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贝】彩虹记事本

我平时不叫她小妈,因为她年纪实在是不大。我14岁时她进了我家的门,我爸死那年她也才27岁,风华正茂。
她叫乃琳,北方人,高考完填了南方的大学,学法律。我爸是她隔壁学院的老师,两个人认识好像是在乃琳带着学生会安排校庆的那段时间。我爸一直说她很优秀很厉害,以前当学生会主席那么忙还能把成绩保持在前三,可越夸她厉害我越觉得她不该和我爸在一起,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找谁谈恋爱不好,非要找一个快四十岁的带着个半大孩子的鳏夫。
有次他俩带我出去玩,趁着我爸跑去给我俩排队买饮料,我直白地把问题问出口,她也不觉得冒犯,只是温柔地看着我,边笑边揉着我的头发说我爸很好很照顾人,还说我也很乖很听话。
当时我快上高中,最爱逞大人的年纪,却破天荒地没推开她摸我头的手,我那时还没料到很多年以后我长大了,也还是没能推开。
中考结束那天我爸说好了亲自来接我,我就在校门口等,我站了很久,累了就坐在路边的花坛边上,坐到人差不多走光了也没等到我爸来。
快天黑的时候乃琳来了,满头的汗,很用力地牵住我的手,告诉我我爸出了车祸躺在手术室里。她看上去再平静不过,如果不是她的手一直在抖,我几乎要认为只是她做饭又糊了锅。

相处了有一段时间,我已经知道她有远超自己年纪的成熟稳重,事事照顾我,唯独爱赖床这点像个小孩。但在我爸死之后,她仅剩的这点孩子气也没了。
我爸葬礼那天是雨天,来的人不多。她黑眼圈很重,但还是配合着把流程一步步走完。快结束的时候我外地的姑姑终于赶到,张口便问我跟谁,我茫然地看远处的乃琳,长久地沉默。
“你想跟她?不行的呀,她年纪轻轻的,和你爸又没领证,没能力也没义务照顾你。你要是不跟姑姑走,就要送你去你外婆那里了,老人家照顾不好你的。”姑姑说。
我垂下头不答话,一片阴影罩下来,视线里她的手伸过来牵我,我乖乖把手交给她。
“小孩儿已经在这儿待惯了,忽然换环境会影响到她的。”乃琳说。
我点点头挪到她身边,姑姑看看我又看看她,不依不挠地问:“你怎么照顾她?要是你转头又交了男朋友,小孩怎么办?”
我抬头去看乃琳,她只是捏捏我的手心,用一贯温柔又坚定的嗓音说;“我不会丢下她不管的,只要她还需要我,我就不会离开。”
回家的时候小雨转晴,天边挂了半道彩虹,她牵着我的手走在前头,问我攒钱买辆车会不会更方便,不一会儿又说算了,她考不下驾照,到将来我成年了再给我买,我不回话,其实心里还是怕。

她突然停下来,转过来认真地问我:“地铁口往哪儿走?”
我很早就开始学舞蹈,每回学校有演出我都会去拜托老师给她留一个前排的位置,乃琳也从来不食言,答应了就一定会来。她个子高,176cm的身高放在人堆里一眼就能看到,每次谢幕之后她就跑到后台去看我。
她从来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一口一个宝贝好棒跳得真好,边夸边牵着我回家。
乃琳好像是一个完美超人,一起住了两年我都没有发现她哪点不好。除了一开始听见她喊我宝贝有些不适应,习惯之后倒也不觉得肉麻了。
但她似乎没有做饭的天赋,学了好一阵子也没做出一道像样的菜,后来我跟班上会做饭的同学好好请教了一番,才避免了出现两个人在家总吃外卖的境况。
转眼间到了她29岁生日,刚好那天她下午两点开庭,是原告的代理人。我六点到了法院门口,不一会儿接到她给我的电话,心情颇好地告诉我她胜诉了,要带我去吃顿好的。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问:“琳律师,今晚一起吃个饭吧?”
随即乃琳歉意地回他:“不好意思陈先生,我妹妹来接我了,今天要陪她。”
回家的路上我出奇的沉默,她过来勾我的手,搔着我的掌心问:“嗯?小朋友赢了比赛怎么不开心?还是说不喜欢今晚的菜?不然我再问问同事有什么店......”

我烦得很,偏偏刚才吃饭时我送她的手镯已经被她戴到手上,冰冰凉凉的贴着我的手腕,想到这儿我又没办法对她生气了。
“明年你就30岁了,不交个男朋友吗?”我语气很硬。
她听了之后只是笑着揉我的头,说:“需要的话我自然会去找的,但现在我还不想要男朋友。小朋友还是别操心大人的事了,先处理好自己抽屉里的情书吧!”
我清楚她有多大的魅力,每次去她公司都会看见她位置上摆了各种的花和礼物,按理说,我该多鼓励她去交往新的人才对。但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作祟,我更愿意她一直在我身边,谁也别搭理才好。
我撇撇嘴,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却还是放任她揉乱我的头发,把这当作是她糊弄我的补偿。我一抬眼对上她笑得弯起来的眼睛,终于还是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或许是自私的报应,距离集训还有一周多的时候,我住院了。在学校时不小心摔下楼梯造成腰椎骨折,虽然只是轻症,但已经足以让我动弹不得。
住院期间,我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因为对自己的现状有足够清晰的认知,我反倒冷静得不像是之前那个执着跳舞的自己,只不过不怎么说话。
乃琳天天来,加班到多晚都会来。来得早便陪我聊聊天,给我削水果吃,来得晚便帮我关上灯给我掖掖被角。疼痛让我很难入睡,因此我没有错过她每一次爱怜地抚摸我的脸颊和鬓角,我的心里痒得好像有什么在发芽。

我能下地行走之后出了院,某天回家路上碰见一只瘫在电线杆边的小奶猫,通体雪白。我四下看看,却意外地发现马路上一团被血染透的大白猫。
“乃琳,我想要养它,可以吗?”我问。
她扶着我的肩膀,轻声回答:“好,我们一起养。”
我抱着小猫去宠物医院,医生说小猫营养不良又生了病,要留在那先驱虫治疗,过两天再来接它。乃琳留了联系方式,我盯着她的背影看,感觉心里痒痒的。
这股痒意逐渐变成了实质,回到家后我才得以看清手臂上密密麻麻红了一大片,想来是对小猫过敏了。
我忽然感觉浑身麻木,一阵浪潮般的悲伤涌上心来。
与梦想失之交臂、对乃琳的复杂感情、天生的过敏体质......有太多让我伤心的理由,我忍不住蹲下身子嚎啕大哭,我想起来我爸断气那天我也是这么哭的,但远没有现在这样委屈。因为那时候我年纪小身边还有乃琳,但过了今年生日我就18岁了,我真的再没有赖在她身边的理由了。
说到底,从一开始便是我自己非要跟着她的。
乃琳听见哭声便冲进浴室来,拉着我站起来仔细地打量我全身上下,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异常。

家里常备过敏的药,她拿了浴巾来把我裹住,拉我到沙发上搽药。
我的泪水仍是止不住,乃琳以为我哭是因为难受,便凑过来给我的手吹气,手臂上一阵冰凉,终归是好受了些。
但她这时候越对我好我就越难过,情感上头便不受控制地说出一堆平时根本不敢说的话。我像是喝醉了酒,而乃琳一如既往的温柔又耐心,小心地揽住我的肩膀拥抱我,不管我说什么都喊我“小乖”,说:“不疼了不疼了,涂了药很快就好了,宝宝不哭了好不好?这个坏猫!害我们贝拉过敏了!...好好好,我不说它,不委屈了。”
她顾忌着我的腰,手上不敢有多余的动作,见我还是哭得厉害,只好低下头来蹭蹭我的脸,小心地吻掉我眼角的泪水,不住地说着:“不哭了乖乖,待会儿就好了,不哭了。我一直在的,小乖。”
我攥紧了她背后的衣料,哭累之后就自然睡了过去。朦胧中有人轻轻拨开我的头发,小心地在额头正中间落下一个吻。
之后我们又去了一趟宠物医院,小猫恢复得很好,打开门便扑过来,它使劲蹭我的腿,我便忍不住摸了两下。等了十多分钟,乃琳和医生一起过来,见到我毫无顾忌地抱着猫,吃了一惊。

“不是过敏吗?”乃琳问。
小猫在我怀里待得安逸,我挠挠它的头,同样疑惑地说:“这次好像一点事也没有。”
后来乃琳又带我去做了检查,发现只是刚捡到小猫那会儿猫身上的虫子细菌引发的过敏,跟猫毛没关系,于是我的小猫失而复得。
我抱着猫走在前面,乃琳拎着给猫买的两大袋东西跟着我,跟我说小猫大了之后给它买个猫爬架吧,我说好。
她还是分不清方向,但她说没事,我认路就好。
刘耀文捏宋亚轩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