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恋人是另一个人格......(3)

我们寂寞且无力,别的什么也不会,所以我如今深信,至少秉持诚实赠言,才是真正谦虚美好的生存之道。——《叶樱与魔笛》
我与我的恋人,名字是一样的,叫做「怜」,没错,她是我另一个人格……我深爱着她,她却欺骗了我。
我与她建立了联系,互相认可,确定了共存的现状,并愿意一直共存下去。
人格的互换十分规律,每个人格能掌控身体一周。
醒来后的一年中,确实如她所言,我只需要待在家中,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一切人际交往都是她来应对,分工明确,她似乎也乐在其中,经常与朋友聚会,还拿着我写的稿子到处奔波,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哪家出版社录用……
如果说最近要面对的困难……那就是已近年关,不得不回老家了。
腊月初我就与她交流过,算起来回到老家时恰好是轮到我掌控身体。我不但与那些所谓亲友毫无感情,也没办法像她那样与人交往。她说,她会想办法……能怎样啊,录视频教我怎么应付人吗…..

不知道应不应该说是庆幸,那个规律在小年那天被打破了。
我是小年夜醒来的,还是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国铁的官网,她已经买了回家的车票,是想享受一番吗,居然买的高铁商务座……
我在那篇名为「致REI」的文档中向她抱怨:
「这一年咱们可是没什么进项啊,一直在用以前留下的存款,不就是回个老家,至于这般破费吗?啊啊,还是想一想怎么把稿子投出去吧,已经积压了很多了,再不想办法挣钱,明年就危险了……」
是因为「爱」吗,还是说是因为都是「自己」,才能够这样抱怨,还能够得到回应,她也总说我天天闷家里也不能不锻炼,总是熬夜把身体都弄得不行了。
我翻了翻她在家族群中的留言,她为我争取过了,年二十九回家,找了个什么「要去出版社」的理由,初四就能逃走。
嗯,大概就是这样,终于弄清了现状。
可是好困啊……她究竟吃了多少药才会弄成这样,好想……睡过去……

年二十九中午,我被闹钟吵醒,中间那几天的记忆又消失了,可是……怎么想都不对劲,那天醒过来是意外吗?不对,今天也是意外才对吧,她提前买好商务座,就是为了今天吧?
啊啊,我不但抢走了她的生日蛋糕,就算是这样几十分钟的享受也被我独占。
高兴不起来。我根本不晓得该怎样面对家人,如果开门的爸妈应该怎样问好,如果是别的亲戚……我怎样对不认识的人笑脸相迎?
根本没兴致去检查她收拾好的行李,走出高铁站才发现挎包里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个红包,上面还有一张纸写着几个名字。她的社交能力太强大了吧……连这些一年都见不着面的亲戚的关系都弄清楚了,我敢肯定,就算是那个原本的那个「我」,都做不到这般真诚待人吧。
原本的「我」,活得真悲惨,现在的我,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悲惨,而她,才是最应该得到幸福的人。
如果必要的话……我还是不要耽误她了。

再次醒过来……是在老家的房间中,前一天在出租车上睡着后,她就回来了,帮我度过了第一关。也许是风俗吧,今天没什么人来看爸爸妈妈,为了避免尴尬,我只能拿着手机,在L型沙发的角落,看着她记录的前一天发生的事。
「其实也没那么困难啦,爸妈说什么都好,你只要应声就够了,别用不耐烦的口气,让你干点家务也好,去接亲戚也好,稍微笑一下,不用太在意弟弟,他已经是大学生了,自己的姐姐又遭遇那样的不幸,他讲话也不会那么刻薄了吧。而且亲戚大都晓得你的情况,不认识就少说话,他们能理解。他们嘘寒问暖就道声谢。亲戚应该会给你介绍自己的孩子,你那几个红包发出去就好,里面的金额是一样的。不必觉得太尴尬,你毕竟是他们的亲人,实在觉得不习惯,想着忍一忍就好,应该能撑下去……」
她给我的留言,全部是安慰我的话。
我看着昨晚他们聚会的视频,她分明就能与那些相谈甚欢,明明就能感受到所谓家庭的温暖,明明就能融入进去,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助,如果没有我,她就能找回REI的一切, 就算是成为……不,是代替REI都没有问题。

我……这两天恐怕要搞砸了,把她辛辛苦苦建立的关系全部打破。
「你能这么快就接受我们,我们已经很欣慰了,吃点水果吧,你最喜欢的砂糖橘。」爸爸应该是看到我在翻看家族群了,把桌上的果盘端在我面前。
「谢谢爸。」我只能这么说了,让我对一个陌生人喊这么亲密的称呼,我甚至觉得有些恶心。
我没吃过砂糖橘,在他们眼中,「怜」这个人永远未曾改变。
她说的对,REI是个被人期待的孩子,只要满足那些人的期待……可我办不到,她是比我更有资格活下去的,只有她能回应期待,只有她能融入这个世界,只有她能享受世间的欢愉,只有她能得到幸福。
我一直在占用她的时间,一直在夺走她的好不容易产生的幸福感,一直在破坏她竭尽全力建立的关系,一直在伤害她爱着的人。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活下去,我想让她……让她成为能够代替REI、代替我活下去的人。

假期结束后,就去找医生吧,把我这个人格永远抹去。
我真的搞砸了, 现在,我……是她,恐怕没什么亲人了。
我好讨厌,好讨厌被人指指点点,好讨厌被人斜睨,好讨厌那些人的阴阳怪气,好讨厌他们,好讨厌……
不要啊,不要一个个全都上阵,问我还认不认识他们。
他们是故意的吧,一定是为了看我的笑话,一定是为了嘲讽我,嘲讽REI的父母,他们根本不在乎REI经历了什么,根本不在乎我的痛苦,只是为了满足他们的虚荣,只是为了在REI的父母面前展示他们可悲的优越感,炫耀他们的孩子活得好好的。一直在说我没有什么正经工作,一直在说我在家吃闲饭,讲什么可以帮我介绍工作…….根本提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说什么怎么还不谈对象,要把朋友的孩子介绍给我,为什么……因为我老实,因为我失忆了,他们就认为我丧失了基本的道德标准,什么烂人都能够塞给我,让我照顾那些人的余生。凭什么……凭什么我非得听他们的不可,凭什么REI……一定要任他们摆布。就算是我那几缕蓝发,他们都要让我剪掉,不要……不要……我讨厌REI,可那是REI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是REI活过的象征。你们想念的根本不是REI,是那个永远会回应你们的期待、对你们惟命是从的那个人。

我啊……为什么这么脆弱。
又出现了,耳朵好痛,他们的喧闹也消失了,可总是有挥之不去的声音,在耳边说什么「怜,不要这样。」
啊啊,我受不了了,我还是去死吧,她能乐在其中,能接纳这些人,可我做不到。我想逃走,那就只有让这个人格彻底消失。
「你们够了吗?!我为什么一定要坐在这里,看你们对我指手画脚!」
我只不过是用不耐烦的预期,抱怨了一句罢了,昨天还很温柔的爸爸,却拍了桌子,他骂我了,我不想在意的,在心理上,我就没把他当过亲人,也许……妈妈会安慰我吧,毕竟同为女性……我低着头,瞟了一眼母亲,她确实看到了,也把手搭在了我的腿上……
「怜,不要这样。」
啊,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原来,REI的人生就是这样度过的啊,在指责与谩骂中微笑。
原来,我是REI的人格中,阴暗的那部分啊,是她一直藏在心里的不满与愤怒。

我走进房间,三两下打好行李,把药盒扔给妈妈,就这样「潇洒」地离开了。
或许,再也不会回来。
而她,就是REI的人格中,始终坚持着的那部分,是REI留给世界最后的微笑。
那,我更应该去死了。
我不该否认她要成为REI的想法,更不该否认REI。
所以,她应该活下去,为了REI。
我这种连曾经的自己都会产生憎恨之情的人,不配活着。
从此以后的每一天,我没有再哭过。
我说过,我想成为她的助力,我能做的,也只有不给她添麻烦,也只有不去伤害这副躯体,也只有……再享受一下这个我不喜欢也不喜欢我的世界,然后……
我试着、试着自己去想办法,让那些稿子能被录用,我也试着、试着做些兼职,想在临走前,给她留下点什么,我也试着、试着去看医生,摸索着怎样让自己不再醒来,却无果……

她还是会安慰我的,只不过不再是文字,她用新买的相机,录下她想对我说的话。每天十分钟,之后的半年,只要是她醒来,就会去记录一次,用光了一张内存卡,统共九百分钟,
我翻看着那些视频,好痛苦,并不是因为要去死了,而是想要去死,却无法做到,想让她活下去,却无法做到——
她骗了我,说好的要永远在我身旁,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等待着、等待着…….
唯独等不到她。
她再没有醒来过。
这个世界中,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恋人、最了解我的人、最爱我的人……死掉了。
是我杀了她……
是我还想要苟活于世,是我始终下不定决心,是我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是医生认为我这个人格想要活下去……
因为我想要活下去,因为我……
她死了……
既然这样,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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