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记者

下午还没等到方队解散，口琴少年就拉着提琴少年到了星说他们方队前摆手，教官看到旁边的方队都解散了，让他们先不要动小跑过去找战友聊了几句，回来时告诉大家可以解散了，下午放假，明天可能也不需要军训，学生们一个个雀跃无比，三两成对攀谈着扰乱了方队，除了少数的男男女女，大部分学生都是直接回了旁边的宿舍楼，星说本想叫吴瓴一起回宿舍，他现在还是困得不行，方队站了那么久不仅没精神起来，反而越来越困了。
还没走出方队，口琴少年他们就迎了上来，口琴少年一如中午时的语气；
“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放假了?”
星说本来很困， 没想答话，吴瓴看了半天，只好跟上话题，“为什么？”
“上午说的事是真的，真的有个女生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星说浑身打了个寒战，一时困意顿无，本来因为找不到帖子他已经觉得那是个编撰的故事。
“好像是下午警察来调查，学校为了不引起轰动，所以放假了。”口琴少年说完，没等他们插嘴，继续道，“明天也休息，”
他又看了看手表，接着又话锋一转“还没到饭点呢，咱们去哪儿啊？”

吴瓴显然对这种事情不太感兴趣，旁边提琴少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看他的表情，像是在为素未相识的女孩默哀。
“我们出去找点儿吃的吧，我饿了。”星说有些木然，本来下定决心要在下午跟他们说海浪声的事，现在又变得畏惧起来，他怕那是不详的征兆，联系到那个女孩的死，有种莫名的孤独和负罪感涌上心头，似乎灵异事件是因他而发生的一样。
他顿时有些不敢跟他们说海浪声的事情了。
“你不困了吗？”吴瓴知道星说中午没睡下午困得不行，“晚自习肯定不上了，食堂现在也没饭，我觉得你还是回寝室睡一会儿吧，你下午困得都快站着睡着了。”
“没事儿，我现在清醒了，就是有点儿饿，”他看看提琴少年，口琴少年他们，此时阳光浓烈，他们两个背对着惨烈的阳光，星说抬眼望去，发现他们的脸色都灰暗了许多。
“可以啊，二楼食堂又贵又少，我也正饿呢。”四人决定好了，决定去校外逛逛，结果跟报名的那天一样，涌出的学生占满了附近的餐馆，星说看到校外北面那条长长的小吃摊走廊上，已经排起了长龙。
四人只好朝着学校北面一直走，不知不觉已经上了报名那天去那个餐馆的路上，期间口琴少年一直翻动着手机，似乎还有什么小道消息在通过聊天的方式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他这里来，走了大约十分钟，星说终于忍不住了。

“你说的那个，那个女生身上有海盐的事儿，真的假的？我今天中午翻了好久，也没在论坛里找到你说的帖子。”
“肯定是假的啊，”口琴少年很笃定地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本来我就觉得那帖子是糊弄人的，后来被删了我也知道，好像是学校学生会的弄的，说是害怕造成不良影响什么的。”
“现在我虽然知道确实是有个女生去世了，但是，那种鬼扯的理由谁能信啊，我觉得吧，可能是车祸吧，被撞得太难看，嗯...”他想了一会儿，另外三人都没打断他。
“这种事情还是不说了吧，总觉得对人家不敬。”他又迟疑了一回儿，还是转回了那个话题，“这种事情吧，我是不信，但是当时那帖子确实是这样说的，然后还有一个更扯的。”
“什么？”星说有些着急，他听了口琴少年的回答后反而更加笃信了那个女孩是淹死的。
“说是她手里当时还握着一支笔。”
“什么笔？”
“那谁知道啊，所以说这件事情离谱就是因为其实手里啥也没有。”
“她的右手攥得很紧，但是中间空出来一支笔的缝隙。”

接着他又说道，“如果真的掉到了海里，会有人攥紧拳头扑腾吗？而且那只是一个缝隙，也根本没有笔，说是附近也没找到。”
“我感觉可能是回家的路上被别人...”他又停了下来，顿了会儿继续说道，“其实那帖子写的很离谱，我自己是不相信的，不过我记得的就那么多。学生会的删了，估计他们也找不到了，我觉得吧...”
“咱还是别说了吧，我总觉得对人家不敬。” 看的出他确实挺为这件事苦恼，他因为玩手机走在星说后面，星说现在脸朝前方，没看向他，他在后面继续说道；“这件事情聊多了，怪让人害怕的。”
接着他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停了下来，吴瓴回过头看他，不知道他在干嘛，“怎么了，停下来干嘛？”
口琴少年呆呆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等三人都回过头，齐刷刷向他看齐，他才开口说话，“你们记不记得，上一年有份报纸。”
“什么报纸？”
“就那个，那个啊，当时在咱们学校好多人讨论的那个。”
星说愣住了，他突然回忆起来那份报纸，包括其他三人在内，每个人都感到后背一凉，这次甚至连吴瓴也参与了进来，他说话有些磕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害怕的事情，“不可能吧，那个，那个不是说是瞎编的吗，那个记者都道歉辞职了啊。”

星说知道，吴瓴提到的那个新闻跟自己想到的是同一个，辞职的那个报道夜晚有人从马路上掉进海里的记者。
他本该早些想到的，但是因为那件事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大家虽然在当时讨论了挺多，但下一期报纸就登上了记者的道歉信，所以没有人再把那件事当真，其他三人在想到这件事时，都不约而同地消沉起来，唯独星说顿感轻松，因为他觉得就算这些所有事情都是真的，也早就有人发现了那座海，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知道事情真相的人，他不再是得知真相的唯一一人，这让他轻松许多。
果然吴瓴没有陷入太久，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应该是有人喜欢那个报纸上写的东西，然后故意把这件事情写成那种的吧？”
“本来在马路上掉进海里什么的，就挺鬼扯的。”吴瓴似乎是四人的理智，他说出的话瞬间就被另外两人接受了。
提琴少年难得的开口了，“对，这种事情总是有些人喜欢乱编，而且多弄几次搞得跟真的一样，牛鬼蛇神的，反正我是不信。”
口琴少年也放松了，没几秒就把自己荒诞的想法甩出了好远，“反正真的假的，只要找个人问问就得了。”

“找谁？这你知道谁写的吗？”
“不知道啊，但是我知道那个记者是谁。”三人又齐刷刷看向他，他也回看着三人，一副‘你们不知道吗’的表情。
“咱们校长的儿子啊，现在好像还在二高教书呢。”
三人不约而同地眯上了眼，提琴少年扯动嘴角，一股似有不解的模样，“我服。”
“这你们都不知道啊，当时这件事那么火，他一辞职就有人把他信息发到网上了，我也是偶然看到的，当时是有个人在那质疑校长假公济私给自己的儿子安排工作岗位。”
“后来得知他儿子是通过市内考试的，而且是全市前几名，本身人家就在名牌大学读文学，也考了教师资格证，后来因为喜欢去当了记者，那辞了之后只能老老实实教书了呗。”
“然后有人把他大学写的东西和文凭什么的也发上去了，然后就没人提这件事情了。”
星说问道，“那他现在在二高教语文?”
“对啊，不过我不知道教几年级。但我记得他长什么样。”
星说连忙又问，“长什么样？”
“轻轻瘦瘦的，挺文弱的，岁数不大，眼睛有光那种，我当时看网上爆出来的照片，一眼就觉得宁愿相信他写的东西是真的，也不相信那人会骗人。”

三人觉得肉麻，反正他也拿不出照片来看，就没再管他，吴瓴出校门时还没觉得什么，走到现在到开始饿了，催促起口琴少年来，他把手机收了起来跟上三人，上次从那家餐馆回来时总觉得老远，结果这次过去觉得好像又近了。
四人落座刚点了餐，就从门外走进来一个消瘦的青年，他带着一副黑边框眼镜，面色憔悴双眼茫然得上下翻动着手机，语气懒洋洋得也不看菜单就跟老板要了一碗红烧牛肉面，旋即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缩着脑袋一副对外在世界毫不在意的样子。
老板看来与他熟识，刚想招呼他一声，只听角落里传出几近沙哑的男声，“再来瓶...”他终于还是往张贴出来的大张菜单上瞟了一眼，“小瓶的江小白。”
老板娘问道，“花生还要不要？”
“半份吧。”说完扫了贴在桌子上的二维码，熟练地付了餐费。
老板娘拿了个小碟子装满散装花生端了上来，“你们下午不上课了？”
“嗯。”老板娘知道他那副脾气，摆出这幅样子肯定又是有了什么心事，自然也知道他与别人的不同，大多数人心里藏不住事，遇到烦闷的事情总想找人倾诉，而面前这位语文老师却喜欢一个人过来喝闷酒，吃花生豆就面，他开心时极为健谈，但每次遇到这幅表情，她知道不应该再多打扰他。

老板娘放下碟子走开，去了后厨。
口琴少年本想再掏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消息发进来，但是四人已经落座如果都低头玩手机又有些不合适，但是一时间几人已经不知道聊些什么，平时话最多的星说此时苦楚着脸，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他只好无聊得四下瞅了两眼，这才发现原来进来的人正是他刚刚提到的辞职了的记者。
“哎哎哎，”他拍了拍星说，示意他们几个往后看，“就是他。”口琴少年的声音很小，做贼似的。
三个果然都往后看去，此时那个面容有些憔悴的青年正低头皱着眉查看手机上的消息。
星说看了一眼立马说道，“这跟你说的也不像啊。”
“不会错，就是他，气质是边邋遢了点，但是脸没变。”
提琴少年也望了过去，“这么巧？”
“但是这种事情还是不问的好吧，毕竟人家为这个丢了工作。”
星说听了，悄悄反驳他，“也不能这么说，你想啊，如果他当时真的骗人，那那件事情当时在小城方那么出名，无疑是成功的，既然成功我觉得他肯定想找人聊聊自己的成就什么的，那假如他没骗人，那岂不是明知自己没错，还为此丢掉了自己最喜欢的工作更像找人倒倒苦水吗。”

吴瓴他们三个觉得他在狡辩，纷纷翻起白眼，“怎么，你真的要去问啊？”
星说几乎要站起来，但屁股离开板凳半寸又坐了下来，“你们觉得帖子的那个内容会不会是他写的啊？当老师无聊，所以写点儿故事玩玩？那些搞文学的是不是都这样啊。”
三人看他没那么大勇气过去问，却又表现出一副热枕的样子，觉得好笑，好像他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跟自己紧密联系起来了似的，“还真有可能。”
提琴少年接着道，“那过去问岂不是更不合适了。”
星说的内心搅动着，像听到的海浪声在胸中涌动，他与另外三人的感觉不同，觉得自己如果走了过去，自己的面前就会出现一条截然相反的人生道路，于是他退缩了，便找了个理由，对提琴少年的话表示同意，但心中依然留有一丝不甘，不愿与真相失之交臂，这两种不同的想法在他的脑海来回翻转，犹如被海浪卷入旋涡的飞鸟。
另外三个人都很在意星说的表情，大家都觉得他有些不对，他们都知道星说是那种感性的人，对于同校有个女生遇害这种情一定感到同情，但他们无法安慰他，有很多事情是朋友也改变不了的，留给别人空间，是他们四个能相处那么久的原因之一。

等他们吃完了饭，口琴少年他们两个直接回了家，一路上还说着如果明天学校放假，会过来找他们两个玩，毕竟最多放假一天半，学校不可能让他们这些住宿生回家，路上星说都没什么精神，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才开口，说想回班级看看，吴瓴和他一起回了班级，发现只有零星几个同学在看书，那个长头发的男生也在，两个人回到座位其实没什么看书的心思，毕竟现在连正经的书本都还没发，走到位子上，吴瓴才发现玉觋看的是一本小说，古文的，挺多繁体字，他没打扰他。
星说一进班级就兴致索然了起来，坐了没多久就说想出去逛逛，吴瓴提议和他一起，他拒绝了，说想要单独待会儿。吴瓴看了看窗外，趁机跟玉觋要了本书看，星说下楼后，直奔学校的办公室去了。
他终于忍不住，要亲手解开那个答案了，心中的疑惑始终挥之不去，哪怕他淡化了对女生的死负责的感受，总还有种异样的心情让他迫不及待得想知道海浪声的真相，他告诉自己，如果找到了答案，会不会有机会让其他人避免这种遭遇？
他在心里把老师当成了真相的钥匙。走到办公室外面他停了下来，虽说下午学生放假，但里面还有不少老师在写东西，他从外面的窗户向里窥探，没有发现那个老师，于是去校外等他。

果然没有等多久就在人行道上发现了他，老师明显喝了那瓶酒，但走路还算稳当，没有上人行道而是穿梭在人行道外中的一排四季青树丛中，他把手机收了起来，双手插兜姿势轻微摇晃，给人一种随时跌向马路内侧的感觉，星说观察了他一会儿，终于鼓起了勇气，迎了上去，老师没注意到他是来找他，并没停步而是越过星说继续往学校走。
“我能听到海浪声。”星说站在他后面一米远的地方，有些紧张得喊。
但老师依旧没有听到似的继续往前走，星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冲上去拦住了他，“我能听到海浪声。”
“在公路上！”
老师的脚步顿时停住了，后背下意识一挺，用茫然的眼神看着面前瘦高的少年，皱起来眉头。
“真的，我能听到海浪声，在公路上！”
老师的目光开始上到下的搜刮他，似乎要把他整个人看透，此时太阳几近下山，夕阳分耀眼，老师的瞳孔恢复了神色，他把眉头舒展开，整个人为之一颤，不可思议得看着星说。
“你说什么？”
老师的声音沙哑，听起来不像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模样，像是说太多话，患了某种炎症一样。

“报名的那天，十几天前，我坐车从家到二高，一路上一直听到海浪声，断断续续，微弱的海浪声，就在公路上，我以为那是幻听，但是，你肯定知道，那不是幻听对不对？”
老师的瞳孔放大，似乎不敢相信，他又重新皱了眉头，又有些厌烦，连语气也变得不和善起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说完几欲先走，星说只好再冲到他面前；
“一年前的报纸，清洁工，海浪，公路，难道你忘了吗，你肯定知道那里有座海，就在公路上，昨天又有人掉进去了，我们学校的一个女生，你肯定知道这件事吧！？”
老师这次没有停住，倒是脸上有了怒意，他想一把把星说推开，但旁边就是人行道，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他们，他立刻开始害怕起自己那一瞬间的怒意，静待了几秒才缓过神来，他又把立起的脊梁弯了下去，双眼愧疚得看着星说，旋即很痛苦得捂着头，似乎酒让他变得神经衰弱，老师想张口说话，但很快就闭上了，转而很冷静的对星说道，“我们进学校找个地方坐会儿吧，我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