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洛方维正文试读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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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兰特望向眼前的那片湖，咬了咬牙。
他打开左手手掌，凝视着躺在他手心的那颗红色圆球，又回头看向眼前的湖泊。
自他们从那个深谷中逃出来已经过了两天。明日学者队伍便会离开多米提里，前往洛斯丹。这次任务，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索利死了，他们这么说。那个扛着枪的大胡子坠下了深崖，朝着巢虫之母开了一枪。罗纳的副官艾尔活了下来，失去了一只手臂。然后，其他人，那些学者，那些士兵……
其他人都回旅舍休息了。明天还要赶路，在下雪前回洛斯丹。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过就此分别吧。
他犹豫了很久，他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去思考自己该何去何从这个问题。他说过他想要和队伍一起回洛斯丹，但现在的自己，还是自己吗？或者说，现在的自己,还是个人吗？
他低头看向他的右手，他现在也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当他醒来时，那种奇怪的气氛让他感觉到像是回到了从前。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队伍之中似乎发生过争吵，而焦点正是他。
露西娅告诉他，他的手中窜出了雷电。这怎么可能……他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一段。他只记得起些许杂乱的碎片，涌来的虫潮，下落的石块……他记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再度睁开眼时，自己正躺在临时组成的担架上，由约特拖着他跟在队伍后面。
他现在记忆还很乱，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把自己交给他。”他当时只记得这个想法，接着便举起了手……如果别人没有骗自己的话，自己是……使用了……魔法？但，那个“魔法”救了大家，对吧？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在害怕什么？

排除司，排除司，他突然回想起来什么，那天下午，进入他病房的两个人，一个叫雷尼尔，一个叫弗兰特林，背着把大剑。
他想起来了，那天他们所说的，与他所做的约定，黑袍会人，恐惧着排除司的干部，但他们怎么可能是黑袍会人？怎么可能是杀死自己父亲的那个黑袍会的人？
这两天他来到这片湖边很多次，犹豫了很多次。约特和露西娅都说过，巢虫可以毁掉一个城市，那个巢虫群落已经没有可能继续发展了，剩余的那些虫子只会在石头堆里变成干尸。但，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卵，一个还没指头大小，还未发育的幼小的卵……
他藏了一枚卵。他藏下了一枚，尚幼小的卵。
这片湖，提供了多米提里的主要供水。它的河道流经多米提里城，穿过了半个城市。艾兰特造访过多米提里城的下水系统很多次，他知道城市的地下世界是什么样的，那里有足够的空间，也足够潮湿，那里还堆积着数不尽的，可以供以营养的……尸体。
就此别过吧，他想到，他差点就忘记了自己的过去，以为自己可以在这样快乐的日子里 一直生活下去，以为自己可以和新找到的伙伴们这样一直走下去。他差点就忘了，忘了多米提里，忘了艾留克利，忘了父亲的死，忘了自己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他们明天就会离开，他们不会受到牵连，那些家伙会回到洛斯丹，而自己会远离这里，就和之前一样。随便去什么地方，随便在什么地方死掉。
他想起那些学者，他已经和这些学者共处了相当长的时间了。显然，洛林为了安抚那些士兵做了不少努力，与那些士兵争论，又或是拿出荣誉来做担保。不值得，一切都不值得。
好，现在，是时候让这座城市去死了。
他朝着湖面伸出了手，准备将手心中的红色小球丢进水中。
但……不知为何，他又松不开手，这座城市该去死，躲在城堡里的艾留克利也该去死……但……但为什么……自己松不开手？为什么？因为自己的软弱？还是因为什么？
他不由得渐渐捏紧了拳头。只要松开手，这个卵就会落入水中，它能不能毁掉多米提里得看天意，但只要他松开手，他便确确实实地向艾留克利复仇……但……松开指头，这件简单的事情，为何他做不到？
“艾兰特！你在干什么？”
艾兰特转头便看到约特出现在不远处，他朝着自己快步走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

艾兰特没有缩回手，只是回望向约特，任他朝自己走来。
“你在……那是？”
当约特看清楚他抓在手心的红色小球是什么后，愣了一下，随及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不要做那样的事，艾兰特，我记得我说过让你不要做傻事。”
“我做不到。”艾兰特说道，朝后退了一步。
“向我解释，艾兰特。”约特咬了咬牙，松开了剑柄，“你跟那些异常排除司的怪物没有关系，对吗？我们的部门被取代，猎手藤，都是在你之后才发生的，告诉我，你是清白的。”
“你再靠近我就放手。”艾兰特说着，朝后退了一步。
“你要干什么？”
“我要毁了这里，然后离开，约特。”他说道，
“你能去哪？你能丢下这个卵，丢下我们就心安理得的离开吗？”
“没有人会发现我丢下这个卵，除了你。”
“怎么？你想用你的雷电把我撕碎？不要做傻事，艾兰特，你不是说过你不会做这样的傻事的吗？”
“我说过……”
艾兰特还没来得及说完，约特一个箭步冲到了他的跟前，一把抓住他的右手，又一脚扫过他的右腿将他直接掀倒在地上，他未等艾兰特反抗，便抬脚踩住了他的手腕，同时抽出了匕首，抵在了艾兰特的脖子上。

“向我证明，你和那些家伙没有关系，我把你当兄弟看，盖尔护着你与士兵对峙，露西娅还为你哭！这些你知道吗？”
“露西……”
“他妈的，老子给你两拳！好好想想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约特一拳头挥在艾兰特的脸上，他丢开匕首，伸手抓住艾兰特的衣领。
“好好想想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好好想想你的自以为是会给别人带来什么，好好想想，你这自以为是的脑瘫做法,到底有什么后果。”
他拎起了艾兰特，又把他猛砸在地上，这样往返了三次，才喘着粗气松开了他的衣领。
他拿走了艾兰特手中的巢母卵，倒空了酒袋，装了进去。接着松开了踩着艾兰特的脚，站到了一边。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不只是了这座城的其他人，也为了你自己。”约特说道，捡起丢在地上的匕首，在破斗篷上擦去泥水。“你自己说，你到底和排除司干部是什么关系。”他背对着艾兰特说道。
“我父亲是他们的人。”艾兰特说道，慢慢坐了起来。“我的父亲因为黑袍会而死，他们让我帮他们找出潜藏在异常处理司里的黑袍会人。”

“怎么？你有猜测的人选了？”约特回过头问道。
“没，一个都没有，我不敢去想象我们中任何一个人是黑袍会人。”艾兰特说道，“我不敢想象任何一个同伴和那个害死我父亲的组织有任何联系。”
“那，那个雷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雷电从我的右手中出来，我也不知道那时都发生了什么……”他说道，从地上爬了起来，咳嗽了两声。
“哈克斯会知道的……异常排除司的上层会来找你的。”
“什么意思？”
“你得清楚，异常排除司的干部可不是什么正常人。特别是圆帽哈克斯。如果你是法术人才，估计他会想办法培养你，把你变成他们的人……”
“我现在，还是个人吗？”
“怎么不是？你是变成狗了还是吃了屎了？”约特说道。“如果只是因为这个就不算人的话，那这个世界上非人的怪物可多了去了，到处都是扭曲的猪狗填充在街道与高堂之中。回去了，艾兰特。去珍惜你该珍惜的东西。”
他说道，将匕首收回到斗篷下，“回去吧，艾兰特，希望你能清醒一点。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在这里犯浑的。就算你想拔下艾留克利的脑袋，你也不该让这一整座城市的人为了那点艾留克利受灾……珍惜你该珍惜的。”

艾兰特站了起来，脑子中乱作一团。黑袍会，排除司，复仇，艾留克利，洛斯丹，多米提里，异常排除，异常处理，这些全部都在他的脑中纠缠不清。他慢慢地跟上约特，却感到开始眼花。
“约特……”他说道，感到有什么东西从鼻子里流了出来。他抬手去抹，却抹得满手是血。
“怎么…操！”约特回过头被吓了一跳，艾兰特失去重心，跪倒了下来，他吐出翻涌上来的血，右手不住地在发着抖。
他抬起眼，看见约特朝他跑来，接着，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滚吧，杂种。”
艾兰特站在一望无际的黑色原野上，狡辩随风摇摆的不是绿草，而是他之前所对抗的黑色藤条。
“艾留克利家出了你这么个杂种，真是可笑，你那可悲的父亲玷污了我的女儿。”
黑色藤条在风中盘旋着向上生长，攀附着他的双腿，蔓延向他的全身。尖刺扎进他的皮肉之中，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是木那地看着这些植物，思考着耳边回荡的回声。
“她的死只能怪你自己，杂种！”
他突然注意到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他的背影是那么熟悉，却又无比陌生。黑色藤条在他的周围盘旋着，微微起伏。

他试着向那个背影走去，但他每迈出一步，那些黑色藤条便将他缠地越紧。他停下了脚步，那个影子也消失了。
那些让他厌恶的话语在他耳边隐去了，黑色藤条渐渐放开了他，自他身上脱落。
艾兰特能感觉到脸上有微风吹过，那些摇摆着的黑色藤条全都伏在地面。他看到远处有光，只有一小点，但那确实是光。
他再次迈开腿，踏着扶倒的黑色藤条朝那边走去。他发现那是一朵小花，一朵开在黑色藤条尖锐棘刺上的白色小花。
它只有三篇花瓣，在微风中无力地抖动着，似乎随时都会飘落。
艾兰特朝它伸出手，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它的时候停住。
“该回去了，你不能一直在这里。”
这个声音无比熟悉，可他却想不起来这是谁的声音。
站在他身后的，是另一个艾兰特。他残破不堪，身边飘零着黑色的碎片。
“你该回去了，回到你的伙伴身边去。”
他说道，抬起他破碎的手，放在了艾兰特的肩膀上。
“你该，回去了。”
艾兰特猛地睁开眼睛，他记得最后一刻眼前闪烁着蓝色的火花，耳边却充斥着闪电呼啸的声音。他头痛欲裂，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

“你还好吗？”
他转过头，看到露西娅坐在床边，一脸关切地望向他。艾兰特移开目光，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不敢和她对视。他想要坐起来，却几乎用不上力气。
“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出去？”露西娅责怪道，“还被歹徒袭击了？要不是约特跟着你，现在你说不准已经……”
她说着，搅拌着杯子里面的什么，艾兰特闻不出味道，他现在整个脑袋都是懵的。
“要不是约特把你救回来，你已经死在那里了！”露西娅重复道，放下杯子，垂下了头。“除了这个外……你的身体……似乎发生了不可逆的不良异变。巴莱也无法确定具体的情况，这些都得回到洛斯丹后才能有定论。”
她说道，继续搅拌着杯子里的药。
“啊，你得把这个喝下去，对，”她说道，“这个会让你的身体好一些。”
艾兰特坐了起来，伸手接过露西娅手中的杯子。他的右手在不住地发抖，有些难以控制。露西娅帮他拿稳杯子，以免他发抖的手将杯中的药剂抖出。
他喝下半杯汤药，虽然他现在尝不出味道，但粘稠液体滑落喉咙的感觉差点让他吐出来。他强忍呕吐的欲望，在右臂抖的更剧烈前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你的伤……”
“我的伤吗？”露西娅问道，“现在已经好多了，我已经可以正常走路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露西娅露着半截小腿，原先用粗布包扎的地方现在也换成了干净的绷带。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少。
“你还是担心下自己会更好。你的情况……很不乐观，你也看到了，你的右手已经……不过没事的，只要回到了洛斯丹，学者公会的高等学士们和医生们会有办法把你治好的,不用担心，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学士，他们一定有办法把你的手治好的。”
她说道，沉默了会儿。
“至少……不会更差。”
她叹了口气，望向窗外。
“为什么我们会到现在这一步呢？生命在死亡面前没有还手之力，只要轻轻扣下扳机，就……”
“露西娅。”
艾兰特打断了她的话，露西娅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
“我只是想起在洞里被我开枪打死的那个……那个……我……他的头……”
“他会杀了我们，只有这样才能阻止他。”艾兰特说道。“你不开枪的话，死的就是我们了。“

“也对……“她说道。”有些……残酷……但我不开枪，他就会杀了我们。”
他们沉默了会儿。
“我想知道，关于黑袍会的事情。”艾兰特突然说道。“这个组织，和异常排除司事什么关系？“
“黑袍会？”露西娅的眼中飘过一丝疑惑。“你问这个干什么？现在叫这个名字的组织，是个叛乱组织。”
“现在？“
“它曾经不是，排除司原本来……跟黑袍会是一个组织。后来好像是因为‘格林梅尔’事件分裂了，自那以后，黑袍会人叛逃了国家，哈克斯便开始疯狂追杀那些叛逃者，同时，兰加土学者公会也取消了排除司相当大的一部分权力。“
露西娅说完，端起了杯子，“你问这些干嘛？把这些喝完，你要自己喝还是我来帮你？“
约特在门口微微笑了笑，打消了进入房间的念头。
“遭遇匪徒，那些外伤明显就是你揍的吧？“盖尔说道。”他半夜去外面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总之不是好事。”约特说道。“等会儿吧，现在他脑子里是一团浆糊，等过段时间，他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