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文学社

那个穿着道士服的奇怪同龄人五块钱让新渡买了一沓画满了符的黄纸，要不是现在自己困得实在想要睡觉，肯定不会让他这样轻易得逞，只不过现在他已经没了耐心跟他在这种事情上纠缠，只好花了点儿钱打发走了，至于符箓的真实性，那少年卖的东西里面有样叫做清凉符的，从一入手新渡就觉得奇怪，等到那少年走了，他把东西放到鼻子上闻了闻，一股刺鼻的风油精味扑鼻而来，他就这样又气又笑得清醒了过来。
关于那个少年， 新渡知道的不多，对方好像是今年七月份从国外回来的同龄人，说一口很凶的中文，听口音有点儿类似德语，新渡有理由相信这是一个从德国回来的同龄人，至于对方为什么迷上了这种鬼画符的东西他就不得而知了，让他觉得好奇的只是这样一个同龄人竟然会拿着这种东西跟他浪费口舌。
彻底清醒过来后他已经没了再睡的欲望，转手把那部大部头的《追忆似水年华》放到了旁边椅子上，从旁边摊位上拿了本已经解封的高三数学练习册看了起来，只不过还没看完第一个题，迎面就站了个奇怪的人。

来人是个女生，至于姓谁名谁他不知道也不关心，这个女生的家好像也在这周围，他似有似无的觉得见过她，只不过见面的频率是最近才增加的，她似乎是从十几天前开始每天都来书店看书的，新渡不经常去书店二楼，因为那是妈妈教芭蕾舞的地方，而那个女生则总是坐在二楼的角落里，刚开始拿着类似《傲慢与偏见》之类的书长久得看，前几天新渡见她换了一本黑塞的《荒原狼》在他认识的人中喜欢黑塞的人几乎没有，甚至知道黑塞的人也没有几个，从那天起新渡注意那个女生的次数就越来越多 ，她总是在早晨八点左右来到书店，中午十一点回去，下午来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是下午一点钟，有时是下午三点钟，而今天她来的就比较晚，那个靠窗的位子也是好不容易等到的，在此之前她跟其他人一样垫了层报纸坐在书店二楼的楼梯上看书，那女生喜欢穿白色的鞋子，但裤子和上衣却换得不勤，总是穿着冷色调的衣服，长久地不见她笑过，眉头紧锁的时候最多，甚至比得上她推自己厚厚的黑边框眼镜。

新渡从几天前就有预感，觉得他们两个一定会认识，只不过没想到会发生在今天，现在那女生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提着二高新生的校服袋，面露难色，似乎有什么为难的事情要说出口 ，又迟迟不说。
“要买书吗？”新渡见她这样看着自己，只好率先开口，只不过这样做似乎让对方更加紧张了。
“啊，我，我不买。”新渡觉得现在如果跟这个女生聊黑塞或者托马斯曼一定能把话匣子打开，但是见她这样就难免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他并没有开口继续说话。
“同学，你是叫新渡是吗？”那女生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反应了过来，现在新渡明白，果然对方来找自己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怎么了？”
“嗯，那个...”那女生顿时变得局促起来，太阳还在暴晒，让她的脸颊变得绯红，她似乎是个及其内向的女孩子。
“你要加入二高的文学社吗？”新渡没想到对方竟然是来说这件事情的，这倒让他有点儿措手不及了，而且看对方手里提着的校服袋子，明显是个还没入学的一年级新生，为什么会来问自己要不要加入文学社？这让他觉得有点儿奇怪，但是自己确实没有加入社团的打算。

新渡看着对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犹豫了一会儿只好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女生听到他没有入社的打算，像是被电了一下，好像自己跟文学社的距离也变得遥远了起来，从之前的表现来看那女生肯定是个矜持的人，但现在却有些紧张得跟新渡聊起这件事来，新渡倒不讨厌，只是她说话的方式总是小心翼翼，让他有些不适应。
那女生在这件事情上并不纠缠，但脸色已经明显差了下去，似乎很为难的样子，就在这时从书店门前广场上走来了两个身材修长的同龄人 ，正是刚在剑道馆报了名的那对姐弟，现在面前的女生也看了过去，有些惊讶地跟那个戴着遮阳帽的女生打招呼，她们两个表现出来的感觉让新渡觉得两人并没有认识多久。
刚刚过来的那个女生让新渡觉得比自己还要高点儿，具体多高他形容不上来，只是对方聊天的方式并不拘谨，很快就介绍了自己二高文学社社长的身份，她也是从二高的贴吧上看到新渡将要入学二高的消息，因为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苗子，而且一定是跟他们志同道合的人，只不过新渡还是表示了拒绝，那三个人有些好笑得站在哪儿，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显得最为拘谨的不是那个看黑塞的女生，反而是那个大高个子的男生，现在他站在那儿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能做什么 也找不到合适的姿势站着，只听姐姐在那苦口婆心的列举加入文学社的好处，以及她们对新渡的赏识和期待，从这个自称文学社社长的女生那里新渡感受到对方对自己加入文学社的执念多深，之前在跟那个女生交流时的不好意思已经被这个文学社社长唠叨没了。

新渡虽然还是一直在拒绝，但对方似乎感受不到似地夸夸其谈起来，这真的让他有点受不了，何况他刚刚摆脱那个给自己推销黄纸的男生，已经不想再陷入这种境遇，这时刚好从书店走出来一个女生，是书店前台的小梅姐，此时她正拿着一大叠报纸出门，新渡受不了文学社社长的唇枪舌战，立马迎了上去，问她拿这些报纸去做什么，她回答说是之前咖啡馆老板定的旧报纸，她刚刚整理好打算给他们送过去，新渡连忙上前接了过来，说自己去替她送。
他本来以为这样能甩掉絮絮叨叨的文学社社长，谁知道他们竟然跟着自己一起去了咖啡馆，虽然新渡遇到过不少无法理喻的人，但这个文学社社长真的有点儿狗皮膏药的感觉，只不过越接近咖啡馆她说得也越少了，估计是把想说的话快要说完了。
听妈妈说这家咖啡馆从很早之前就在这里了，只不过从很早之前就关起了门，那个白底黑字的招牌还是十几年前写的，但挂上没多久，咖啡馆老板的儿子和儿媳好像出了车祸，再后来咖啡馆老板就带着自己的孙子和孙女去了国外，这些事情是他从妈妈那里偶然听到的，因为妈妈似乎跟老板熟识，而且老板跟新渡的爸爸有着某种奇怪的联系，新渡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但是从妈妈口中听到的信息里，跟爸爸有关系的事情中，牵连最多的就是这间已经关了十几年的咖啡馆。

那个穿着道袍的同龄人是跟咖啡馆一起来到这周围的，时间似乎是前两个月，七月初的时候咖啡馆里住进了一对爷孙，是那个咖啡馆的老板和他孙女，而那个道袍少年不知道是不是妈妈嘴里的咖啡馆老板的孙子，新渡记得他好像并不住在里面，而是在咖啡馆周围租了间房子，自己住，但那个少年跟咖啡馆的联系很紧密，像是不在一起住的家人。
咖啡馆的今日歌单里写了一堆新渡看不懂的拉丁文，倒是外面的小书架上放了几本自己看过的小说，除此之外咖啡馆外面放了辆崭新的山地自行车，玻璃门上一层细密的水珠，可能是因为里面空调开得太低。
“嘿，老板！”
刚推门进去就有人迎面找上了自己，原来是之前那个穿着道袍的同龄人，现在道袍已经脱掉换上了二高红色的夏季校服，在跟一男一女坐在咖啡馆靠门的桌子上，见他来了立马应了过来，直接接过了报纸，他正想找新渡寒暄几句，后面却传来叫新渡的喊声，新渡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二高话剧社的社长，此时她跟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生坐在咖啡馆的那架钢琴前，对面是两个穿着黑色情侣装的同龄人，那个穿白色裙子的女孩子新渡面熟却并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她在跟妈妈学习芭蕾舞，此时也站起来跟新渡打了招呼，她的手里拿着一沓A4纸，似乎是话剧社的剧本。

新渡跟道袍少年示意了一下，就越过他去了话剧社社长的位子上，话剧社社长跟他早就相识，因为二高的话剧社一直都是妈妈在资助，所有经常会在书店外面的广场上进行演出，久而久之他也就跟这个社团里的人全都认识了。
新渡后面的文学社社长不知道是看到了谁的缘故，脸色一下子黑了下去，不好意思继续粘着新渡但还是领着那个女生和自己的弟弟找了个附近的位子坐了过去，只是在坐到位子前刻意拉了拉帽檐，遮住了小半边脸。
这时道服少年把报纸抽出来分了几份，给面前的两人都分了分，然后对他们说，“我去叫信期下来。”就去了咖啡馆的二楼 。
新渡刚坐到位子上，话剧社社长就要给他介绍对面的男生，两人互相认识了一下，他的名字有些奇怪，也是从对面两人的名字中，新渡才明白过来 穿着黑色情侣装的不是情侣，而是一对兄妹，哥哥叫做梦人，妹妹叫做梦女，起初他还以为那是笔名，后来确认了一下发现竟然真的有人姓梦，听话剧社社长介绍说，他们是来给二高话剧社投稿的，那个男生写了一个可以编成三十六幕话剧的长篇小说，具体是什么新渡不知道，但看白裙子女生的稿纸上写着《幕裔的国》他觉得可能是一本奇幻，后来话剧社社长说那个白裙子女生要出演里面的一个重要角色，似乎是一个被割掉一半耳朵的精灵族女孩，这倒让新渡来了点儿兴趣，在跟对方的交谈中，新渡也发现对面穿着黑色衣服的男生举止中有种奇怪的成熟，表现出跟他这个年龄不符的兴趣与谈吐，而唯独缺少的，却是那份写出这种剧情的文艺青年的特殊气质。

还有让新渡觉得奇怪的是，话剧社社长在跟他们的聊天中，总是有意无意得看新渡的后面，新渡后面除了道袍少年外还有新落座的文学社社长一行，现在她跟弟弟每人要了杯美式拿铁，那个每天去书店看书的女生只是要了杯免费的橘子水，现在文学社社长正伸着头跟面前的两人小声嘀咕着什么，新渡自然不知道文学社社长和话剧社社长的关系，只是从一进屋他就注意到前面的话剧社社长先是注意到的她，然后才看向的自己，然后就把自己叫了过去，而之前在外面还一直粘着自己的文学社社长也是一进门就一句话也不说了，她在新渡后面新渡看不到她当时的表情，但是却能感受到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默了起来，像是两头非洲草原上敌对的母狮子发现了对方。
几个人没聊多久，话剧社社长突然翻开自己的剧本让新渡看看里面的角色，她当然知道新渡对上台表演兴趣不大 ，也没有强行拉着他去研究剧本中的主要角色，只是粗略翻了几个鲜有对话的角色给他看，说让他在话剧社缺人的时候做个替补，两人本来就熟识，再加上这些角色确实不会浪费时间专门去研究或者去做表演，新渡就接过剧本看了看，没想到的是对面坐着的男生，却一脸兴奋地看着他，非得拉着新渡讲讲那些其实没有多少戏份的角色的故事，他最先跟新渡讲解的是一个异世界中的流浪诗人，因为曾写出过伟大的诗篇，皇储将他请到宫廷让他为现在的王国作诗，但他却果断拒绝，并表示，“我只为新兴的王国而作。”这是那个角色在最后几幕中唯一的台词，之后他就被以忤逆王室的罪行发配到“全石壁垒”，那里是他们一族为了抵抗其他种族而建立的类似长城的建筑。

然后那个角色就从话剧中消失，一直到最后一幕也没有出现，但黑衣少年却跟他讲起了未曾在书中写到的诗人的全部经历，诗人从王国中流浪到全石壁垒，过着失意的生活，但他一直等待着一个新兴的王国的出现，并且在为这一切做着准备，日子年复一年的过去，终于有一天太阳从天而落，世界沉入黑暗，一个独眼的少年带领人们从全石壁垒进入大陆的背面，他将在那里建立一个更加伟大的国，让诗人的诗篇经历百万年后依然有人赞叹。
这样的故事开始让新渡觉得有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三十六幕话剧里面却并没有这些更加完整的故事，甚至那个独眼少年也只是很少的戏份，整部话剧更多的描写了一个人类生活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时代，参与了两族争斗，直到太阳熄灭整书彻底结束，显然结局并不是这本书的结尾，眼前的少年似乎有更多的故事要讲，但他却将大部分都隐藏了起来，或者说做多余的构思，只是为了写出更加生动的故事，新渡喜欢这样认真的人，也对这个故事起了兴趣，于是绝口答应了此事。

就在这时，从咖啡馆二楼下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之前的道袍少年，一个是穿着红色齐膝裙的女生，女生刚刚洗过了头，湿头发垂在背后，把裙子染出一大片像血的污渍，雪白的双臂上布满了粉色的鸡皮疙瘩，好像刚从冰窖里走出来似地，他们两个刚从楼上下来，就径直走向靠门的咖啡桌，馆长见女孩下来从冰箱底层拿了罐冻好的雪碧倒在杯子里，又放了几块冰送到她的面前，少女细着声音说了句谢谢，便跟其他三个人认真地翻那些旧报纸，报纸有厚厚的一沓，堆起来差不多到咖啡桌的三分之一，但他们看起来很快，大概都只看了标题，报纸是小城方市近两年来各个报社的每日新闻，新渡听说咖啡馆老板本来预定的是近十年的报纸，只不过现在书店只有那么多，妈妈已经联系市里的分店去帮他们找，只不过要找全好像不太可能。
看完的报纸被叠放很好的放到桌子左边，然后又按照日期重新排列了一遍，几人交流经验似乎都还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报道，于是又互相交换看了第二遍，结果没看多久，叫做信期的女生就将一份报纸挑了出来，那份报纸是小城方市道路规划局的周报，每周发行一次，除了公路建设外还有一些科普和关于公路的采访，上面有个小栏目吸引了她，那篇报道采访了一个环卫工人，说是她曾经在马路中央感受到踩进水里的感觉，时间是一年前八月份的一个晚上，那篇报道写得非常吸引人，却让人一看就觉得是编纂的故事，但这个敏感的时间让信期注意，然后就把报纸抽了出来。

　之后再看下去都没有什么新闻值得关注，等几个人都看完了 ，被单独抽出来的也只有这一份而已，倒是最后道袍少年拿了张报纸躺倒在椅子上，给大家看一篇多睡症女孩求助的新闻，报道日期是他们下飞机的前几天，标题写着“被困住的睡美人”这种报道在小城方市的报纸中司空见惯，上面介绍说小城方市有个得了多睡症的女生，从五岁开始就经常莫名其妙睡着，睡眠时间不确定，却随着她的年龄增长睡眠时间也越来越长，报纸报道的时候，她已经昏睡了将近两个月，是从中考过后回到家睡着的，因为要在病房上维持她的营养，家长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现在他们没有办法只好在报纸上求助，希望有人能够帮助他们的女儿，几人聊到这里的时候信期还跟他要了医院的联系方式。
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其他几个人的注意，只是旁边听到他们谈论的黑衣少年朝这边看了一眼，不知道是表示关切，还是在寻找写书的灵感，黑衣少年跟话剧社社长他们继续聊了没多久就决定要走了，临走时他们还拉上新渡一起出门，奇怪的是在付钱的时候话剧社社长下巴挑向文学社社长的方向，偷偷跟老板说那边桌上的账单由她来结，并且留了张简短的小纸条，新渡从她值得玩味的表情中感受到，这似乎是某种恶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