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森林

穹顶蔚蓝的天际,包含着翠绿色的大地。绿色的梯田一层顺接着一层。
“油麦花很香不是吗?绿色的田地里有着淡淡的几抹黄色……”
“你来的不是时候,先前更美,已经过了季节了。”
旅者又一次看向油麦田,黄色依旧很显眼,但却没有先前那样突出了。
“我听过你的事迹,你从平原来的是吗?”休息站的老板打量着旅者。“平原我没去过,但我想象的到,一眼望不到头,目光所及千二百里尽是杂草和一些胡乱的建筑,不会超过两层。人在地上走来走去,走的脚掌都僵硬,感受不到一点起伏。走的沙子都进入脚尖,走的鞋子都破烂,我曾经也看过像你一样的旅者,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从平原来的,身上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走两步掉下一堆沙子……”旅者并没有听进老板喋喋不休的说辞,她的眼睛里早已看不到一丝疲惫。她的目光,她的心境,都早已被漫山遍野的绿给占据。
“山的后面还是山,山的后面还有绿色……”
“你想上山看看,对吧?”老板停下了说辞,无奈的摇摇头
旅者只是一个劲的的点头,她太好奇了,她太兴奋了
“外来者都这样,都被森林抓住眼球,然后就陷了进去,再也不肯出来,像是糖果一样,那么令人上瘾……你们一味的抛弃自然到底会得到什么,到底发展了什么?”老板推开吧台门走了出来,眼神很安详,像是看着一个孩子一般。

空气一时间宁静的奇怪,旅者在深思,回忆。
“是啊……为什么呢……”旅者看向森林,它变得更加深邃,像是虚无的宇宙,饱含着万物,显得无比幽静。
老板已经穿好衣服,背上那个粗麻袋显得格外显眼
“走吧,带你去看看森林,这休息站我看一时半会儿是来不了人了,闲着也是闲着。”
起步时,又看了看旅者的服装。随即回到吧台,拿出一套清闲连帽衫和一双鞋,似乎是用宽大的树叶缝合而成。
“穿上这个,森林讨厌你身上的穿着,会带来污染和不幸”
旅者看看自己:衣服里全是灰沙,防风斗篷上还带有轻微的工业腐蚀痕迹。红了红脸,伸手接过老板手里的衣服。
很快,两人便出发了。
森林的来的很突然,没有一点过渡,旅者只是一愣,就已经被群树包围。树木高大的夸张,但却并不粗壮。四处旁生杂草,偶尔有光线透过云层,以及如针般粗细的树叶照在地面的青苔之上,烧出几抹光斑,鲜艳而不夸张,金黄与绿色相容;而没有被照到的地点,则在暗处,幽幽的等待,等待被照耀的那一刻,等待被发现的那一刻。
抬头是绿,低头是绿,闭眼是绿,睁眼是绿。
旅者触摸那粗糙的树皮,默默感受未经人工干预的自然环境中的狂野,这令她害怕。

“这一片都属于针叶林,比较耐寒的树种,外表虽然具有威胁,但
其实是很温和的。”老板盯着一棵小溪旁的树,念念有词道
旅者慢慢把头转会老板这边,只见老板仿佛如触摸亲人一般触摸着那棵树,眼神中不只有宁静,更是有温柔
“树木也具有灵魂吗?”她开口问道
“万物皆有灵。“
旅程继续向前,树木也越发密集,越发张扬。
“叶子已经不多了,属于森林的季节快要过去了,要是在之前,在早那么两三个月,森林才算真正拥有灵魂,现在……大自然可能也要休息一会了。”
说罢,他长叹一声,呼吸出的雾气,消散于空中。旅者不会理解的,但她想起了家乡:映天蔽日的沙尘,流淌在血液中被污染的水源,机械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她自愿逃离,她想见见那些听过却从未见过的景色:森林,小溪,峡谷,高山,清新的空气。现在那些梦就摆在她的眼前,她想笑,也想哭,但最后剩下的只有满眼满心的绿。她尽情呼吸,让含氧量丰富的空气充满每一个肺泡,每一个细胞。
“我还是不属于我的家乡……”她喃喃道
老板回头望了一眼,嘴里想说什么,终究是咽下去了。
清脆的铃铛声响在耳边响起,涟漪般扩散至正片森林。旅者心弦一惊,透过树与树的夹隙,向声源处望去,那是一个正在低头吃草的生物。

老板见旅者好奇,在一旁解释起来。
“那是牧牛,森林中不多的大型生物之一,我们在几个世纪前就发现了这种生物,并不是人类放牧的,脖子上的铃铛是天生自带的,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携带铃铛,也没人知道铃铛是谁给他们带的,也许是上帝。反正这种生物挺友好,也不会袭击人类什么的,就整天吃吃草啊,溜溜弯啊,日子过得比我还悠闲。但他们在森林中的数量并不多,也不喜欢群居,我们这次能遇上一个还算是幸运。”
旅者正出神的盯着牧牛:这头身上的颜色是棕白相加的,棕色为主,体型比旅者自己大上了一圈,头上长有短耳,嘴正伏在地下,安然的啃食着野草,姿态并不雅观,但很朴素,像一位隐士。
牧牛突然抬起头,嘴里的草还依然在咀嚼,它似乎发现有人在默默盯着它。旅者尴尬的移开目光,它却毫不在意,只是低下头,继续啃食草叶。
“来吧,该走了,我能感觉到气息的变化,动作应当快一些了。”
老板冲旅者招了招手,旅者则快步跟上,再次回头看向牧牛,仍然再啃食草叶,时不时直起头,让脖子上的铃铛清脆的响起。
“咱们向上走,一直向上走,观……观星台!对,去观星台!那里的风景还可以,我想带你去看一看。”
“那是什么?是什么观测天气,或者说占卜的地方吗?”旅者对于这个新鲜的词汇很是好奇。

“就是一个称谓罢了,不过那是我自己起的,当云层散去后,我站在那里可以透过薄雾清晰的看到夜空中的星,不只是一两颗,而是几万颗,几百万颗,那时,广袤无垠的银河流淌在我的眼前,就像融化的金子一样,就像融化的银子一样,你懂吗!金银呀!我看到银河啦!那东西那么遥远……”老板的声音逐渐增大,甚至语言都没法描述,他用手胡乱的冲着蓝天笔画,银河好似就在眼前!一个不留神,竟被伸出地面的树根绊倒!老板却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的比划着,直到有一朵白云默默划过,挡住了视野,隔绝蓝天,老板才停下来,又回归了宁静。
“我失态了……”
旅者还在回味着老板的讲述,她也想被环绕的星光包围,她也想看看由金银汇聚而成的银河。
在她小时,平原的风沙将蓝天染成了黄土色,将宇宙和他们的世界分割开来。
“蓝天竟然是这样洁净,宇宙竟然是这样宽广吗?只是心里这样想想,也就无比满足了。”她安心的笑着
厚厚的白云变得更低了,不过一时,二人便已踱步至观星台。
观星台依悬崖而建,并不大,也没有任何特殊的装饰。唯独十分显眼的,只有那竖立在观星台后的纪念柱,上面缠绕了许多布条,颜色不同,显得尤为怪异。

老板走上前来,开始慢慢介绍柱子。
“哦,这个柱子,你看到这个柱子了吗?emm……我有时会来这里,这个柱子……因为每次来自己看景感觉没什么意思,朋友,我就把他当了个朋友。每次来我都会缠绕上一根布条,没什么特殊含义,表明我来过,我来过这个地方,我来过这片森林,仅此而已。”
旅者点点头,可能是听懂了,随后,又环绕着柱子走了一圈。
“一个人生存很孤独吧……”她若有所思的说道。
“好啦!来这边,快来这边!”
老板的声音从观星台上传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台子上,旅者跨到台子上,一瞬间,她怔住了。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绿海,群山的起伏如海浪般自然,一层接着一层。
“山的后面还是山……”
是啊,山的后面依旧是无穷尽的绿,狂野的绿,狂野的森林,她感到头晕目眩,森林和天际似乎将要消融,化为液体,相互参杂,相互碰撞,撕裂,挤压,最后形成漩涡,跨越天地之间,汇成银河。
“这就是银河……这才是银河……”
旅者的眼中似乎出现了幻象,直到老板轻拍旅者,他才缓过神来
“该走了,云层变暗了。”
“我知道,我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之美的景色……我想要留下,我想要留下……请等一下。”

她说着从自己的衣服身上撕下来一块布条,绑在了纪念碑之上。
“代替我去看星辰吧……”
雷雨在两人重新进入休息站后落下,来的很急,来的很猛。细水转为巨洪冲刷着每一寸土壤,倾泻着九重天之上的怒火。每一滴雨,都伴随着一声炸雷。
“总是先看见闪电,才听见声音,不是吗?”老板坐在吧台里面,边擦拭着手中的酒杯,边望向外部的暴雨。
而旅者把脸死死的贴在落地窗上,惊讶的眼神,兴奋的眼神。
在雨中跳起来弗朗明戈。
如同奋力敲鼓一样爆炸的雨声,在她的耳中,变为了马林巴琴一般,优雅的,缓慢的,柔美的曲目
“好想……好想起舞。”
只听门铃叮铃一声,老板依旧擦拭着手中的玻璃酒杯,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旅者在积水中抬起脚尖,舞动双手,让臂膀随着雨滴下落。任凭头皮被雨水拍打,她把眼睛望向天空,凝视天际。
“宇宙啊……自然啊……你也在看着我,对吗?”
她在欢笑,她在歌唱,她成为在天地之间的一抹色彩,成为自己的独奏者。她要洗去,洗去她家乡的任何一点踪迹,洗去身上的任何一丝尘埃。
“真美啊……来自平原,却归于森林的精灵么……”
老板不知何时拿着油纸伞站在了雨中。

“真是自然啊……真是宁静啊。”
他拿着伞,站在了旅者的身后,旅者的脚尖落地,停下了狂舞。
“该回去了,大自然接受你的感谢,接受你的灵魂。”
旅者看着老板,眼泪从两颊滑落,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
“谢谢你……谢谢自然……我看见了星辰,我享受到了生命……”说罢,便在他的怀里,睡了过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了旅者的发丝,旅者起身环顾四周,老板早已不在。
“这次的旅程我很享受……谢谢你。“旅者对着吧台点了点头,换上从前的衣服,默默走出了休息站,留下一张纸条。
“油麦花很好看,森林很宁静,配的上星辰和蓝天。”
魈x旅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