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图计划/苏尔】秋美

是那個女孩。
那個女孩,我好熟悉。
橘黃的背影,紛亂的髮。
二十攝氏度的風,吹拂著她的眉間。
今日秋分。
這裡,我常常會來,閒下來的時候,我可能都在這裡渡過。原因我不想說,但不變的是,從我第一次來到這裡時,她就一直為我所熟悉著。
自然地,守時的女主角,在晚秋的今天,也同樣早早地便等候著了。
我的視力很好,遠遠地,我便望見長椅上的她,留著一頭秋葉顏色的髮,在這清颯的季節,她的背影,想必很輕鬆地便能於周身的景致融為一體。
但她太特殊,她的美麗大概已經註定了,即使上帝垂憐,再美的秋景朝夕,自然萬象,也根本無法讓我的視線不落在她的身影……
我試著走近那條長椅,落葉被風吹動,發出的窸窣似乎蓋過了我的腳步,她並沒有捕捉到我靠近的步伐。靜靜地,我立在了她的身後。

她在做些什麼?方才我就在想著。
“坷……坷……”
植物外殼碎裂的聲音,自她的方向傳來。
“坷……”
我竟沒有注意,她的左手心,正盛著一小捧葵花籽。
“坷……”
她的手,一顆一顆地,捏起那些斑點,輕輕送進唇間……接著,一咬,一磕。
“坷……”
秋日的陽光將她的側臉照得明暗相襯,顯得她仿佛一株正品味著自己身體的向日葵。
“坷……”
她的唇,似乎比任何人都要優美。如果是我,可能會是放肆地齜著牙,鼓著腮幫,嚼著瓜子,神情粗魯地像是在吞嚥一塊檳榔;而她,卻是如此淡雅,她不會露出牙齒,只是用唇悄悄銜起,仿佛微風吹動了我的心。
“坷……”
在一瞬間,她由臉頰垂下的一綹髮絲,稍稍抖動了。
風,好大。
她把果仁吞下,有所保留地遮起嘴部,即使她並未意識到有旁人;從口中捏走了那塊殘殼,她便身子微傾,把那籽殼拋在了腳邊的一塊手帕上,其中已然堆放了許多籽殼,大概是為了之後丟垃圾罷。

“坷……”
要打攪她嗎?讓她知道我就在這裡,就在椅背之後,她的身後。只是這樣偷偷看著,作為一個男性,是否有些不太妥當。
“坷……”
又一枚籽殼掉落,我清楚地看見,那自她唇舌脫離的殼,覆上了一層霏微之色,淺淺的,就像無意間將水潑上瀝青,留下的痕跡,與旁邊未被覆蓋的部分形成了深淺分界,干燥的一邊……濕潤的一邊……
是她的唾液。
秋風,從未如此劇烈。
我不由自主地,捂住了下顎。可能是風的緣故,我失了重心,後退了半步。
“坷。”
果然,那聲音驟然停下了。我的偷摸最終還是敗露,不過,在她面前,這倒不是什麼羞人的事。
“啊,你來了。”
轉過視線,她看見了我,停頓了幾毫秒,或許被我嚇到了?但還是灑脫地笑了起來,胭脂色的緋紅在臉頰綻放,雙肩蕾絲的肩帶散發出淡淡的清香,方才那個陌生的淑女,已然消散在了我的眼前。

“抱歉,嚇到蘇爾小姐妳了吧?……”
其實,我本想說些自己這樣出現的理由,不過編些“我怕打擾到妳嗑瓜子”這樣的理由自然太蹩腳,我亦沒有勇氣说出實情,便止住了嘴。
“沒有,怎麼會呢~”她咧著嘴角,笑著說,“要吃嗎?”
她朝我伸出了左手,攤開的手心剩著稀拉幾枚瓜子,右手則手指向著手心,擱在了她併攏的雙腿上。
她對我笑的時候,總是格外地開懷,很少內斂地遮上雙唇,像雜誌上可以見到的那些女郎一樣,她不是的,而是更加百倍的燦爛,千倍的真摯。
“啊,謝謝。”我彎下身子,從她伸出的手中挑揀了一枚,藏在了手心,裹在其中的,是她的餘溫。
這一瞬間,我仿佛擁有了她身體的一部分。
而這同時也意味著,這顆瓜子的命運,且將會是被我手心的汗液所侵蝕到褪色,甚至溶解都不為止。
對不起啦,可憐的傢伙,男性思春的心理,還要請你理解啊……

“嗯。不用謝。”
大概是發覺我一直站著,她將身子輕輕移了移,坐定在了長椅的左側,為我讓出了一份位子:“來坐吧,從家走來這兒,有些累了嗎?”
“還好。”我回答著她,邊落了座,“其實……”
話頭剛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會每天下午卡著點只為了來公園的男人,是永遠不會累的。”
這樣說出來,真的很令人害羞。
我不敢再看向她的眼睛,趕緊將視線朝他處游離,但靈敏的聽覺卻告訴我,她的吐息紊亂了……
“啊……嗯……”
看不到她的表情令我越發不安,臀下的長凳仿佛此刻也在炙烤著我一般。
“吶,蘇爾小姐,起來走走吧,今天,還蠻涼快的。”我找了個理由開脫,趕緊離了那長凳,希望自己的目的性能顯得不那麼明顯。
她沒有回答,只是將一旁的手帕收好,隨即也飄然站起了身。
“嗯,我很喜歡,這樣的季節。”

我的意圖,在此刻有了正當性。
——
“……”
我與她一同走著,我不清楚她要往哪走,她大概也不清楚我的目的地,但我們都沒有相問,只是靜靜地,朝前走著。
在她身旁,聞到淡淡的柑橘,以及一絲植物被晾曬后散發的仁香,周圍的世界是如此寧靜,我們的步伐又是那樣平和,但我的心,或許她的心,此刻也都是同我一樣在震顫著的吧。
大概吧。
我的目光……到现在还只是躲在她的背后,以我都不清楚的原因畏縮著。
即使我明白,对于恋情,一切行为,可能前一秒是含蓄的保留,后一秒它的意义就会变成软弱的辜负。
“蘇爾小姐……”
“嗯?怎麼了?”
走在前面的她聽到我的呼喚,霎時轉過了身子,那茂密的橘色長髮唰地被甩了一小半周。
“……”
其實,我真的說不清,為什麼,每當我的眼,在她的身上入迷,沉淪于她的笑容,陷進她白雲顏色的連衣裙,也好像是真的浮於了天空,被耀眼的晨霧模糊了視線,情不自禁地,呼出她的名字。

“一會兒,差不多要退潮了,要去海邊嗎?”
“好啊,走吧。”
“能記起路嗎?”
“當然可以啦,我可是每次都跟你一起去,怎麼會不認識。”
她依舊笑著,苗條的手腕相握著背在身後:“跟上我哦。”
她背過身去,秋風又輕輕地,在我的足下鼓動了起來,也在她的足下鼓動了起來,風倒灌進她涼爽的裙擺,走動的小腿,飄蕩的裙,讓她身後的我想起了那在田野上的飄遊;入夜的晚夏,追著遠處夕霞,聽著熾熱的風刮過耳邊,在大片金黃色的麥穗中,和蜻蜓一同起舞。
有什麼東西,即將逝去。
我閉上了眼睛。
好想……讓這時間再走得慢一些……
但她卻走得越發快了,感受著頭髮被吹得飄逸,忘記道路的兩旁還剩了些什麼,又有多少行人與我擦肩而過,通往海灘的路,到底需要花費多少記憶。
秋天的美,秋天的風,可能永遠不會為我停留。

吹吧,秋風,吹得再緩些吧,讓這涼爽,多在我的體膚停留一會兒,讓我在這片刻,忘掉我身上的泥,讓我的心,跳得很慢。
吹吧,快吹吧。
戛然而止的風,停下擺動的葵花。
啊,是海。
怎麼走得如此之快呢?甚至還沒回答我的請求啊。
轉而,是深藍色的,飄忽在琉璃的,腥酸而鹹鹹的海風,均勻地塗抹在我的身上,同樣模糊了她的臉龐。
“到了哦。”
常常來的這片海灘,每到退潮的時分,夜幕之下淺棕色的沙,敷上一層海水的時候,明亮的月光便會化作一條射著銀光的絹,鋪上那潮濕綿長的海岸,緊緊地,將每一粒沙包裹,又濕又滑,只得小心站立,宛如呵護大海的私處。
“走慢點,小心摔倒。”
“噯,你也是。”
浪,衝上灘頭,規律的聲音,海草的鹹腥,大海的歎息,聞著她,閉眼罷。
在光的背後,理智不停滾動。

“今天的月亮,很好看。”
“嗯。”
晚風,吹人額頭,睏意,牽上左手。
“你說,如果不用睡覺,該有多好……睡著之後的人生,既然缺少一塊,和月光獨處,時間不就不再變快?”
海風劃過耳邊,就像愛人在呢喃。
“可是,這樣會很累吧。”
——
看見,夜雲在浮沉。
在心头,藍色靜靜斡旋。
牽手的男女,退後的地平線。
“蘇爾小姐……”
“有。”
“妳……孤單嗎?”
“孤單……對吧?就像……月光會灑在每個人身上。”
手心之間,滴下濡濕的汗。
曖昧與期待,拉長的悲哀。
海風,漸漸,變慢。
無邊的夜晚,孤單的海岸。
與夢纏綿。
“妳有沒有發現,我們好像對彼此一直是那麼熟悉。”
“就好像,在上輩子,或者另一個世界,我們……互相認識。”

“真還真說不準呢……如果有上輩子的話,肯定是再好不過了吧。”
“怎麼會?”
“因為,這輩子,生活不會變慢。”
我的目光轉向了海風中的她。她的目光轉向了海風中的我。
風,不再變慢。
飛舞的長髮,將她的五官紛亂地半遮,飄散的月光,將她的面容照得明暗相襯:
“你感覺到了嗎?秋天,好像要走了。”
在月光下,她的衣襟,她的裙底,她的髮帶,她的臉,我的面,她的笑顏,我的腼腆,都飄在了天上。
風,是風。
在狂風中,她輕輕地,不變的笑容。
狂風把我吹走,说着我爱你的时候,在那個夢中的灘頭。
——
乏味的夜晚。
坐在海边的长椅,想要点燃一根火柴,然而风太大,只好丢掉这念头,悄悄作罢了。
往椅背重重一靠,却无心将手臂敞开,只是畏寒地抱在胸前。

我睡着了。
没有做梦。
我好像又醒了。
“早上好啊~教授。”
“……苏尔?”
揉搓着眼角,长椅的另一旁,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似乎早已落座。
“都这个点了,还说什么早上好……”
咸涩依旧吹着我的鼻头,只是确实温柔了许多。
“妳明天应该有任务要出吧,这么晚不睡怎么行。”
“我不是看教授你也没睡嘛……就过来了。”
“说起来,教授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不太清楚,感觉睡觉时缺了什么,就没睡着。”
“……这样啊。教授,你把手伸出来。”
“……?”我向她伸出了右手。
她接住了我的手,纤细的指头宛如轻柔的风,在我的掌心轻轻刮动着。我没有说话,或许只是好奇她到底想做什么。
“……手相能代表一个人的状态。”
“原来是要看手相啊。”

“……只是我不太会看手相。”
“……”
“啊!等等……不过教授现在的状态我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我觉得……教授您只是有些孤单。”
我能感到,她的双手与我接触的同时,也是紧张而无法安分的,当对话进行的同时,皮肤之间早已分泌出了汗液,她也意识到了如此,便无声地松开了我的手。
“我还是,早点回去睡吧。”
风,已经很慢。
无奈仿佛飘进了夜晚,尽管下一句依然是期待。
未有回头,我把那汗渍的手放进了口袋,起身之后,便被困意席卷全身,夜晚顿时有些温暖。
模糊的感官,却又告诉我,手中多了什么无法忽略的东西……小小的,尖尖的……
摸出它来。
一颗……瓜子?
风,停下了。
“可以,走慢一点吗?”
回转的视线,再一次对焦。
是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我好熟悉。
橘黄的背影,纷乱的发。
二十攝氏度的风,吹拂着她的眉间。
今日秋分。
作于2022年9月23日 秋分
自辱计划关于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