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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石(合集)

2024-03-25 来源:百合文库

机石(合集)


千锤万击还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
这就是冯机长的绝笔。
冯机长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出名,身上也只发生过那么几件事排得上名号,第一件发生在他就读于第8空军学校的时候。
誓死不签宣誓书 
冯机长世家都是W市的空军,冯爷爷是XX军上校,冯爸爸是YY军师长,所以冯家人都希望冯机长能成为一名空军,凭关系也能给他个一官半职当当。但冯机长不愿意,一部分是因为他年少轻狂的胸膛中跳动的心不允许他做出这种事,但更多的是因为冯机长并不想成为空军,他甚至不想坐在飞机里——据说是因为小时候被困在飞机里三小时而患上了“飞机恐惧症”——他更喜欢文学类的事,比如在英汉辞典里找某些生僻的字词,用直白通俗的语言翻译它们,并编写成一个个小故事帮助人们进行记忆,他甚至以此写了一本书——《X♂X♀O♂O》,虽然还只是一部半成品,但也是他全部的心血。他是那么热爱它的工作,他是多么不想成为一名空军,可当他向家人们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冯爸爸就会气的吹胡子瞪眼,皮鞋将木地板踩得吱呀作响;冯妈妈哭的伤心欲绝,上气不接下气的一遍遍念叨:
“我怎么生了个这般没志向的儿子啊!作孽啊!命苦啊!”冯机长也只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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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去军校的前一天晚上,冯机长鼓起勇气,下定决心拒绝父母的要求,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吱呀一声推开了门,冯妈妈看见是他,笑着迎了上去。
“怎么了儿子,怕有东西没收拾好吗?没事,有妈呢,妈都帮你收拾好了,保证你出去什么都不缺。”冯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他的行李,仔仔细细的又检查了一遍,“你啊,就安心训练,靠自己挣个司令回来,也让妈脸上沾沾光,昂。“冯妈妈笑着搓了搓手,脸上的兴奋与喜悦都溢出来了。
“一定要去吗?”冯机长的嘴唇颤了颤,还是问了出来。
“你说什么?!”冯妈妈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是不是我听错了?要不……你再问一遍?”
“一定要去吗?”冯机长的声音还是颤着的。
“必须去!一定要给我去!不然……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冯妈妈的声音拔高了8个度,对着冯机长大声吼了出来,作势就要从1楼阳台翻下去。冯机长没有说话,只是立在那里。
“为什么你就是不想参军啊!是参军的待遇不够好吗!还是你压根就不想去啊,啊?”
冯机长还是没有说话。
“你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你有本事不参军,你倒是回答我为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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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机长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拳头握紧了些。
“你不说是吧?好,好!你不说,我现在就吊死在这里!”冯妈妈转身从衣柜里掏出一根一指粗细,足有两人高的绳子来。
“行。“冯机长终究还是开了口。
“什么?“冯妈妈扔下了绳子。
“我说,行。“冯机长重复了一遍,拳头握的更紧了。
“这就对了嘛,“冯妈妈破涕为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现在去睡觉,早点适应军事化管理,昂。“
冯机长又恢复了沉默,只有一丝暗红色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流了下来,在地板上发出了轻微的滴答声。
……
第二日,冯机长终究还是去了父母为他找的第8空军学院,他们冯家的有名之士均出自于此,这里也因为军事化管理标准最为严格而出名。冯机长在校门口驻足了会儿,嗤笑着校门口挂着的牌匾——“你所热爱的,就是你的生活“——最可笑的是,落款是他父亲。
他手上缠着两圈绷带,却依旧紧握着他的书,这是他唯一的寄托,也是他答应来这里的最低底线。就算冯机长要被关在这里四年,他也可以想办法实现他的梦想;就算他每天训练千遍万遍,累的沾上枕头就睡苦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他也可以写写书,看看书,以此宽慰和治愈他的灵魂,这本书几乎就是他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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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踏入,他的军校生活便开始了。
进校只半天,便听见校广播扯着嘶哑的声音叫着。
“请所有……速到……集合!再通知……新生……报告……集合!“
可能是广播年久失修,播音的大部分内容冯机长都没能听清,但广播的声音却能大的离谱,他撇撇嘴,被人流裹挟着到了报告厅。
代人群坐定,一位中年人才缓步走上讲台。中年人约莫30多岁,身穿一整套黑色服装,因为距离太远,冯机长没能分出到底是西装还是衬衣,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见,他散发着强烈的“自信”的气息。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总教练,赤赤,是来,监管你们的。“中年人大声道,”在第8空军学校,我们教练就是你们最好的,老大哥!你们有什么不懂的问题,都可以问我们,我们会,亲切的,回答你们。现在,我们会给各位发一张宣誓书,每个人签完字以后就可以加入我们学校,成为正式的空军了!“
一群教练从讲台后涌出,每人手里抱着一大摞宣誓书,一张一张的传着。冯机长只觉得这一幕格外的滑稽,一大群黑衣大汉,身材各个都跟倒三角似的,发个宣誓书还扭扭捏捏的,冯机长甚至开始怀疑他们的肌肉是用泡沐填充的了。趁着发资料的空隙,赤赤又开口了:“那么我这边呢,已经和你们的家属通过气了,只要你们签了宣誓书,就是我们的人了,以后……”冯机长不想再听赤赤讲那些没用的话了,于是把注意力放到了宣誓书上,密密麻麻的规矩条框看得冯机长头痛。“一切行动听指挥。”嗯。“封闭式训练四年,期间无法回家。”嗯,还能接受。“”行李全部没收,学校将统一下发生活用品。“嗯……嗯?“不允许携带任何杂物书刊,如有发现,一并没收。”嗯???不让带书?冯机长愣在原地,微微上扬的嘴角不知何时放平了,他的眸子沉在了眼帘下,阴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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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为什么还没有签字啊!你很拽啊!”一声爆喝在耳边响起,赤赤不知何时已站到冯机长身前。
冯机长终于抬起了头:“第一,我不是拽,我是愤怒。第二,我不叫喂,我叫楚……冯机长。第三,我绝对不会在上面签字的,就算我今天死在这里,被打死,从这里掉下去,我也决不会签字的!”冯机长的声音没有一丝情感的波动,仿佛一台冰冷的机器。
“好,好!现在的学员都敢这样跟教官说话了是吧!来人,把他给我逐出学校!“赤赤气得浑身发抖,面色潮红的挤出一句话。
“哼,有眼无珠,这第8空军学校,不待也罢!“冯机长说完,转身便走。
“反了,反了!离了我第8空军学校,这空军界,无你立足之地!“赤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冯机长走出了学校,一群黑衣人不知从什么角落里窜出,冯机长在一片“恭迎少主回家“的声音中,坐上了一辆加长川宝。冯机长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歪上去。
转了一整天,事情又回到了起点,冯机长盯着那扇熟悉却又陌生的们,犹豫了。
最终他还是没有进门,只在门上留了张纸条。
“你懂文学的痛吗?“
与赤赤的对抗成了冯机长的开幕式,他的名声第一次传这么远,比他的背景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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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冯机长并不知道这件事,他也不知道在别人眼里,他已经成了“铁骨铮铮“的代名词。
据理力争抗耳东 
冯机长最终还是没能逃脱开飞机的命运,在父母的百般央求下,他进了一所民航飞机培训学校。
民用飞机相较于战斗机肯定还是大得多,这让冯机长的“飞机恐惧症”稍微好了些,至少没有那么抗拒了。冯机长坐在驾驶室里,看着跟自己以前接触的飞机完全不一样的各种表盘仪器,懵了。他着实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只好把手放在书脊上,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在这本书上消耗了太多的心血,这本书就是他的一部分,他的底线。
冯机长的底线从未变过,于是这一次,他依旧要求要带上他的书,但冯家长就没那么容易妥协了。又吵了几架后,冯机长和冯爸爸达成协议:冯机长发誓努力训练,只要能在期末取得优异的成绩,其余在校时间,任他分配。只有冯妈妈仍然不同意,说什么“写书会分散你的注意力”“写东西没有出路的”什么的,但冯机长没有听进去,权当是耳旁风了。
于是,每个学期刚开始的几个星期,冯机长都会加倍努力研究飞行指南,高强度训练,抗压,精控,防护,迅速完成当期考核,剩下的时间全都窝在培训学校那小的可怜的图书馆里。说是图书馆,其实比书房大不了多少,进进出出的也就只有冯机长一个人,就像是为他一个人开放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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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所有的教官都不愿意冯机长在图书馆浪费那么多时间,几周时间就能完成一个季度的训练量,甚至只要冯机长想,他还能做的更好,教官们背地里都称他是“天生的飞机”。也有不少人去劝过冯机长,但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不会有结果的,冯机长只关心他的书。
因为成绩优异,每天都有大批的人来问冯机长成功秘诀是什么。冯机长一开始还会耐心回答,但人越来越多,吵得他心情烦躁,甚至让他无法安心写作。冯机长实在忍无可忍,便开始尽量疏远所有人,渐渐的,同学们都以为他是个怪人,但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女生问问题时,冯机长还是会解囊相助的。
冯机长的书越来越厚,冯机长也越来越开心。终于有一天,冯机长的书写完了!他赶忙投稿给出版社,到工商业去办理各种各样的手续。不知是因为今天工作人员都特闲还是冯机长太雷厉风行,平日里少说也得4、5天的手续,一天就批了下来。
冯机长盯着手中的出版许可证,看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出书了!”说着,往后一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
冯机长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下午。几个室友一齐上前,关切地替他抹胸口,捶背心。冯机长只道:“我怎么坐在这里?”又道:“我这几日,昏昏沉沉,如在梦里一般。“一个室友说:“害,你就是看到那个许可证,高兴傻了,睡了一天,没事,昂!”冯机长说到:“是了,我也记得是中得第七……是拿了许可证。”便一面自绾了头发,一面去厕所洗了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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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过去,冯机长的书就发售了。
一经发售,便售出了几万本,此后每天都能卖出近千本,零零总总算下来,第一个月卖出了有10多万本,此后又陆续卖出4、50万本,冯机长一人搬书,封箱,邮寄,忙的不亦乐乎,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他终于向父母证明了,自己就是搞文学的料!
但好景不长,麻烦很快就找上门了。来者姓耳名东,单字颖,是培训基地的一名女教官,也是个写书的。耳东也不多话,上来就直问:“听说你的书卖的挺火的嘛,这样,你待会课上帮我宣传一下我的书,就说这本书你有参与过编写,质量绝对有保证,值得全校同学买来观摩,主要内容也是关于如何操控飞机的,对你们来讲也不会影响学习,事后一九分成,我九你一,就这么定了啊!”冯机长的眉头皱了皱,正想开口,耳东转身就风风火火的走了,简直比冯机长还雷厉风行,丝毫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冯机长叹了口气,只在心里道:就当没见过这人。
不过这显然不可能,下午第一节课,耳东便“噔噔噔”走上讲台,浓妆艳抹,手里抓着一本书,自顾自地说到:“同学们,这本书是老师亲自编写的,主要关于如何精确操控民用机的飞行。这本书我们班的学霸冯同学也有参与哦!下面有请冯同学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本书吧,大家掌声欢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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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四起,冯机长却像睡着了一样。
“Emmmmm,看来冯同学比较害羞,那就我来说好了,这本书呢……”
“买书算训练吗?”冯机长突然从椅子上弹起,厉声质问。
“Emmmmmmmm,这本书很适合大家的,也不是很贵……”
“买书算训练吗?“冯机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耳东,步步紧逼。
“Emmmmmmmmmmmm,冯同学,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本书对训练有帮助的……”
“买·书·算·训·练·吗?”冯机长又问了一遍,一字一顿,脸上没有一丝色彩。
“够了!!”耳东终究是忍不住了,在教室里撒起泼来,“你,去查一下他父母的电话号码!我现在就要联系他的父母,现在!”她随手找了个苦力,指使了出去。
手机号很快就查了出来,耳东怒气冲冲地打开了手机,怒气冲冲地拨打号码,怒气冲冲地破口大骂,怒气冲冲地表情凝固在了脸上,耳东僵硬的扯了扯嘴角,脸上的愤怒早已消失,只剩下低声下气的满脸赔笑。
冯家长最终还是摆平了这件事,耳东被停职3年,但冯机长却不怎么高兴。
几个学期很快过去,冯机长凭借着数年的优异成绩,轻松找到了一家机场参与实习。不出意外,两个月后就会进行第一次试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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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机长离家4年来,第一次回家,就只是为了放本书,他的书,手写的原稿。
冯机长转了两圈才找到家中最安全的仓库——之前一直由冯妈妈打理,冯机长很少来过——费力地推开卷帘门。仓库不像之前那么简洁明了,堆满了许多快递箱,不禁让冯机长多看了两眼。
但冯机长也没时间管那么多了,他径直走向了自己的保险箱,半蹲下来,轻抚手稿的封皮后将它锁入保险箱,样子慈祥的像一个老父亲。
冯机长抬手撑着身旁的纸箱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角上沾的灰,踱出了仓库。
……
…………
……………………………………
冯机长突然发狂般地跑了回来,扒在了一个纸箱旁,上面有着冯妈妈清秀的笔迹:“勿拆“,冯机长却粗暴的扯开了纸箱,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冯机长愣住了。像是不死心似的,他又扑向了另外几个箱子,然后倒退几步,双腿发软,瘫倒在了地上。
箱子里的,无一例外,都是书,整整50万本。
他的书。
险象环生运气好
冯机长回到学校后就变得愈加的沉默寡言了,但谁在乎呢?所有人依旧到处开着他的玩笑,在背后称他为“怪人”,而冯机长权当刮风,只是径直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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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觉得有问题的是他的舍友。以前冯机长无时无刻不拿出来显摆的书居然消失了,虽然有听说过冯机长把它放回家锁起来了,但是从原来的三句话不离到现在闭口不谈,是不是差距过大了点?
然后发现的是经常问冯机长问题的女学生们,虽然冯机长不怎么喜欢回答别人的问题,但教女生的机会他几乎从未错过,而这两天冯机长居然开始回避她们,甚至禁闭大门,这也太不对劲了。
最后意识到的老师们发现,之前冯机长参加训练时不过是完成任务般敷衍,只在最终考核时发发力,其他时间几乎都泡在图书馆里琢磨他那什么狗屁书,这几天居然全力以赴的在进行训练,这小子怕是受什么刺激了吧?
于是,所有人凑在一起,准备商讨下解决方案,讨论了三天三夜,最后终于给出了个结果:
去你妈的吧,爱咋地咋地,谁特么在乎你啊?
舍友在准备考核训练和文学测试,还准备忙里偷闲撩个妹,之前问冯机长问题时他都爱搭不理的,整天凑在女生旁像个妇女之友,现在出事了关我什么事?让他去找女同学们罢。
女生们还有好多备胎需要联系呢,多一个少一个又没差。再说,冯机长整天板着个脸,在我们面前却笑得跟花一样,跟个舔狗似的,恶心死了,还整天凑在老师旁边舔,烦不烦啊,学习好了不起?本来接触你就是为了问题目,现在你不打算教了,那就给爷爬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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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们巴不得冯机长发愤图强,只要能取得成绩,为学校争光,心理问题什么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变压力为动力,转伤感为激情,才是学习的正道!受点刺激就受点刺激罢。
冯机长丝毫不知道这群人在背后讨论了这么多,他现在只一心扑在飞行练习上,尽职敬业。职场的上司夸他“有工作热情“,学校的老师赞他”终于开窍了“。冯机长的嘴唇蠕动了下,终究没能开口,它只能继续埋头看他的操作指南,摆弄他身旁大大小小的仪器模型。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冯机长第一次试飞的日子,试飞如果没有问题,他将在下周迎来第一批乘客。领导强调了好几遍这次试飞的重要性,一再叮嘱他作为机长要注意将风险控制到最低,冯机长只附和了几句,没再多言。面对同事的虚寒温暖和热切祝贺,冯机长也只是点了点头,面色依旧平静如水,可能是他看出来周围的人都不对他抱有什么好意吧。
冯机长站在舱门前,驻足了好一会,终于登上了飞机。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主动上了飞机,与梦想和生活无关,只因为他自己想,仅此而已。驾驶舱的结构冯机长早已记熟,就算蒙眼也能准确找到自己的位置。熟悉的仪器,熟悉的气味,唯一违和的是机长位上坐了一个人,又矮又瘦,贼眉鼠眼,活像个瘦猴,瘦猴头也不抬,只道:“哟,新人来了,姓……冯是吧?那我就叫你小冯了,不介意吧?来来来,坐!“瘦猴拍了拍副机长位,招呼冯机长坐下,脸上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似轻蔑、似鄙夷,总之,让冯机长很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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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啊,别客气!以后这就相当于你家了,别这么拘谨,啊。“瘦猴又拍了拍,冯机长的嘴角一直跳到了耳根,才勉强压抑住蠢蠢欲动的双拳,一言不发的坐到了副座上。
“既然是来试飞的,想必已经熟悉如何驾驶了吧?要不要试试一个人开?“瘦猴又露出那抹玩世不恭的笑了,一边笑,一边佩戴装备,校准仪器。冯机长正准备开口,他就一把挡住冯机长的嘴,”行了,知道你不敢,也不用说那些恭维的话了,就让前辈我来给你演示演示吧。“然后根本不给冯机长说话的时间,就关掉了副驾驶的操控权限、点火、发动,一切都如此流畅,好像它本就是这样。
冯机长第一次感到这么无语,和耳东相比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夸张点说,赤赤和耳东加起来都不会这么令人难受,感觉他就是来搅局的。
“欸,你……谈过女朋友没啊?”瘦猴突然转头问道,“像你这样的‘学霸‘人设,应该有不少迷妹吧,随随便便不就能谈一个了。”
冯机长没有搭理他。
“不是吧?!你不会,感情经历为0?线下没有,线上总有过吧?现在网恋多容易啊,叫个老公老婆就行了,还有那个什么……是叫语c人吧?发明了什么‘线上婚礼‘,哈哈哈哈,太有趣了,哎,你说我年轻时怎么就没这种快餐式爱情呢,躲在屏幕后面谈情说爱,随便允下各种承诺,没人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也没人知道我有什么缺点,新鲜感过去了就能直接消失,太爽了吧。”瘦猴一边说一边笑,还搓了搓手,一脸猥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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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机长鄙夷的看了看他,虽说飞机不像汽车,没必要时刻握着方向盘,但冯机长的良心告诫他,因为这种事情放手,是对乘客和整个机组的不负责任。
“唉,年轻人,总是这么拘谨干嘛,放开一点嘛,把这儿当自己家嘛。”瘦猴还在开着玩笑,“讲这么半天,都有点口渴了。”瘦猴伸手去够身后餐车上的饮料,似乎是身高不太够,瘦猴又解开了安全带,将半个身子探出去,两条短腿在半空中晃来晃去距离,冯机长有点担心他会蹬到驾驶杆。
还好,那双可怕的腿有惊无险的落了地,瘦猴掏回了一袋果汁,用嘴撕开个小孔,从不知那个裤兜里摸出了根吸管,精确的弹进孔中,一脸陶醉的吸干,然后盲扔进了餐车的垃圾堆里,动作流畅到冯机长还未作出反应就已结束。
“怎样,是不是帅呆了?”瘦猴一脸得意的笑着,冯机长只觉得他很油腻,便只专心盯着仪表看。“唉,新人都喜欢装高冷吗?”瘦猴伸了个懒腰,翘起了二郎腿。
冯机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世界都掉了个个,他猛然抬起头,瘦猴正在空中摇曳,只有左手还抓着椅背。“欸欸欸!怎怎么回事啊!妈的我什什什么都没干啊!!”
冯机长正准备拉住瘦猴,余光却瞟到雷达上的某个东西,只一秒他就反应过来,飞机即将迎面撞上一股强气流。还没等冯机长做点什么,飞机就已经开始颠簸了,把本就没抓稳的瘦猴直接甩下了椅背,瘦猴闭着眼,一边乱叫一边挥手,企图在空气里抓点什么,功夫不负有心人,瘦猴确实握住了根救命稻草,等冯机长稳住身形,抬头找瘦猴时,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心跳像是漏了好几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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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猴握着的,是油门。
但瘦猴可管不了那么多,将要溺死之人说什么也不会放弃那根微不足道的稻草,抓着油门就往身下一塞。哦豁,冯机长的心脏已经彻底罢工了;肺开始不断地收缩,挤出里面仅剩的一丁点空气;胃开始抽搐,涌出的胃酸在食道里漫游;胆从左边跑到了右边,又被胃拉了回来。
失重感愈发强烈,冯机长强忍着内脏深处的波涛汹涌,稳住了身形。气压逐渐变低,视野开始黑暗,眼球不断突出、变形,耳鸣声萦绕不绝,他甚至连仪表上的数据都无法看清,更别说驾驶了。
深呼吸两次,得益于之前开战斗机被冯家长拉着进行的抗压训练,冯机长慢慢缓过神来,先推上了油门,稳住旁边还在打转的主驾驶杆,再尝试上拉自己的驾驶杆,阻止飞机继续下降,但一点反应都没有,冯机长这才想起来操纵权限被关掉了。
“*龙门粗口*,你是真会找事。”冯机长暗骂了一句,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跨过中间的仪器,扑向机长位。
幸好,冯机长驾驶素质过硬,调整身位,拉杆爬升一气呵成,贴地完成了一次迫降,飞机主体几乎没有损坏。额,除了被餐车撞坏的机长室的门。
在领导和同事震惊的目光下,冯机长淡定的下了飞机,向宿舍走去,一路畅通无阻,没有人上前嘘寒问暖,因为剩下的人在帮晕倒的领导叫救护车。冯机长就这样完成了他的第一次迫降,以6000米熄火0死亡1昏迷的战绩拿下本年度最惊险迫降奖和最佳机长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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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难逃鬼门关 
在完成如此惊险的迫降之后,冯机长的实力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于是计划如期实行,冯机长在下周将以机长的身份进行他的第一次载人飞行。但并不是在这里,而是远在另一端的B市,那里有着最优秀的飞行团队,最大的机场,和最多的国际航班,虽说冯机长能大展拳脚了,但能回W市的次数肯定也没多少了。就算说不上留恋,对家乡,冯机长还是有点念想的。
出发前一晚,冯机长思索良久,最后还是决定出门走走,他这几年一直泡在各种各样的小空间里,就算出门也不会注意周围建筑和景色,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在步行街上闲逛,没有任何目的的闲逛。不出所料,街上的氛围依旧热闹的令他反感。
“哟,这不是冯机长吗?”
冯机长循声望去,是同事小万,这几年他唯一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小万两步上前,搂住冯机长的脖子。
“你明天不是第一次飞吗?怎么这个点还在外面晃?”
“啊,我……随便走走。”冯机长努力稳了稳阵脚。
“只是走走?我看不简单吧。话说你明天第一飞欸,不带点什么上天做纪念?第一次很有纪念意义的,要是不带点什么,我保证你会后悔。”
“啊……啊……我…我看看,我看看带点什么。”冯机长四下望去,周边尽是些夜店酒吧KTV,没有一个他熟悉的地方,冯机长只能紧赶两步,妄图挣开小万的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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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欸欸,走这么快干啥,前面没什么好东西,这条街的精华就在这一块了……”
两人拉拉扯扯,最终停在了一个亮着霓虹灯的硕大建筑旁。步行街其他地方都是比肩继踵,这里却只有稀稀拉拉的三两人徘徊。
“这是什么地方?“冯机长被建筑挡住,四下里也无小路可走,只得停下,再次被小万缠住脖子。
“这儿?这是个书店。唉,本来刚才还有两三家值得逛逛的店,这下好了,走到死胡同了。“
“书店?“冯机长抬头望去,霓虹灯在他的瞳孔中反射出一丝微光。
“说是全市最大书店,结合了什么赛博朋克概念,更适合年轻人吧啦吧啦,但结果缝合了太多要素,导致书店不像书店,巴厅不像巴厅,最后落了个华而不实的名号,也就不了了之了,要我说,咱还是回去……欸你往哪走?”
冯机长的身形顿了顿,“我进去找找有没有……名著什么的。”
“这里面真没什么好东西,欸不是你等等我!”
…………
“你看看这里面都是啥,《母猪的产后护理》《魔间德行》,尽是些听都没听过的东西……怎么还有《飞机操作指南》?这都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了。”
冯机长只是一言不发的在书堆里翻找,好像里面深藏着什么宝贝一样。但最终,他还是停下了,因为那堆书已经被他翻遍了,而后冯机长再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死死的盯着小万手里的书,眉头拧在一起,像是愤怒,但眼神里却尽是悲哀。就这样僵持了几分钟,在小万的手腕坚持不住的那一刻,冯机长长叹了一口气,起身拿起小万手里的那本绿封皮的《飞机操作指南》,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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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要买吗?”小万的语气里充斥着难以置信。
“嗯………作纪念品。”
到B市不过4小时车程,坐飞机肯定更快,不过冯机长不打算开他父亲的私人直升机,其他的客机又太晚了,会耽误国际航班,冯机长只得作罢。
半天时间,冯机长就到了B市,比起W市,这里的人流量更大、更密集。“毕竟是国际化大都市。”冯机长小声安慰自己,但车划破空气的声音和人流嘈杂的交谈给冯机长带来的生理上的不适,还是让他快步躲进建筑里。
总算到了机场,面对新同事,免不了一顿祝贺和介绍,冯机长依旧冷着脸,上下打量着众人,虽说是专业团队,但冯机长觉得,这些货色比起瘦猴来,个个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没一个真心带着好脸色的,除了小万,这次他也来了B市,做副机长。
终于挨到了上机,冯机长将那本《飞机操作指南》熟练的扔进身侧的凹槽,开始检查飞机状态,等待乘客登记,然后点火,发动,起飞,一气呵成。冯机长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边的书脊,但从指尖传来的却是一股陌生的触感,冯机长瞥了一眼后才想起来,旁边这本歪在凹槽里的,是那本绿皮书。
飞机高度平稳拔升者,1000米,2000米,5000米,就快进入平流层时,飞机突然迎面撞上一股强气流,整个机身异常颠簸。正当冯机长稳定机身时,后面又传来一阵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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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冯机长问小万。
“好像有个人倒了。”
“你去看看,稳定一下。”
“这还颠簸着呢……”
“交给我。”
“好吧,你注意点啊。”
后面的客舱里,一位女士正抱着一个50出头的男士痛哭,男士眉头紧锁,右手紧紧抓着左胸,左手攥拳,还在大幅度喘气。
“有没有人能救救我先生啊!他刚才还好好的,飞机一颠他就倒下来了!有没有医生就一下啊,我和我先生一直积善行得,都吃素的,怎么会这样啊……”
“那个,飞机上有没有医生或护士,学过医学的都可以,救人要紧。”小万朝乘客们喊了一句,大家都很默契的掏出手机,没有出声,只有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喘气声在客舱里回荡。
“那个……我试试吧。”一名男子缓缓从后面探出了头,看神情有些犹豫,“但我也没啥把握,因为我是……学兽医的。”
但人命关头,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于是,男子在小万和众多乘客及摄像头的注视下,在男士身上上下摸索,“心率过快,胸口绞痛,又受过惊吓,八成是冠心病犯了,有没有谁有硝酸甘油?“
“我,我这里有……”小万循声望去,是一位老先生,在翻着随身带着的帆布包,“这个,这个不是……欸这个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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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医在男士的舌底放了一片硝酸甘油,然后静静地等待发生。万幸,男士终于停止了大喘气,小万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事,你这边呢?”
“已经进公海了,飞机也安稳了。欸小万,那底下是什么啊?”
小万看了一眼冯机长指的方向,是一大片灰白色的东西,一直连绵到天边,好像一片大陆。
“海洋垃圾吧,这附近是暖寒流交界处,洋流携带的海洋垃圾都被带到这里了,据说还有几架飞机残骸呢。”
“飞机上别说这个……海洋垃圾这么多吗?都看不尽头了。”
“哎哟,正常啦,几年前就这样了,现在估计和澳洲差不多大啦。”
“没人来管管吗?”
“清不过来的,不然老美……诶诶,别看垃圾了,前面有东西飞过来了!”
冯机长这才发现前面有一大团乌泱泱的黑褐色飞鸟,不过现在躲闪已经来不及了,冯机长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鸟与飞机迎头相撞。
“机长,引擎好像出问题了,我们在失去动力!”
“执行引擎重启程序,检查一下其他部件,MAYDAY!MAYDAY!这里是BW114514,撞鸟,双发失效,附近有无机场迫降?重复,双发失效,附近有无机场迫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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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死,没人听得到我们。”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试着重启引擎,”冯机长又推了一边油门,“不行,我们速度太快了,引擎会爆炸的。”
“那怎么办啊…”
“……迫降。”
“迫,迫降?我,我还从来没迫降过。再,再说,底下那些海洋垃圾可不只是塑料,弄不好会没命的!”
“………你去后面教一下迫降姿势,这里交给我。”
“那你一个人……”
“相信我。”
小万看着冯机长的眼睛,那是钢铁般的眼睛。
“快点,只剩1500米了。”
“你,你多保重。”
小万跌跌撞撞的冲出机长室,整个客舱已经乱作一团,两个引擎拖着长长的火尾,将零星的几片云染上霞光。
“大家,都回位坐好,不要离开座位,安全带系好!空姐呢?”
“咳咳,女士们先生们,这里是机长广播。”小万听见冯机长的声音在客舱里回荡,“防撞姿势。”
见乘客们仍旧一脸懵逼,小万忙起来补充道:“低下头,弯下腰,不要抬起来!”
机长室内,冯机长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但引擎依旧没有反应。冯机长暗骂一声,打开了APU,放下襟翼,将广播拉起,别在自己的领口。距水面还有50英尺的时候,他大喊了一声“准备撞击!”然后将方向盘向上猛拉,闭上双眼,等待命运降临。

机石(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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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噢!成功了!”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感谢上帝,感谢菩萨!我居然没事!”
人们欢呼着,雀跃着,庆祝他们的死里逃生,感谢他们平时的积善行得。
“冯机长!你成功了!没有伤亡!这简直是民航的奇迹!”小万冲进了机长室,对着冯机长叫道。
但冯机长没有一点反应。
小万这才注意到空气里弥漫着的铁锈味,和脚下已经泛滥的殷红的液体。
一根钢刺笔直的穿过副驾驶,穿过油门和仪器,穿过冯机长手边的那本书,穿过腋下,扎进了冯机长的胸腔。那是一根飞机的避雷针。
“医生,医生!“小万跌坐在地,声音从喉头挤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了。
“怎么了?“医生跑进来,未消去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愣着干嘛!止血啊!“
“……没用了…看位置,已经透过肺叶扎到心室了。“
医生走过去,四处摸了摸。
“唉,这么小的几率怎么就让他碰上了。可惜了,要是再歪一点,说不定还能活。“医生摇了摇头。”这书要是在厚一点就好了,再厚一点,就扎不到心室了。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机石(合集)


小万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几天后,冯机长的葬礼如期举行,礼堂里乌泱泱坐满了人,冯妈妈在葬礼上大骂上帝,冯爸爸的眼圈依旧红肿。冯机长安详的躺在水晶盒子里,周边黑黑白白的围了一大堆,白色的是花,黑色的是书。在黑白的一片里,唯有一抹绿色格外显眼,是那本被洞穿的操作手册,小万曾经偷偷看过,冯机长在扉页留了一句话
“千锤万击还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字也歪歪扭扭,但小万却从中看到了那如钢铁般的精神。小万也曾想过把那张纸撕下来以作留念,但最终还是因为铁锈味而放弃了。于是,跟冯机长有关的一切都被装入了那个小水晶盒里,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他那传奇般的故事和钢铁般的精神,仍在那群飞机人里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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