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橘(九)

回忆暂且告一段落。
此刻，我与苏小南久别重逢，相对而坐。来自童年的火烧橘子替我们剥开了回忆，我和他畅快地喝着啤酒，聊着小时候的那些事，仿佛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年纪。他说，我补充。竟然就这样把许多陈年旧事给挖了出来。许多东西早已被掩藏，但并未磨灭。我们惊喜地发现，原来很多事情，彼此都记得。我对他，俨然间找回了那种亲近感。
我和他一起聊起那些曾经的朋友。万万没想到，对于他们的现状，苏小南比我要了解得多。而我所知道的他们，只停留在了我上高中之时。从苏小南这里，我才重新看见了如今的他们。
我们坐在开着空调的湘菜馆里，人们进进出出，服务员大声吆喝，老友们推杯换盏，菜肴上热气弥漫，墙壁上刻着四个大字——花开富贵。苏小南沉浸在自己的声音里，对周围的一切不闻不问。他说，陈星后来上了职高，职高毕业后进了深圳富士康，干了一年，然后又学了修车，现在在修车店成了个小师傅。我故意开玩笑，怎么你连他去富士康都知道得那么清楚。苏小南轻描淡写地说，我和他一起去的。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继续说。小时候西街那个孩子王，一起打架那个，像竹竿一样的。我打断他，我知道，姚光耀嘛!你继续说。苏小南点点头。他上了高中，结果在学校里欺负同学，经常逃课，还在网吧敲诈初中生，像以前他们在电子游戏厅一样。最后还跟一个校内女生谈恋爱，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学校把他俩都给退学了，两边家长差点没打起来。最后协商了好久，才决定把孩子生下来，等他俩成年就结婚。

我急忙问:“最后呢？结婚了没？”
苏小南白了我一眼:“二胎都有了!”
我靠在椅子上，喃喃道:“没想到，真没想到。”
苏小南说，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还有张艺。如今的苏小南谈起张艺，已是毫无芥蒂。难以想象最初时，他对张艺那冰冷的态度。他说，张艺初中毕业后，出于种种原因，没有再上学。她陪唐姨卖过冰凉粉，当过餐饮服务员，在菜市场卖过菜。现在在化县一家电子厂工作，每天晚上都要加班到九点，一天要工作十二个小时。有人说她谈了个男朋友，只是没人知道她的男朋友是谁。
我砸砸嘴，感叹于这些故人的巨大变化。其实，一同变化的还有我和苏小南，比起小时候。这些年里我们身上沾染了太多别处的气息。
“对了!你知道蒲子川现在怎么样吗？我没他联系方式。”苏小南突然问道。
“知道啊！他比我们小一个年级。”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大一的时候，他还专门加了我QQ，来问我高考的经验呢。他读书挺厉害的，去了武汉大学，现在大四，前些日子还跟我说，他在准备保研。”
苏小南点点头，感慨说:“没想到我们几个中间，他才是读书最好的那个。也只有你还和他有联系了。我们这些人不读书。我退学后，真的好久没见过了。”

我无法回答。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先吃饭吧，吃饱再说。”我提议。他说，好。我们便各自夹菜，吃饭，还刷起了手机，只是没有再继续交谈。
吃过饭，我们自然不能就这么散了。几经讨论后，他决定带我去网吧上网。天边暮色还未褪去，空气里还有几分燥热，我和他穿过层层叠叠的黄昏与阴影，来到一片低矮建筑面前。苏小南的网吧就在这里。
我是第一次来，需要刷身份证办会员。苏小南明显是常客，而且会员等级还挺高，刷个脸就过了。开机的时候，我想起小时候和苏小南一起去网吧的经历，忍不住笑了。苏小南奇怪地看着我:“你笑什么？”我说:“想到小时候偷偷去网吧的事了。真是好笑，明明是我俩一起去的网吧，结果都是你在玩。” 他也笑了:“是啊。小时候你太傻了。”
在一片噼噼啪啪的键盘敲击和鼠标点击声中，苏小南发出兴奋的低吼，我看着眼前散发着神秘荧光的彩色屏幕，思绪不由得回到当年的那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