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来的鱼变成美人后,还能红烧吗?

微生亮是一个极擅于绘画的渔夫。其作画技巧未见得卓越,执笔思路却是非比寻常。他曾画过一幅百美图,画中有一百个不同的女孩,做着一百件不同的事情,每个人的面目都如同被云雾遮掩,模糊难辨。可仅通过女孩们的体态身姿却又能清晰感受到每个人不同的人格情感。在他看来一个人存在的线索并不在于样貌,而在于内心的形状。这样的理念在当时受到了画坛名家们的一致批评。名家们认为他在构建一个虚假的概念,并借此掩盖自身画技有限的真相。可现实是,每日来到微生亮府上求画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有柔然商人冒险穿过北魏国境,来到南朝虔诚排队。只是可惜此人在返程时不慎被北魏边境线上的一名士兵发现,那名士兵的刀很快,风带起黄沙时,他带走了商人的头,留下商人的身体与他所求得的画像,很快被覆盖于黄沙之下。讲到这儿你可能会问,为什么微生亮拥有如此名气,却仍要坚持做一名渔夫呢?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猜此事恐怕连微生亮自己也没有答案。不过也正是由于他这层古怪的身份,才引出了下面的这段故事。
宋顺帝升明二年,微生亮在一条向东流的溪水中钓出一条九尺长的大白鱼。他在这段流域垂钓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硕大的鱼,当即开心得满地打滚,随后才又想起鱼的事情,忙卸下鱼唇上的鱼钩,以双臂将大鱼捧起,细细端详起来。那鱼脾性特别,也不挣扎,只是静静躺在微生亮怀里,身体伴随悠长的呼吸起伏着。鱼身被日光洗过通体雪白,透过表皮能隐隐瞧见内里血脉走势。宛如一块蕴含蓬勃生机的宝玉。好美啊。微生亮忍不住赞叹,他自知此鱼绝非凡品,却还是有了私藏圈养的念头。岸边的水桶尺寸太小,自然放不下大白鱼。他心念数转,已有思量,快步跑回马车,在座位上铺上一层吃满水的茅草,将大白鱼轻轻放在上面,又脱下衣袍在河水中浸湿敷在大白鱼鳃上。做完这一切后他翻身上马,赤裸着上半身向城中的府邸疾驰而去。光天化日之下,一个裸露上半身的精瘦男子驾驶着这样一辆华贵马车自然是引人侧目的,围观者议论纷纷,有人说此人白日里裸体奔袭,应是遇上了仙人跳刚刚脱困,有人说寻常人私会情妇怎会乘着马车招摇过市,如今边境连年交战道上并不太平,此人应是遇上了落草的官匪。

还有人说有人我看此人正是那贼寇,不然为何如此仓惶。众人纷纷称是,后者又补充上诸多细节,加以佐证其观点,为微生亮的来历身份盖棺定论。微生亮当然不知道这些,他从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他。真正让他望而却步的,是等待在府邸大门前那长长的求画队伍。那些误会的陌生人不过是清晨时转瞬蒸发的朝露,而那些曲解自己的追随者才是真正扎入他背脊的芒刺。微生亮停下马车深深地叹了口气,站在街对面远远看着那条漫长的队伍。人们三三两两各自围在一处,有打牌的,有下棋的,有猜枚喝酒的,有打架斗殴的。为什么呢,他在心里问,一如既往,没有答案。微生亮摇头将那些没有结果的思考摒弃,将马车栓在一棵大槐树下。他打算绕道后门,先把大白鱼偷偷抱回家,门前的队伍能拖一时,便再拖一时。可等到他掀起马车门帘时,里头哪还有什么大白鱼,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头顶茅草的妙龄女子。
微生亮愣在当场,与那女子四目相对许久,直到那女子忽然从口中喷出一支水柱,被浇了满脸,这才清醒过来。这位小姐,也不知道你是何时溜进了我的马车,不过这并不重要,想请问你可有看见马车里的那条大白鱼吗?微生亮胡乱抹去脸上水珠,双手扶在车辕上,将半个身子探入车内。他仰着头,目光慌张,语调委屈,仿佛是个刚刚丢失了珍贵玩具的孩童。鱼,什么鱼?那女子歪起头,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语气极真诚,甚至让人怀疑她不只是不知道微生亮要找的鱼是什么鱼,更不知道鱼是什么。此刻时间接近傍晚,白日的统治力逐渐消退,光的表达也愈发温柔,它透过马车窗缝流进狭窄的车厢里,在四壁包木的红色绸缎间晕散,将女孩的一袭白色纱裙与清丽面庞洗染成一种如梦的红。微生亮看着那女子,如同正在看一场晚霞,心脏顿了几拍。那几秒时间里,他脑海里的大白鱼彻底消失了,当然仅仅也只是那几秒时间里。

大白鱼,就是……当然它应该不会叫这个名字,可我见识有限,不知世人都如何称呼这只鱼,所以只好以形入手,作为鱼它足够大,然后通体雪白,在你出现前,它理应存在于那团茅草堆上。微生亮向后挺直身体,稍稍拉开了些和那女子间的距离,一边尝试寻找合适的词语,一边借助双手比划起来。理应存在的东西?那女子边疑惑自语,边顺着微生亮探寻的目光看回身边的座位,一堆湿漉漉的茅草以及一件布袍,她拨开茅草拿起布袍,什么也没能发现。微生亮见女子手拿布袍,这才想起自己正赤裸着上身。他脸颊发烫,伸手想抢回衣物,不料被某种尖锐事物划伤。嘶。微生亮倒吸了一口凉气,先是看了眼自己血流如注的手,又细细看回那女子的手,这才发现那女子的两只手上都覆盖着一层光滑剔透的鳞片。微生亮心中有了猜想,他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位女子,她头顶的乱发与茅草,她如云般摇摆的衣裙与纤长脖颈交界处那隐隐渐变的趋向,他似乎已然看见了她衣裙下那层层叠叠的鳞片形状。
此时此刻,他只想画一幅画,他许久未有这样的冲动了。你说的那样东西,似乎是找不到了。那女子并未觉察到微生亮反复变化的心意,只是在认真探寻过马车内部剩余空间后说道。似乎也无需再找了。微生亮答。那好,接下来换我,你帮我找一样东西。找什么?找到我。微生亮不理解那女子话里的意思,他想要问得再清楚一些,但最终也只是想想而已,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明白有些话如果开始就不能理解,那解释再多也还是无从理解的。好,我帮你。微生亮点头答应,然后向那女子伸出手掌。那女子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微生亮鲜血淋淋的手掌,从马车上一跃而下。那以后,她便在微生亮的府邸住下,只是没睡在客房,而是睡在了花园的水塘里。

她是个奇怪的人,当然不只是睡在水塘里这件事。她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也没有什么具体要前往的去处,对于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一无所知,却有着一套坚不可摧的私人生活法则。她会在清晨第一抹阳光降临前采集露水然后大口痛饮,会在烈日高照时横躺在石阶上曝晒,会在阴雨天顶着雨水在花园里蛙跳,会在夕落时认真背诵一段意义不明的呓语:海水成为我。我亦成为诸多。不必得到,不必归还,不必思念,不必遗忘……微生亮站在远处痴痴望着她盘坐在地的身姿,望着她渐渐融于向西垂去的光影里。他不禁在心里想,她就像是一抹凭空出现于纷杂世界的白色,不懂的人自然是看不见的。可即便是我,也差点要看不见她了。他为此而感到难过。微生亮很羡慕她,因为他也曾是一片纯白。这是他绘画能力的源头。可惜随着他名声越大,画的越多,那种能力渐渐褪去,他意识到自己被这个世界全面的污染了,也正因如此,他开始厌倦画画这件事。
微生亮希望在能力彻底消失前,完成最后一幅画,有关于她的画。
找到我。这请求极其抽象,微生亮本以为通过自己独特的画技能来寻得一些线索。可结果此路并不顺利。每当那女子在微生亮面前坐下时,微生亮眼前的世界便变得朦胧起来,他的右手会发抖,呼吸会变快,画笔在画纸前犹疑彷徨,找不到可以下落的位置。她是一团暧昧不清的水雾,这并非是什么比喻手法,而是微生亮为她作画时,最为真实的感受。他看不清她内心的形状,只是隐隐触碰到了,某种潮湿,幽深,充满变化性的边际。可无法准确描摹内心,他便无法完成她的画像。这样的事实让微生亮也颇受打击。没关系,画不出也没关系。那女子对微生亮说,在又一次失败的绘画后。透过他肩膀颤抖起伏的频率她似乎感同身受于他的困境。我答应过你的。我那时也没帮你找到你要的东西。那东西并不属于我。那女子若有所思,过了许久,她伸出双手握住微生亮的手掌问,那你说我们要找的会不会是同一种东西?

那女子双手鳞片传来冰凉刺痛的触感,可微生亮却又觉得手心处有某种事物正在燃烧着,他看向她,眼前似有海风扑面而来。
就在微生亮整日于画案前天人交战时,萧道成的生辰又一次到了。萧道成是宋国权势滔天的大人物,他每年的生辰宴自然也成为了宋国的大日子。和古往今来的大人物一样,萧道成不爱说话,喜欢让别人猜他的心思,猜对有赏,猜错砍头。据坊间传言,在相国府深处甚至有间专用来收藏头骨的屋子,各式头骨一一陈列在柜,供他时时把玩端详,这也使他练就了一个独门本领,一个人的反骨无论藏匿的多么深沉,他只要瞧上一眼那人的脑袋便能知晓。上一次萧道成生辰宴时,微生亮名声正响,被请到府上画像。萧道成坐在太师椅上给了他半盏茶的功夫,微生亮挥毫泼墨,竟交出一副猛虎上山图。萧道成望着那幅画久久不语,有门客揣测其心意以为不喜,上前斥责起微生亮,称他目中无人,明明是对着相国写生,怎最后画出一幅猛兽图来。萧道成当场将那门客脑袋砍掉,随即赏赐了微生亮十来箱金银珠宝。
那幅画至今仍挂在相国府正厅之上,画中猛虎顾盼生雄,虽不露獠牙,筋骨毛发间却尽显蓬勃野心,有宾客来访还因此画被吓得尿裤,误以为真有只猛虎在眼前踱步。此次生辰宴,相国府再度来人邀请微生亮到府上画像。代我替萧相国问好,饭就不吃了。微生亮正全心沉醉于那女子的画像创作之中,想也不想便拒绝了相国府来人的邀约。饭就不吃了?来人重复着微生亮的话,似乎在怀疑自己听力出现了问题,在他的认知里,没人能拒绝萧相国。为什么不吃,你不是最能吃饭,不是一顿一桶吗?坐在画案对面的女子一脸疑惑地问。怎么那么笨呀,我是在拒绝他的邀请,不想去他们家,和饭没关系,饭我该吃还是吃啊。微生亮答那女子。那你不想去就说不想去,干嘛提饭的事儿,明明是你们说话奇怪,怎么就成了我笨。那女子不服气的反驳道。好好好,不去,我不想去,请回吧您。微生亮一脸不耐的说,随后挥了挥手,让相国府来人离开。

那人不明不白的回到相国府,然后不明不白的丢掉了脑袋。萧道成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第二天便将微生亮丢进了密牢。所谓密牢,一方面是指其地理位置不为外界所知,另一方面是指其物理意义上的密闭结构,整间牢房由打磨齐整的砖石砌成,阻光隔音宛如一樽棺木。萧道成曾将无数政敌流放于这片永夜,尚未有不屈服的先例。似乎人的身体里存在着这样一道机关,当静默与黑暗不再有尽头时,那道机关便会开启,身体里的礼义廉耻以及各式信仰开始向外流淌,最终只剩下一具干瘪空虚的肉身,一阵微风便能将其轻易打败。微生亮的手脚被铁链铐住,背倚着墙壁坐在那里。由于链条长度有限,除了转动脖颈,他身体的其他部位几乎没有活动的可能性。眼前是黑茫茫的,头顶是黑茫茫的,左边是黑茫茫的,右边也是黑茫茫的,黑茫茫的一片像是一张巨大的黑色画布。想到这里微生亮忽然来了精神,他以视线为笔在这块黑色的画布上肆意涂抹,没有现实的限制,他的想象力开始如脱缰野马般疾驰,山海颠倒,四季交融,万灵浮于黑暗之中,这是难以通过纸笔实现的画作。
由于不见日夜,在作画过程中微生亮甚至有了触摸到永恒的错觉。如果再见到她,我一定会将那幅画画出来的。他在心里想。在萧道成生辰宴当天,微生亮被放了出来。监牢的护卫将他押送到了宴会现场。宴会在皇宫举行,布置极尽奢靡。金银铸的餐具,翡翠制的碗盘,玉石打磨成长桌齐整的摆出两条平行线,在远方汇聚成了一点,皇族贵胄,当朝大臣,风流名士依身份地位排座两侧,护卫推搡着微生亮走过两排餐桌中间华贵的红色地毯,来到尽头处的一座高台,此刻萧道成正坐在那里。这个人不一样,他不仅没有成为一具干瘪空虚的肉身,甚至变得比从前更加丰盈充实了。萧道成俯瞰着脚下的画家,心中满是惊讶。她呢?微生亮仰头望着萧道成问。什么她?萧道成反问。我的……朋友,你派人抓我那天,她也在。唔,实话讲这种小事我理应没太多印象,但事实是此事我确切记得,那天只抓了你一人,你家里也只有你一人。

你放屁。现场众人一片哗然,从没人敢和萧相国这样说话,人们议论纷纷,猜测起此人来历。我没必要骗你,当然这并非因为你是个小人物所以没必要,而是因为你是我尊敬的画家,我喜欢你的画,所以不会,也没必要。微生亮眯起眼睛,看着面前高台上那只猛虎,看着他眼中真诚且凶狠的光亮,心中转过种种念头,是我的记忆出现了某种错误吗,若真是如此错误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我尊重你,可你实在不够尊重我,我喜欢你的画,你却拒绝我的邀请,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所以我才将你关进大牢,如今你我也算两清。现在我重新邀请你,邀请你为我画上一幅画像,画好画,你便可以离开,带着那条白鲸,我的感谢以及用之不尽的财富。萧道成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语气失落的说。白鲸?什么白鲸?是一条白色的大鱼吗?微生亮正准备再次拒绝,忽然听到对方口中提到白鲸急忙追问道。
是。说来奇怪,年轻时我游历诸国曾见过此鱼。它本该居于极寒之地,也不知你是在哪里找到的,池塘里的水温是养不活白鲸的,我带回来也是为它好。说罢萧道成摆了摆手,护卫们从宫殿中抬出了一个巨大的水缸。那水缸也不知是何物铸造,看起来坚实又沉重,蓝色的幽光在表面雕纹的图案上流转,微生亮虽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却依然能感受到一股森然寒气扑面。他想要上前去看,肩膀上护卫的手箍得更紧了些。这时那女子从水缸中起身站起,口中喷出一道水柱,向微生亮径直射出,只是距离太远,水洒在了他的脚下。不怕,我这就送你回家。微生亮望向那女子笃定的说。那女子嫣然一笑,向着微生亮伸展开双臂似是要与他隔空相拥。熟悉且温热的海风再度将微生亮环抱,那刺骨的寒意尽数消散,再不能触及他的肉身分毫。好了,送笔墨纸砚上来。萧道成没有继续等待下去的耐心,他打断正对着白鲸自语的微生亮,唤侍从送上绘画工具。

不必。微生亮将双手背在身后抬头凝视着天空说。你要再次拒绝我吗。萧道成语意中带些愤怒,不少宾客手中杯盏当即炸裂,有不明所以者跪倒在地高呼相国饶命。微生亮沉默不语只是凝视着天空,云从西而来向东流去,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凝滞,由柔软的棉絮变为坚硬的冰山。好冷呀,宾客中有人这样感叹道。身穿纱裙的侍女们则纷纷打起了喷嚏。紧接着,天空开始溶解,那清朗透彻的蓝色成为颜料,被微生亮的目光所蘸取,然后他以大开大合的笔触在天空原有的位置上勾勒出了一片波涛汹涌的海域。似乎是出于猛兽的天然直觉,萧道成感知到某种的危险正在逼近,他站起身来,露出从未有过的慌乱神色,大声惊呼道,来人快杀掉他。可头顶那片大海涛声滚滚,将萧道成的声音彻底掩盖。他想要逃离,却发现双脚早已变成冰块被冻结在了原地。微生亮此刻被巨大的欢愉所填满,他即将完成此生最为得意的一幅作品,那欢愉自胸腔溢出眼角,两行温热的血从他的眼角流出,他望着那女子以唇语说道,我找到你了。
那女子周身散发出温柔光辉,她朝着微生亮点了点头,然后仰颈高歌,化为一只洁白的大鱼向着大海游去。海水成为我。我亦成为诸多。不必得到,不必归还,不必思念,不必遗忘,你我相连,如海与天。悠扬的鲸歌在空气中荡漾着,久久未能散去。微生亮只觉后背肩胛骨搔痒难耐,随后两只羽翼破体而出,他浑身浴血化作一只鸥鸟展翅而起,随大鱼离去的方向而去。整座皇宫此时已然成为一座巨大的冰雕,时间在此凝固,一切宁静无声。那天,名为微生亮的画家死去了,而天空的大海中,则多了一只无名的鸥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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