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铁做的月亮

向晚第一人称
我问王珈乐，非走不可吗？真的要走吗？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明明还形势大好、看起来未来一片光明的时候。我不明白王珈乐走的原因，我知道她胸椎和颈椎受伤了，嗓子状况时好时坏，但是这些对她来说好像没有什么好怕的。
她一直是个很坚强的人，坚强到我觉得她无坚不摧的地步。她长得高，看人的时候眼睫先垂下来，划出一种迁就的弧度，很有风度很优雅。我跟她牵过手，所以知道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我跟她拥抱过，所以知道她抱起来给人感觉很薄，像一张糖纸，身上还有淡淡的甜味。
但我好像是团里跟她最不熟的那个。
因为除了我，没有人劝她留下来。
贝拉看起来是最早知道的那个，也最不高兴，不发一词，最后起身走了，并且坚定拒绝参加王珈乐的毕业发布会。嘉然和乃琳各自叹息一声，也离开了休息室。只有我留了下来，并且费尽心思地劝她。
我和王珈乐面对面站着，像是潺潺流水中两块突兀的石头，不懂眼色、让人讨厌且难以击碎。
王珈乐沉默片刻，蹙眉对我，眼睫垂得更低，长长的遮住眼神，她不看我，抱了我一下，很轻，感觉只是轻轻触碰了我的皮肤。

“再见。”她说。
她的毕业发布会在五天后，天气不好不差，枝江空气质量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临开始时，我听见嘉然和乃琳在说最近的那个抛尸案，尸体飘在枝江里，泡得很浮肿。
王珈乐坐在台上，手微微颤抖，显得很局促，我好像看见她在咽唾沫。整张脸疲惫得难以言喻，但是在这无边疲惫中依旧美得引人注目，是一种花朵将要败落的颓靡美感。我好像哭了，嘉然在我身边叹气，叹气频率高得像一个交不起房租的中年人，她推了一把乃琳，乃琳搬着椅子往前挪了一点，正好挡住我的脸。贝拉没有来。
我很久没有这么难过，记者问的问题尖锐得像柄刀，划过空气直直地没入王珈乐身体，透明的血溅出来，溅到我脸上——我摸了摸脸颊，一掌的眼泪。
我比王珈乐先离场，再也待不住了，乃琳要来拽我，嘉然也伸手想拦我——我现在走了，不知道媒体会怎么编排我们，A-SOUL两大成员缺席珈乐Carol毕业发布会。可是这两个人又很快收回手，各自叹息一声，嘉然的声音显得疲倦不堪：“没事的，走吧。”
我一头栽进后台，靠着墙壁蹲着，发抖，抖了很久才听到点脚步声，然后是有人摸了摸我的头发，好轻，是王珈乐。

她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会不会感冒，紫眼睛浸在眼泪里，对我微微一笑，声音有很重的哭腔：“晚晚，别难过了。”
她原来这么笨，怎么会有人一边哭一边叫别人不要难过的。
她扶我起来，然后越过我，梦游似的走远了，穿得那样正式，穿得那样洁净，从把她当作动物一样看待的人和镜头中走了出去。
她以前对我很好，当然她对所有人都很好，所以我不觉得我突出，但是现在回想，她对所有人都是九分，也不意味着这个九分就不值钱了。她记得我爱吃什么，买水果的时候总是顺手多带几根香蕉。她记得我不擅长什么，在我被3D游戏折磨得头晕目眩的时候，会用干燥柔软的掌心遮住我的眼睛，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休息一下再玩。”我得以从眼花缭乱中脱身，在她的手中休息三分钟。
我蹲着，她站着，眼睫垂得再低我也看得见她的眼神，那么悲伤的眼神，花朵就是在那一刻枯萎的，疲惫淹没了美。
她走出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

我咽下最后一口酒，度数极低的果酒，在舌尖只留下饮料似的回甜。嘉然贝拉扯开手拉礼花，嘭地一声，晶莹彩纸飘了我一身，乃琳端着蛋糕进来，对我笑笑：“吃蛋糕了，许愿吧。”
灯光熄灭，黑暗立刻重新拿到领导权，我双手合十，许愿：变聪明点，不要再被骗了，不要再那么笨了。
我知道不会灵验的。
我和队友们一起走出饭店，手机一响，声音低低的，只有我听见了，我拿出来看，王珈乐给我发：“生日快乐。”
我知道不会灵验的。
酒劲好像上来了一点，我走路开始有点摇晃，今晚天气好，月亮弯弯的，镶在天际，显出一种铁白色。
我是许愿她聪明点，我知道不会灵验的。
云层慢慢移过来，遮住月亮，我喉头一哽，就好像铁做的月亮被我吞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