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安静地等待,你带着樱花而来~上杉绘梨衣续写(上卷)

再次读了龙族时,依旧为绘梨衣的结局而感到不平,所以仅此续写自己心中绘梨衣和路明非的故事。虽然我不喜欢be,但是对于我理解的路明非而言,如果不让他经历真正绝望的孤独,他永远都是倔强跟在那个人后面的蠢猴子。所以有ooc,渣文笔,见谅!
PS:因为是以类似时光回溯的形式来进行的,所以本文通篇大幅度是以龙族3下卷正文为基础,对已有的剧情进行个人喜好上的修改,不喜勿喷!谢谢!
“那一千年完了,撒旦被从牢狱中释放......”
风声如哀恸的歌谣吹拂着世界,无天无地,满目疮痍。
路明非满目苍凉地看着四周,这片由骨与血浇灌的大地上。
“校长,师兄,老大......还有.....师姐!咳咳!零,麻衣...咳咳...还有小恶魔!”

随着一个个名字从口中呻吟念出,仿佛抽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身体一阵踉跄,让他跪倒在地上。他的身体早已经不再是人类,混血种那般。如灭世般的黄金瞳,巨大的黑色龙翼,他庞大的身躯早已经和巨龙无二。只是这个身体上却满身疮痍,像即将要碎掉的玩具一般可怜。到最后,真的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他敬爱的校长,希尔伯特·让·昂热,最年迈的复仇者,在离将屠刀捅进龙王心脏仅一步之遥的时候停下了他那颗怀着憎恨坚守了百余年的心脏,只剩余一具血液泵尽的干尸,握着那柄亚特坎长刀碎片打成的折刀,伫立在死侍尸堆中。在这再无黎明之地,他的身形如泥沙般崩散,折刀坠地,声响清越。
这位屠龙史上成就最为辉煌的混血种,在末日将至之时身先士卒只身斩开死侍潮,在确认黑色皇帝的位置后以自身为信号源,为天谴打击提供了最精确的坐标。

最是照顾他的师兄,楚子航。于末日之际,再次主动带上了命运递给他的面具,燃烧自己的灵魂,献出自己的骨与血。从此刻起,他既是奥丁,他既是君主。手持昆古尼尔之枪,坐御八足天马,要将那啃食世界树根的黑龙钉死在此间。
随着战马悲鸣,面具碎裂,天谴落下。这位一生屠龙的少年在最后落下了他的帷幕。在跌下战马之后,最后的弥留之际,这位屠龙的少年仍只是紧握着胸口挂着的一把略微生锈却被特别保存起来的钥匙。对他来说,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时间。他一生更像是无数屠龙者悲剧命运的缩影,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
一生尊贵高傲,把他当最好的兄弟对待的老大,恺撒·加图索。以混血君主的姿态与黑色皇帝抵胸对撼。在完成天谴的发射指令后断然拒绝加图索家的撤离命令,头也不回地踏入战场。对他来说,他不愿跟家族一样。对他来说,回到战场,才无愧于他满身的荣耀。对他来说,和那个他一生都没读懂的小魔女死在一起,才是他最后的归宿,这位与古罗马大帝同名的少年皇帝将他的荣誉贯彻至生命终结。或许对他来说,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保护好自己的未婚妻,还未来得及将自己计划的婚礼一一进行。

他的师姐,诺诺,那个照进他世界的第一束光,哪怕知道她对他从无爱意,他也依旧毫不犹豫的就付出了一半生命的女孩,陈墨瞳。一个精灵古怪,腹黑神秘,一生被命运安排,却从没有屈从的女孩。可最终没能打破被幕后逐权者安排的宿命,变成了黑王降生的双瞳。她有着看破黑夜的眼睛,却看不透贪婪肮脏的人心。在骨与血一点点被抽离之后,她的心中也只是想再见一见自己爱着的也一直爱着她的那个贵族少年。
她的离去,让那位少年皇帝恺撒·加图索拼死相搏,只为能不负荣耀的去和她见面。让那个呆怂小师弟路明非化身巨龙,悲鸣长空。
还有那个面容美丽,身材娇小,永远都是17岁模样的俄罗斯小女王,零,或者叫她雷娜塔·叶夫根尼娅·契切林娜。这个从一开始便对他亲近的小女王, 路明泽的贴心助理,在最后用自己娇弱的身体为路明非与路明泽拖延了微乎其微的时机。在最后她也依旧记得她和他的约定,在最后也依旧要做到对他“有用”的人。

还有那个妩媚动人,长腿笔直动人的美女酒德麻衣,数次亲吻过他,曾念出无数个名字也难掩盖心底忘不掉的他的名字。在最后手持天羽羽斩和布都御魂与零一起为路明非和路明泽争取了破茧的时间。
还有那个一直陪着他的小恶魔,路明泽。所有的罪与罚,我们都一起承受。他们本是同生,却终是分离。这个崇尚权与力,还未重临于世的君主,最终因为零的离去,选择将一切交由他的哥哥路明非。因为他知道那个丫头,会害怕寂寞,会体力不够,死亡的路太过遥远,如果没有他再去背着她,他害怕她一个人走不完这长路。所以这次依旧由我背你走过这长路,如当年一般。我答应过你,不会食言,因为你依旧对我有用,所以我也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我带你到来,也会陪你离开。那场风雪中,要爱上什么才能活下去的, 从来不只是零一个人。他只是不敢爱。这个玩弄人心,崇尚剑与火的恶魔,最后却因那个叫零的女孩,放弃了世界。

“哈哈哈哈哈哈......” 震掣天际的狂笑从前方传来。
那是一条黑色的巨龙,漆黑如墨的鳞甲和利爪,疯狂如野兽,高贵如帝皇。只是在这般高贵的身躯上已然遍布裂痕,灼热的鲜血凝成河流,巨大的身躯被一柄长枪和七把不同形态的武器死死钉在地上,他的生命已是风中残烛。此刻如同被捆缚在十字架上的撒旦,此刻看来竟是如此可悲。
路明非抬起头,冷冷地注视着这头巨龙
“黑王,你已经完了!重新回到地狱去吧!”
黑王的笑声越发放肆,嘲弄和悲凉。
“路明非!路明非!你赢了,哈哈哈哈!我的王座随着这一千年崩塌。你呢?路明非?即将坐上王座上的你,又会何时被人钉死在王座上呢?啊哈哈哈哈!”

“至少你看不到了!黑王”
“那又如何?路明非。我不会死去,这个一千年完了,可还有下一个一千年。我的骨与血还在,只要还会有人追求龙的力量,我便能再次君临世界。”
“那就再杀你一次!” 路明非凝视的黄金瞳如烈日般耀眼,慑人。
“哈哈哈。那我等着你,路明非。但在此之前,你就一个人坐在王座上,品尝这绝望的孤独吧。爱你的人全都死去,你爱的人从未爱你,这就是你生来的诅咒,这便是你这逆臣,应付之代价。”
“哦,对了。路明非,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闭嘴!” 路明非大喝,想要阻止黑王念出那个名字。他冲上前去紧握昆古尼尔之枪,将其再多刺入几分。可黑王的血液早就流干了,他的生命也濒临破灭。

“陈墨瞳!对吧。她早就变成了我的一部分。真是可惜啊,你倾尽一切的女人,在最后她的心里也不曾有你的位置。你真是可怜又可悲。”
“闭嘴!闭嘴!闭嘴!” 路明非发疯地大吼,将昆古尼尔不断地拔起,刺入,拔起,刺入。
他不想再听到这些话语,也不敢再听。
“哦,我忘了。你也曾得到过爱,只可惜你亲手放弃一切。她叫什么来着?”
路明非听到他的话,握着昆古尼尔的手开始颤抖,久远的记忆再次苏醒,他想到了那个死在红井中,傻傻的女孩。
“上杉绘梨衣!没错吧。” 恶魔的低语从黑王口中颂出
路明非看着黑王的金瞳,他从中仿佛看到了一个红色长发的女孩,也曾默默地喊着 “Sakura~”

“路明非,你的龙之心将随着我一同死去。你便带着人那懦弱自卑的心,孤独绝望的在王座上等候吧。这就是我对你的诅咒!”
路明非一阵头晕目旋,当他再在定神看去,黑王那如末日般的金瞳已经熄灭,只留下墨色般的死寂。
路明非突然只是觉得,心脏好痛,孤独与绝望一瞬间填满了整颗心。他的灵魂仿佛要被撕裂,他只想就此睡去,不再醒来。与这片大地一起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时间的流逝在这里早就已经无法感知,已经过去了多久了?几天?还是几年?又或者更久?在这生与死的边界,只能以这样浑浑噩噩的形态度过岁月,在不愿醒来的脑海中却突然有些想起了一段回忆。
“哥哥,如果倒回去让你选择,你还是会屁颠屁颠地跟在师姐后面?”

“嗯。”
“哥哥你这是不是犯贱?”
“是。”
“明知道是犯贱你还再接再厉?”
“你不会懂的,师姐出现之前,我的世界是黑的,看不到光,我的身边都是黑影,他们都比我高,他们遮挡着我,让我看不见光。我就要在黑暗里过一辈子了,那时候师姐来的,她就是光,光照在我脸上,剌得我眼睛都要瞎了……”
“所以就喜欢上了光?小怪兽不也是光么?还不刺眼,很温暖,像蜡烛。”
“你看过一个叫《最游记》的漫画么?”
“巧了,还真看过。”
“漫画开始的时候,孙悟空一个人待在水帘洞里,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庸三藏走进水帘洞说,是你呼唤我么?孙悟空说我没有呼唤谁啊。唐三藏沉默了很久说,那你跟我走吧。然后他拉了孙悟空的手,孙悟空就跟他走了。在那个故事里,唐三藏是个使左轮枪的大帅哥而孙悟空是个傻猴子。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猴子,有的猴子被唐三藏从水帘洞里领出来之后,就变成聪明猴子了,翻着跟头就跑掉了,而有的猴子就只会跟着唐三藏走。我就是后面那种猴子,我在水帘洞里待得太久了,待傻了。”

好痛!心为什么这么痛苦!
校长,师兄,老大还有.....师姐!零,麻衣,还有...
路明泽!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好像...还有......
你是否做过一场梦?
只有在梦中,你才能清清楚楚地想起曾经发生的一切。那些不愿意在去回顾的过往,却在梦中再次上演。
清澈的声音回荡在整条长街上,那是一个女孩在说话,她说着太古洪荒的语言,路明非从未听过那个词,但他竟然能理解那个词的意思。
那个词的意思是:“死亡”!
绘梨衣挥手,五指在空气中留下平行的五条弧线,她手指末端所经之处,一切都被撕碎。靠近她的所有人都在她挥手的一瞬间分崩离析,他们感受到了胸部或者颈部传来的剧烈疼痛,但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刹那之后他们沿着伤痕开裂,巨量的血浆迸射,仿佛巨大的血色鲜花围绕着绘梨衣盛开。她的四肢同时发力,像是野兽那样腾空跃起,落下的时候她抓住了兰博基尼的后保险杠。

她竟然把这辆超级跑车生生地抓了起来,高举过顶,向着越来越近的骑手们投掷出去。
那辆车在半空中翻滚燃烧,火光照亮了绘梨衣那桀骜的身影,她如王一般伟岸又如鬼一般狰狞,她再度说出了那个古老的词语,她放出金属的声音说:“死亡!”
命令被下达给这条街上所有的人,除了路明非和她自己。兰博基尼翻滚着解体,锋利的碎片上沾染了燃料,熊熊地燃烧着,这些明亮的、箭一样的碎片如横着下的暴雨,席卷了整条街。数十辆摩托车连同它们的骑手被这场钢铁和火焰的风暴波及,密集的爆炸声响彻了惠比寿花园的西北角,每一辆燃烧的摩托车都是一朵巨大的火花,这些火花沿着长街排成长队,路明非亲眼看着那些骑手在火焰中痛苦地扭动,他们中幸运的那些在几秒钟之后因油箱的爆炸而死,不幸的则在火焰中挣扎翻滚,如同遭受地狱的酷刑。

血和火之中,那头角狰狞的人形向着路明非走来,随手把那些将死未死的人切开。她的裙裾翻飞,那双曾令路鸣泽神不守舍的修长小腿上覆盖着苍白色的鳞片,肌肉在鳞片下缓缓地起伏。
他们对视,路明非仰面躺在积水中,绘梨衣头顶纯黑的天空,整个世界被狂风暴雨烟没。
这是怪物与怪物之间的凝视,路明非身上的伤口正高速愈合,绘梨衣身上那些紧贴身体的鳞片逐一扣紧,发出清脆的声音,雨滴落在这两个炽热的身体上,蒸发之后变成白色的雾,随风散去。
她还穿着那身蓝紫色外罩黑纱的漂亮裙子,可在路明非的眼睛里她己经化身为身披血色长袍的女皇,璀璨的黄金瞳中再没有对世界的警惕,而是充满了杀戮的喜悦。
她委实不必害怕,她本就是可以用暴力君临天下的物种。也许她是要杀了自己吧?这个念头在路明非脑中一闪而灭,因为那血腥的女皇俯下身来,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路明非呆住了,曾几何时你是不是也曾有过这种感觉......唯有抱紧那个人,你才能确知自己活着。
曾经也有人傻傻地用明信片写下这些
“04.24,和 Sakura 去东京天空树,世界上最暖和的地方在天空树的顶上。”
“04.26,和 Sakura 去明治神官,有人在那里举办婚礼。”
“04.25,和Sakura 去迪士尼,鬼屋很可怕,但是有Sakura在,所以不可怕。”
“Sakura最好了!”
最后...最后...只是.....小怪兽...... 对不起!对不起!
“哥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吗?”
“你?!......我,还能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吗?”

“哥哥,现在的你有没有感受到绝望般的孤独呢?”
“或许...是吧”
“那我们最初的契约便成立了,哥哥。恶魔向来守约!”
“不过我已经拿不走哥哥你的一切了,因为我已经将一切交给你了。言灵·不知梦。这是我们最初的约定,也是我们最后的言灵!”
“去再来一次吧,哥哥。让我看看你是否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这是我能为哥哥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路明非的心跳停止了,这世界的一切也如坠梦境。
或许是不知梦的缘故,流离之人追逐幻影。
多少日落,多少花开
浮世皆成梦,事事虚空
若是可以重来,我们又是否会明白?
那一次次的决定,却不知是否依然如故。

“浮生梦,三生渺渺,因缘无踪,虽堪恋,何必重逢。息壤生生,谁当逝水,东流无终。”
路明非猛地坐起,浑身都是冷汗。他做了一个噩梦,虽然想不起来梦的内容,但仍记得一种刺入灵魂的难过,仿佛自己失去了什么。街外是漆黑的夜和漫天大雨,他从噩梦中醒来,仍在春末夏初的东京。圆床的四面垂下红色的纱帘,身上盖着轻软的羽绒被。
他忽然想起深夜长街中的那场杀戮,以他所受的伤,本该躺在医院的急救室里,可现在他却躺在情人旅馆的房间里,第一次享受了睡床的待遇,之前的几天里他一直睡在浴缸中。
他的头很痛,身上也很痛,他记不得怎么回到情人旅馆里来的了,他最后的记忆就是血腥女皇般的绘梨衣站在他面前,黄金瞳中不带一丝怜悯,却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他摸摸身上,被砍伤的地方都已经结痂了,这说明那场杀戮是真实存在的,并非他的另一个噩梦。他记得曾对自己用过那个 “不要死” 的言灵,通常这条言灵只能让被苍蝇拍子打过的苍蝇重新飞起来,不过在关键时刻还是救了他一次。他试着回记那些不可思议的经历,黑衣侍者、幻觉中燃烧起来的餐馆,还有刚才那个想不起来的噩梦,这一切似乎都是有所关联的,但他想不明白。
他摸索着起身,想去接一杯水喝,忽然惊得蹦了起来,他这才想起一件要命的事情来,绘梨衣不见了!
那不是普通状态的绘梨衣,而是血统处在爆发状态下堪比巨龙的杀戮者!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时间是凌晨四点,他们被黑道阻截是昨晚九点前后的事,这么说来绘梨衣已经消失了七个小时!七个小时里这个危险的杀戮者在东京的雨夜中游荡?

他忍痛抓起椅子上的衣服,想出门去找她,却发现浴室的门缝里有微弱的光。
他慢慢地推开门,浴室里黑着灯,电视里正在重播奥特曼系列中颇为有名的那部《迪迦 •奥特曼》。这部特摄片是1996年上映的,算是元祖级的特摄片了。
剧情一如既往地毫无变化可言,外星怪兽在虐过迪迦奥特曼之后,奥特曼反过来压制了怪兽,大家笨拙地扭打在一起。浴缸里放满了水,绘梨衣蜷缩在浴缸的一角,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看到绘梨衣还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路明非有一种说不出的如释重负和安心感。他赶紧用手遮脸,这不是他第一次在绘梨衣洗澡的时候闯进来了,比前一次镇静了许多,他没有立刻退出去而是想确认一下绘梨衣的状态。

“我马上就出去,你没事吧? 我已经好了我没事了。”他说得杂乱无章。
绘梨衣仍旧缩在浴红的角落里,黑暗里她的瞳孔亮得慑人。但那不是进攻前的凶相,而是恐惧,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蜷缩在浴缸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路明非又紧张起来,他本以为绘梨衣还有心情看特摄片,应该处在比较稳定的状态下,可情况跟他想的不太一样。绘梨衣把自己更深地泡进水里,水溢了出来,带着微微的血红色。
水面上浮着那件被鲜血浸透的、蓝紫色罩黑纱的公主裙。
她显然是受了惊吓,所以返回旅馆后立刻把自己泡在了浴缸里,放水清洗身体。
她是杀戮者,但她所受的惊吓跟那些人临死前感受到的恐惧是同等程度的。当时她处在非常不稳定的状态中,但她还是把路明非带回了情人旅馆。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看着她这幅样子,路明非很想摸一摸她的头,能够给她一些安慰。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但浴缸实在太大了,他伸手也够不到绘梨衣。
而且他不敢把手伸得太长,他怕惊吓到她,绘梨衣现在的神情有如炸毛的小猫,猫温顺的时候可爱,但受惊时是会连主人都咬的。
绘梨衣警觉地看着他,怀里抱着一个湿透的枕头。
路明非知道自己必须要说些话让她安心,看到她这幅模样,他突然觉得有些难过,一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痛楚让他有些不能呼吸,但他伸出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却有点发抖。
“别怕,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我不会伤害你的……如果有人要伤害你,我会保护你,别怕。”他干巴巴地说。

他捡起浴缸边上的小黄鸭,放进水里轻经地推向绘梨衣。两个人的目光都跟者小黄鸭走,最终在浴缸中间相遇。绘梨衣呆呆地看着他,好像刚刚从噩梦中醒来,渐渐地认清了现实中的人。
就像在海下七百米的那次,黑暗中只有一点光源,随后她眼睛里的杀机渐渐消弭,最后忽然笑了起来。
她靠近浴缸边,慢慢地搂住路明非的脖子,她跟诺诺一样高挑纤长,但蜷缩起来是很小很小的一团。路明非拥抱着她,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切,路明非甚至可以感受到双方的心跳。路明非前一秒仍在恐惧她如怪物的力量,可抱着她之后,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感从灵魂深处弥漫而来,渐渐抚平了恐惧。仿佛这一刻早已期待很久,无论这是赤裸的少女还是危险的怪物,现在他只想将她拥入怀中。他们隔着浴缸的边缘拥抱,在黑暗中像是僵硬的雕塑。窗外雨幕中,东京天空树忽然亮了起来,那座矗立在大地中央的高塔,通体亮着粉红色的灯,那光让人渐渐地恢复温暖。这一刻份佛神从高天里俯视,怜悯这两个惊恐的孩子,点燃一束光照亮他们的眼睛。

路明非轻轻地抚摸绘梨衣的头发。这一集《迪迦 •奥特曼》进行到了结尾。奥特曼用一个呆萌的姿势把怪曾扔向天空里,然后以招牌姿势发出他的必杀技“奥特光线”,怪兽物扎了几下炸裂了。
“我们都是小怪兽,有一天会被正义的奥特曼杀死!〞绘梨衣用极小极小的声音
在路明非耳边说,仿佛要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
路明非的心里猛地一寒,全世界有多少人看过 《迪迦•奥特曼》?也许有十亿吧?其中只有绘梨衣在用那些被奥特曼杀死的怪曾的视角在看这部蠢萌的剧,所以她看这部剧的时候从来都不会笑。
她清楚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东西,《迪迦奥特曼》对她而言其实是恐怖片,这个片子一再地告诉她世界的真理,怪兽必然被正义的奥特曼杀死,这是注定的。

路明非听到这句话,只感觉心口很痛,又是那种从灵魂深处弥生的痛苦。仿佛这句话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好像在那个记不得的噩梦中,自己也曾默默地诉说来回忆什么。
他环抱着绘梨衣的手臂紧了紧,仿佛想要通过这样来给予一份安慰。有一种陌生却熟悉冲动催促着他来诉说些什么。
路明非微微低下头,贴在绘梨衣的耳旁,似乎是对她,也似乎是在对自己轻轻地诉说
“别害怕!如果有正义的奥特曼要来杀你,我就帮你把正义的奥特曼杀死。约定好了~”
路明非使足了劲儿才把绘梨衣从浴缸里挪到床上。
大概是在拥抱中获得了安全感,这个女孩在浴缸里沉沉地睡去,路明非只得摸黑抓过一件浴巾把她裹起来,再把她抱到床上去。留她在浴缸里总不是个事儿,水温会渐渐地降低。

给姑娘擦拭身体这种事情就有点男女授受不亲了,他只能先摸黑给绘梨衣盖上几条浴巾,等她身上的水被吸干之后再盖上羽绒被。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敢把窗帘拉开一线,就着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打量这个沉睡中的女孩。她睡着的时候显得很安静又很乖巧,像个真正的公主,应该睡在那种用白色绸缎和蕾丝被单装饰起来的皇室卧房中,等着被唤醒。
可她确实是个怪物,不能容于这个世界的怪物。
昨晚她的愤怒造成了多少人的死? 几十人还是上百人?那些人中有多少是无辜的?这种程度的事件对学院来说已经是极其严重的死待行凶事件,毫无疑问会派遣高级专员执行抹杀。
无论在人类社会还是混血种社会,这女孩都犯了罪,不被容忍。

路明非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偷偷地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绘梨衣的脚腕。
原本她的皮肤跟其他女孩一样细膩温软,但此刻摸上去却是冰凉坚硬的,那些锋利的鳞片并没有全部褪去,脚腕和背脊处的细鳞顽固地留了下来,路明非抱她的时候就觉察到了。刷烈扩张的静脉像黑色的蜘蛛网那样沿着她的后背和大腿分布,或粗或细的血管像小蛇那样在皮肤下面跳动。
她的龙化现象并未真正解除,龙血依然躁动不安,正一步步地侵蚀她的身体和神志。一旦失控就无法逆转,她会随时变回昨夜的怪物。
路明非把手缩了回来,拉拉被子那她裹好,拿起墙角的伞,在黎明降临之前冒雨出门了。
路明非回到旅馆的时候,绘梨衣正跪坐在镜子前面梳头。

窗外己经是清晨了,暴雨下完之后,天空竟然放睛了,阳光斜斜地投在地毯上。路明非把装着盒装奶的塑料袋放在地上,坐在旁边看绘梨衣梳头。
看着绘梨衣慢慢梳理着她那柔顺笔直的长发,路明非突然感觉的一种来自灵魂的安逸。路明非一直有些奇怪,好像自从醒来之后,每每再涉及到绘梨衣的时候,自己好像变成了两个人,总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心头。
绘梨衣没问他去哪里了,他也懒得再解释。他只离开了三个小时,绘梨衣却好像饱饱地睡了一觉,她的神情自然,面色竟然有些红润,路明非回来之前她已经把头发洗好了又吹干,正把它梳成原来的模样,不加修饰的笔直长发,像是瀑布那样披散下来,在脚下盘曲起来。
诚然美容店为她打造的发型看起来非常时尚,可这样子的绘梨衣更像她自己,端静、清澈,却又美艳,就像那些神社里修行的古代巫女。

梳好头之后绘梨衣给自己戴上了一顶圆边小礼帽,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端详。
“蛮好看的。”路明非在小本子上写字给她看。
今天绘梨衣换上了深紫色的齐膝裙,这条裙子买来后一直没穿,裙摆像是一层层荷叶登成的,腰线很高,腰间扎着同色的蝴蝶缎带,高领,胸前有精美的黑色蕾丝。她还穿了黑色丝袜和黑色的高跟罗马鞋。
其实她最喜欢的衣服还是第一天购物就换上的那身白色塔夫绸露肩裙,她翻看了时尚杂志,知道年轻有资本的时尚女孩都会得意地暴露出肩膀和后背,她很年轻,有的是资本。但她已经没法穿那条露肩露背的裙子了,黑色的静脉沿着她的后背蔓廷,似乎有刷毒的液体在里面流淌。她的腿上也净是这样的黑色血脉,脚腕处则有细密的白鳞,象征性感的黑丝袜只是用来遮挡腿部的异状。她必须把自己严密地包裹起来,才不至于吓到路人。在她穿丝袜的时候,路明非看到她腿上的异状,只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难过。

“我要回家了。”绘梨衣也在小本子上写给路明非看。
"就这么回家了么?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玩。”路明非有点紧张,不知怎么劝阻。
“家里人就要来带我回去了,我不回去会连累 Sakura 的。”
“我们可以去你家里人找不到的地方。”
“没有用的,是我不应该出来乱跑,我出来乱跑对大家都不好。”
“你会说话的对不对? 为什么要用写字来代替说话呢?”
“不会说人话,只会说奇怪的话,说了就会发生让人难过的事。”
“什么事让你难过了?”
“死了,我对他们说过话的人,都死了。”
路明非明白了。绘梨衣并不哑,但她的血统太纯粹了,天生就能使用龙族的语言,而那种古老至高的语言只能用来下达命令。她的天赋言灵是 “断罪”,下达的命令总是死亡,所以她说的话在别人眼里都是诅咒。她讨厌自己说话造成的结果,所以从不开口。昨夜她确实是开口说话了,在路明非即将死去的瞬间,她动用了自己亲手封存的力量,她的声音清澈,像是风吹过排笛的音管,但引发的效果却像是死神从大地深处缓缓升起。随着力量的般涌出,她再也压制不住血液中的凶毒。本应该畏惧那数次见到的如怪物般的力量,但当再次回想起这些,路明非竟莫名地觉得绘梨衣的声音真的很好听,或许见到过的人中,也只有他一个人会这样想吧。

“你的声音,其实很好听。”路明非在小本子上写。
“可是不能说。”绘梨衣竖起一根手指封在嘴唇上。
“昨晚我们应该早点走的。”
〝可是好不容易才遇到 Sakura 的家里人啊,Sakura 的叔叔很好,但是婶婶好像不喜欢我。”
“她不是不喜欢你,是我以前做了好多让她不喜欢的事。”路明非一直以为这个女孩简单得像是一张白纸,很好糊弄,可简单不代表傻,她清楚地感觉到妽妽不喜欢她,但还是坚持着对婶婶微笑。
“可是能跟家里人那样吃饭还是很好的,我以前去那家餐馆吃饭,要坐不透光的车去,还要戴着面纱,还要在单独的房间里。”
“那以后再一起去那里吃饭吧,我陪你一起!” 路明非突然开口说道

似乎被他的话语惊了一下,绘梨衣有些愣愣地望着他
“对不起。”路明非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没关系的,其实这个身体原本就撑不了太久了,我已经好几天没有注射血清了。这样的情况早就有了,只是不那么明显。”绘梨衣褪下黑纱手套,给路明非看她密布着黑色血管的手腕。
路明非拉过她的小手,上面遍布白色的细鳞,入手很是冰凉僵硬,比起女孩子娇嫩柔软的手,触感更像是在抚摸怪兽的利爪,无论从视觉还是触感。
难怪从两天前开始她就坚持要戴着手套出门,当时路明非还心说这是什么公主病,小手那么娇嫩么?
“一直坚持到现在么?”他写。
“没关系的,跟Sakura 在外面到处玩,很开心,所以我能坚持下来。这是我一生里最自由的时间,以前没有过,以后可能也不会有。”

“原来那么辛苦。”
“想看外面的世界,就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早就知道了。”
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映着阳光。路明非歪歪头,她也歪歪头,一缕深红的长发从耳边垂落。看着绘梨衣的眼睛,路明非感觉有些难过。
原来是这样么?原来只是跑出来看看这个世界就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忍受很多的痛苦。知道自己的寿命比别人短,但不想在那间永远不改变的小屋里过一生。
“活过”的概念不是等着慢慢死去,而是要不断地奔跑,跑到很远的地方去看尽可能广大的世界,跑到筋疲力尽才不会后悔。很多人能够每天沐浴在阳光下,却没有这个很少能见到阳光的女孩能明白所谓“活过” 的意思。
所以就算再怎么难受也不会露出痛苦的表情,要大吃那些廉价的食物,要每天换不同样子的漂亮衣服,要大方地露出年轻的骄傲的肌肤,要对着所见所闻的一切惊叹地说:“好厉害”

“绘梨衣好厉害。”路明非写。
绘梨衣无声地笑。
“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路明非写。
绘梨衣愣了一下,原本已经暗淡下去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路明非起身摘下墙上的外套,这是跟绘梨衣一起买的 Hugo Boss, 除掉跟陈雯雯吃饭时恺撒给他准备的那身正装,这是他这辈子拥有的最贵的衣服。他穿上这件红线锁边的赭色猎装,蹬上溅了泥水的皮鞋,用纸中在鞋尖上蹭了蹭,把它擦出一些闪亮的光泽来。他转过身轻轻拉起绘梨衣的手:“走吧,还剩最后一天,我们把你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
路明非和绘梨衣租了一辆保时捷911,沿着上野线向西行驶。黄昏之前,路明非和绘梨衣到达了四国西南端的小镇,这里距离东京足有四百多公里,保时捷跑车也跑了足足四个小时。

露天停车场上空荡荡的,路明非随便找了车位停好车,打开车门就听见了潮声。
他们看不见海,海跟他们之间应该隔着一座山,潮声像是在天与地之间回荡。
“海?”绘梨衣写给路明非看,眼里透着兴奋。
路明非点点头,当作回答。
这应该是绘梨衣第一次听见这样舒缓的潮声,他们下潜的那一夜绘梨衣也曾听过海声,但那是大海最凶恶的一面,阴云密布,狂风怒号,大浪像是崇山峻岭那样忽然凸起,又忽然破碎。
路明非摸出指南针,打开早已准备好的地图,带着绘梨衣去向不远处的小镇。
小镇前的牌子上写着梅津寺町,镇子里的街道还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感觉,木质的和式屋,商家门前挂着蜡染的蓝色幌子,偶尔有现代建筑也就是两三层的小楼,建筑之间种着一丛丛的晚樱。这种时候,东京街头必定是熙熙摄摄的,但在这座海边小城,街上看不到什么人,只有一队穿着校服的小学生经过。

绘梨衣从小生活在日本,但从未来过这种风味正宗的四国小镇,看每样东西都觉得新鲜,拖着不肯走快。路明非这个外国人却对这个小镇很熱悉似的,在小街中钻米钻去,只是走几步就发现绘梨衣不见了,只得回头去找她,有时候在豆腐工坊门前找到她,有时候在蜡染店门前找到她。最后时间不够了,路明非只得拉着她小跑。
这样他们才能赶上最后一列登山电车,登山电车建在小镇神社的旁边,轨道足有四十五度角,登山的过程中发出噔噔的响声。
在成为旅游胜地之前,梅津寺町是个铜矿,附近的男人都是矿工,他们每天都乘坐这样的老式登山统车上山挖矿,后來矿车才被政造成了观光电车。
轨道两侧生长着浓密的树木,从常见的松毛树、胡桃楸到名贵的红皮云杉、朝鲜崖松和寒樱,这里都能找到,树丛间隙还生长着忍冬和山刺玫这种野花。这些材木如浓云般遮盖在轨道上方,他们份佛穿行在一条颜色不断变换的隧道中,这条隧道纯粹是由树叶和花组成的。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路明非和绘梨衣两个乘客。绘梨衣把头探出窗外四下眺望,眼中满是惊喜。
来梅津寺町是路明非的主意,绘梨衣表示去哪里都好,只要是漂亮的地方,路明非说那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很漂亮但是很远,我们需要一辆好车。
所以他们在高速公路上跑了四个小时,从本州开到四国,最终抵达了这座海边小镇。
路明非抽出一条手帕把绘梨衣的眼睛蒙住:“一会儿解开手帕会看到很漂亮的景色。
绘梨衣认真地点头,把手放在路明非手里。落日发红,斜斜的阳光从树随间投不来,从没有玻璃的窗户里照进电车,光影在老式的木头座椅上不断地变幻。路明非也闭上眼睛,只听见齿轮和轨道咬合,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登山电车在山顶的石地藏庙前停下,路明非拉着绘梨衣下车,车站前站着一尊半人高的石雕。路明非拉着绘梨衣穿越树林。
他们走的是几十年前矿工们进山采矿的小路,路面用凹凸不平的石块拼成,绘梨衣穿了高跟的鞋子,害怕摔倒,就把双手搭在路明非肩上。路明非踢开那些疯长的野草和莬丝子,走在前面,道路尽头有暖融融的阳光照进林子里来。
道路的尽头是早已封闭的矿井,为了纪念这座养育了镇子的矿井,梅津寺町的居民们捐款在矿井处入口上修建了木制的庙宇式建筑,每根椽子上都挂满了用于祈福的鲤鱼旗,屋檐下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瓷娃娃。这是当地的风俗,如果镇上的人家生下男孩,就会来这里挂上一面鲤鱼旗,如果是女孩就会放上一个瓷娃娃。

“跟网上说的一摸一样啊” 路明非说
矿车的轨道早已锈迹斑斑,枕木间生长着杂草。他们沿着轨道来到山崖边,路明非扶着绘梨衣让她登上一块凸出悬崖的石头。
荷叶般的裙摆被山风吹得飞扬起来,绘梨衣踩着高跟鞋子贴着悬崖站立,笔直修长,就像一株新生 不久的小树。路明非只要猛推一把,这个已知最强大也最危险的混血种、可以轻易毀掉半个东京的人形怪兽,就得坠落山崖一命鸣呼。想起来真可笑,这么巨大的权力却被他这种废柴握在手中。
可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权力。
他双手按住绘梨衣的肩膀说:“现在可以把蒙眼布解掉了。”
绘梨衣解开手帕,夕阳如海潮般涌人她的视野,巨大的日轮已经触及了海面,数千万吨海水在她脚下缓缓地荡漾,潮水在黑色的山崖下碎成白色的水花。风吹着数万公项的森林,傍晚的树林远看也像海,苍红色的大海,成千上万的树梢随风摇曳,组成层层叠叠的波涛。小城小镇沿着曲折的海岸线分布,路明非给绘梨衣一一地讲那些小镇的名字,山崖下方就是梅津寺町,稍远处的是山前町、月下城町和松隆町,再远处的路明非就叫不出名字了。

镇上的小学校已经人去楼空了,寂静的操场上空无一人。
摩天轮缓绥地旋转着,却没有载客,跟大游乐场中的摩天轮相比梅津寺町的摩天轮只能算是个微缩版,但它在夕阳中被放大了,巨大的影子投在起伏的树海上。
绘梨衣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只是默默地看着夕阳下静谧的海岸线,往复的大海和旋转的摩天轮。路明非有些紧张地看着她,他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害怕,这是路明非心里日本最漂亮的地方,他希望绘梨衣能喜欢这个地方。
“世界很温柔。” 绘梨衣给路明非看小本子
世界很温柔?路明非从没想到温柔这个词也能形容“世界”这么巨大的东西。
“以前世界不是这样的,没有那么温柔过。”绘梨衣又写。

“以前你觉得世界是什么样的?”路明非问。
“蛇群守护的宝石,很漂亮、很远、很危险。”
蛇群守护的宝石?真是出人意料的比喻,某种程度 上又是完美的比喻,那座灯灯火辉煌的东京城不就是群蛇守护的宝石么?巨大的野心像黑色的蛇群那样不在夜城中穿行,隐藏着危险的毒牙。
“外面的世界跟你想的不一样?”路明非巧给她有。
“海里有海怪么?”给梨衣非写在小本子上,盯着路明非眼睛
“那种东西应该只是神话传说。”
“飞空艇是真存在么?”她又开始写。
“技术上还没有彻底实现,不过应该不久后就会出现。”
“地狱呢,有吗?”
“这个不能确定,按说得死了才能去那里,我还没有死过。”

“A-laws和天人组织还在作战么?”
“历代《高达》里的东西都是虚构的的,《火影忍者》和《海贼王》也一样,类似的问题不要再问了......”路明非有点无力。
他们坐在矿井的屋檐下,给梨衣不停地问问题,路明非一条条回答。这女孩似乎是攒了一肚子问题,这下子全都问了出来。
她的问题千奇百怪,有些很有条理,比如大海为什么会有潮汐、梅津寺町的火车是从哪里开来的,但有些非常无厘头,比如布里塔尼亚王国对11区的奴役是在何时结束的。
路明非渐渐明白了为什么绘梨衣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世界观,因为她对世界的理解完全出自游戏和动画片。没有人给她耐心地解释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即便源稚生也只是陪她打打游戏,因为他认定玩游戏是会让绘梨衣高兴起来的事。为了避免她因“太过无聊”而失去控制,蛇岐八家也会给她安排这样那样的娱乐,比如每个月带她去 Chateau Joel Robuchon 或者龙吟餐馆吃一顿大餐,但那样仍然存在着她跟外界接触的危险,所以最常见的娱乐就是游戏和动画片。

她看了几乎全部公开发售的动面片。医务人员只是注意到她在看动画片的时候心跳、脉搏和脑电波都非常稳定,却没有意识到一个扭曲的世界观在她的脑海里逐渐成形。
在她的概念里世界充满了动荡,历代高达和鲁鲁修在同一个时空中作战,圣斗士跟攻壳机动队也是同时存在的,但她也会怀疑某些游戏和动画的合理性,比如《银魂》。
她一直想要验证自己想象的世界对不对,所以才反复地离家出走,她心里对外的世界很向往又很恐惧,所以出走总是以失败告终。
回想他们俩在金库门前的相遇,绘梨衣立马转身回屋里去收拾衣服,跟这个曾深海里见过一面的陌生男人翘家......就像一只看见笼子被打开的小猫。
太阳渐渐沉人海面以下,最后的余晖酒在海面上,半轮太阳和它的倒影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路明非靠着手画地图和手舞足蹈,终于给绘梨衣讲清楚了海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说世界上有中国有美国还有战斗民族俄罗斯,有些地方千里黄沙几十年不下一滴雨,也有地方冰天雪地北极熊在浮冰旁守着拿爪子拍鱼吃,他不像恺撒那样去过世界上绝大多数地方,可以绘声绘色地给女孩讲各地的风土人物,他参考以前在网上看的游记讲得结结巴巴,大概只有绘梨衣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土妞才会听得聚精会神。

“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个样子的啊。”绘梨衣写给路明非看。
“是啊,就是这个样子的,没有布里塔尼亚王国也没有天人组织,失望么?”路明非问。
“不,不失望,喜欢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世界很温柔。”绘梨衣又一次用了温柔这个词。
她扭过头去看着落日一点一点地从大地上收走阳光,苍红色的树海变成了红黑色,很快夜幕就会降临在梅津寺町的上方,这是最后一眼夕阳。
她的眼神呆滞又瑰丽,路明非能从她的眼暗里看落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人都不说话,天色越来越昏暗,绘梨衣的眼睛也越来越暗淡。
“我很喜欢这样的世果………”在大阳快要消失之前,绘梨衣写给路明非看。
路明非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绘梨衣也喜欢梅津寺町的落日。

“但世界不喜欢我。”绘梨衣接着写。
她抱着巨大的轻松熊,低垂眼帘,像是一只做错了事的猫。
路明非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高中时他也有过类似的想法,觉得这个世界冰冷又坚硬,这个世界不喜欢他,所以他才会坐在无人的天台上,一坐几个小时。
“我会给大家添麻烦,我也给 Sakura 添了麻烦。”绘梨衣又写。
“是我太任性了,非要从家里跑出来。”
“我早就该回去了 ...…不过还是很高兴。”
看路明非不回答,绘梨衣就自顾自地往下写,开始她写了还亮出来给路明非看,到最后她就只是奋笔疾书,像是写给自己看的,无声的自言自语。
“这里很漂亮,早知道第一天就该来这里。谢谢 Sakura,谢谢你

“不是。”
绘梨衣愣了一下。
“不是。”路明非重复。
绘梨衣拾起头,对上了路明非的眼睛。路明非歪着脑袋看她,神色难得的认真:
“别以为出来看看就能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多年还糊里糊涂的,你跑出来几天就了解了?”
绘梨衣显得有些局促,过去的几天里路明非对她一直说得上是百依百顾,从来没有一句否定的话。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说错或者做错了什么,于是低着头抓着裙摆。
看着她这幅样子,路明非觉得有些哽咽。他轻轻着揽过绘梨衣,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绘梨衣先是突然一僵,随后就慢慢放松了身体,温顺地靠在路明非的肩膀上。路明非清了清嗓子,温柔地继续讲述道:

“小时候我住在老城区,老城区里的房子便宜,但是交通不方便,经常堵车,没什么钱的人才住老城区。大商业区都在新城区里,我们叫它 CBD,CBD 里很高级,到处都是镜面一样亮的大楼,那里的人都穿高级时装,鞋子底都是干干净净的,不会沾泥巴。小时候我最喜欢在天台上眺望 CBD,CBD 是城里最亮的地方,我觉得能住在那里的都是精英,那里的所有东西都很高级很好,我这种人是没法去那里混的。那里不喜欢我这种人。”路明非顿了顿。
“然后呢?”绘梨衣竖起小本子。
她真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只要路明非开讲她就会坚起耳朵摆出听课的架势,路明非一中断她就问然后呢,让路明非觉得自己讲的话很重要。
“后来我去了 CBD,再后来我去了好多城市的 CBD,我发现我确实没法在 CBD里混,因为我不认识 CBD 里的人。”路明非望着夕阳轻声说,“CBD 不是那些镜子。一样的高楼组成的,是由很多很多人组成的,CBD 里的人都穿着高级时装,女孩都化很漂亮的妆,很多有钱的人。即使我站在 CBD 的街头我也不属于 CBD,因为那里的人没有谁注意我,他们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忙他们自己的事。”

这些话是路明非最近才想到的,在他发觉辉夜姬能够轻易地把恺撒、楚子航和他屏蔽在整个信息世界之外,他才发觉这个世界上有七十亿人,但是真正跟他产生联系的人不过区区几个。即便恺撒那种超级贵公子的联络人名单也只需区区几页表格就能列完,一旦把这些联系切断,整个世界都将离你而去。
“这个世界有多大,取决于你认识多少人,你每认识一个人,世界对你来说就会变大一些。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城市,有东京、巴黎、开罗、伦敦、伊斯坦布尔⋯
但很多城市对你来说只是名字罢了,你没去过那里,那里也没有你想要拜访的人,所以它们其实不属于你的世界。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的人,但你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属于你的世界。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东西,可真正属于你的世界其实是很小的,只是你去过的地方吃过的东西和见过的落日,还有会在乎你死活的朋友。”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说的话会多么重要,所以从来也不认真地说话。但是这一次,他想给这个女孩多讲一些自己所知道的事。他伸手摸了摸绘梨衣的头顶,夕阳中那张认真听讲的小脸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
“世界喜不喜欢你,只取决于你的朋友喜不喜欢你,每个人都有几个真正的好朋友,他们喜欢你,就是这个世界喜欢你了。”
“什么是好朋友?”绘梨衣在小本子上写。
“就是那种很神经病的朋友,不管怎么样都会相信你,不管怎么样都会跟你在一起,”忽然有种巨大的悲伤和强烈的酸楚充斥着他的鼻腔,路明非不知道那种情绪从何而来,只觉得自己要被那冰冷的、浩荡的悲伤淹没,他说,“如果世界真的不喜欢你,那世界就是我的敌人了!”

这句阴冷器狂的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感受到一股熟悉感和灵魂上的如释重负,让他想要长舒一口气。突然他猛地回头,似乎是听见熟悉的冷笑从背后传来,那愚世的恶魔发出嘲讽和自嘲的笑声。背后却只是樱花泥杂着落叶飞旋,并没有路鸣泽的影子
“想要,一个好朋友。”他回过头来,绘梨衣竖着小本子在等他。
路明非轻轻摸摸她圆润的额头,心说无论你是什么样的公主,身体里流着什么样的血,可你的社会经验真是可怜到爆啊,虽然你不说,可谁都能看得出你想要什么,你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呐。
“我是你的好朋友,将来你会有更多的好朋友。”路明非一字一顿地说,“只要我们这些好朋友喜欢你!那全世界都喜欢你!。

“可只要我们是你的好朋友,我们又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他补充。
反正是旅行的最后一天了,或许没有明天或许也没有从今以后,他已经决定无论怎么样都要让这个女孩开心。他们因为某个神经病魔鬼的安排而邂近,路明非现在能给她的只有一场旅行和鼓励她的话,所以今天他不说贱话也不笑场,每一句话都说得郑重其事,说什么都看着绘梨衣的眼睛,绝不回避。
夕阳的光在绘梨衣的眼睛里缓缓地褪去,巨大的日轮即将沉没在海平面之下,最后的光把天空中的云烧成火焰的颜色,在越来越浓郁的夜色中,绘梨衣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像小猫那样慢慢地爬向路明非,警惕地瑞摩着他的神色。如果路明非拒绝她就会飞快地逃走,这是她第一次那么亲近一个人,她不知道会不会被拒绝。

路明非第一反应很想掉头开溜,但灵魂中有一个声音仿佛在嘶吼着“不准跑!!!”。
他不想让这个生命很短暂的女孩失望。所以他气沉丹田目不转睛,仿佛老僧圆寂,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绘梨衣。少女红色的长发垂落在腰间,像猫一般的迈步爬行,夕阳的余晖照在精致的脸蛋上,美丽的双瞳中包含着犹豫和期待,身体曼妙的曲线在此刻一览无余。路明非直直地看着面前这个美丽的女孩,一时间有些痴了,竟然无法再把目光移开。
两人的距离只是一步之遥,可绘梨衣爬了很久很久,就在路明非快绷不住的时候,她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脖子,路明非也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这一刻太阳落山,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整个世界。
不再是昨晚同病相怜的、恐惧中的拥抱。怀里的女孩很温暖,整个人有些微微地颤抖着,抱起来让路明非觉得无比的安心。

这一刻路明非终于意识到某个该死的事实⋯⋯这个女孩对他的感情并非信任,而是喜欢….
这一刻的想法路明非脑海里回荡,轰隆隆的,仿佛雷鸣。原来是这样的么?
你觉得她很神秘,但她其实很简单,她如果喜欢你,你说谎她都会信。
难怪他说什么扯淡话绘梨衣都相信,因为绘梨衣喜欢他,她的智商原本就不高,进一步降低之后就降成了笨蛋。可绘梨衣怎么会喜欢他呢?到底是什么时候,他说了什么错话,表错了情,让绘梨衣喜欢上了他?
他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再次拥抱她的时候他其实已经隐约地想到了!在深海中,那一刻诺诺的身影和绘梨衣的身影在他眼里渐渐地重合起来,他不顾一切地向前游去,狠狠地抱住了女孩温暖的身体,他以为自己抱住了诺诺,其实被抱住的是绘梨衣。

原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难怪绘梨衣对于所有人都很疏离,对他却没有丝毫敌意,毫不犹豫地跟他离家出走......因为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先紧紧地抱住了绘梨衣。
她喜欢自己并不是因为自己有钱有高级跑车带她去高级餐馆,这些绘梨衣都不缺,她只是弄错了一件事,她误以为路明非的爱和拥抱是给她的。
在海底七百米深处,与世隔绝的地方,那个傻瓜一样的年轻人带着像是要哭出来的表情奋力地游向她,毫不畏惧地迎着她的刀锋。
她的手垂了下去,幸福而又茫然地被人用力抱紧,那一刻,名为 “爱情”的东西如狂潮般洗刷她的脑海,她觉得自己被人喜欢了,自己是世界上最大的宝贝。
“呵!”这一刻,路明非似乎听到了一声轻笑,那不是小魔鬼的笑声,更像是他自己的声音,来自他自己的灵魂深处,充满了嘲弄与自嘲的笑声!。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做一个长长的深呼吸。他的心有些乱,双臂有些颤抖,但只是把绘梨衣抱得更紧了一些。
下山之后路明非和绘梨衣在镇上的馆子里要了各种吃的,从烤鸡肉串到岬背花鱼再到杂烩饭,把能点的都点了。中间恰逢渔船回港,鱼市场的老板骑着摩托车送最新鲜的鲽鱼过来,当地渔民习惯把渔船上最鲜活的大鱼直接送到店里,图个好价钱。一般食客点不起这种 “特快专递”的鱼,只有钱包厚实的客人才会豪情地下单。
路明非毫不犹豫地买下了那条大鲽鱼,放在菱形的铁网上烤制,店里的客人都用筷子敲打碟子,为这年轻懂行的外国食客叫好,也都分享到了烤好的鱼肉。绘梨衣坐在火炉旁边,脸被火炉照得红润喜人。路明非看着绘梨衣的侧脸,一时间嘴角不自主的有些上扬,心跳有些加快。

然后他们又在那条点满灯笼的长街上遛弯,买了些当地特产的瓷娃娃,一直玩到晚上九点钟才往镇子外走。可他们没有去拿那辆保时捷911,而是买票进了车站。
蒙蒙的小雨降了下来,水银色的灯光里飘着牛毛般的雨丝。海风和细雨混在起,气温迅速地下降,路明非竖起衣领挡风,对穿着路明非的皮鞋,在碎石滩上玩耍的绘梨衣招了招手。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己经是9:40,他们在这里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没看见一辆列车过站,这个乡下小站真是够小的。
今天的最后一列火车就是他们要乘坐的、去往松山市的慢车,在松山市直搂换乘新干线四国快车,两个多小时就能到大阪,距离东京也就很近了。
雨一下子就下大了,绘梨衣双手抱头从雨里跑了回来,身上那件深紫色的公主裙有点湿了。她把缩在贝壳里的小奇居蟹放在路明非的手心里,小寄居蟹不敢露头,但是吐着泡泡。

“车快来了,就在月台上待着吧。”路明非说,“把鞋子换了吧。”
绘梨衣点点头,乖乖地让路明非拉着她的小手示意她坐在长椅上。
“脚抬一下。” 路明非蹲在绘梨衣面前,轻轻地握着她的脚腕,脱下皮鞋后再帮她穿上高跟罗马鞋。刚摸到绘梨衣的脚腕时路明非心颤了下,透过丝袜他仍能清楚地感受到脚腕上的龙鳞质感,正在想些什么,这时已经能听见远处火车轰鸣的汽笛声了。
“我们回东京啦。”绘梨衣写字给路明非看,自己却望着细雨中漆黑的山。她根本不知道山中正有一支漆黑的枪管指着她的眉心,眼里满是不舍。
“嗯,还要好几个小时才能到东京。”路明非把鞋里的沙子抖干净,穿上鞋子。
他们肩并肩坐在月台边缘,看着明亮的车灯割开黑夜越来越近。绘梨衣抱着半人高的经松熊,头枕在路明非的肩膀上。路明非一只手提着在梅津寺买的瓷娃娃,另一只手再三犹豫了之后,缓缓地抬起,轻轻地搂着绘梨衣纤细的腰身。

风把雨丝吹得交乱,灯火适明的火车在他们面前缓缓停下,车门打开,路明非和绘梨衣走进车箱,车厢里空无一人。东京连日暴雨,基本没什么人从东京来梅津寺可旅行,也没什么人会乘坐晚班车回去。
“亲爱的乘容们,本次列车终点站松山市,现在我们即将离开梅津寺町站,列车门即将关闭,现在为您播报预计抵达各站的时间……”
路明非忽然起身,把手中的瓷娃娃放在绘梨衣旁边,一手撩起绘梨衣额头前的刘海,附身弯腰把自己的额头和她的贴了贴,然后轻轻摸摸她的头,转身下车。车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路明非和绘梨衣隔着车窗对视,这种来往海边小站的列车居然还是老式的 D51蒸汽机车,只是拖挂了新式的车厢。列车在启动中喷出浓密的白色蒸汽,像云一样在站台上流动。

路明非拍了拍车窗:“到松山市会有人接你的。”
“Sakura 不送我回东京了么?”绘梨衣拿小本子给路明非看。
“不了,你家里人可能不会喜欢我。下次吧,下次再陪你一起回去。”路明非有些中气不足地说。
绘梨衣抱着毛茸茸的玩具熊,低下头去,长长的头发像是一件暗红色的披风,把她和熊都笼罩在里面。
“ さようなら(再见)”路明非说。
绘梨衣点点头,她终于意识到这就是他们的离别了,乘坐这列火车去东京还要几个小时,但路明非不会陪她了。
路明非板着脸,不再说话,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这就是离别,他精心设计的离别。他觉得绘梨衣是不可能靠着麻醉剂和葡萄糖支撑多久的,她的身体早已岌岌可危,离开了那个金库般的牢笼她根本就活不久,她看起来跟几天前没什么区别,可她拥抱路明非的时候,路明非清楚地感觉到那凸凹有致的 “娇躯”异常坚硬,血管在密布鲜片的表皮下狂暴地跳动。龙血在高速地侵蚀她的身体,她越强大也就越虚弱,龙血要么把她变成死侍,要么杀死她。

唯一能救她的办法就是送她回蛇岐八家,但恺撒和楚子航无疑不会同意这种处置。以秘觉的行事原则来说,绘梨衣可以死,但不能落人心怀不轨的人手里。
可那是个喜欢着你的女孩啊,她很相信你,跟你睡在一间房里却不怕你心怀不轨,她认真地听你讲屁话,好像你说起话来字字珠玑。她闷不作声地跟着你走,就像你的尾巴......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那么需要你,那么喜欢你......你怎么能看着她死呢?
从胶囊旅馆回情人旅馆的路上,路明非失魂落魄,只觉得有个巨大而暴怒的声音在自己脑海后回荡,仿佛一只猛兽在不甘地嘶吼 ……你怎么能看着她死呢?从未有人那么顺从于你!她是你现在拥有的唯一!
他跟绘梨衣摆手,绘梨衣依旧低着头。火车启动了,绘梨衣忽然亮出了手中的小本子,原来她低头不是难过而是在奋笔疾书。

"Sakura 到底是谁?我以后去哪里找你?”她把小本子贴在玻璃上,整个人都趴在窗户上,满脸惶急。路明非从没见她那么急过。
路明非这才想起从头到尾绘梨衣都不知道他是谁是干什么的,大概深海相遇的那次蛇岐八家也没告诉她说深海里你也许会看见几具很搞笑的尸体,那是学院本部派来的神经病。
这么多天她就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来东京城里到处乱逛,跟他同桌用餐同屋而睡,甚至换衣服也不太避着他,这种姑娘也真是够没脑子的。
路明非不想悲悲戚戚地告别,但想起不久前彼此的拥抱,那个沉下去的心又在他的胸隆里跳动起来,他的灵魂深处有声音在嘶吼着“告诉她!告诉她!!不要让她就这样离开!!!”

路明非突然开口:“我住在...高天原,哦…不是海里面那个。我......叫路明非!等你身体恢复了,我们...我们再一起出去玩吧!”
“好!之后我会去找Sakura的!” 绘梨衣把小本子给他看。
“嗯,哦对了!千万别告诉你哥哥我在哪里住!记住了,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路明非赶紧补充说
绘梨衣轻轻点了点头。
灯火通明的铁龙在夜色中远去,发出鸣鸣的鸣声,绘梨衣一直站在窗口,抱着轻松熊,抓着毛茸茸的熊爪挥手。
路明非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投进月台上的公用电话里,拨通了写在小本子上的电话号码:“象龟么?派人去接你妹妹吧,她在从梅津寺町回东京的火车上,9:45的末班车。”

他没有等待源雅生的回答就挂断了电话,拍拍屁股上的灰,摸出车钥匙,晃晃悠悠地走向停车场。
他本就没给自己买回东京的车票。
走出站台的时候,路明非自己都没注意下,微微勾起了嘴角,有一种灵魂上的如释重负,仿佛自己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暴雨磅礴,轰隆隆的雷声在天空中滚过,紫色的电光切开黑暗,照亮了打着伞走向店门口的年轻人。他的头发湿透了,身上的衣服也湿透了,看上去乱糟糟的,手里的塑料袋里装着低温奶和饭团。
“老板娘还没下班啊?”路明非愣了一下。
“只有你自己回来么?”老板娘小步跑向路明非,木屐嗒嗒作响。
“哦,她回家了。”路明非随口说。
他低下头,在屋檐下的积水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真是个乱糟糟的男人啊,分明是开着保时捷跑车回来的,可看起来倒像是在大雨里走了一路。

在失去了路鸣泽的加持之后,他又失去了漂亮得人人称赞的“伪·女朋友”和保时捷911跑车,终于被打回了原形,就像是失去了南瓜马车、水晶鞋和仙女庇护的辛德瑞拉,午夜之前还在水晶般的宫殿里翩翩起舞,午夜之后就只能独自跋涉在街头,躲避着夜行人的目光。
“今天有人来找你们,看上去很凶恶的男人。”老板娘压低声音提醒。
“已经没事了,她回家了,那些人不会再来了,放心吧。”路明非说,“谢谢老板娘帮我们打掩护。”
老板娘误把他的呆滞当作悲伤了,不由得心中酸楚,仰望飘雨的天空脑补起违背家族意愿的私奔故事,一时间神思悠悠。
路明非瞟了一眼老板娘那一脸 “梨花枝上雨” 的表情,心下有些惊悚,心说莫非今夜是老板的忌日,这是什么日本风俗未亡人要给死鬼守夜,我不便打扰还是尽快退散为好。

于是他和老板娘擦肩而过,偷偷摸摸地想上楼去。
屋檐前看雨的老板娘忽然转过身来,深鞠躬,大声说请不要对生活失望啊!千巴爹啊!
路明非赶紧配合着挥了挥手,心说我对生活失望个屁,我只是害怕!
这一次为漂亮女生当了叛徒,却不知道秘觉处罚叛徒的办法是什么,要是减学分或者扫地出门还好,千万别是某种肉刑,说起来秘觉这个组织从差不多两千年前流传至今,当年想必不太遵守人道主义原则,先辈们全世界屠龙的时候,人道主义的先驱们如拉伯雷还没生出来,鬼知道学院的章程里会不会藏着些血腥的条例,比如说要把叛徒打穿琵琶骨挂上铁锁什么的......哦也不对,这招好像是《西游记》里那只猴子用来对付妖怪的。

他心里乱糟糟的,上楼推开那扇熟悉的门,走进那问熟悉的套房。
小玩偶们散落在茶几上,鞋盒和购物袋扔得到处都是,还有餐盒和各种各样的饮料瓶,烧热水的暖壶在黑暗中嗡嗡作响,半杯残水映着街外的灯光。
为了避免服务生进来窥视,路明非总在门把手上挂着 “不需清洁”的牌子,所以过去的几天里只有他们两人踏进过这间房间。绘梨衣是个完全不懂收拾屋子的人,想必从来没有人教她如何收拾屋子以便将来嫁个好男人,她只知道把自己的小玩具收好,把喜欢的裙子一件挨一件挂在衣橱里,其他东西,包括内衣丝袜这种私人物品都是随手乱扔。路明非也不是收拾屋子的主儿,他和芬格尔的宿合素有狗窝之名。
人虽然已经离开了,可房间里满满的都是有人住过的味道,摊开的被子上有人压过的痕迹,浴室里的水龙头没拧紧,水一滴滴地打在浴缸里,溅起清脆的回声。

街外大雨磅礴。
路明非也不开灯,在茶几边坐下,默默地看着外面的灯光和大雨,心慢慢地静了下去。真不敢相信过去的几天里他和一个那么漂亮那么乖巧的小怪兽生活在这间屋子里,同居欸,孤男寡女的,从一开始的心惊胆战直到后来他发号施今绘梨衣言听计从,最后是那样的别离以及心乱如麻。想想真是有意思,人和人之间原来是这么熟悉起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就开始习惯她在的生活了,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只因为一起待得久了。
就像那些养猫的人,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喵喵喵喵地叫,希望看那个小东西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欢迎你,直到某一天小猫跑掉了,喵喵了很久也不见它过来在你脚边蹭蹭,才忽然惊觉房子那么大那么空。
现在路明非觉得这间房子很大很空了,说起来这是这间旅馆里最大最高级的套间,居然一直没察觉出来。

空气里似乎还飘浮着绘梨衣的味道,不用使劲回想就能记得那个女孩穿着半透明睡衣坐在这张茶几旁的样子,那刚洗过的头发上的香味,那柔软如春山的身体曲线,织物下若隐若现的皮肤。
要说色心不可能说一点没有的,因为是男人就能看出她的漂亮啊,可为什么自己当时还是没办法下定决心呢?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事情还是别想算了,就算后悔现在也没机会了,不过最后自己也知道了这些感情。
算了,还是抓紧时间想想怎么跟老大和师兄交代吧,是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说我错了,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社会对不起全人类,还是撒个谎说最后一刻小姑娘非不跟我回东京,自己跳上火车逃走了。
其实他是很想撒个谎的,撒个谎就能减轻处罚这种事何乐而不为呢?可是怎么才能编出一个合理的谎话呢? 他急得直挠头。

坚硬的东西顶住了他的后颈,一股凉气直透进他心里去。这间屋子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先来者早就潜伏在黑暗中,等待着伏击他了。
路明非战战兢兢地举起双手,面无表情的楚子航从窗帘后走了出来,默默地坐在茶几对面。
“不用解释什么,我们跟着你去了梅津寺町,看见了一切。”恺撒半跪在路明非背后,手握上膛的 “沙漠之鹰”
三个人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路明非慢慢慢慢地伸手到自己的后腰中,抽出藏在那里的另一柄“沙漠之鹰”,装载“燃烧之血”的“沙漠之鹰”。他缓缓地把这柄枪放在茶几上,推向楚子航。
他解除了自己唯一的武装,带着这件武装也没用,他一个小叛徒,在学院本科部排名第一和第二的社团大哥们面前毫无胜算。

〝我把她放走了,我不想让她去承受那样的结局,她只是个想了解世界的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也和她没关系。”路明非耷拉着脑袋说,“都是我一个人搞出来的。”
妈的,这真不是他风格,以他的风格怎么会说出这件事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这种硬气的话来呢?分明应该转过身一把抱住老大的大腿一边说谎一边哭诉啊!
可没办法,谎话还没编完就被组织的锄奸队抓住了。
恺撒抓过桌上的 “沙漠之鹰”,双枪同时收入后腰,在茶几边跌坐,摆弄着桌上那些小玩偶,久久地不说话。
“好汉饶命 ………” 被死寂压得喘不过气来,路明非只得开口求饶。
“喂,宵夜去吧。”恺撒拍拍他的肩膀。
“啊?What?我没听错么?这是米西米西的时候么?”路明非傻眼了。

“我在后街找到一个不错的二十四小时拉面店,宵夜去吧。”恺撒起身,“我们也是一路开车回来,一路上什么都没吃。”
路明非小心聚翼地看向楚子航,恺撒倒是表情和煦,可从现身到现在楚子航始
终是面无表情,像个森严的法官。这让路明非搞不清楚状况。
“我不知道你做得对还是错,但有时候我们没法对结果做出预料,只能根据那一刻你心里想的来做决定。”楚子航默默地起身,“走吧,我也饿了。”
“我说服这家伙了。”恺撒搂着路明非的肩膀眉飞色舞,“现在知道演讲是领袖必备的技能了吧?加人学生会绝对是你人生中最明智的选择之一!”
“我...我还得把她的东西收拾收拾给她寄回去。”路明非说。

“这有什么难的?我们三个人动手,几分钟就帮你弄好!”恺撒大手一挥,“全组注意,现在我们给小姑娘收拾衣服和玩具!”
距离绘梨衣回家之后已经过了快半个月了 “啊~真是无聊啊,等下居然还要上班。哎~” 路明非仰躺在高天原的沙发上发着牢骚。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又在看动画?” 路明非心突然想到
“不对不对,想这个干嘛,人家哥哥是源稚生,肯定会照顾好她的。人家还是上杉家家主,至少生活条件上可比你路明非好多了” 有些自嘲地想着。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楚子航出现他面前说。
“师兄你吓死我了,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你想事情太出神了,喊了你两声都没反应。” 楚子航平淡地回答着。

“是吗哈哈。” 路明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在想什么呢?”
楚子航继续追问。
“额.....也没啥,随便想想。”
“你在想上杉绘梨衣,对吧?”楚子航一语中的。
路明非听到这个一激灵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师兄你是属蛔虫的吗?”
“你想她了?”
“额,也不能说不想吧...就...突然想到了呗”
“你喜欢她吗?”楚子航突然问道
“额...师兄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直白,这很直男的好不好”“也不能说喜欢吧,就...这么一个姑娘,应该也不会说有人不喜欢”路明非说话有些支支吾吾
“她喜欢你!”
“额...这个我好像...好像是知道的。”

“那你喜欢她吗?”楚子航有些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我也不知道。哎呀师兄你就别这么八婆了,别问我了好不好?” 路明非有些自暴自弃地回答。
“对了,那天帮她收拾东西的我把手机一起给她装进去了”说完楚子航就走到吧台处坐下慢慢喝着清酒。
“额...好吧” 路明非掏出手机,打开手机里面 Line 的app。Line 在日本的地位大概相当于中国的微信,路明非在Line 上有账号,账号里只有一个好友,就是“小怪兽”,小怪兽也只有一个好友,就是 “Sakura”。 Sakura的头像是一朵粉红色的樱花,小怪兽的头像是一双高跟的罗马鞋。Line 是路明非教绘梨衣用的,ID也是路明非帮她起的。他们在逛街的时候得到了一台赠品手机,路明非就想到用这台多余的手机来跟绘梨衣发信息聊天,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在小本子上写字虽然很浪漫,但毕竟太慢了。不过最终绘梨衣还是更习惯于用纸笔,所以Line 聊天只是试用了那么几次。

通常都是在深夜里,路明非睡在浴缸里,绘梨衣睡在隔壁的大床上,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小怪兽发消息问 Sakura 你睡着了么?路明非回答说我睡着啦,小怪兽说那我也睡着了。
分明是个小怪兽,却比一般的小女孩还能缠人,隔着一道墙壁,却像怕你忽然逃走了似的。
他想了想,还是点开了Line的定位系统,在看到 “小怪兽”的位置后,路明非立刻站了起来
“我去...不会吧?” 路明非有些不确信
“师兄我出去一趟!” 路明非飞快地往门口跑去
“他怎么了?火急火燎地往外跑”恺撒端着一杯伏特加酒走过来问
“看他那个样子,应该是和上杉绘梨衣有关系。”楚子航回答着
“嗯?那个人型核武器?路明非还把咱们待的地方告诉她了?”

“应该是的”
“那......”
“或许是他交代了上杉绘梨衣,所以她并没有告诉源稚生。”
“好吧,不过有路明非在,他会安抚好那位怪兽同学的。但看他那个样子,现在我觉得我最开始说的应该是对的。” 恺撒摇晃着酒杯望向外面
“或许吧,只是......” 楚子航还想说些什么。恺撒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了,现在就顺其自然吧,我们也插手不进去的”
路明非跑到外面,四处张望着,有些紧张有些害怕还有些不知措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知道她在附近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就为了分别前那个随口一说的约定?他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姑娘,请问你找谁?” 座头鲸看着面前这个身穿洛丽塔的美丽女孩。他年轻的时候也算是万花丛中过了,一眼就看出这个有些呆呆的姑娘不是一般人。

绘梨衣举起小本子给他看 “我找Sakura,他在这里吗?”
“Sakura嘛,在的在的。但是小姑娘,我们这的规矩非上班时间,牛郎是不能和客人私会的,请您见谅!”
“没关系,我可以等上班时间再来” 绘梨衣继续写
“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写完绘梨衣就转身离开了
路明非一边看着定位一边找着,刚一过拐角,就和对面来的人撞了个满怀。路明非赶快道歉伸手把人拉起来,
“哎哟,抱歉,你没事.….吧?”“小怪兽?!” 这个被他撞到的洛丽塔女孩正是他刚才一直在找的上杉绘梨衣。
绘梨衣看到来的人是路明非,两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路明非伸手把绘梨衣拉了起来,还没来得及问,绘梨衣的双臂就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这次的触感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之前抱着绘梨衣的时候,虽然她的身体很柔软,但更多感受到的仍是趋向龙化而导致的僵硬与鳞质感。现在这些不适感完全消失了,只留温香软玉在怀,绘梨衣独有的香味从发丝传来,让路明非感觉自己有些心跳加快。绘梨衣这一抱,把路明非刚想说的话全给塞了回去,他也只好也伸手抱着绘梨衣。

过了一会分开之后,他问绘梨衣 “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绘梨衣冲他笑了笑,掏出手机指了指,又指了指路明非的手机,意思是凭着Line的定位找过来的。
路明非挠了挠头,原来是这样找过来的。
绘梨衣写给路明非看 “我一个人偷偷溜出来的,我没有告诉哥哥关于Sakura的事,绘梨衣遵守了约定。”
他伸手摸了摸绘梨衣的头 “绘梨衣真厉害呢”
绘梨衣微微侧头,很享受路明非的抚摸。
“Sakura在这里上班嘛?”绘梨衣指了指高天原
“嗯,暂时...暂时在这边打工”路明非突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可以带我去玩吗?” 绘梨衣直直地盯着路明非

在那双可爱的眼睛坚持不懈地注视下,路明非只得举手表示答应。
“等下进去之后要听话,不要乱跑,好不好?”路明非哄着她问
“嗯!我会听话的!” 绘梨衣赶快在小本子上写
恺撒和楚子航正在房间里泡澡,听到外面的敲门声
“老大,师兄,我回来了。”门外传来路明非的声音
“这么快就回来了?进来” 楚子航说
“这小子出去一趟还学会敲门了。” 恺撒有些疑惑
“咳咳,师兄,老大,那个......” 路明非并没有推门进来,恺撒只能围上浴巾站起来拉开门
“给你准备的洗澡水都快凉了,赶紧进来洗洗准备上班了。”
“老大~”
恺撒刚把门拉开,不到一秒钟就“嘭”的一声迅速又把门关上了。

“你怎么了?” 楚子航不解的问道
“没事没事,我怕路明非看到我的胸肌感到自卑,先把衣服穿一下” 恺撒一边说着一遍赶紧穿上了衣服
“神经病!开门又关门。” 楚子航从木桶里面站了出来,披着浴巾去开门
“师兄~”
同样的场景,楚子航刚把门拉开,“嘭”的一声又给关上了。扭头回来赶快穿衣服。
“你怎么也穿衣服了?”恺撒有些幸灾乐祸地问
“没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能随意裸露在外!” 楚子航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
“切”恺撒旁边有些不屑
等两个人都穿好了衣服,走过来重新把门打开。路明非站在门外,一脸陪笑的表情。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洛丽塔的美少女,正是上杉绘梨衣。

“你是怎么又给人家拐回来了?”恺撒问道
“额这个....事情是,啊!干嘛拉我啊。”话还没说完,绘梨衣就拽着他往里面走。走到木桶边上,绘梨衣写给路明非“我要洗澡”
自顾自地写完之后就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和裙子,路明非赶紧扭过头去
刚准备离开又被拉住转过身来 。 一扭头看到的是洛丽塔裙子落地,绘梨衣已经接近半裸的身体。这次不再是身上遍布白灰色的细鳞那般可恐,而是肤如凝脂的香肩裸露在外。路明非赶紧扭头,感觉自己鼻血有点上涌。
“你一个人洗行不行?” 路明非问
绘梨衣继续脱自己的衣服,顺便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我出去你再洗!”路明非刚准备离开,一个小本子就抵在他面前

“站在这里,陪我!” 绘梨衣在上面写着
“少女,你知不知道这样对我的身心都有着巨大伤害!”路明非在心里疯狂吐槽
“我就在门外等你,你洗完了一开门就能看见我,好不好?” 路明非试图说服绘梨衣放过他
绘梨衣思考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路明非赶紧捂着自己的鼻子跑到门外,靠在门上大口换气,好让自己上涌的气血赶紧平静下来。感受到两对视线在看着他,一抬头就看见恺撒和楚子航抱着手臂正盯着他。
“老大,师兄,我......那个......”
恺撒一脸坏笑地比了个大拇指说了声 “你加油!”后就离开了。
楚子航则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转身跟恺撒一起去更衣室换衣服了。

“等下记得来换衣服然后开始工作!” 恺撒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路明非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等绘梨衣洗完澡之后,路明非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套间里,把电视打开后又给她塞了一个PSP。
“你先在这里玩,我这会要去上班了,等一下我下班了就回来找你好不好?” 绘梨衣点了点头。路明非就开门离开了。在路明非刚离开后,绘梨衣突然想到了什么,穿好鞋子拉开了门,左右扭头看了看之后,也悄悄地沿着路明非走的路线跟了过去。
“Sakura,给客人拿桶冰!”
“Sakura,赶紧把地上的碎玻璃扫了!”
“Sakura!过来帮忙换景布!” “对了,这里舞台剧还缺一个送信的龙套,你等会换衣服上场!!

恺撒站在舞台上穿着旧时王子的服装 “噢!我的爱人!为何你迟迟不答应我的求婚!”‘
“为何你还不回应我火一般的爱情!”
“师兄,我不想这样。” 路明非躲在幕后有些瑟瑟发抖,因为他外面套着的透明蓝色薄纱,但下面却穿着一条蓝色的四角裤。
“为了我们,牺牲一下吧!恺撒在等你!快去!” 楚子航在旁边无奈地说
“演个龙套都那么墨迹!” 工作人员看不下去路明非磨磨唧唧,一把把他推了出去。
“啊!” 路明非被推了一个踉跄站到了舞台上。台下的姑娘们看到他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噢!四角裤!哈哈哈!”
“还是蓝花的!哈哈!”
“啊咧” 路明非强忍着往前走去,结果刚走一步就踩到了薄纱裙底,一下被绊倒在地上,直直地摔在了舞台中央

“哈哈哈” 四周的哄笑声越来越大 “他已经跪倒在我们Basara King脚下了!”
“看他的表情太蠢了!”
连幕后的楚子航都捂脸替路明非感到尴尬。
恺撒只好忍着不断抽搐的面庞朝着颤颤巍巍站起身的路明非伸出手 “噢!亲爱的信使!你是给我送来爱的回复吗!”
路明非似乎因为刚才的场面而只低着头站在那,突然余光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猛地抬起头,看见舞台下方正中央的位置,一个穿着洛丽塔裙子的红发女孩正高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 “Sakura!加油!Sakura好棒!”
“噢!那个信使不想给信了!” “他已经傻了吧!哈哈!”
“绘梨衣!她怎么在这里!” 路明非不由得有些呆住了,刚才那一幕他的窘态绘梨衣肯定看到了,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更加的窘迫,但是看到绘梨衣像是没有听到周遭的嘲讽一样,依旧高举着手中的牌子无声地给他加油。

“我可爱的信使!把我的信给我啊!” 傍边的恺撒实在是忍不下了,咬着牙说
“哦哦。你的信” 路明非这才反应过来,赶快把信递给了恺撒
“你可以走了!我可爱的信使!” 听到这个后路明非飞快地从舞台上跑了下去,经过幕后的时候隐约听到了店长的哭喊 “Sakura!你毁了我的舞台剧啊
!” 不过路明非决定不去想这个。
路明非跑到绘梨衣面前 “你怎么来这里了?”
“一个人不好玩!Sakura,陪我嘛!” 绘梨衣把小本子抵在路明非面前晃啊晃、似乎路明非不答应的话她就一直这样晃下去。
“好吧好吧。我陪你就是了。”
绘梨衣听到路明非答应后,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立刻就露出了微笑。看到绘梨衣开心的笑容,路明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哟!这不是刚才那个可爱的信使嘛!”
路明非听到声音后转身看过去,两个衣着华丽的肥婆正对着他指指点点。
“你确定你是演爱情剧,不是搞笑剧?哈哈哈!”
“这个小姑娘你成年了没有!这地方可不是你这种小女孩该来玩的!”
路明非看另一个人把矛头对准了绘梨衣,赶紧把绘梨衣护在身后。
“高天原居然还有这么不上档次的男人!真是让人恶心啊 !”
被护在身后的绘梨衣听到这个人对路明非一直恶语相向,很是生气地瞪着她。
“还敢瞪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肥婆看到绘梨衣居然敢瞪她,一时间火气上涌,走过去一把推开路明非,用手指着绘梨衣的鼻子呵斥道。
“你信不信我分分钟让你在东京活不下去!我可是外务大臣的女儿,再瞪我弄死你们!你也就只能和这种下等男人在一块了!” 肥婆越骂越凶,一转矛头又指着路明非骂道

“像你这种没品位的小丑也配和我的右京同台表演!我呸!”
绘梨衣听到肥婆开始责骂路明非后,表情变得极度阴沉,瞳孔中金光开始弥漫,紧紧抿着的嘴唇开始微微轻张,在她的周遭有风卷动,将她的黑色裙摆和红色长发轻吹而起,像是将要降下审判的女王。
“别让她开口!整个新宿区会完蛋的!”恺撒看到这一幕后冲着路明非大喊
就在绘梨衣正要开口的时候,路明非冲上去一手揽住绘梨衣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巴。恺撒看到这里松了一口气。
突然被路明非捂住嘴的绘梨衣似乎突然从生杀予夺的女皇变成了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脸色有些微红,只是轻轻摆了两下头表示抗议。
楚子航出现在两人前面挡住了肥婆的视线,侧头冲路明非说“你先带她离开这里。”

路明非点了点头,松开了捂着绘梨衣的手,拉着她离开了这里。
路明非拉着绘梨衣走在灯火通明的新宿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绘梨衣那一头笔直柔顺的红色长发极为引人注目,连带拉着她的路明非也有着相当高的回头率。路明非拉着她在公园旁边的长椅坐下,从出来之后绘梨衣一直低着小脑袋,任由路明非拉着她走。
“怎么了?” 路明非问
“对不起。我又给Sakura惹麻烦了”
“我听到她们贬低Sakura,很不舒服。”
“对不起,是我没听Sakura的话”绘梨衣低头在小本子上迅速写着,写完后依旧保持低着头的状态把本子递给路明非。路明非看完之后有些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要说“没什么,本来她们说的也对,我就是那个窘态,我都习惯了”还是男人一点安慰她说 “没什么,一点小事而已根本不算麻烦”。

“那个...” 听到路明非开口之后绘梨衣立刻正襟危坐,腰直直地挺起来,像是个即将受训的小学生。
路明非看她这个样子也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突然想到,也就只有这个傻姑娘看到之前那一幕还会傻傻地给他加油。路明非轻叹了一口气,摸了摸绘梨衣的头,“绘梨衣饿不饿啊?”
绘梨衣抬头看着路明非,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不知所措。“没事啊,没什么好对不起的。绘梨衣并没有做错什么的。只是要记得下次不要再对普通人开口使用言灵了。” 绘梨衣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那么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绘梨衣现在有没有想吃东西呢?” 听到可以吃东西,绘梨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在本子上写下 “披萨饼,要加双倍的烤肉和芝士!还要一大杯可乐!”

“好,你还真是碳水之神呢。”
随后路明非带绘梨衣来到这边比较有名的一家披萨店,给她点了双倍芝士的烤肉披萨和一大杯可乐。吃完这些绘梨衣又拉着路明非去吃了鸟蛋烧,榴莲焗,绸鱼烧......反正两个人一路沿着这边的街道边走边吃,最开始路明非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反倒是绘梨衣从头到尾一直在吃东西。虽然之前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已经见到了好多次,但是每次都会啧啧称奇这姑娘这么纤细的身材是怎么吃下这么多东西的。两人一直玩到很晚,到最后绘梨衣已经困到坐在长椅上靠在路明非的胸口前睡着了。路明非看着像猫一样伏在他胸前的少女,他真的很难想象这么柔弱的女孩,竟然会是个可以毁灭东京的人型核武器。好了他也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了,临走前师兄和老大还特意交代了要看好她,一定要把她留在身边,既然再次遇到她,那就不能把她还给蛇岐八家。看了看时间,估计师兄他们那边也该完事了,这里离高天原还有点距离,背着她走过去肯定不现实,路明非也是一晚上没睡现在也挺疲惫的。

通知师兄他俩开车来接一下吧。路明非刚准备掏出手机打电话过去,突然一把泛着寒光的长刀从后面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路明非。” 这个声音可不陌生,在看到这把刀横在他脖子上的刀的时候,路明非就已经猜到是谁了。感受着脖子处的寒毛直竖,路明非只能举起双手弱弱地开口 “我可没对你妹妹做什么,好汉饶命。”
源稚生收了长刀从后方走了出来,看到了伏在路明非胸口处睡得正香的绘梨衣,眼神有些复杂。伸手将绘梨衣横抱了起来,看着还在举着双手的路明非说 “绘梨衣我带回去了。这次我只是一个人,一个出来找妹妹回家的哥哥,其他的我一概不知道。但下次.....”
说完留下路明非就带着绘梨衣离开了。路明非看着逐渐远去的源稚生,只能耸耸肩后起身回去。在看到刚才源稚生出现带绘梨衣离开,他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会有一丝庆幸。算了,还是想想回去怎么跟老大和师兄解释吧,又把绘梨衣还回去了,他这可真的是罪加一等了。

猛鬼众和蛇岐八家在高天原爆发战争后。路明非蜡缩在酒窖的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喝着座头鲸的藏酒,听着外面零星的枪声,那是猛鬼众的枪手和蛇歧八家率存的干部在三楼、四楼、天合和附近的建统物里枪战,虽然此时此刻这种战斗已经不再有意义了,可陷人了这个战场就只能作战到最后一刻,没有人会原谅对方,放下武器就是死路一条。
没人会想到路明非还留在高天原里,而且是被海水淹没了一半的二楼。高天原的酒窖其实是一间玻璃墙的低温冷库,日本最顶级的清酒被称为纯米大吟酿,这种东西从酸造开始就必须在低温环境中。座头鲸的藏酒非常丰富,不乏酿酒师签名的绝品,通常只有VIP 中的 VIP 才能受邀参观这间酒窖选取喜欢的酒。但此刻这些盛在木盒子里的名酒漂浮在水中,像是一艘艘小船,路明非随手抄起一个盒子,打开喝,跟喝矿泉水一样轻松。

他已经喝了不少了,喝酒能让他略微地放松。
只有他这种鸡贼的人才能想到这种逃生手段,猛鬼众必然握有高天原的地图,无论你往哪个出口跑,都会迎面遭遇枪手。枪手们封锁了出口再往楼里驱赶死待,这种战术跟关门打狗的意思差不多。这时候就得反其道而行之,猛鬼众猜你急于远生,你偏不逃生,你留下来喝酒。防范死侍的招数他也想到了,根据恺撤和楚子航的推断,死侍依赖嗅觉远远超过依赖视觉,所以路明非打翻了几箱陈年威士忌,此刻整座楼里都弥漫着馥郁的酒香,路明非不知道酒香能否遮盖他的气味,不过闻见酒味至少心里踏实。
他是从 《异形》系列中得到启发的,在那个被异形攻占的外星基地里,到处乱跑的大人都被异形吃掉了,只有那个最弱小的小姑娘存活了下来,因为她不主动逃生,她只是把自己藏得好好的不出声。

在这种情形下,他这样的废柴也就只能扮演弱小的小姑娘。
时间过去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猛鬼众有完没完? 你们已经把人家虻岐八家搞得够惨了,见好就收行不行?路明非乱七八糟地想着,这时他的手机嘀嗒一声响。
这是软件 Line 发出的提示,某个叫“小怪曾”的ID给他发来了信息。
“Sakura 在哪里?”信息是这么写的。
“你在哪里?“路明非手忙脚乱地回信息。
〝我在去机场的路上,我要坐飞机去韩国。”确实是绘梨衣说话的语气,缺乏社会经验的无知少女,不会用表情也不会用语气词,你问她什么她就回答什么,连标点符号都规规矩矩。
“视频一下我才相信。”路明非还不敢确定。

视频邀请立刻过来了,两个人隔着手机四目相对,确实是绘梨衣本人,她显然是坐在一辆豪华轿车的后排,穿着白色的膝上裙,头发上打着蝴蝶结,像个真正的公主。
路明非只看一眼就切断了视频通话,他只是要确认绘梨衣的身份,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边的情形。
“Sakura 在哪里?我去找你,我很害怕。”绘梨衣又发了信息过来。
路明非心里微微一动,感觉到了绘梨衣的害怕。他似乎能感觉到那个女孩坐在豪华轿车宽大的后座上瑟瑟发抖,窗外是雷鸣电闪狂风暴雨,海水沿着街面横流,她想要拉住一个人的手来抵抗恐惧都不可得。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我很害怕”就能在路明非脑海里映射出这么多的东西,因为路明非太懂她了,知道她说不出华丽的语言,她缺乏足够的修辞能力,她说害怕,其实是发自心底不可遏制的恐惧,就像她说世界很温柔,其实是很爱很爱外面的世界,尽管她觉得外面的世界不喜欢她。

“别怕别怕,自然灾害而已,这叫海啸,你没听说过海啸么?”路明非安慰她。
“我知道海啸,我不怕海啸,我怕什么东西,我听见它的叫声了。我很害怕,Sakura 你在哪里?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去韩国。”
难怪这个要命的关头小姑娘会上线来找他呢,敢情这是拥有私人飞机的白富美要带着他私奔啊!路明非心情一阵激荡,心说天无绝人之路,路明泽从他身边消失之后他还是有靠山的,这时候全城都已经瘫痪,私人飞机那可是能救命的东西!同是当牛郎的,老大和师兄的牛仔裤下拜倒了无数名媛,却没有一个在关键时刻那么管事儿的!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真会有那么傻的女孩喜欢他,尽管是那么自私那么任性的喜欢。
但似乎是在思考,几秒之后路明非缓缓地放松身体,靠在一排酒架上:“你先走,我这边很安全。我在避难所躲着呢,外面水很大,不过到了避难所就好了,这里还有人发热毛巾和饮料。”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这条信息,慢慢地找下发送键,只觉得疲惫得无法继续。
终究还是拒绝了绘梨衣的救援,这真不像他的风格。
但去机场的路和来歌舞町的路真不是一条路,机场在尚末被海啸波及的千叶县成田市,而半个新宿区已经淹没在海水中了。就算绘梨衣的轿车再豪华也没法劈波斩浪地开到高天原楼下。当然,尽管这样,只要他说话,他相信绘梨衣还是会固执地让司机开车来接他。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以他的智商也能想到神正在苏醒,这座城市随时都会沉人海平面以下,这时候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他很高兴绘梨衣能有机会离开东京,但他不想去蹭人家的飞机。
他对绘梨衣的感情只是喜欢,还没有到爱的程度。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绘梨衣在Line上呼叫他,而他只是在跟她说烂话,他觉得黑道的公主绘梨衣就应该坐着私人飞机逃走,而自己就该躲在酒窖的深处用酒精麻醉自己,最后死在水里或者死在怪物嘴里。

“那 Sakura 会来韩国找我么?”隔了好一会儿,绘梨衣又发信息过来。
路明非心说你去韩国就会发现韩国有各种帅哥,整过容的没整过容的,你喜欢帅的有元彬,你喜欢痴情的有李东旭,你喜欢性感的有 Rain,你喜欢半男半女的有李俊基……我去韩国找你干什么?
“也许吧,我还没买到飞机票,等我买到飞机票我看看能飞到哪里去,落地了再说。”路明非很敷衍。
“Sakura会飞到美国去么? 美国和韩国近么?”
“不远,但都是山路,不太好走。”
“是Sakura 带我去看过的那种山么?”
“不是,是太行山、大别山和昆仑山,都是很高的大山,其中最难爬的是五指山。”路明非跟她瞎扯。

他几次想中断这场对话,哄哄小姑娘说避难所里信号不好,等你飞机落地我们再联系 ……但他不太舍得,四面八方都是水声、枪声和哀号声,似乎还有群蛇在水中游动的声音。
他在地狱里,他也许就要死了,没人知道他在这里,没人来救他,这种时候有个呆呆的小公主跟他发信息聊天,再喝几口酒,才觉得能够扛住寒冷,他此刻正坐在齐胸深的水里。
“那Sakura 要多久才能来找我?”
“短则三月迟则半年,海棠花开的时候,我一定去找你!”路明非想象这是某个淫贼睡完了无知少女之后准备开溜的时候说的谎话,可现实情况是他就要死了,而人家小公主就要飞去安全的地方避难了。
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凄惨,想了想还是灌了口酒,自己嘿嘿地笑了两声,又觉得不妥,怕被游弋在四周的死侍听见。

“韩国有海棠花么?”
“有的,韩国遍地都是海棠花,人家都管韩国叫海棠花之国,韩国首都叫首尔,首尔市中心有世界上最大的海棠花树,每年都在那里举办海棠花节。”
路明非继续胡说八道,他对韩国的了解实在有限,说不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来。
"那我们是在海棠树那里见面么?”
路明非心里一动,心说绕来绕去你还是怕我不去韩国找你么?
“好啊,那就海棠花树那里吧。那里的冰淇淋很好吃,你一次买两个,我要是去了我就帮你吃一个,我要是不去就都归你。”
路明非开始幻想首尔市里会不会真的有很大的海棠花树,绘梨衣穿着白色塔夫绸的膝上裙和高跟的罗马鞋,拿着两个冰淇淋,站在红色的花树下等他。夕阳西下,他却一直没来,绘梨衣默默地吃着那两个冰淇淋,慢慢地哭了起来。这么想起来也挺美的,至少诺诺为恺撒哭,苏茜为楚子航哭,世界上也有个女孩为他路明非哭。

不过再想想,冰淇淋哪能从早撑到晚呢? 还不如让绘梨衣买两包糖炒栗子等他。
"Sakura, 你也害怕么?”
路明非心说谁不害怕啊,姑娘你应该是这座城市里最不害怕的人啊,你不仅命好,是上杉家的家主,随时有一架飞机等着你,还有靠得住的哥哥,象龟长得虽然有点女气,但委实是纯爷们,这种时候没有动用家族秘藏的最终决战兵器,而是送绘梨衣去避难,说是亲哥绝不为过。
“我不怕,我可惯了,这种场面我也不是没见过。”路明非确实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在北京,不过那次始终有杀坯师兄在身边,他没有感觉到这样的孤独和恐惧。
“海啸会把韩国也淹掉么?把韩国淹掉就没有海棠花村了。”

路明非心想,原来你还在惦记我什么时侯去找你啊……韩国和日本之间有大海的欸,水再大也不能淹掉韩国好么?可虽然韩国保得住,但首尔其实并没有海棠花树,也没有海棠花节,我也不会去。
正在路明非自我酸楚之际,门被人粗暴地打开,店长座头鲸带着众人涌入。
路明非又一次淹没在人群里了。人们小声说着话,彼此鼓励两向,但没什么人看向角落里的路明非,他躲在酒窖里装死的行为确实让人看不起。
路明非只能继续摆弄手机来打发时间,这会工夫又有一大堆留言,都是绘梨衣发来的。
“Sakura 你还在么?我还没有到机场,路上很颠簸,我有点头晕。”
“我在韩国的名字叫金熙媛,护照号码GM 8701982。”

“哥哥说我会住在韩国江南区的一个公寓里,地址是205-8 Nonhyeon-Dong,Kangnam-Gu,Seoul,South Korea。”
“Sakura 你还在么? Sakura 跟我说话好不好?”
"Sakura 我觉得冷,我能听见那东西的吼声,它好像在跟我说话。”
……
满屏幕都是她在唠唠叨叨,谁要是真当了她男朋友还不得被她烦死?因为她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你一个。但是这样好像也挺温暖的,至少你知道你是她的全部。
犹豫了几分钟,路明非还是把写好的信息都删除了,这种时候拉着她聊天只不过是增加她对自己的依赖感而已,对人对己都没有好处。蛇歧八家再怎么不济,送一个女孩离开东京还是没问题的。源稚生必然已经把一切安排好了,他才是真正有能力教绘梨衣的人,而路明非不过是提供一些心理安慰,说白了就是个说烂话打嘴炮的。总有一天绘梨衣会明白,世界上真正的好男人都跟她那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哥哥一样,无声地帮你把一切都安排好,可是事到临头都说不出一句让人觉得安慰的话来,那种说着甜言蜜语说要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的,都是自己还没长大的小屁孩。

呆坐了几分钟,路明非忽然又想起一个事儿来,赶紧摸出手机想把定位功能关掉。Line是能够定位好友的,虽然路明非没教过绘梨衣,绘梨衣也能无师自通,上次就是靠着Line的定位一路找到高天原来的。以那个女孩的固执,要是知道路明非在哪里,没准就跟上次一样,掉头杀过来了。
关闭定位功能之后,路明非又随手搜出绘梨衣的位置,想看看她有没有到达机场,地图显示出来的瞬间,他惊呆了。
巨大的恐惧在心底深处爆炸,路明非克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从Line 的定位上看,绘梨衣根本不在去往机场的路上,她在前往多摩川附近的山中—她在去往那口井里!她没能逃离这个被诅咒的城市,那辆车把她带去了最后的舞台。

舞台?为什么会觉得那是个舞台?好像这是早已写在剧本上的故事,正按部就班地发生。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头痛得像是要裂开,各种奇怪的思维碎片像是爆炸那样填满了他的脑海。他不断地想到 “剧本”。似乎这个世界的某处有一个剧本,上面写着所有人的命运。
他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读过那命运的剧本? 他不知道,但他清晰地记得那个剧本自己一定读过!绘梨衣的结局绝不应该是这样!
路明非也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他只是觉得有一种发自灵魂的悲伤和害怕还有难以言喻的愤怒,仿佛他早就知道会面会发生什么!但绘梨衣去了红井又怎么样?这里面存在着种种可能,也许是源雅生需要她的言灵帮助,所以她被临时调过去了,也许是红井那边已经搞定了,她去红井跟源稚生碰头,两个人开香族庆祝,也许根本就是Line 的卫星定位错误,她已经平安登机了。但他就是害怕,怕得上下牙打架,咯咯作响。

错了!什么东西错了! 这是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他试图安慰自己,但是越这样越觉得恐惧!
他扶着酒柜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想往外跑。整个酒柜都被他拉翻了,那些名贵的红酒和清酒在墙上撞得粉碎,酒香四滥。每个人都惊讶地看着路明非,不知这人发什么神经。
路明非呆呆地站住了,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锋利的酒瓶碎片把他的手和胳膊割得伤痕累累。几秒钟之后火烧般的疼痛传到了大脑,酒精渗人伤口,痛感越发剧烈。
原来这就是自己,普通的家伙,酒瓶的碎片都能把他削得鲜血淋漓,痛得他面孔抽搐。他不是恺撒不是楚子航也不是源稚生。换了其他人,这种程度的伤不过是在手上缠一圈绷带的小事,甚至用不着换一只手握刀。他冲出去能管什么事儿?

红井距离新宿区少说也有二十多公里,楼顶上可没有直升机在等他。就算让他赶到红井又怎么样?用游戏术语来说,红井就是高级玩家的竞技场,各种皇、鬼,半进化体在那里死磕,以他刚出新手村的级别,靠近点就被轰杀了。
除非他跟路明泽做交易。可他只剩下半条命了,两个交易机会,两次交易之后,他会把一切输给路明泽。
第一次跟路明泽交易是为了诺诺,没什么可后悔的,虽然英雄救美的好都记在恺撒名下了,可路明非就是不能看着诺诺死,就算她是别人的女朋友甚至别人的新娘。
有些人对你而言就是这样,只要她在就好,她是不是你的都没关系,只要她在,就比什么都好。
第二次交易是为了楚子航。师兄人又帅武功又好,还那么八婆,还那么仗义,是那种能豁出命陪你去抢新娘的杀坯。人家能为你豁出命去,你不为人家豁出四分之一条命,自己都觉得在江湖上没脸立足。

所以楚子航那次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除了诺诺和楚子航,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值得他花四分之一条命去救呢?芬格尔?算了吧,那家伙属于 “我不需要跑得比熊快只需要跑得比同伴快就好” 的主儿,大难临头的时候你的问题不是要不要救他,而是你找不找得到他。老大?也算了吧,加图索家的少爷这辈子享过多少福啊,游艇帆船私人飞机名酒名车典藏雪茄,别人奋斗一辈子都享受不上的东西,恺撒二十岁以前就玩腻了,按照他爹庞贝的人生轨迹,他将来就只能玩玩灵修,路明非觉得与其拯救这位少爷已经过度圆满的人生,不如自己多活几年好歹为老路家留个后什么的。
那还有谁呢?陈雯雯?早都是过去时了! Pass !校长?这老家伙看起来早已了无生趣,不如早死早安生!Pass!老爹老娘?长到十八岁才知道爹妈都是S级的高手,这些年都没见他们尽什么抚养义务,关键时刻怎么说也是他们来救自己比较合适吧?叔叔婶婶?哦……这个……恕侄儿不孝,不过以侄儿的浅见,也没有哪个龙王会神经到找上你们,龙王的时问也是很宝贵的。

那小怪兽呢?小怪兽呢……对啊,小怪兽呢?那样一个又好看身材又好,既听话又单纯,还傻傻地喜欢你的小怪兽呢?路明非呆呆地望着屋顶出神。
路明非知道绘梨衣喜欢他,但那种喜欢在他看来只不过是镜花水月。绘梨衣凭什么喜欢他?绘梨衣根本不了解真正的他,更不用说他的过去,和他心里那些不能告人的小秘密。
他觉得绘梨衣只是“以为” 自己喜欢他,那是因为她年轻幼稚没有见过男人,而恺撒提供了资金,路鸣泽提供了服务,把路明非包装成闪闪发光的白马王子。等绘梨衣长大了,见识这样那样的男孩之后她就不会喜欢路明非了,她会醒悟过来,原来当初的白马王子只是个骑着毛驴的衰仔。
女孩不都是这样么?小时候她会跟你分享糖果,可有一天她会长大会认识高帅富,再也不来吃你为她买的糖果。所以某一天她忽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离去,别想守着糖果等她回来。

每个看穿他本质的女孩都离开了他,就像那时候的陈雯雯,尽管在 Aspasia 的夜晚,他在烛光和红酒的芬芳中也曾光芒耀眼,但最终在那场圣诞节的弥撒里,陈雯雯和赵孟华的目光还是隔得远远地黏在一起。
他没为绘梨衣做过什么,他只是尽到了作为一个牛郎的工作陪陪客户,所以他拒绝了绘梨衣来接他。基于同样的理由,绘梨衣也没有资格要求自己为她舍出四分之一条命去。
他呆呆地坐回积水里,不断地对自己说这样很好,这样很公平,没必要觉得歉疚,最好就是谁也不欠谁的……该死的可是为什么害怕!害怕到无法言语,一种撕裂感从灵魂传来,弥漫整个灵魂的悲伤正逐渐填满路明非的大脑。灵魂的撕裂感越来越重,仿佛要将他活活撕成两半。路明非痛得只能抱着自己头,蜷缩在地上。有一个声音在悲鸣,在嘶吼着“快去救她!快去救她!你到底在磨蹭什么!!!”

他突然想起在那个海底七百米充满了错误的爱的拥抱,夜晚在酒店的怜悯的拥抱,悬崖之上的那个温暖的拥抱,在高天原再次见面的无法言语描述心情的拥抱。是啊,他也曾数次将她拥入怀中,每一次都好像比上一次让他更加安心,那是一种自己真正不再是孤身一人,甚至拥有了世界的感受。就像......就像是在海底七百米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他曾不顾一切的将她抱紧,虽然那个拥抱的温暖和爱只是错误的!可是......可是后来的数次......数次他真的拥抱过世界。仿佛哪怕你坠入地狱,也有人愿意与你同行。路明非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哭喊,在哀求,在怒吼,在责问自己到底还在等什么?已经要来不及了!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自己的灵魂在疯狂的嘶吼。

突然,世界安静了,只留下死寂般的安静。他好像看到了绘梨衣,但这次也不是她,她的身体被人亵渎,她的灵魂被困在深处苦苦挣扎,只能悲鸣着念着“Sakura!Sakura!Sakura!”
“不!不要!不准碰她!” 路明非想要嘶吼,却无法出声,只能看着那个女孩慢慢的死去。
路明非忽然醒来,他发现自己正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长长吐出。这次他忽然明白了 ,没什么好有犹豫的了。这样一个如此爱着你的女孩,如果真的自己眼睁睁看着她出事,那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不就是还仅有生命的一半吗?拿去好了!如果神真的要她堕入地狱,那我就撕了神,大不了...换我来好了。他再一次闭上眼睛 ,发出了声音,如同太古的神言,恶魔的低语。

“Something for nothing!”
他的血液不在沸腾,心跳恢复平静,灵魂也不再嘶鸣,但是他的心却从没有如此的清晰。他缓缓地睁开双眼,璀璨如光的黄金瞳如同神一般俯瞰世界。
他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缓缓站起来,推开了酒窖的门走了出去。刚走出酒窖潜藏在水中的死侍就冲他扑了过来。路明非只是抬头看了它一眼,死侍在那双黄金瞳的注视下,像是被凝固在琥珀中的小动物,被凝固在半空中,随后便四分五裂,如同被切割刀快速分尸。几分钟前还能随便虐杀路明非的死侍,现在就像可以被随手碾死的蚂蚁。这就是权与力吗!路明非走到街上,街道上放眼过去建筑都是一片残骸。只有一辆豪华轿车停在门口,路明泽身穿黑色西装打着伞站在雨中仿佛是等待接待少爷的管家。

“哟!哥哥,你呼叫我之后我可是第一时间就从南美赶了过来啊。哎这年头恶魔都不好干啊,哥哥一张嘴,我就要跑断腿啊。”
“呼叫?”
“喂,哥哥,你刚刚可自己念出来的,这可是我们之间的咒语哦。咱这边再友情提示你一下,一旦决定,概不退货哦。你还有一点时间思考一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路明泽打开车门,示意路明非上车。路明非非常配合地钻进车里,车门砰地一声合上了。
奔驰车行驶在东京的雨夜中,非常平稳,路鸣泽亲自来开车,雨水打在车窗上,碎成细小的水珠,路明非透过车窗,那双慑人的黄金瞳呆呆地望着外面的城市。
车里播放着似曾相识的歌,空气中浮动著氤氲的香气,似乎不久之前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坐在这个座位上,她的香味不是来自香水而是某种沐浴露……对的,啤酒花沐浴露,也叫“樱花之露”的那种东西。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熟悉这种香味?路明非知道那是他曾在之前的一段时光中时刻都会闻到的味道。现在再次闻到,让他有些聒噪的心宁静下来。他可以肯定不久前坐在贵宾座上的女孩就是绘梨衣,路明非甚至能想象出她坐在这的情况,高挑修长,白色裙脚,安安静静。
但是她的手提箱还搁在旁边的座位上,路明非知道她下车的时候一定很匆忙,连随身的手提箱都忘记了。或许......肯本不是她自愿下的车。一想到此,路明非眼中的金光更加耀眼。
“南美好玩么?”路明非试图打破车里的沉默
“很好,有天空、山和河流,没有雾和高楼阻挡你的视线,你可以看到目光穷尽的地方。”路鸣泽淡淡地说,“哥哥你也应该去那里旅行。”

“好的,我会去的。”路明非下意识地说,完全没有考感南美有多远和多贵。好像他是一位豪门的贵公子,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他去不了的地方,只取决于他想不想去。
白色的日式楼宇出现在道路的尽头,桃山时代的风格,门门相上张挂者紫色的家纹旗帆,两侧悬挂者红色的条幅,系顺在风中龙一样飞舞,一边写着“五月花形大歌舞伎”,一边写着“终剧樱落”的字样。
他们到达了银座的歌舞伎座,东京最有名的歌舞伎剧场,风问琉璃曾在这里上演他的 《新编古事记》,恺撒和楚子航曾经观摩过那场盛大的演出,但对路明非来说这是个陌生的地方,精致而玄妙。
车在歌舞伎座前停下,门前空无一人,但是所有的灯都亮着。路鸣泽下车为他拉开车门,顺手提起那个遗落在后排座位上的手提箱,他们并肩穿过长长的走道,走道上也没有任何人影。

他们乘坐电梯下行,剧场位于这座建筑的下方,但路明非也没有觉得很奇怪,路鸣泽看起来很认识路的样子,他跟着路鸣泽走就可以了。
电梯门打开,是三层观众席的中型剧场,座椅都是纯正的红色,透着皇家般的雍容和典雅。舞台上也是灯火通明的,布景是一口白色的井,井底却是血红色的,井壁上爬行着各种妖魔鬼怪,似乎是象征着地狱。
但观众席上竟然空无一人,路鸣泽应该是包场了。
“演出进行到哪里了?”路明非在这一刻竟然无比的清醒,他仿佛已经知道路明泽的用意。
路吗泽没有说话,引着他在观众席正中央的座位坐下,四面八方望出去都是红色的椅背,他们仿佛坐在红色大海的中央。
灯光暗了下去,黑暗中舞台越发明亮起来,随着小鼓响起,首先登场的是穿着燕尾服和亮紫色衬衫的老人,他跳着芭蕾亮相,脸上却戴着公卿的面具,舞蹈结束的时候他摘下了面具,露出橘政宗的脸来。路明非恍然大悟,原来王将和赫尔佐格是同一个人的两个身份。他好奇地看向身旁的路鸣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这么麻烦的手段向他揭开这个秘密。路明泽没有回应,聚精会神地看着这幕混搭的歌舞伎剧。

好在座位旁边就放着演出的介绍,路明非就着舞台上的灯光阅读那份介绍,演员们的身份都在那上面写明了,包括了赫尔佐格博士的前半生。
接着登场的是身穿黑色风衣的源稚生和女装的源稚女,演员和现实中的人物完全看不出区别来,不过路明非也没觉得奇怪,他下意识地觉得在路明泽包场的演出里,这些都不足为奇。源稚生和源稚女带着各自的人马上演打戏,布景后面小鼓敲得密集如雨,格斗场面也非常逼真,堪称血肉横飞,这么逼真的特效能够搬到舞台上来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倒是绘梨衣的出场让他惊讶了一下,但想到刚才坐的车,遗留的行李箱和之前看到的定位,他也明白了。她身上那件限量版的塔夫绸白裙还是他陪着在南青山的购物商场里买的,他还记得买的时候店员说那是限量版的货品,仅此一件了。那件衣服很适合她就是了。

不过剧情很快就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转折都出乎路明非的预料,随者一一个个悬念被揭开,那个庞大阳谋展现在舞合上,他再也无心去想别的,和路鸣泽一样全神费注着剧情的发展。剧情终于进入了大高潮,绘梨衣从沉睡中轰然惊醒,威严的目光扫视整个舞合,宏大的背最音乐昭示者一位王的苏醒,赫尔佐格和源稚女都在她的目光下战粟。
“伟大的……伟大的神啊!原来您还没有死去!”赫尔佐格跌跌撞撞地奔向绘梨衣,手中紧握着黑色的木棒。
绘梨衣震怒了,向着赫尔佐格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狂风席卷整个舞台。可赫尔佐格在狂风中狠狠地敲着梆子,曾经令路明非颤抖的梆子声,绘梨衣脸上的表情高速地切换,时而是路明非熟悉的那个女孩,时而是狂怒的王者,这一刻她的表情是害怕得要哭出来,下一刻又流露出君王之怒。赫尔佐格鼓起勇气接近绘梨衣,眼中满满的都是贪婪,他逼近到三米以内的时候绘梨衣仍旧没有攻击他,而是像小孩子那样惊恐地抱住了头。这个动作最终给了赫尔佐格天大的胆子,他猛扑上去,把绘梨衣扑倒在地,把她的裙子撕开,露出雪白的背脊。

在赫尔佐格的撕扯之下,绘梨衣变得赤身裸体,青春曼妙的曲线看上去美得让人心惊胆战。但此刻赫尔佐格在意的己经不是她的美,而是那个在她皮肤之下爬行的、蝎子一样的东西。
〝何等伟大的生命啊!何等伟大的生命啊!”赫尔佐格把赤裸的绘梨衣抱祭在怀里,“你怎么是人类能够杀死的呢?”
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那个原本已经死去的神或者圣骸重新动了起来,它只是一截蝎子一样的枯骨,却能在血水中爬行,并且在绘梨衣的背脊上咬开一个口子钻了进去。
它意识到最完美的宿主就在前方,绘梨衣原本就是为它准备的容器,它借助绘梨衣的躯壳重新睁开了眼睛,刚刚发出王之怒吼,却被梆子声打断了。
跟源稚女一样,绘梨衣也做过脑桥中断的手术,她的人格随着梆子声而切换,圣骸跟梆子声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却被梆子声压制了。

“滚!别动她!!!”
看到这一幕本来冷静到漠然的路明非突然暴起,无穷的怒火从他的灵魂处衍生,仿佛要将这一切烧尽。
“看前面,哥哥。” 路明泽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一转眼,路明非正站在红井的最深处,路明泽没带他去什么歌舞剧座,那只是一个幻觉,他来到了红井。路明非抬头望去,赫尔佐格正激动得泪流满面,他把她向着天空托举,像是把祭品献给某个至高无上的神明。
“作为怪物而生作为好人而死,或者活得像个好人死得像个怪物?哪一个是更悲哀的结局?”路明泽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跟他讨论人生。
“哥哥,现在你明白了么? 如果没有权与力,你什么都办不到。你本该是个咆哮世间的怪物,不该收敛爪牙当个废物。”

“所以,哥哥,现在还来得及哦,这场悲剧还没有到达结局,只要你拥有权与力,一切还可以改变......” 路明泽循循善诱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自嘲般咧嘴无声的笑了笑 “行了,都到这里了,就不用你再来蛊惑我了。”
“哎呀,怎么能说是蛊惑呢!人家可是处处为哥哥你着想呢。”
“命给你。力量给我,不过这次,我要自己来!”
“好,就如哥哥你所说。Something for nothing!”
“Something for nothing!”
“去吧,哥哥。去救你的公主,让世界都知道,胆敢违逆我们的,都必将死去。”
你是我的荣耀番外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