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体·星河航迹

当褚岩第一次看到章北海时，便从心底生出一股敬畏感。
他明白，这个年龄与自己相差不大的人，自己在他面前，等同于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他并没有东方延绪的轻蔑，他为钟剑（终极规律号舰长）的自杀感到惋惜，付间（终极规律号第一副舰长）居然成为了终极规律号的代舰长，他是褚岩中学时的同学，听别人说，付间曾亲眼见过大低谷时代人吃人的场景，自那之后，他就变得沉默寡言，这又令他想到了章北海。
“下令，全舰进入真空状态，防备等级提升至一级，次声波氢弹保险打开，随时等待发射命令......”
“舰长，这样做，会不会显得太过于神经过敏了？”秋原玲子打断了他。
“哼，幼稚，这一个月了，那四舰没有一点消息，唯一一个还是钟剑自杀了，你难道真感觉不出来什么吗？”
褚岩挥了挥手，打断了朴义君，在这长达一个月 对峙中，四艘舰上的人或多或少都沉默了，甚至可以说是，麻木，而四舰中，已经出现了叛逃，少的可怜的燃料，紧缺的食物，高度紧张的精神，这不得不让褚岩浑身一颤。

“这可真像......”
“像什么？”
棺材，他心里想，并没有把这个想法传递给其他两人，朴义君与秋原玲子对视了一下，突然瞳孔缩小，他们都明白了舰长在想什么。
“棺材！”
“棺材！”
两人都失声叫了出来，褚岩看着面前的操作面板，看着那个红色的“发射”按键，他的视线逐渐模糊。
他又想起了一个月前的那次星舰会议，与第一次会议上热烈的讨论不同，每个人都低着头，一言不发，似乎都有自己的心事，即使是抬起头也不敢与别人对视，那次，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每次会议都会用纸笔记录的章北海这次竟然出乎意料的使用了电子记录，他的眼睛没有了第一次召开会议时的惊喜，热情，甚至有一丝紧张的光芒，而现在，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警惕，与谨慎。褚岩知道，不能在这样沉默下去了，必须要打破僵局。
“我认为，当务之急是......”褚岩抬起头，严肃的说，忽然，他发现章北海在看着自己，他停了下来，但章北海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
“本次星舰会议到此结束，期待我们下一次相见”章北海总结道，褚岩起身刚要走，却听见后面有人喊他。
“褚舰长，先等一下”
褚岩转过身去，发现是章北海。
“章舰长，您找我什么事？”
章北海笑了笑，这使褚岩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您对现在的形势有什么看法？”
“人类的科技远不如三体世界，所以我们可能是人类文明延续的希望了？”
“这么说，您是‘钢印族’？”
褚岩突然紧张起来。
“不，不是”
“那好吧，那您对现在星舰地球有什么看法？”
“星舰地球发展的很好啊”
“您真这么认为吗？”章北海凑近，黑色的眸子仿佛一个深邃的黑洞，褚岩一度怀疑他是不是看透了自己。
“那事早晚会发生，我想你明白我为什么找你。”
褚岩这次是真的迷茫了，他想问个清楚，但章北海只是笑着不说话，与章北海道别后，他准备回到“蓝色空间”上去，在送他登上返回舰前，章北海对褚岩说了一句话。

“请允许我这么称呼您，孩子，走好！”
他刚想扭头问清楚，但返回舰的舱门已经关上了，褚岩不知道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章北海了，在他离开“自然选择”号之前，他看到了章北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心里似乎作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刺耳的警报忽然将褚岩唤醒。
“是次声波氢弹！”秋原玲子惊叫。
褚岩反而冷静了下来。
“我舰伤亡情况？”
“报告，由于我舰处于真空状态，所以无人员伤亡，舰体受到轻微损坏，预计10分钟内可以维修完毕！”
“确认攻击源！”
“报告，已确认攻击源来自‘终极规律‘号，是否反击？”
“反击！”
“已锁定坐标137.6，-68.4，21.7，坐标99.3，57.8，-18.2，坐标206.6，43.3，19.5，坐标288.1，17.6，-14.3共四组，每组3枚，起爆距离15km，是否发射泰坦级次声波氢弹？”

褚岩按下了发射按钮。
一个火球闪耀，那是终极规律号，照亮了这一小片宇宙空间，褚岩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在一艘小渔船上，在海上的风暴里，在漆黑的浪尖上，看到远方灯塔的光柱扫来，心中的那股欣喜，他与旁边的水手分享这股喜悦，而现在，这偌大的宇宙空间里，只剩下“蓝色空间”这一页扁舟！终极规律号的碎片忽而迅速冷却，整个舰体已经成为无数碎片，像幽灵一般四散奔逃，“自然选择”“企业”“深空”三舰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褚岩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四舰里已无人生还，他的心里空落落的，他刚开始以为自己内心的感受是因为自己对不起四舰里的人，然而并不是，这种痛感愈发强烈，后来他知道，那是因为。
章北海。
这场发生在星舰地球内部的战役，被称为“黑暗战役”
在黑暗战役纪念碑前，朴义君递给了褚岩在自然选择号上发现的遗物，那是一本笔记本，两个世纪以前的纸张，是章北海的，在最后一页，写着几个人的名字：

钟剑（终极规律号舰长），卡拉米·贾尔斯（企业号舰长），（深空号舰长），东方延绪（自然选择号舰长）
这些人的名字全部被划掉了，而在这些名字下面，是一个大大的“褚岩”
他突然明白了章北海话中的意思，看着眼前的纪念碑。
“敬礼！”
“蓝色空间，前进四”
如果纪念碑有意识，那它一定会看见，看见一艘看似破败的星舰，拖着淡淡的尾迹，一头扎向了漆黑的宇宙，谁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到哪里，不知道他们要去多远，只是知道。
他们永远不会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