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天崩地裂

（若木和若叶背对着供桌，面朝着殿门，坐在地上，若叶在若木的左手边）
“前辈——前辈———”她们的悲恸的声音，已然盖不住流弹弹落在殿门上，和穿过殿门，砸在她们的身旁、供桌和那始终守护着她们的文后大人的身上的声音。
若木的左手伸向不知不觉间膨胀了许多的胸口，从衣服的夹层中掏出了一把鲜嫩欲滴的雪叶。
“姐姐……大人……”若叶伸出双手，攥住了姐姐握着雪叶的手，摇了摇头，努力支撑着自己站起来。“我，若叶，还能……”她的左腿虚撑着地面，轻俯身子，重心压在略微弯曲的右腿上，将那把属于自己却并不常用的刀握在手中，一边用心加固着大门，一边瞄准了门缝中那似乎正一点点扩大的光亮。
如果她们方才有机会看清楚的话，若叶一定不会摆出这种专门适用于击退鱼贯闯入的人类的架势了。就在她的动作因为枪声和流弹的呼啸声的停顿而略有放松的时候，两扇四米高的殿门随着一声巨响，像海啸的巨浪一般，朝着她们拍击过来。若叶闭着眼睛挥下手中的刀，枪声又一次像鞭炮一般响了起来。
这样暴烈的进攻方式连若木也始料未及。她向左转过身，用右手搂住妹妹的腰，一把将她仰面朝天地摁在了条案下的地面上，自已则死死伏在妹妹身上。一阵剧烈的碰撞声与木板碎裂的声音过后，一块门板的碎片恰好斜架在了她们的身前。几十秒的时间是如此的漫长，就算有木板的遮挡，若叶又不断搅动起障眼的灰尘，子弹还是不住地击穿着她们的身体。若木眼睁睁地感受着姐姐的身体，从胸口最柔软的部位，传来的一次次震动和战栗，姐姐的血飞溅到她的额头上、脸颊上、甚至唇齿上。

“姐！姐——————————————”枪声渐息，有那些无形的巨人战友挡在身前，在门前列队的士兵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唯有这仿佛刺破岩穹的余音，直到若木口中涌出的鲜血，直灌入若叶的喉咙。死一般的沉寂。
若叶怒目圆睁，从姐姐手中抓过整把那沾满了尘与血，显出肮脏的绿中带棕红的雪叶，在青筋暴涨的两手中瞬间攥成了两个小球，一口吞下一个，另一个则三下两下嚼碎了，吐出来，把姐姐的身体侧过来，塞进姐姐嘴里。
尘埃逐渐飘落，两人身上的门板终于也不堪重负，发出刺耳的声音。“啪，啪，啪，吱呀——嘭！”一声闷响仿佛引燃火药，两人各自顶着耀眼的独角，像烟花一般直冲天际。士兵们的目光试图追过去，却被更加炽烈的穹幕几乎灼伤了眼睛，只有跟着那些漂浮于虚空中的枪盲目地开火。随之而来的不是五彩斑斓的爆炸，而是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周围的植物、房屋，一切的一切，全部被撕裂、裹挟，相互摩擦着、碰撞着，带着天空的温度，像龙卷风一样充斥在整个洞穴之中。
“隐蔽！隐蔽！”老王边跑边试着用自己的声音胜过狂风。士兵们摸索着绕过那些依然在四面射击的巨人们的看不见的肢体，躲进那属于敌人的圣地之中。那些早已献出了生命的巨人们则索性委身于风，一个个飘向空中，殊死一搏！被沙砾侵蚀，被碎片洞穿，被抛向四壁撞个粉身碎骨，都阻挡不了它们的战斗意志！借着风力，从四面八方扑向敌人！

旋风的中轴以两人为中心，底端则绕着神殿不停旋转。绝望、痛苦、狂怒，在雪叶注入的强大的力量下，她们暂时已经抛下了一切理性。士兵们的忠魂化身的巨人们用不屈的意志化作无尽的子弹，将钢枪作为棍棒，前赴后继地冲向姐妹二人。狂风与凝结的空气都不是它们的对手，杀红了眼的姐妹俩不管不顾地跳入旋风之中，挥刀与它们短兵相接：挡下子弹、斩断钢枪……
一刻钟后，风力衰弱，借着雪叶最后的余威，两人斩杀了最后一位阵亡将士的忠魂。残骸飘散，两人轻轻地降落神殿的屋顶——文后大人的塑像早已不见踪影，残破的屋顶嵌入仅剩不足一人高的四壁之中，瓦砾中露出塑像的双脚和底座——她们脚下那唯一无损的房间，只是先师的秘密神殿了。甫一触地，两人便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瘫软地扑倒在地。若木转过头，对着若叶，而若叶也仿佛感觉到了姐姐热烈的目光，跟着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被乌黑凝固的血填满的破碎的眼眶，和一只淡漠、空洞、无神，却笔直对着自己的眼睛。若叶挣扎着摸索着姐姐的手。那只手，像石头一样坚硬而冰冷。
“叶……子……”姐姐张开嘴，露出牙齿，嘶哑却分外用力的声音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的嘶吼。
用鬼的力量，挣脱了原有的肉体，凭借自己的意志打造了新的身体。若木，如今已然成为了恶鬼……

“姐姐……”若叶控制着自己的惊恐，不流露在脸上，直视着姐姐的脸。她不顾姐姐坚硬的手指带来的疼痛，与姐姐紧紧地十指相扣。
没有！没有！没有！为什么我不像姐姐那样！如果姐姐成了恶鬼，那我也一样就好了！我的生命是姐姐给的，姐姐的痛苦，我也一定要经受！我要和她一起活着，一样地死去！可是……什么也做不了！为什么！为什么……若叶绝望地思考着。忽然脑海中闪过那次姐姐险些杀死自己的瞬间。害怕吗？我……竟然在害怕姐姐吗！不！我爱姐姐！姐姐需要我！如果我的身体能让姐姐继续战斗、继续活下去的话……
一阵瓦砾声响起，十几支枪管结结实实地顶住了姐妹俩的后背、脖颈、侧脸和头顶。在狂风与瓦砾中牺牲的十几位战士，再次化为忠魂，保护了战友们。此时它们在仇人四周围成一圈，用枪死死控制住敌人。而战友们则同样在美兰蜷曲的尸首四周围起阵列，瞄准了姐妹二人。
“咯！”若木伸长脖子，一口咬住了若叶的肩膀。
姐姐！姐姐！若叶灰中见红的脸暂时放下了苦大仇深的表情。锁骨碎裂的声音好似重整旗鼓的号角。她闭上眼睛，暂且为与姐姐融为一体而快乐着。
片刻的惊诧过后，便是一片枪声，随后又被从天而降的雷霆般的怒吼所冲淡。“退后！退后！开火！”老王拿着匕首冲到队伍最前端，准备抵挡，让士兵们与自己拉开距离，射击敌人。不过十几秒的时间，那些无形的忠魂与它们的枪便在一道横扫而来的长刃面前支离破碎了。老王举起匕首，那匕首却像不存在似的，刀刃从他和幸存的士兵们的身体中径直切过，武器装备的碎片和人体残骸四散，顿时一片血海。

这正是刚刚从族长大人的坟墓中脱身的美蕙。生平第一次真正不得不离开村庄就是如此严重的事态，她自然是心急如焚，归心似箭。如果是平时的她，径直穿越岩壁是最快的路线，不过经历了生死之战的她已是力不从心，为了避免洞穴的迂回曲折，她干脆直奔穹顶的上方，从最薄的地方穿过岩石。没想到，本应全军覆没的人类，竟然犯下了这样惨无人道的罪行！
她扔下长刀，跳入血海，扑在美兰的遗体旁。“妹妹！美兰！妹妹——美——兰——”方才，天空之下，举目所及，唯有断壁残垣，感受不到分毫同胞的生命。若自己再晚一步，只怕小姐妹也要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了！人类！可恨的人类！
浸透了鲜血的美蕙掏出了自己一路顺手收集的雪叶，翠绿的，甚至像植物充满绿色的血管般跃动着。它们本不应这么多，也不应出现在如此广大的区域——除非，这正是众鬼的仇恨广被四野的标志。
“啊啊，只剩我一个了啊。那……就算化身恶鬼……”美蕙把手中一路收集的雪叶，一股脑儿塞进嘴里。
“刺啦”一下，美蕙的颈动脉被匕首精准地剖开了。那自然是从身后扑来的老王的忠魂了。如果不是刚刚服下了雪叶，这一下足以要了她的命。“不过，以结果来说，倒同样是成为恶鬼呢。”美蕙这样想着。她仰起头，目光从面前的几十个由刚刚被自己斩断的人类士兵化作的，拿着不知名的武器的恶鬼似的东西上划过，望着天空的方向，无奈地，绝望地，又或许在祈求着某位无名无形、不知所踪的神明。

啊啊……我们本以为抛弃了人类，原来……到此为止了呢……妹妹……若木……若叶……对不起……
穹顶的光芒越发耀眼，整个洞穴中都开始感受到那股炽热。那灯泡般的白色逐渐褪去，露出一块块红热的岩穹，如同血流如注的累累伤痕。
山折宇损补苍天……吗？美蕙已是欲哭无泪。
枪声再度响起，老王的匕首再一次顺势瞄准后颈砍下，美蕙却一缩身子，欲以身护住美兰。跃起的瞬间正是独角落地，美蕙失去意识的身体盖住了美兰，飘散的华服仿佛在迎接最后的仪式。
不过眨眼间，早已熔化了的穹顶便倾泻而下——
“姐姐——若木——若叶——姐姐———姐姐————————”就算明白自己已无能为力，美兰还是不由自主地在映红了的夜空中呼喊着。
“妹妹！美兰！”美蕙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她。
“姐姐！你没有……”美兰一把搂住姐姐。
“是啊，很……”美蕙欲言又止。
两人相拥而泣，却又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的肩膀上向下望去——宛若地狱之火的一池恶水，正是沸反盈天。
一个冷淡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
“两位，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