车上下来,站到路灯边。
另一辆飞行车从后面开过来,在冷娟面前停下。这一回是小O,它的飞行车和它本人一样精致小巧,车身使用了一种少见的烟色材料,仿佛科幻电影里的太空飞行器。小O看到了杨与毅和他的车,问冷娟他们也要一起吗?冷娟转过头去问杨与毅。杨与毅问他们去哪儿?冷娟摇头,问他:“跟不跟我们一起?”杨与毅莫名其妙地看着冷娟。
冷娟爬上小O的飞行车,说:“走吧。”
银色小车从杨与毅眼前飞走,杨与毅突然醒悟过来,急忙启动飞行车,抢到小O前面。他隔着车窗朝冷娟招手,小O重新将车停下。
“会不会有危险?”杨与毅跑到冷娟车窗前问。
“可能会有吧。”冷娟说。“我也不知道。”
“那我得跟你一起走。”杨与毅说。
冷娟转过脸去看着小O,带不带他?小O说听她的,冷娟说那就带吧。小O从车上下来,绕着杨与毅走了一圈。它让杨与毅取出身上的通话器,扔到他自己的车上。杨与毅问这是做什么,小O告诉他不能被跟踪。“车也不能跟着一起走。”小O说。它建议杨与毅将飞行车锁在路边,明天他家里人应该就会来取走。杨与毅没有异议。他去锁车,从储物箱里拎出那两瓶酒,原本准备在冷娟家里喝的,他将酒瓶举过头顶给冷娟看,这东西肯定不会被跟踪吧?

小O的飞行车比通常人们使用的都更精简,没有储物柜、键盘操作区、多媒体屏、箱式制冷器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车里的空间因此并不狭小,车跑起来也更轻快,按照小O的习惯,它的速度几乎要比普通飞行车快上一倍。杨与毅问它不怕被抓住吗?小O干瘪地笑了起来。它不是经常这么笑,反正跟冷娟在一起的时候不会笑,所以冷娟也是头一回听它发出这种声音。
三个小时后,他们来到海边。冷娟打了一会盹,直到杨与毅拍她的肩膀。这是一条热闹的滨海街道,街道的尽头是海港码头,一些形状像蜘蛛的步行车在街上走来走去,细长的腿轮番跨过人们头顶。冷娟问那是什么,小O说渔民下水捕鱼用的,冷娟想象不出来。在那些天线一样的腿下面,人们坐在路边吃海鲜或者油炸食品,聚在敞开的酒屋前喝酒看球,自选超市的玻璃橱窗上放映着AI广告,一些漂亮得不像话的年轻小伙儿和姑娘不断在屏幕上招呼你,简直让人坐不住,在那些橱窗里,真人大小的模型走来走去,等你去把它们捧回家。
冷娟和杨与毅在路边摊前吃了点东西,小O消失半小时,随后带着通行证回到两人面前。杨与毅小声说他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们。马路对面,蹲坐在路边的一个中年男人,每次杨与毅看他的时候都会把头别过一边去,但杨与毅能确定他一直在盯着他们,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的两个抽烟的年轻人,他们假装在看广告,但实际上注意力都放在这里,还有坐在汉堡店里窗户边的一个打扮干净的女人,心不在焉地喝着果汁,仿佛发呆似的和杨与毅对视。小O等冷娟吃完,说:“走吧。”

要说被人注意,小O也许远比他们两个更吸引人,就像他们看到的那些蜘蛛车一样。它去到那个一直盯着杨与毅的人跟前,只是扬起了手,那人便掉头走掉了。
十分钟之后,他们飞行在了同样漆黑一片的南方大海上。海面上不再有路灯和画出方向标识的地面,头顶的星星更为明亮,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他们被星星所包围,或者不如说,他们变成了星空的一部分。并不是所有的飞行车都能在海上飞行,杨与毅说那得有水上降落系统才行。看得出来他已经快要被小O的飞行车迷住了,在车里四处摸索,仿佛之前的三个小时一直在睡觉的人是他。冷娟问现在去哪?“星加坡。”小O回答。冷娟“哦”了一声。看样子她还得再睡几个小时。她建议杨与毅也睡会儿。小O不用睡觉,他的电池组够他蹦哒一百多年的,到时候再换一块,又能蹦哒一百多年,这一点让人绝望。杨与毅换到副座,让冷娟在后座平躺。小O愉快地吹出一声口哨,看得出来他真心喜欢冷娟,既像保姆又像父亲一样看护着她。
凌晨五点,他们顺利进入星加坡区界。星加坡在五点前仍然灯火通明,作为新共和国的首都,这里聚集着从前全部亚洲国家的精英分子和在战争后组建的技术公司,他们日以继夜的燃烧着智慧和进取精神,让星加坡像火炬一样高高耸立在地球的中心。这是一座像计算机一样运行着的城市,每一个人都精确的处在最适合自己的位置上,每一件事都发生得必不可少,不管你是在工作,在通行,在出席晚宴,抑或是在恋爱,看上去都是那么充分、得体和秩序井然。因此,即便是凌晨五点,这里的街道和行人,公寓和办公楼也仍然是从容不迫的,没有睡思沉沉,也没有清醒过头。没有巨大的楼体广告,杨与毅发现,那些可能会出现在其他城市里的东西,游过街道的巨大的全息鱼群,盘旋在天线杆上的彻夜不眠的嫦娥,滋滋响着在夜间闪烁不定的招牌和广告,妖冶的背景歌声,仿佛永远都在散步的流浪汉,醉得东倒西歪的酒鬼,永远不打烊的俱乐部和舞厅,在星加坡通通都看不到。

星加坡的街道干净得一尘不染,不明来处的光在路面和两旁的石头台阶上涂抹着精心设计的哑膜,绿色的植物覆盖了楼房与马路中间所有的区域,路上缓慢飘行着人工智能飞车,像一只只游荡在这巨大的玻璃森林中的萤火虫。
小O在星加坡西郊的一栋砖结构蓝色房子前停下飞行车,蓝色的砖房周围都是类似的二层或者三层小楼,楼与楼之间礼貌地保持着老死不相往来的距离,哪怕你在家里吵架,也不用担心会被邻居听到。这些房子足够老了,小O说它们都是战争前的建筑,当初一批离群索居的公社分子,从政府手里盘下了这片地,要在这里搞他们的社会实验。一个乌托邦社区,后来的战争几乎没怎么波及到他们,可是他们却自己把自己搞坏了,一群人开始打击起另一群人,后来又分裂出好几派,社区在一次剧烈的冲突中宣告破产,那次死亡的人数据说比整个星加坡城死于战火中的人还多。然后呢?然后这些房子就归了原本就生活在这里的郊区穷人。
“我爸在这里?”冷娟问。
小O说不知道。它带着冷娟和杨与毅进屋。钥匙挂在门上,屋里没有人,家具和用品漫不经心地四处摆放,勉强可以住人。沙发上留着两个人的屁股印,杨与毅坐进去之后才发现那是因为沙发太过陈旧。

小O让冷娟和杨与毅坐下。对他们说剩下要做的事就是等着了,冷言波告诉它的就是这些。冷娟问冷言波怎么知道他们来了?小O说它下车的时候已经发了信息。冷娟和杨与毅都没有发现,他们对视一眼,不知道小O说的是不是真的。冷娟问为什么会约在这里?要是冷言波当真偷走了一艘飞行舱,就不怕被抓吗?这里可是全国警力最强的地方。小O说它也不知道。然后它说它听到黄汉年对她说的那些话了,昨天,在社区中心,黄汉年在对她撒谎。冷娟狐疑地看着小O。她倒不是不相信小O,而是没想到它会隔这么久才说。
“黄汉年说当初是外星人突然进攻地球人,这不是真的,真相正好是相反的。”小O说。
那些飞行舱确实来自外太空,但他们数量并不多,当初第一批到达地球的只有十来艘,跟地球人接触之后,他们才又招来了第二批,两批加起来也不到一千四百艘,除了另外不多的一些还在宇宙中游荡之外,这一千三百多差不多就是他们族群的全部了。他们来地球一半是为了找一个可以定居的场所,另一半也可以说是为了做生意。在此之前他们的流浪差不多持续了有两百个地球年。“做生意难道不就是为了寻找定居点?”冷娟说。小O说也可以这么说。
这些飞行舱,除了带来了地球人想要的外太空物质外,也带来了星际航行所需要的太空知识和技术,最开始的时候,地球人在阿拉斯加给他们开辟了一个临时居留地,两边友好地保持合作和沟通,地球提供居所和能源,飞行舱提供新知识和新技能,这情形大约维持了十多年,这期间,地球政府也一直封锁着外星生命的消息。

直到那一年,小O说,地球人彻底搞明白了这种外星生命的机体情况,他们的想法就发生了变化。“什么机体情况?”冷娟说。“地球人认为自己能够彻底摧毁他们了。”小O说。冷娟回头看杨与毅,杨与毅冲着她摇头。
“就像我知道拔了你的电池,你就得死一样,是吗?”冷娟说。
小O说是。它的头矛盾地开始左右转动,冷娟就喜欢看它这个样子。
“可是知道了也不一定要杀了它们吧。”冷娟说。
“那时候地球上有好多个国家。”小O说。“他们组成了一个联合政府,专门处理这些国际事务。这些国家谈不上友好,也根本不可能坦诚,他们搞了一个投票,投票的结果就是,得消灭这些来自外太空的陌生敌人。”
“他们也没有被消灭啊。”冷娟说。“不是有好多活下来了吗?”
“他们最开始有1349个,”小O说,“战争中毁了812个,有201个逃出了太阳系,另外失踪了33个,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有403个成为了地球人的俘虏,这些年来一直靠着向地球人提供服务活着,过了这些年,他们也还剩下200多个,里面187个为现在地球上的几个政府所有,另有70多个,属于个人或者公司财团,光是星加坡,应该就有五十多个。”

“所以我爸是送他那架飞行舱来首都的?”冷娟说。“他是送给什么人的?”
“他没有说。”小O说。它建议冷娟先吃点东西。它起身去查看冰箱,冰箱里只有几根香肠,面包片和不多的几枚鸡蛋,以及一些饮料。杨与毅说他可以给他们煎面包片,之前在家他就经常这么吃,这是少数几样他会做的东西,每回他妈带着两个妹妹去姥姥家度假,他就会在家做这个。
“我觉得他不应该这么干。”冷娟说。
杨与毅问她什么不应该,她说冷言波不应该将他修好的那架飞行舱送给别人,杨与毅问为什么,冷娟说它们又不是礼物,杨与毅说也许他们原本就属于那些人呢,冷娟说原本他们谁都不属于。她忽然停下来,问:“外星人呢?”杨与毅问什么?
小O又跑到屋外头去了,说是要去看看附近超市里有什么可以买的。这个时候它出去买东西最安全,可以装成一个笨蛋家用机器人,八成不会被人看出来。冷娟问杨与毅刚刚有没有听小O提到外星人?它除了说有多少多少飞行舱外,是不是一句都没有提乘飞行舱来的那些外星人?外星人哪儿去了?杨与毅说等小O回来再问它。冷娟问他能不能自己先动脑筋想想,他说等小O回来问它就知道的事,想它干嘛?他差不多是笑着在说这些话,冷娟感觉有气发不出来。

只用了十分钟,杨与毅煎好鸡蛋裹面包片摆到了餐桌上,还给冷娟倒上了一杯果汁。冷娟一边吃一边问他为什么要跟她跑出来。他现在要是回去,肯定会被抓起来,因为她已经跟她爸一样,算是逃犯了。杨与毅问她有什么打算?冷娟说无所谓,反正她也不喜欢原来那个社区,跑出来就跑出来了,她觉得小O可以照顾好她,杨与毅陷入沉默,冷娟说她不是说他不好,杨与毅说他懂她的意思。他小时候家里养过一条狗,每回他妈去姥姥家,家里就会剩下那只狗陪着他,他从来没有感到过害怕,因为那只狗看上去既勇猛又强大,几乎可以应对任何突发的危险,还能陪他一块玩。冷娟问他为什么她总能听到他妈回姥姥家?杨与毅说回去照顾老人。她家里人只有冷言波,所有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冷娟说可以请一个护工,或者买一个家庭护理机器人,杨与毅说他妈只是觉得自己回去看护会更好一些,冷娟忽然意识到问题出在了什么地方。
吃过早饭,冷娟来到屋后,那里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梨树和一个秋千,还有一个小棚屋,棚屋半掩门,仿佛一张失神的脸,院子外面是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差不多有一个飞机场那么大,再往远处,跟冷娟家一样,是一片黑色的树林。有三个人正从那边走过来,其中一个带着帽子,另外两个敞着头,像三根活动的火柴,他们笔直穿过整片草地,像一阵风在荒草中间辟出一条白亮的路,走在后面的两个人个子比前面带路的人更高,其中一个头发金黄,另一个头顶一片栗色,那是两个欧洲人,他们表情麻木,和前头面色严峻的中国人大不相同。三人推开院门,来到冷娟面前。

“你是冷娟?”中国人问。
杨与毅从屋里出来,站在冷娟身旁,习惯性地保护姿态,大概准备一挑三对抗眼前三个陌生人。金黄头发的欧洲人从兜里掏出一把手枪,“砰”一声照着杨与毅脑门开了一枪。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杨与毅向后倒在了地上,脑门上多出一洞,只有一缕血线从洞口流出来。
冷娟全身紧缩,僵成一段石头,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眼前发生的事情超乎寻常,因而不可能是真的。两个欧洲人站到她的身后,其中一个在她后脑勺轻轻敲了一下,冷娟就睡了过去。
她醒过来之后尝试了大约几分钟,慢慢找到了自己的手指和躯干,然后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没有被捆绑,也没有人拿机器囚笼或者屏障什么的固定她,她从躺着的石头床上爬起来,胳膊肘大约在石床上搁太久,小手指的麻痹使她差点叫出来。四四方方的一间小屋,有金属的桌子,一块石板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盏防空汽灯,古旧的风格。她尝试去开门,铁皮门应手而开,外面是一个类似于大厅的地方,七八个人或站或坐围在一张圆桌前。
桌上有酒和点心,仿佛晚宴过后的茶歇,有几个人在抽烟,包括一个皮包骨头的中年女人。他们都在看着一个坐在吊灯下面的穿工装的姑娘。哪怕是穿着工人装,她的身材仍然好得让人心肝儿颤。姑娘斜坐在一张高凳上,正在跟着旁边一个男人用手打出的拍子唱歌,她唱:姑娘你的名字那么长,长过我的一生,我走过的路,在蜿蜒起伏的山坡,小溪的拍子,和我最后听到的骆驼。姑娘你知道,我爱沙漠里每一头骆驼,有风的时候抬起头,和黄昏一起沉默,无声地咀嚼古老的地下河,河上的城市,宽阔的大路,总在离去和归来的人,如同你一样星光闪烁,你知道吗,我在仰望夜色的时刻就会想起你,我的五湖四海……冷娟跟着大伙一起听她唱歌,姑娘的嗓音干净清澈,又莫名的伤感,想到杨与毅此刻正躺在小院子,冷娟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先前那个面色严峻的中国人又出现在了冷娟面前,朝她打一个手势,让她跟自己走。他们穿过大厅,经过一条狭长的通道,来到另外一间办公室模样的屋子里。这里的房屋都没有窗户,所以冷娟估摸着应该是在地下。
“严俊峰。”那人介绍自己,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冷娟也坐。“我们不得不那么做。”他对冷娟说。他说的是杀死杨与毅。他们不能冒险,杨与毅是被人派来跟踪她的,一个被称为关厅长的人,她应该有见过吧,那个关厅长,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厅的厅长,反正这件事归他负责,他负责监视冷言波,顺便也监视冷娟,这就是他的工作。他在社区里安排了人,作为眼线,时刻盯着他们父女,比如说像杨与毅这样的。冷娟摇头,表示不相信。男人说他只是这么猜测,也许杨与毅最开始的时候并不是,但一旦他变成了冷娟的男朋友,他就没得选了。“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他问冷娟。只要跟她以及她爸扯上关系,不管是谁,最后都不可能幸免,要么监视他们,要么离开他们。
“我爸呢?”冷娟问。男人忽然笑起来,这让他原本板着的脸忽然发生松动,变成一幅皲裂的山形图。“你需要在这里跟我们呆几天,等你爸过来。”他说。
“哪怕他是被人安排来跟踪我的,我也不会原谅你们。”冷娟说。

严俊峰回复说:“随便你。”他用的是一种全然无所谓的语气,冷娟是否记恨丝毫不会影响他要采取的行动。
“这是什么地方?”冷娟问。她打量着办公室,同样是早些年的建筑风格,冷硬的石头墙壁,没有经过任何粉刷,陈旧的灯管,发出来的光仿佛蒙着白内障,没有电子设备,甚至都看不出哪里可以安装摄像头,桌椅都是硬邦邦的直角结构,不营造任何舒适感。
“防空洞。”严俊峰说。实际上也不是什么防空洞,但建在地下倒是真的。因为这冰冷的色调,硬朗的建筑美学,确实会给人置身防空洞的感觉。“大战前这里是个地下社区。”严俊峰说。一群奇思妙想的艺术家,尝试用这种方式建造一座方舟,抛弃一切人类文明的束缚,摆脱那种不必要的纹饰,矫揉造作的建筑和生活风格,他们的目标是成为一群斯巴达人。这种异想天开最终没能持续太久,艺术家们总是这样,你不可能真的指望他们做到什么,他们想法总是太多,就像他们所反对的那样,他们的脑子才是真正的矫揉造作,他们是最不可能变成斯巴达人的那一类。战争之后这里一度荒废,直到政府把航天局的一个部门搬过来。他们扩大了当初地下空间的范围,差不多在地底下建了一个真正的社区,还有一个实验室,专门用来研究飞行舱。

“为什么要在地下?”冷娟问。
“当然是不想让人发现。”严俊峰说。至少你从天上是看不出来这里有什么地下工程的,附近的居民也不大能闹得清这里有些什么,更重要的是在战争中这里曾经被辐射过,所以没有国家会认为这底下还能藏人。
“真的有辐射吗?”
“当然。”
“你们不怕?”
“如果健康的活着,你觉得你能活多久?”严俊峰问。
“八十。也许还能更久点,但我觉得八十就足够了。”冷娟说。
“为什么?”
“超过八十基本上没有什么生活质量可言了。”
严俊峰点头:“所以你觉得八十以上的寿命是多余的?”
冷娟说差不多。
“所以,”严俊峰说:“有辐射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冷娟觉得他“所以”得太理所当然。
“所以我们来到这里,你们就发现了?”冷娟继续问。
“你们到星加坡我们就知道了。”严俊峰说。
“我爸呢?他知道吗?”
严俊峰闭嘴不答。闭上嘴之后严俊峰就会变成一块石头,收起呼吸和目光,仿佛一头老鹰落到树枝上,在稳定的空气中凝固,成为沉甸甸的静止的一部分。
冷娟要去上厕所,严俊峰从隔壁叫来一个女人,带着冷娟去洗手间。她们走过过道,脚步声在空洞地回响,让人觉得这地方也空空荡荡,冷娟并不能完全相信严俊峰所说的,与其说这地方是一个搞航天的研究所,倒不如说更像一间被人遗弃在时空深处的废墟。从厕所出来之后严俊峰又出现在她面前,他们回到先前的那个大厅。唱歌的姑娘已经不再唱歌,她和另外的那些人在说着笑话,他们的笑声轻悄但并不故意压抑,那是一种习惯性的克制。人群中有两个伸手向严俊峰打招呼,更多的人则把目光投在冷娟身上。

严俊峰没有停步,冷娟问:“现在去哪儿?”“上面。”严俊峰低声说。他们第二次穿过大厅,这次走向大厅最深处的楼梯。“你爸来了。”严俊峰恢复冷峻。
爬上楼梯,通过一扇刷成墙壁的门,他们来到一间厅堂。现在那两个欧洲人坐在厅堂里,栗色头发坐在椅子上抽烟,金黄色头发那位则靠墙站在大门口,手里摆弄着他的那把枪。冷娟全身冒起鸡皮疙瘩,她要好好打量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杀死了杨与毅。金黄色头发也在打量她,用一种野兽的目光,变幻莫测又冷若冰霜。严俊峰看了一眼门口这位,他便撇了撇嘴,拿枪冲门外比划了一下。
冷言波站在门外十米远的地方。和他站在一起的还有小O,左右转动着脑袋,看到冷娟就迈出步子要走过来,但是被冷言波制止。这里是一片黑树林,冷言波背后十步之外便是树林边缘,再往外是一个巨大的坑,像一口空碗嵌在地上。
冷言波对严俊峰说,没想到他又回到这里来了。严俊峰说是啊,他也没有想到,鬼使神差的。但他一点鬼使神差的意思都没有,相反,这事让他这么一说,反倒像是命中注定。冷言波说收到消息他就过来了,有什么事他们可以当面说,“这事跟她没关系,你放了她吧。”
严俊峰不动声色。冷言波问他现在有什么要求?严俊峰说他要那艘飞行舱。冷言波说他应该先放了冷娟。严俊峰说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冷言波眼睛向下看,冷娟看得出来他在生气,在对手面前生气显然并不合适。冷言波说他从来没有想过严俊峰会这样,他看不出来这些年来到底在严俊峰身上发生过什么。严俊峰摆了摆手,金黄色头发抓住冷娟的胳膊,将她的两只手扳到身后,“哒”的一声响,他们被扣在了一起。

严俊峰说他只是学会了最可靠的人也都是不可靠的,人说过的话会变成空话。冷言波说他没想到严俊峰会这么耿耿于怀。严俊峰说要是他的战友因此全部死掉,他也会耿耿于怀的。冷言波说他应该知道那不是谁的错,严俊峰说无所谓了,讨论这种事是对死者的不敬,他曾有过最好的一群战友,这事让他永感荣幸。冷言波说要是这样,他不介意严俊峰拿他去祭奠战友。严俊峰说他只要飞行舱。冷言波说他不能这样说飞行舱,他们并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任何人,他不可能替飞行舱做主。严俊峰说他只需要管好他自己的事就行了。冷言波摇头说他知道他们之间有这样的分歧,飞行舱不是谁的奴隶,也不是什么商品,也许严俊峰永远也不可能认同他的看法,这才是他当初不得不离开的原因。严俊峰说多说无益,他什么时候交出飞行舱,什么时候就可以带走冷娟。冷言波说他这么做很卑鄙。严俊峰冷冷地盯着冷言波,说总有一天他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卑鄙。
冷言波摊开手,说他不用这样一意孤行。不管怎么说,事情可以不用做得这么难看。他建议他们之间做一个交换,用他自己来交换冷娟。他来做人质怎么样?他们可以把决定权留给飞行舱。要是它愿意来,严俊峰可以得到他想要的,如果它不愿意来,严俊峰最后也可以拿他去祭奠战友,这远比扣押冷娟更有意义。

严俊峰回头去看金黄头发和栗色头发,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笑容,说:“你看,我们这里只有三个人,你要是想带走你闺女,你大可让你那个机器人将我们三人一起干掉,你看着办吧。”
他有恃无恐地对着冷言波冷笑。他确实给了冷言波一个好主意,让小O干掉他们并不困难,要是运气足够好,它甚至能做到让冷娟不受任何伤害。因此冷娟看不出来他怎能如此从容不迫。
小O看着冷言波,等着他给消息。它的脑袋仍在无辜地转来转去,它可以计算出绑架冷娟的三个人将会采取何种行动,它同样可以算出自己能通过什么方式取胜,有时候冷娟会觉得冷言波是个天才,反正在改造小O这件事情上,他表现出来的技术水平无与伦比,当然也不是从前冷娟所想的那样纯粹只是为了好玩,这一切都自有其目的。
冷言波摇头,说:“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的。”
严俊峰说:“那你随便。”
他继续等待,不过看起来他也不会一直等下去。他在施舍不多的一点时间给冷言波自我折磨,也就是说,不管冷言波最后怎么决定,他都必须自己的决定负责,他已经把这个意思准确地传达给了冷言波。
一阵风刮过树林,一架直升机从冷言波背后的大坑下面升上来,一直高过树林,然后在树林外面的空地上降落。飞机上下来三个人,其中两个冷娟认识,一个是关厅长,还有一个是雪莉,这一次她一身军装,照样美艳照人。树林里同时闪出来许多人影,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身穿着黑色行军装,等到出现的时候,已经将冷言波和严俊峰包围。

“哦,俊峰也在这里,好久不见啊。”关厅长大声说。严俊峰看了他一眼,关厅长咧嘴笑出两排洁白的牙,他带着茶色的墨镜,所以哪怕笑得如此灿烂,仍会让人感觉虚情假意。
他又转过头,对冷言波说终于见到他了。这几天为了找他他们可着实没少费劲,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既然见着了,他也不用再躲了吧,这次就跟他们走如何?他在演什么?冷娟心想。这个人说起话来跟演戏一样。
雪莉走到冷娟跟前,发现她双手已经被扣上,于是笑起来,说:“哟,你怎么给自己弄成这样?”伸手拉冷娟,金黄色头发一把将她推开。关厅长“哦”了一声,目光转向严俊峰:“俊峰,你这是?”严俊峰说:“我们自己的事还是留给我们自己解决吧。”关厅长摇头,说:“你打死了我们的人,我还没跟你说呢,这已经不是你们自己的事了。”严俊峰说:“人是我让动手杀的,你看你们想怎么解决?”金黄色头发站出来,举起手中的枪对准关厅长。
周围许多的枪同时举了起来。那些黑色行军装少说也得有二十个,隐蔽在树林当中,等到他们咄咄逼人的枪口同时指向你,他们就像刀锋一样闪出震慑人心的光芒。
关厅长说何必呢?他摇头,认为严俊峰这样做不理智。他建议严俊峰最好还是不要一意孤行,哪怕金黄色头发那位当真开枪打死了他,他们也不可能带走冷言波。周围这些都是受过国家正规训练的军人,他们不会因为他老关被人拿枪指着就会放弃自己的使命,严俊峰应该知道这一点。

“行啊,”严俊峰说,“那咱们就先动手吧。”
枪声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大约是在树木与树木之间的所有地方,冷娟看到一团青烟轻悠悠飘散开来。她被人扯开,有子弹打到什么东西上的声音,仿佛是木头,笃笃笃,听起来没有想像中那么恐怖,她以为身体被打穿之后会发出一声绝望的“噗”,不过显然这里并没有。然后她看到雪莉手里多出来一块透明的圆形盾牌,替她挡掉了那些没头没脑的子弹,笃笃声就是从那盾牌上发出来的。她们跑开了,扔下严俊峰和他的两个伙伴被枪弹围攻。
严俊峰居然没有被打烂,受了几处轻伤之后他跑进了身后的房屋里,金黄色头发和栗色头发两位殿后,同样没少吃子弹,被揍得跌跌撞撞,但并没有倒下,他们的身上和头上都被打出了窟窿,只是窟窿而已。关厅长挨了一枪,倒是没有看到窟窿,但是倒在地上淌开了血,他也不再动弹,已经一命呜呼。
冷言波和冷娟一样被保护起来了,那个跟雪莉一起从直升机上下来的军人也变出一只透明的盾牌。实际上金黄色头发和栗色头发已经顾不上打他了,他们被密集的子弹禁锢在了房子里。脚下响起机器运转的声音,整个房子开始缓慢下沉,就像踩到了一块沼泽。
他们退到树林外面,靠向直升机。雪莉问冷娟:“怎么样,怕不怕?”冷娟摇头,她关心的是冷言波,不过看起来一切安好,冷言波也在看着她,他们互相朝对方点头,小O迈着它笨拙的步子,走到了冷娟跟前。

冷娟觉得这一切都不可思议,如同置身梦中,只是这个梦过于震荡,会生出一片晕眩,因此当紧接着一只巨鸟朝着他们俯冲过来时,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又是什么。等到再次被一个什么东西撞开,并且两脚开始离开地面,她才察觉自己好像又被谁给捕获了。
她滚进了一个扁圆的小船舱里(只是形状像船舱而已),惯性的碰撞,立足不稳,摔倒以及颠簸,最后挤到了一个人的身上。她的耳边响起一声惨叫,那是雪莉发出来的,冷娟的膝盖顶到了她的腰,她的脖子还卡在了小O的金属膝盖弯里,她大声的咳嗽,还不忘说差点要了她的命。
这是一个几乎空无一物的地方,灰白色的弧形四壁和弯曲的舱板,即便不是被突然扔进来,要在这里站稳也并不容易。最前面是一面扇形窗,可以看到外面,她们正在空中飞行,从扇形窗可以看到前方的云彩和身下湛蓝的海水。这么说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飞出了星加坡的领空。雪莉呻吟着说:“差点被你跑掉。”她还在舱板上打滚,慢吞吞地爬起来。
冷娟问站在旁边的小O这是什么地方,小O说飞行舱。冷娟不知道飞行舱该是什么样,不过现在这地方看起来跟她原本的想象还是差距颇大。她本以为至少会有一个驾驶室的,谁知道完全没有呢?“谁来开它?”她问。小O说它自己。它解释说飞行舱听起来像是一架航天飞机,实际上不是那样,它本身就是一个外星生命体。“哦!”冷娟觉得匪夷所思。“那它能说话吗?”冷娟问。小O说当然可以。它提高音量,对着空处说:“玛塞,她想跟你打个招呼。”“你好冷娟!”头顶一个干瘪艰涩的声音说。它还没有完全学会中国话。玛塞是它的名字,大概就是这个发音,在他们自己的语言中,这名字是可靠的意思。

小O显然早就认识了这个叫玛塞的飞行舱,在冷言波修理它的好几年时间里,他们没少坐在一起聊天。“我爸呢?”冷娟忽然说。“被他们抓去了。”小O回头去看雪莉,雪莉正在抬头打量这个船舱一样的外星怪物。
“没事,他不会有危险的。”她说,“抓不到这个,他们不会动他的。”她的注意力仍然在飞行舱上,伸手去触碰头顶的舱壁,然后又去摸两侧,没有任何区别,都是类似金属的一种东西。小O说你可以认为这是飞行舱的皮肤,或者骨头也行。他们所在的这个船舱一样的扁东西是飞行舱肚子上的一个口袋,可以撑开装东西,也可以缩回去成为护甲。“这个是咱们加上的。”小O指着扇形窗向冷娟和雪莉介绍,纯粹是为了人类乘坐的时候可以看到外面。
“刚才是它救了我们?”冷娟问。小O说是啊。它呼叫玛塞,向它表示感谢。玛塞说不客气,照样不伦不类的发音,冷娟觉得它还是别开口的好。小O说:“你爸并没有要它这么做。”它说冷言波从来没有这么要求过玛塞,哪怕连暗示都没有过。这事太危险,那些人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抓住飞行舱,谁也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它,冷言波希望它能远远的躲开,最好像它的同伴那样躲出太阳系去。
“那是不道德的。”玛塞说。

“你放心,我们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抓你。”雪莉说。“你刚才就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嗯,你们的武器准备不够。”小O说。
“来得太匆忙了,”雪莉说,“援兵还在路上。其实我们应该再等等的,关厅非得提前行动,欲速则不达,哪知道连自己的命也搭上了。”她一点也不为同伴的死伤心。
“这么说你们早就知道了?”冷娟问雪莉。
“知道什么?”雪莉说。
“知道这个。”冷娟指着飞行舱说:“知道我爸藏着它,还有知道我会来找他?”
“嗯,也不是都知道。”雪莉说。这是一个心直口快的姑娘,冷娟有点稀罕她怎么会被派来干这事。“你爸要是不逃跑,我们也不会知道。”雪莉说,“他在地下挖的那个修理厂还真挺隐蔽,光是找它我们就花了好半天功夫,还搭上了好几条人命。”
冷娟惊讶地说:“是吗?”
雪莉说你问它。她拿鼻子指着小O,小O说那是冷言波设计了用来防盗的,要不是被强力破坏,不会伤到人。雪莉做了个鬼脸说那也不好说。
“杨与毅呢,也是你们一伙的?”冷娟问。说到杨与毅的名字,她打了一个哆嗦。
“也可以这么说。”雪莉说,“他就是个盯梢的。是我让他去找你的,可以陪着你,没想到会出现那种意外。”

“是他告诉你们我们到了这里?”冷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和表情显得冷静。
“是它。”雪莉又拿鼻子指了指小O。这事可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杨与毅从一出现就被小O盯得紧紧的,根本不可能带定位器,也没法给他们发信息。所以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考虑杨与毅,他只是个幌子,主要是为了分散小O的注意力,真正的跟踪器,他们在社区中心的时候就已经偷偷装到了小O身上。“它会扫描所有人,却唯独忽略了自己。”雪莉笑着说。这个主意是老黄想到的,别看他平时蔫不出溜,鬼主意还挺靠谱。
“是我吗?”小O惊慌地叫起来。它忽然定住,开始给自己扫描,一连串电磁的滋滋声从它身上发出来。雪莉说:“我现在干掉它它都不会反抗。”她在开玩笑,笑眯眯地看着冷娟。
“这是真的?”冷娟问。
雪莉说当然是真的。她没有必要骗冷娟啊,她说。她走到前窗跟前,望向外面,飞行舱飞行的速度远比通常那些飞行车快得多,在海平面的前方,她们已经隐约看到了灰蓝色的陆地。
“你喜欢你现在做的事吗?”冷娟问。“随时都有危险,同伴说死就死。”
雪莉“唔”了一声,说他们都不喜欢关厅,那个人太冷漠了,有时候还挺残酷,刚愎自用,不尊重人,要不是被安排跟着他,她才不愿意跟这个人有什么关系。她忽然说有可能他们都是故意的,她和另外那个同伙,故意不替他挡子弹。最开始他们自然不会意识到这一点,其实他们也并没有真的就想让他死,只是习惯性的厌恶,要知道那事发生得太快了,根本没给他们时间考虑,全凭本能。

严俊峰是个狠角色,说动手就动手,不给人留任何时间反应。换做别人,多半就不会有事。不过他这次这么干也暴露了自己,情报上说他给反动武装当卧底,现在看来确有其事,以后他应该也没法再在航天局混下去了。还有他那两个同伙,雪莉说,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机器人,可能只有火星上才会有。
“是吗?”冷娟说。她没想到那俩是机器人,不过回想刚才他们被子弹打出的透明窟窿,她总算恍然大悟。实在太像真人了,她无法相信。
“你去过火星?”冷娟问雪莉。
“没有。”雪莉说。她爸在星加坡政府里工作,所以她打小是在星加坡长大的,她的许多同学都去过火星。“有钱人都在火星。”雪莉说。其实也不完全那样,比如说地球上这几个政府的工作人员,也还是会留在地球,他们倒是有可能在火星上留有居所,休假的时候去那边感受一下新式的文明。什么样的新式文明?冷娟问。雪莉说不上来。很奇怪她对那东西兴趣不大。据说火星人衣着夸张又讲究,花里胡哨,每一种奇怪的装饰或者造型都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因此你很容易就可以从一个人的外表装扮判断出一个人的财富和名望,你不得不说,这东西能起到一种榜样的作用,让所有人都乐此不疲,去追逐更多的钱和更高的地位。另外,那边的人更懂得保养和修身养性,加上不断出现的新的生物科技,所以人们普遍都更为健康漂亮,更赏心悦目,当然寿命也更长,据说幸福指数也远比我们这边高出许多。

不喜欢的原因呢?雪莉想了想,说也有可能是觉得太没劲,了无生趣,人活着是为了燃烧自己,可那边倒好,他们根本不燃烧,所有的人都烟熄火灭的,基本就是一群行动的化石。火星上唯一让她感兴趣的东西就是那里的技术,不过也都是从飞行舱那里骗来的,叫人感到绝望的是,偏偏那些技术可能就决定着人类的未来。
“为什么这么说?”冷娟问。
“扫描结束。”小O突然说。冷娟和雪莉一起看着它,它笨拙地转了一个圈,说“没有监控”。冷娟转过头去看着雪莉。雪莉伸手啪一声在小O肩膀上拍了一下。“就是这样。”冷娟回想起她们在社区中心旁边小酒馆里的那个下午。“现在你又被贴上了。”雪莉说。这是一种新技术,普通射线扫描不到的信号,只是持续的时间不会太长,24~48个小时之间吧,主要看拍在什么东西上,小O这样的金属通常效果最好。
小O发出一声尖叫,他委实没有想到雪莉会玩出这么一手。
“你们需要多长时间追上来?”冷娟问雪莉。
雪莉望着窗外的大片陆地,忽然问玛塞现在速度有多快,“1200。”玛塞说。雪莉仰头琢磨,对冷娟说可能需要几个小时。她数学不好,要是他们开上其他的飞行舱过来追,可以马上就追上来,她听说过飞行舱的速度比这个快得多,有钱人去火星度假,乘坐的飞船也比这个快。

“咱们现在去哪儿?”冷娟问玛塞。
“阿拉斯卡。”玛塞说。
“咱们能不能先飞出去?”冷娟问玛塞。
“去哪?”
“太空。随便什么地方。”冷娟说。
“行。”
玛塞丝毫不好奇冷娟为什么要改变方向,这倒让冷娟感到意外了。
玛塞开始调整航向,船身逐渐倾斜,舱内两侧分别伸出来椅子一样的X形夹,三人坐进去将自己固定。玛塞进入爬升,船身震动,差不多可以把人摇散架,冷娟感到有一只大手将自己牢牢压在了椅子上,她喘不过气来。她看到前方的蓝天慢慢发生变化,后来就不再是蓝色了,巨大的星空蔓延逼近,直到将他们吞掉,太阳的光线也变得不仅仅是明亮,而是一种叫人难受的刺眼。十多分钟之后,它们飞出了地球的大气层。
“现在还能追踪到吗?”冷娟问雪莉。
雪莉摇头,说她也不知道。她说看不出来冷娟脑子反应还挺快,他们确实正在阿拉斯加等着她,不过不是因为有什么追踪信号,是她发出去的信息。如果冷娟不想被追踪,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扔出去。
“你不怕死吗?”冷娟问。
雪莉说怕。但是有时候光怕也解决不了问题。
冷娟沉默了片刻,说:“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一定不肯放过我们?”

雪莉说她也不知道。她照样眉开眼笑地看着冷娟,冷娟一点也不开心。冷娟脸上呈现出痛苦的模样,小O从后面伸出手来拍她的肩膀。照她对小O对了解,让它去解决掉雪莉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显然雪莉也知道,不过她却并没有因为害怕小O而继续骗冷娟,甚至刚才小O自检的时候她也没有动手对付它。冷娟觉得雪莉太难看懂,你没法简单地就说她是一个好人或是一个坏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雪莉忽然说,“有可能是在入警队的时候被他们洗脑了,也可能我天生就是个不稳定分子。”当初她加入警队,家里没有一个人同意,可是她渴望冒险,希望自己能像英雄一样在罪恶丛生的城市里打击罪犯,或者在危险的城市边缘,在近太空,经历一些难以忘怀的生死时刻,这就是骨子里的不安分。所以父亲提出一个条件,她最多只能在警队里呆两年,两年之后她就得服从父亲的安排回星加坡,然后嫁到火星去。今年就是第二年了,她仍然没有想好摆脱父亲的计划,嫁去火星,这事关系到家族未来,她也没有足够好的理由去反对,一切看上去都已板上钉钉。
飞行舱飞行无声,仿佛飘在午夜的河流上,舱里的三个人也飘了起来,雪莉解开安全带,将身体完全展开,悬浮在了空中,她也跟飞行舱一样不再出声,享受着此刻绝对的寂静。冷娟觉得她这个样子很美,头发散开如同水草。于是冷娟也跟着解开自己,让身体像气泡一样浮起来。该怎么办?她暗自询问。觉得自己跌进了无限。该怎么才能救出冷言波?不能拖累玛塞,父亲修理它,自然不是为了让它被人捉去当奴隶的。无限是所有的时间,或者没有时间,所以她觉得冷言波被人抓走已经长达一个世纪,甚至更久,关于未来的时间,也同样不可捉摸,她会在时间的哪一个点上重新遇见冷言波?

飞行舱用一种几乎不能察觉的方式停了下来,像一只蜻蜓靠近并附着到一根伸出在空中的圆形悬枝上。这是一个无人驻守的空间站,外形笨拙,看上去是一个根金刚杵。“这是最早的那一批。”玛塞说。它们帮地球人建筑的太空堡垒,材料没有后来的那些好,所以慢慢就被弃用了,不过也正因为这样,这家伙也比后来的那些结实,要是冷娟她们想在太空里活得更久一点,应该先去空间站里找点装备。
小O带头爬了过去,雪莉和冷娟紧随其后。
进入金刚杵他们回过头来,终于看到了飞行舱的模样。那东西就是一条银灰色的章鱼,只是没有那么多的腿(只有四条),也没有那么长(只比身体长一点),与其说它像一个生物不如说它更像一台机器,它的外壳看起来和一艘飞船没什么区别,在它的头部还有两条胳膊,不过小O说那是冷言波给它改装的,它们原本的胳膊就像两片围嘴,冷言波改装的胳膊又细又长,冷娟觉得冷言波是照着螳螂的胳膊给它设计的。
“跟我见过的不一样。”雪莉说。她在星加坡见过几艘飞行舱,多半比这个大,看上去也更结实,外形稍有不同,更像飞艇,确实没有那两根细胳膊,也没有围嘴。她瞧着小O等它解释,小O继续往前探路。
“你不能放它走。”雪莉小声对冷娟说。冷娟问为什么,雪莉说:“不是为了你爸,而是为了我们所有人。”这些飞行舱决定着地球人的未来,这话不是开玩笑。雪莉说这事得从上次大战说起,虽然大家都知道,上次大战是地球人赢了,但是这种所谓的赢,实际上也只是我们自己说说而已。“输了吗?”冷娟问。“也不能说输了。”雪莉说。战争的结果确实是地球人干掉了多半的飞行舱,还俘获了剩下的大部分,但这只是事情的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这些飞行舱所使用的大规模核子武器也差不多完全摧毁了地球的生态,“从前地球上有四个季节,你看现在,只有两个。冬天阴冷,夏天干涸。”现在地球上的大部分地区已经不再适合人类居住,“你能想象北美洲南部大陆原来是人类最富庶的地方吗?”雪莉问冷娟,“现在那里寸草不生,所以,你知道为什么地球人要着急上火星了吧。

”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地区如今也正在逐渐被辐射侵蚀,用不了多久,地球就会完全成为一座坟场。
“这不都是咱们自己找的吗?”冷娟说。
“嗯,你这么说也没错。”雪莉说。
“这样太无耻了。”冷娟盯着雪莉说。雪莉问什么,冷娟说:“强迫它们留下。”
“如果不是强迫呢?”雪莉反问。
冷娟摇头,说:“你不觉得这样也同样无耻吗?”
雪莉望着冷娟,绝望地摇头说:“你真的很偏执。”
她们已经走到空间站的中间部位了。整个空间站分成一节一节的小圆筒,似乎是为了方便隔离,每一节圆筒都由一扇气密门隔开,小O在前面一扇一扇打开它们,看上去轻而易举。雪莉招呼冷娟去看那气密门的门阀,果然是几十年前的扳手式样,扳手旁边还有红色、黄色和绿色按钮,雪莉问冷娟那是什么意思,冷娟说是门锁吧,雪莉推动扳手,前面的气密门果然就关闭起来,她继续去按那红色的按钮,圆形舱门“嗒”地一声响,随即开始发出警报声。冷娟问这是什么,雪莉说紧急锁吧。她抬起手来,冷娟感觉自己似乎被一根针刺中,于是像一只口袋掉在了地上。
雪莉伸手扯了扯她,冷娟已经彻底昏迷。气密门的另一边响起敲击声,应该是小O回来了,但是它打不开那扇门,雪莉觉得这次冒险行动好像是成功了。她拖着冷娟回到飞行舱,沿途关闭了空间站上所有的气密门,这样的话,即便小O能够打开它们,也得费上许多功夫。

玛塞显得不乐意,犹豫着替她开了门。冷娟在她手上,玛塞投鼠忌器,只能听凭摆布。“去阿拉斯加。”雪莉命令玛塞。她将冷娟绑到X形座椅上,自己坐上另一个,她给冷娟套上了警用锁,玛塞显然认识那东西。因此它一句话没说,闷哼哼便启程出发了。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她?”她问玛塞。玛塞不吭声,她便说:“只是暂时昏迷,没有生命危险。我也挺喜欢她的,要不是为了回去,我也不会这么做。”玛塞陡然加速,雪莉几乎撞断脖子,她想开口说话,但已经张不开嘴,显然玛塞不想再听到她的声音。重回大气层后,玛塞减缓了速度,雪莉开始呻吟,她告诉玛塞它是个混蛋,等回到地球,她一定要给它点颜色瞧瞧。
冷娟醒过来,问雪莉小O呢,雪莉告诉她在空间站上。下次她再去太空可以去找它,反正它在太空里也不会死。雪莉说,她也是情非得已,要不然凭她一个血肉之躯,可对付不了那个机器人。冷娟流出眼泪来。雪莉摇头说:“你还是太年轻了。”她话里既像安慰又像调侃,冷娟哭得越发厉害。
雪莉指挥着玛塞停在了一块飞机坪上,按照他们事先的部署,飞机坪已经被军队团团包围,除了军用飞行器,这里面还蹲着另外一架已经被军队驯服的飞行舱,以及三台可以摧毁飞行舱的离子大炮。

冷娟跟着雪莉走出飞行舱,迎面看见冷言波也从对面的建筑物里被带了出来。雪莉替冷娟打开警用锁,冷娟便迈开步子跑向父亲,几个军人试图阻拦她,雪莉挥手表示不用。雪莉要紧不慢地走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军官面前,说:“爸,你看我这个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军官用鼻孔回答了她。他是不苟言笑的,差不多只是看了雪莉一眼,就把目光转移到了玛塞身上。他看看玛塞,又扭头去看冷言波,眯着眼睛琢磨这两个猎物所代表的重大意义。冷言波没有被锁起来,看上去情况不算糟糕,冷娟说小O被关在空间站上了,冷言波皱起眉头。冷娟看不出来他有什么打算,这和她平日熟悉的冷言波颇有些不同。
“现在怎么说?”军官问冷言波。
“我还是同样的意思,”冷言波说:“我掌握的所有知识和技术都归国家,这一点我绝不会藏有私心。之前这十多年我偷偷修理飞行舱,违背了国家安全法令,我愿意接受法律处罚。但是玛塞,基于生命自由的原则,我还是认为它的命运该由它自己决定,我既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去替他拿主意。我很难过它今天被你们抓到,它原本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包括它的同类,也是一样,我们对待它们的态度我始终是不能认同的,但这事不由我说了算,所以我只能希望将军,能够放过它,毕竟,它并不属于地球。”

“它们需要为战争负责。”将军说。“你知道他们带来的这场战争给我们留下了什么吗?”
“我相信凭借我们现在掌握的知识和技术,是完全可以为人类找到一条出路的。”冷言波说。
“科学的归科学,战争的归战争。”将军说。他撇下冷言波不再理会,转过头去面对玛塞,大声问:“你是自己跟我们走还是要我们动手?”
玛塞抬起它的头,因此它的整个身体便向后退出两步,实际上冷娟根本看不出来它的眼睛在什么地方(它是怎么看见我们的?),也搞不明白它这个样子是不是就算是站起来了,或者像跑步运动员那样摆出的是一副起跑的动作?玛塞操着它那嗤嗤剌剌的嗓子说:“我还是自己动手吧。”说完它的躯体猛地拱起,瞧模样似乎是要扑过来。
然后冷娟觉得自己看到的简直就是一场行刑:玛塞的身躯同时被四、五枚炮弹同时击中,那些炮弹有些呈蓝色波状,有些是传统的火药,不过落到玛塞身上之后就全部变成了爆炸,不仅仅是炮弹在爆炸,玛塞同时也跟着爆炸,地球人在使用毁灭武器上当真得心应手,几乎没让玛塞跑出哪怕一步,他们一起将它变成了一团四散横飞的碎片。
冷言波张大了嘴,但是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冷娟猜想他有可能已经叫出了声,只不过是在他自己的那个世界里。冷娟伸手去拉父亲,冷言波完全没有察觉,他被他的震惊所吞噬。

一个礼拜以后,冷言波被带回到星加坡,一座被生锈的栅栏围起来的如同废弃的荒草地,是他接下来要去工作的地方,在那片荒芜的草地深处,有一群青灰色的高大建筑,冷酷、乏味、被奇怪的深色空气所围绕是它们的风格,差不多就是一副只会出现在噩梦中的景象。冷言波申请让冷娟回家,没想到就被批准了,反正她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累赘,回家差不多算是她最好的去处了。雪莉跟她一起回家,作为监护人,雪莉说她爸仍然没有改变主意的迹象,她算是白忙活一场了。这一次同样是她自己主动申请跟冷娟一起回去的,成年人的世界太无聊,特别是所有那些成为父亲的人。
冷言波问冷娟猜出密码了没有,他给她留了一条信息。冷娟说猜出来了,但是小O什么都没有说。冷言波说:“密码是你的生日。”冷娟说:“嗯,我知道。”冷言波说:“4月23日。”冷娟觉得他就是在说废话,但是除了废话,他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玛塞的死对他打击不小,她想留下来陪陪他,但冷言波执意不肯,他说她该回去上学了,等放假了再来看他不迟,这同样是一句没意义的话,“4月23日。”
冷娟独自一人住回到了她荒郊野岭到家中,社区给她安装了防盗,用她父亲的钱给她租来一台家用机器人。反正她是无论如何不会和雪莉住一起的,不管杨与毅和玛塞的死,还是父亲和小O的离开,在她看来都是拜雪莉所赐,尽管她无法让自己仇恨雪莉,但她也不愿意再看到这个人了。

一个人需要经历多少离散和打击,才能弄明白世界的真相?冷娟觉得那都是流行歌里唱给白痴听的。她仍然是一个不受同学欢迎的人,和她认不认识世界的真相没有半点关系。两个月之后,她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照冷言波的话说,她终于成为了一个成年人,从现在起,她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和谁恋爱就和谁恋爱了,可是她既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去爱谁。
4月23日是一个与平日没什么两样的阴天,该到梅雨季节了,绵绵不息的雨有可能下上两个月,到时候她就只能开着飞行车去上学了。她自己的飞行车,冷言波说等她到了18岁,他就把自己的飞行车送给她,从4月23日开始,那车就是她的,别看它式样陈旧,开起来可比那些漂亮的车舒服,年前他又给它做了自动化更新,她只需要用口令就可以操控它。
她在卧室的窗前一直待到午夜,父亲送的礼物就在楼下的车库里,她丝毫兴奋不起来。她想念父亲,也想念小O,晚上冷言波跟她通了几句话,祝她生日快乐,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他显得瘦弱干枯,老了不少,同时也变得越发沉默。
大约是在12点钟,或者比12点再晚一点,她准备要去睡觉,远远瞥见一个光点从空中落下来,差不多就摔在了门前的路上。光点持续地一闪一灭,像一只萤火虫,越是挣扎着发光,越是显得可怜巴巴。一条黑色的人影在光点中忽隐忽现,冷娟忽然想到这可能就是她迟迟不肯睡觉的原因,她飞快地跑下楼去,来到那个光点前面。

她看到了小O,不是她之前所熟悉的那个小O,而是浑身都被烧毁,差不多就要变成一堆废铁的小O。它正在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冷娟扑上去将它抱到了怀里。
“我就是那个秘密。”小O说,它的声音变得也快要像玛塞那样刺耳了,它能说出话来都是个奇迹,冷娟听到它身体里一堆零件乱响。“你猜到了那个密码,但要到今天我才会告诉你,冷言波说,这是个惊喜。”小O继续说。
冷娟让它先等等,她回屋去给它找个拖车来。但是她并没有放开它,也没有起身到意思,仍然紧紧地抱住它。小O说它不急。因为已经见到了冷娟,它果然也不再努力让自己站起来了。
“你是怎么能够回来的,——从那上面?”冷娟问。
“我有两个核心,”小O回答:“4月23日前是燃料核心,现在是飞行舱核心。这个核心是玛塞给我的,冷言波要把它当作礼物送给你,这样,他说,你就可以有一架自己的飞行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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