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筝——他是一只归来的陈旧的风筝

“爷爷，爷爷！快点，快陪我去放风筝。”
孩子稚嫩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他从那泛黄的书案上抬起头来，恍然发现又是一年的春日至。看着窗外刚出芽的桑树，不知怎的，陷入了沉思。他想了很多，似乎这春天来的有一生那么漫长。
“爷爷，爷爷，快点！”
孩子兴奋的声音拦截住了他的回忆春水。
“欸，来了。”
他慢慢的地将手撑在桌面上，老人发皱的皮肤下青紫纵横。他慢慢地用手撑着站了起来，缓缓地走了出去。
“爷爷，爷爷，我开始跑了哦！”
东风起，绿草生。总角纸莺忙，杨柳春芳晓。
他看见雪白的线随了孩子的步伐慢慢地拉长，割散了风；他看见东风将那燕子扯得老高，燕子正在遨游；他看见了年少的伙伴在田里拉着风筝奔跑，他正吹笛和这东风歌唱。
他又被拉进了回忆的旋涡。
“我真的太快乐了，我想就这样在这放一辈子的风筝啊！”
“一辈子都拿来放风筝？你怎么这样没志气，更别说还在这个一眼望不到头的山沟里。哎，我还是更向往火树银花，星落如雨的繁华。”
“为什么啊，这里有山有水，这里可以在预知春天的来临，这里可以无忧无虑的奔跑。没有什么可以挡住......”

“不要说了，我受不了这样单调的人生。春来播耕，夏来暑光，秋来收藏，冬来素装。啧……”
“算了，不管这么多了，咱继续放。”
“啊啊啊，线断了！！！”
“算了，别去追了，回不来的。”
第二年，他独自一人在桑树抽新之际，踏着朦胧的夜色离开了那个他生长了二十年的地方。
离开村口的时候，他看见那棵盘桓在村口的大桑树。他想起每每天热的时候，他们几个伙伴便来到桑树上睡觉。还有老人们总爱在晚上撑把椅子在村口乘荫，谈论着过往的传奇故事。传说，这个桑树是几百年前，村里的一个少年离村时种下的，希望可替自己守护这一方水土。出人意料的是，桑树长的飞快，少年也参了军，成了一位大将军，守护了一片江山。谁知，那一年，桑树结出鲜红色的桑甚，人们说这是好事，可是好事没等到，却等到了将军战死的消息。来者送回了将军的衣服，说是将军早年时候希望自己可以回老家去看看他种过的那棵桑树。人们将他的衣服埋在了这桑树下。
传闻是否属实有待商榷，他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将军离开之时便种下了这棵桑树。他终究只是看了眼便慢慢的融入了黑暗中了。
“羡子年少正得路，有如初桑扶日升。”

少年人豪情万丈，总想要在风华正茂之时书写才情，成一番伟业。
用不完的精力，绘不完的蓝图，品不完的美酒，走不完的路程。
几十载宦海沉浮，从最初的一腔热血，焚膏继晷，到如今的两鬓如霜，风烛残年。五十年来，恍然如梦。朝堂上的如履薄冰，深流暗涌，早已将他淹没在了尘世间了。
“爷爷，爷爷！我太高兴了，我要放一辈子的风筝！”
“嗯，放一辈子……”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知是怎的，或许是东风来太热烈吧，老人脸上干枯田野中的裂缝里涌进了清流。
又或许是春风化雨的缘故，天空一会便黑压压地下起了雨。
那一夜，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梦醒微雨燕双飞，灯花落烬风燃烟。”
他颤抖地拿起了笔，借着孱弱的灯火，上书乞骸骨。
他拿起了布满岁月的尘土的那只长笛，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吹起了年少的歌谣。
雨打桑尖疏影里，东风吹笛到天明。
孟春时节，他又踏着一身朦胧走入了黑暗。仿佛与当年那个一声不吭离乡的少年的背影重叠。他没有告诉自己的家人，又是一个布袋，只是这次多了一根竹杖，他又慢慢的融入夜色。

半月后，他终于又见到了那一棵盘桓在村口的老朋友。他厚重的脚终于又重新踏在上了这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土地上。他扯起自己的嘴角看了看那棵纵横交错的桑树，只是这交错之中藏着一点青紫色。桑叶尖新绿未成，他又拿出了那只笛子，慢慢地吹，吹起了百年前的桑田，吹动了黑暗中的东风。
“到今有遗恨，不得穷扶桑。”
五更寅时出乡关，三更人寐归来时。
第二天，人们发现那桑树竟奇迹般地长出了鲜红的桑甚，村口桑树下睡着一位老人，老人怀中还抱着一根长笛。走近探去，却发现已经没了生气。
村里人将村长叫了过来，村长急匆匆赶来后，怔怔地看着这位老人，突然笑着说：
“你回来了啊...…”
笛子最终落在桑树下，也是希望他与大将军的衣服作伴。村长将他埋在了那年风筝地旁，只是那口棺旁多了一个小匣子，里面装着一只陈旧的风筝。
墓碑写着苍劲的“归筝”二字。
东风依旧吹在了这片望不到边的土地上，春来牧耕，夏来暑荫，秋来贮藏，冬来素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