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之外
2023-12-21 来源:百合文库

卡门·西奥多的白日梦被一阵猛烈地颠簸甩了出去,他的肉身被安全带拽回。他想吐。
右侧前风挡上有个极漂亮的蜘蛛网。他回过头,螺旋桨炸成了一朵枯萎的花,还有些苍蝇似的碎片萦绕,燃油呼呼拖成白色的尾迹,万幸没着。马丁正绷直整个手臂,身体费力地扭向侧翻的一边;他看起来想要大叫,却只能从涨红脸上的缝隙里发出几声哼哼。跨太平洋飞行大概真的是一场梦,西奥多想。
他迅速接过操纵杆,同时蹬舵、拉低节流阀。飞机以稳定的姿态缓缓下降。穿出雨云的那一刻,噼里啪啦的水滴向风挡四周蔓延。
“我们后面!”缓过劲的马丁指向他们身后的一座小岛。
西奥多慢慢恢复剩下的一台引擎的出力,晃晃悠悠顺着损坏引擎的一侧绕了个大圈。他别着头,勉强能从裂纹和不断穿梭向两边的水痕里看清卵状阴暗岛屿的边缘,一条长长的明黄色沙滩。他在脑中曾无数次演练过类似的场景,那还是驾驶B-17从瓜达尔卡纳尔起飞的日子。那时,他总共有四台引擎可以坏。
迫降不算顺利,起落架理所当然地断了,机腹被磨得一干二净。如果多滑上百来米,刹车过程将有鞋底参与。好消息是,脑袋缠着绷带的马丁说,他们发出了求救信号,也有附近航线的航班试图联系,来自关岛的救援或许在几天内就能通过大致坐标找到他们。而西奥多则更关心当下,他不想把压缩饼干当粮食,把“真理”号狭小的二人座舱当家。大雨过后,他要带上手枪和帆布碰碰运气,但他没走出多远,就遇上了一群土著居民——他们大概是循声而来的。

任何人都难免对这些肤色黝黑、遍布白纹和骨制穿刺的原住民感到畏惧。西奥多汗水黏腻的手没从保险上放下来过,但他很快发现,这些原住民径直冲向的目标是飞机。
“Zagi!”他们对着残骸大叫,拿着节仗敲敲打打。
西奥多受过一些语言学的训练。他知道如何区分一种语言的基本音位,用国际音标记录下词汇——这是他当年受过的必要生存技能。教官告诉他,掌握一些散装词,便足够应付与原住民基本交流的需要。于是他一股脑将这些工作推给脑子更灵光的后生——他该忘的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对着自己记下的密密麻麻的字母毫无头绪。不过,就算再无头绪,他也约摸猜到了“Zagi”是什么。
“这是路?”马丁核对着笔记本问。
“Zagi!”霍伊拉穆尔面露喜色。
“直的?”马丁用了个不确定的词。
“Xiimin,弯的路。”霍伊拉穆尔皱紧眉头。他又补充道:“弯的路去村子。”
西奥多和马丁跟着这些自称“霍伊”的原住民穿过树林,来到他们的村落,那里散布着茅草、树叶和捆扎木条搭建的房屋,极其原始。而与之截然相反的,是中心广场似的空地上一个巨大的、同样是茅草搭建的单引擎飞机模型。西奥多环视一圈,发现这飞机从可推拉的座舱盖、三叶螺旋桨,到斜拉的通讯天线和机翼的薄厚变化,每个细节都做得煞有介事,甚至那三个起落架就是用麻绳捆起来的真货。

“肯定有其他人来过这里。”西奥多对马丁说,“坐着飞机降落——呵,真是块风水宝地!”
一个叫霍伊拉伊的老酋长出来接见了他们,虽然马丁也不确定他说的是什么,但通过粗糙的肢体语言交流,他认为霍伊人要留他们吃饭。酋长解释,因为他们是“来自Zagi的人”。
“我没听错?”西奥多问。“我以为Zagi是‘对’的意思。”
“他们也管我们的飞机叫Zagi,”马丁用斜杠给单词后面添了一个义项,“兴许是个多义词。”
整个下午,二人就在不停用手指指点点,以丰富那张单词表。马丁认为,既然他们要在这里蹭吃蹭喝,便更应该好好了解这里的人,免得闹出无法预料的不快。在西奥多看来,这完全是多虑,霍伊人以本就预料之外的开放友好态度接待他们,那个叫霍伊拉穆尔的年轻人也愿意不厌其烦的纠正他们不成熟的语言。二人略带惊喜地发现,这里的父亲也叫Papa,母亲也叫Mama。他们见识了捕鱼用的矛头和种植的水田,他们用饼干换来了鱼和芋头。很快,他们斗胆探寻起世界的本源,询问日、月、水、火,直到土地,然后再一次听到了“Xiimin”的声音。马丁对此尤其敏感,因为Zagi和Xiimin几乎是他们一整日研究的标准。

“这是Xiimin?”马丁踏着脚,半信半疑地问。
“Zagi!”霍伊拉穆尔答。
马丁意识到了什么,将手向上指,为确保无误,挥动着确定自己指的是一整片:“这也是Zagi?”
霍伊拉穆尔毫无征兆地给了他一个拥抱,并说他已经是霍伊语的大师了。霍伊人们热情地围住西奥多和马丁,把他们抛向空中,来回三次。
“这太荒唐了。”西奥多评价,“他们不会弄混吗?把‘地’当做‘错’,把‘天’当做‘对’,还有飞机——难道鸟也叫Zagi吗?”
“一个是名词,一个是形容词,它们占据在句子的不同位置,出现在不同语境;再说了,这些不可理喻的特点不正是语言的美妙之处?”
临近傍晚的时候,霍伊人聚集起来。他们掘开地上的坑,塞入柴火,盖上巨大的石板。他们用石钵碾碎芋头,宰杀散养的猪,将鱼片成几片,刷上油,撒上粉状调料。他们将蔬菜和猪肉排在石板上,覆以湿润的叶片,堆上泥土。他们赤裸的背上闪着银白色光。
银白色的月已经显露。几束橘红色的火点亮了陷入幽蓝的四周。有人搬出长条状的手鼓,用一种奇特的佝偻环抱,使它发出的声音沉闷而不失清脆。这人敲这鼓,一下、一下又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接连几组越来越快地拍打,紧跟着的笛声响起——那很原始,无法吹出饱满的音符,而时常夹杂风一样的呼啸,一路由低转高。霍伊拉伊正襟危坐,他换了一套面装,他用喉咙发出低沉的长音,然后用高低起伏因而难以辨认的唱腔吟诵。马丁只能勉强辨认出父亲和不断被重复的Zagi。在这首不到七句的诗里(如果它能归于叙事诗的类别的话),霍伊语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东西——所有马丁熟悉的词或多或少被加上了意义不明的词头和词尾,语序也诗化地错乱——简直像是另一种语言。

坑窑边,几个霍伊人扒开土。他们合力掀起石板,放出一股白气,那是椰油伴着调料的香味直冲而来,饱满而清爽。他们盛出的肉菜,落在盘里时还流动着滋滋作响的油与叶片上滴落的水。掌大的饮器装满椰子轻微发酵的香甜果酒。这里的食物无一例外是你没有尝过的味道,它们并不戏剧化地是什么绝顶美味,但足够丰厚,足够填满本应饥肠辘辘的空腹。难道野猪能如此款待他们吗?西奥多举起椰子酒一饮而尽,这酒竟然甜中带酸。
五个草裙羽冠的霍伊人来到广场上,他们面向对方开始舞蹈。他们不是舞台上的舞蹈家,这里每一个动作都不具备专业性。他们也不知道如何向观众展示,而是全情投入地完成每一个动作,就好像这些动作本身才是他们的工作。伴随着新的乐器加入,一个老年女歌者开启另一段吟诵,她的音调不比霍伊拉伊高亢多少。在鼓组打出每一次重拍时,舞者就变换动作,在其余时间保持轻微的有节奏的抖动。他们下身半蹲,手部进入一种往复的交替,而后站起,抻长从头到脚的每一处关节。霍伊人有意将火把插在长杆子的高处照明,于是舞者的身姿同样投入阴影中变成和图腾一样高大,它们相互交错,像游动的鱼或蛇;忽而凶猛地蜷起,顶撞。它们配合着舞者喃喃有词的,时而狂喜,时而狰狞,时而愤怒,时而悲伤的表情……你注意到音乐已然缓和。五人很长时间没有动作。领头那个走向一边,每一步都很夸张、很机械,让你能看清从抬腿至落脚的每一段运动。

他走到不远处的空地上,将牵动那草制飞机。很快,其余四人也已相同的方式跟来,扶住机头、两翼、尾部。老酋长霍伊拉伊重新出现,
他在人的搀扶下从机翼登上飞机,他高高地站在座舱里,开始第三段诗句。他们拉着飞机在广场上环绕,这场面甚至有些滑稽,像牛拉动耕具。他们每绕行一圈,诗组就重复一次。在第一圈,两个年轻的霍伊人趴上机翼,于下一圈开始前跳下;在第二圈,一个霍伊人用长长的节仗挑动螺旋桨的部分,使之旋转;在第三圈,他们在机头插上两根燃烧火把,霍伊拉伊重复的语句也在最后拖长,升高,那个不断加速的手鼓敲法重新出现,被搬动飞机的五人用响彻的的人声号子强化,震颤着漂浮空气中的一切,周围零零散散的霍伊人也汇聚成河流似的拥簇,和这飞机一直顺着宽阔的道路狂奔。他们涌上山坡;飞机的双翅拍打着;火炬已经烧到了尽头,从机身两侧拖曳出绵长的火舌。这火焰的源头正在向高处冲去,它越跑越远,直至变成两个橘红色的光点,消失在悬崖的尽头——它们在空中跃起,摆荡着,飘飘然地,落下,就好像地面在恍然间升高,然后什么也看不清,又像是黑暗缓缓闭上了他深渊般的巨口——然后光点消失了,卡门·

西奥多无数次地在头脑中确证,在那一晚上反反复复从惊醒。风穿过林叶,偶尔也让悬垂的机身蒙皮吱吱作响。他有时发现自己能打开无线电台,听到滋滋的底噪,他甚至来不及注意就自己把它拧上了。浮沫在沙滩边堆积起来,然后消散。
“我试过了,没有回应。”马丁说,“别开了,让我睡会。”
“你睡不着的。”西奥多呛道,“你没法把海浪也关上。”
“我睡着了,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是个二战飞行员,降落在这片岛上……”
“这还需要做梦?我们用理性想想就知道了,有人开飞机来过这里,废话,让这些人觉得自己也能飞起来。他们把飞机启动的每一步都模仿的惟妙惟肖,却不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他们永远无法靠着草飞机飞起来。听着,有人给他们植入了错误的想法,那么我们就必须向他们解释清楚,这样是行不通的,他们不能这样杀人。我们得想办法结束这种闹剧,否则他们会继续一次次尝试,简直就像——你知道吗——西西弗斯。”
“你认为他们会重复?”
“明摆着的!你觉得这些繁琐的仪式是一次就可以编造出来的吗?”

“可我们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一定要做。”
“别忘了,我们自身难保呢,能离开这儿就不错了。”马丁看起来有些倦怠了。
“孩子,你根本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
卡门·西奥多这么说是因为他记得一个简短的故事:一位机腹炮手被卡在自己的炮塔里,而这人所在的飞机必须迫降,就这样。他不知道这些臭人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太阳下一次升起,他们回到村落时,酋长已经换成了霍伊奇米。一切稀松平常、男耕女织的和睦景象。三个起落架部件摆放在空地上,一些霍伊人正在编织新的草席。
西奥多和马丁向霍伊奇米问起的第一件事就是:你们的酋长,霍伊拉伊现在如何?问题问得很委婉,因为马丁不知道“死”怎么说。
“他回Zagi了。”霍伊奇米教会了他们。
“所有霍伊都会回Zagi吗?”
“所有来自Zagi的都会回到Zagi;所有来自Zagi的都是霍伊(Xoi),都是受困于Xiimin的(Xoixiimin)。”
“所有霍伊都会像霍伊拉伊一样吗?”

“不会,”他回答,“只在多雨的时候,我们让最优秀的霍伊坐上Zagiomin。”
马丁很疑惑Zagiomin是什么。霍伊奇米说:Zagiomin就是Zagi。
马丁又试探地问:“我们也是霍伊吗?”
“是的。难道你们不想回到Zagi?”
西奥多听到后,一时说不出话。当然,没错,他们还要重新坐上飞机,继续跨太平洋飞行。但倘若Zagi是指别的什么,那他可一点也不想。
“我们想回去,”马丁顺着对方的话说,“但我们的Zagi落到了Xiimin上,你们的不也是吗?”
“咱们会飞起来的。”霍伊奇米坚持说,特意用了包含式的第一人称复数。
西奥多觉得这无可救药。他什么也不想干,窝在飞机里,用备用发电机和剩余的燃料听无线电,但他脑内却在上演一出又一出的戏剧。他仍不放弃说服这里的人。他在想,或许应该教会他们基本的物理学知识,升力产生的原因,以及驱动这样一架飞机需要的动力,他们就不会推着草席飞蛾扑火了——不,但他们肯定不会打消飞行的念头,他们难道不会因此想用正确的方法造一架切实可行的飞机吗?他能教会他们什么?一架达·芬奇式的脚踏飞机难道是现实的吗?或许他应该告诉霍伊人——虽然他本人不是任何宗教的信仰者——人死后去的是天堂……

与此同时,霍伊拉穆尔和其他小伙子们似乎要打飞机残骸的主意。他们充满好奇,总是凑得很近想知道个究竟,从这机械巨鸟的内脏里看出些名堂。但比起直接搬动残骸,他们对废品的物权仍有芥蒂,这毕竟是他们短暂的人生经验不提供给他们的东西。西奥多有了办法,让马丁同他们交涉。
“他们是年轻人,总有一天会成为这里的酋长,或是德高望重的人,便总会有能力结束这无聊的仪式;他们脑袋更灵光,或许更能明白我们在说什么。”
事实确实如此,他们安安静静接受了二人对世界的解释。尽管这段教学让教师马丁处于前所未有的别扭之中——他不得不告诉这些年轻人,人类是生活在“错误”上的物种,他们偶尔能飞上“正确”,但,他们的生命,就其绝大多数情况而言,也将在“错误”上结束。
在西奥多看来,觉得能飞起来对霍伊人来说确实是个历史遗留的错误。但西奥多向他们保证,他们离开后飞机残骸就归霍伊人;而在以后,他们会带来真正能飞的Zagi,带着所有人都飞一遍,“只要你们不沉溺在水里,不在与野猪的搏斗中失去过多的血……当然,最重要的,不从悬崖上摔落下去。”他们用海鸟的羽毛作了一式两份的约定。

或许这件事真的不会太远——他们有一天会在岛上修起跑道,穿上几千公里外工厂纺织的衬衫和长裤还有裙子;他们身上会刺上花体的拉丁字母;他们会熟练地用英语、法语或西班牙语与游客交流,并且只在收到付费时短暂地脱下衣服,装饰上传统的白色颜料和草裙,重演终于无人在乎的仪式;在他们闲暇时,恐怕都会笑话自己在做些愚笨的表演——但西奥多把羽毛扔进了海里,重点不在于此。
夜里,二人终于接到了救援电台的信号,那模模糊糊的声音询问人数、受伤情况、资源储备等等。这声音白花花的,带着雪片似的渣滓,总让西奥多觉得自己在漂浮。他似乎又回到了一个没做完的梦里。只不过这次,他不再感到油然而生的自信,觉得一切风险是可以忽略的庸人自扰——他觉得自己永远是幸运的那一个,防空炮弹炸开的硝烟只是一场表演。现在,那些水母似的阴云潜藏着,似乎要向他冲来,会用电击般地触碰再把他甩出一次,他将一次又一次被抛入无法预料的处境。
“悠着点。”西奥多回答对方,“我不在乎那是二十四小时还是四十八小时。”
“老东西,清醒点。”马丁在后视镜里观察自己的脑门,“他们是要救我们的,我们要早点离开……”

西奥多或许真的不清醒了,但那更可能是霍伊语带来的。这种完全陌生的符号充斥了他的生活,它未曾经拥有属于自己的实体,但借着拉丁字母和国际音标和课程经验纠缠着他。一种陌生感在他周围筑起高垒,像罗马角斗场无止尽的窗洞。这世界尽数充满了不可理喻的事情。这绝不是他上了年纪,变得保守而愤世嫉俗,他年轻时就已经是这样,年轻人未必好到哪里去。你能看到这世界的所有人陷入一种疯狂之中,就像霍伊拉穆尔对着霍伊奇米怒吼时一样。你放眼望去一个敌人都没有,但空气里就是弥漫着莫名其妙的剑拔弩张。谁有空了解发生了什么?谁是谁的舅舅,谁是谁的儿子?谁在否认传统,谁在利用它?谁切断了谁的石油供给,谁突袭了周日休假的军港?谁又要将间谍安置进一个国家的方方面面——到底是那个远在世界另一头的敌人,还是我们自己?……只有在云间你才有片刻的宁静,你的眼睛里只有仪表和插在地图上的红色大头钉,只需抓着操纵盘转一个圈,只要那双黑色的手没有捉住你的机翼,穿透任何一个成员…
…西奥多却已经永远失去了他的翅膀,被迫夹在两群无法沟通的人——原始人!——之间。马丁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霍伊语,两齿之间满是破碎的语法和好像那锃亮矛头已经划开他牙龈的软弱。

西奥多拔出枪,用英语告诉他们“不准动!”他感到霍伊奇米的怒目而视、霍伊拉穆尔的恳切。他依然能发现一种蠕动。
西奥多向天开火,忍无可忍地告诉他们“够了!”
这几乎是震住了霍伊人。他们一齐带着惊愕转向西奥多,凝视他周围飘散的烟、火光的暂留、耳鸣的回荡、鸟的惊飞和野兽的逃窜。此时,一根矛从人群中飞出,直直从西奥多眼前飞过,击碎了霍伊奇米面颊,像摔破一件陶器,然后连同后脑一起钉在地上。两群人发出怒吼扭打在一起。由长矛先击中胸、腹、腿,有时带着猩红的色彩从躯干的另一侧穿出。如果它们折断了,或在拔出时遗落的矛头,就搬起石头,这笨拙的动作偶尔能砸烂脚掌,或直接地撂倒,像折断一根矛一样折断一个男人的脊梁。最后,他们像野兽一样使用爪和牙,掀开淋漓的皮肉,牵扯用于恐吓的液体飞溅的器官。这是疯狂,这是野蛮……
西奥多和马丁在丛林间逃窜,没头没脑地冲向岛的任何一面海滩。他们用灌铅的小腿在沙地上拖行,或许走了很久。直到阴雨将土灰色的斑点连成片,直到远处的嘶叫不再能被听到。这里没有冰块,没有冷静,只有Zagi偶尔吹起的风。

这座岛变得空无一物。草席的屋顶塌落,和尸体一样消失在雨里。或而只在某个山洞还留着不敢啼哭的婴儿和他的母亲。
叮铃咚隆的飞机残骸外,一艘上下摇动的救援船停靠在岸边。
“天呐,上帝保佑,你们还好吗?”穿着醒目救生衣的船长问,“呃——你的身上——”
马丁发现了沾在自己身上的血块,支在地上呕吐了起来。
西奥多坐进船舱,要来一根烟。水珠不断在玻璃上连成线。他回想起来时的那场雨,雨滴飞向两边,他如梦似幻地像是经历一场穿越。他开始后悔。什么都不该发生。但他无法阻止自己……他不过是想结束一个前人犯下的错。
一烟毕。他不知道马丁为什么花了这么久,而所有船员都冒着雨聚在船头。
西奥多来到外面,顺着船员们手指议论的方向眺望:
一些黝黑的人体飘在半空,躯干牵着四肢,缓缓升上天去。
后记
本故事灵感依然来自干长江文盲故事。相比原版,我把故事中段的逻辑与“货物崇拜”联系起来,做了些我认为必要的变动。每次我这么做的时候,结尾的反转似乎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文中的主角卡门·西奥多是二战太平洋战场的飞行员,因为我依稀记得太平洋战场的士兵需要一些应急的与土著沟通的语言学能力。我认为对这个故事来说,另一种语言所带来的世界观是必要的。然而当我真正想要考证这一点的时候却一点线索都没有。事实上,本文大部分涉及的技术细节我都没有做深入考证,我想,它看起来是这么回事就行了,如果你知道正确的情况,或者详细的叫法,请一定纠正。
不过,这种背景设定让这个故事看起来像是上一个文盲故事会作品《偷蛋的贼》的姐妹篇。就个人情感而言,我更喜欢《偷蛋的贼》,它的写作更加无拘无束一些。我一直在想马丁是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但他的存在能让思考更多地呈现为外部对话而不是内心呓语,使得现代人理性的那根弦不至于完全绷断,我把他留下了。所以写到后半段也让我觉得有气无力,或许过一段时间我会有心情继续做些更改。
蓝忘机吃醋强行天天魏无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