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区的濒死态

Terminal Doomsday has come.
战略核武器被无限制地使用了。人类最终是在勾搭着、扒拉着彼此的状态下,走向不归途的。是从容不迫还是悲天跄地,在此刻无关紧要。
核战警报的海螺号角依次在建筑物上空徜徉,四部和声仿佛是轰击在这温情脉脉的浮华镜上的动力义体拳。那些被粉碎的影像,象征着循规蹈矩的生活,构成了我的大多数回忆。而往日,终究成为了不可凭吊者。
休憩在川流不息的高速公路旁的巍然山脉,被惊醒了。存在了亿万年的无数种可待甄数的矿藏与岩种,和车里车外垂泣着生活与信仰的人,都一同被淹没在致盲的灼白一瞬里,升华。
避难所里的哽咽不绝于耳,而在闷沉的枪械出膛声后,寻常的缄默再度笼罩。
在这里我将我的后背托付给一位寡言的无线电爱好者,他自称Ham(无线电爱好者的别称也即HAM)。这让我免于每时每刻都需陷入勾心斗角。
从起爆的第一天(D日)算起,这已经是第五天了。我攒出两个药包,第一个装着两针二甲哌替啶和一罐50克碘化钾,都是从一个白大褂的手提箱里摸来的。前者,能让我暂时脱离痛楚喷涌的巢穴;后者,负责为我吸收这弥散在每一处的剩余辐射。第二个里有一针安非他命,一种带致幻效果的兴奋剂,是我从一个小贩手里拿一瓶韩国进口的青葡萄利口酒换的。这其实是次赔本买卖,Ham后来告诉我,一整瓶未变质的酒加上一个破损些微的玻璃瓶本能换上一周的膳食给养。那个小贩大概也来不及高兴坑蒙了我这么个傻瓜蛋一回,因为那瓶酒第二天就被抽签上缴,进了许多人的空腹。

D 6日,我守在Ham的天馈线旁,找他要点牛奶和着碘片服用。他有点狡黠地掏出一个玻璃瓶,盖子有些磕损。
“下午买的,不是牛奶,大概也行了。”他扶了扶镜框,一条镜脚有些松弛,是铁丝串的。
“这附近还会有其他能产奶的?”我挑眉的动作有些僵直,大概是久疏于活动面部肌肉。
他摇头,无言。
“人……”
我的上颚好似被冻结了,意料之中的倒退无时无刻地发生着。在这片土地上其他阴暗的角落里,颠覆想象力的攻伐与诡计,正以前所未有的扩张速度从文明的坟墓里复生。而暴戾与奸猾的气息,能穿透被辐射沾染的土壤与残垣断壁,在只言片语交织的讯息里滋长。
“别多想了。”他察觉到了我的木然。
“明天你要上去铺线了?”如果不转话头,我将被恐惧噬咬殆尽。
“是的,你要帮份工吗,应该有半价辐射药的。”
恢复通讯是少有的能重见天日的公差,昔日唐岛湾里的辉煌与绮丽也将迎来两位故地重游的旧人。可是,正如懈于搽脂抹粉的姑娘有时会在市下坊间羞赧,这些景色又何尝愿意让我们去游览它们被蹂躏后的姿态?

施工时间为D 7~D 9日的15:00至18:00。
穿着连体防辐射服前,我推下了唯一一剂安非他命。事实证明,为荒诞的世界敬上一剂迷幻是必要的徒劳。
当我跃出矮墙时,瞳孔在猛地收缩中收纳着膨胀的空间。
那些延展在天球之上的湛蓝被强暴了,取而代之是辐射尘在宣示领地时划下的死寂昏黄。渗入过滤罐的海风,还是在用咸湿中略带腥涩的滋味宴请着我的鼻腔。
Ham找到了一幢没有彻底坍圮的三层别墅,哪怕剪力墙上的裂口触目惊心,相比于临近的建筑物都可称相对完好。而我的任务是把线缆转移到半个街区外的预置点,这沿途要经过堤坝。
踽踽独行在护坡上,工业区低垂的钢铁弧顶和杠杆遭受着悚然的撕裂伤,更多的已经被冲击波剥离为碎屑,在飘零散落中不知所踪。被抛上滩涂的浮渣开着日用品摊,不知名的血色和深色粘稠被捻碎在淡漠的浪花里。
“Radio check.”对讲机传来熟悉的嗓音。
“On the move.”
“你在下面最好检查一下端口接触是否良好。这,全他妈死绝了?”他有些迟疑。

海军基地的方向在过去几天时常会传来纷杂破碎的电磁波,他每天都要分享从那些震荡的啸叫音频中窥伺揣度的动态,但今天只剩下了不详的静谧。沦陷?可能的纵深打击把阴霾加重了一层。
音爆,剧烈的嘶吼轻蔑地从银灰色的飞掠物下释放。腾空的火球顷刻吞没了Ham所在的街区。
猝然的陨灭让我的头颅晕眩,曲臂蜷缩在土石间,低伏谛听着震颤的大地。北约军空袭掷下的钻地弹,云爆弹在鼓面上噼啪作响。Ham如果在场大概会嗤笑我的动作像松鼠幼崽,然后把我的掩饰调侃为“文绉绉”。
避难所无疑是在覆盖区内,不甚明了是被摧毁或是被掩埋。
不论如何,灾厄抹煞了我的期许最后能寓居之所,唯有向内陆腹地撤离了。临走前我摸索过几个黝黑残破的巷口,试图定位Ham的身影最后消逝之处,半晌后,方才辨识出了他。
一截匍匐在瓦砾堆里的躯干用焦黑的碳化色来凝固它自身。自脖颈至肱二头肌,本应平滑的肌块被镂空的榕树根所取代,虬曲而狰狞地缠绕着向上突刺,表面纹理点缀着金属光泽。枯槁的头骨失去了软组织,只能用空洞的眼眶对着天空发散出遐想。暴突的牙齿以丧失啃啮能力的角度歪斜着,下颌断裂性地向外敞开,与上颌形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旋即被世界终止了似要发出的哭诉。

不,我能捕捉这细若游丝的幽怨。
安非他命的致欢欣感扭曲着我的情绪,我的伤悲本该朦胧着护目镜,但却使我亲睹着血液折返回天空,倒灌进苍莽。穹隆开始恢复我所钟情的澄澈,自熏醉的橙渐变至深邃的蓝。
坠落了,尸山血海,杂糅着那些迷失的砖瓦与铁屑。血肉化成浆液涂抹在海岸上,被狂潮裹挟着无法挣扎,湮没。
防辐射服在被放射性的风尘吹拂和裂解,我不在乎。我有一种剖出心脏握着它的冲动,但生命的搏动不止在于此。
生者会拷问自己苟活的意义,无限双目光的逼视和难以竭尽的自我审判会接踵而至。
但终究要为自己嘟囔一句:“活下去吧,生者。”
我无法用我的泪痕为你悼念,因为那些颓丧的面容不值得被拯救。
蒸汽朋克,柴油朋克,原子朋克,赛博朋克……
支离的画幅无法支撑起最狂野的幻想。只有当连绵感冲刷着你的感官,当悲咽声拖曳着你的思绪,你方能在无力的叩击中意识到己身坠入此地。
那些执念梗阻在你的头脑当中许久了,想要拉扯着包袱是无法前行的。

推入最后一针二甲哌替啶,我转向旋翼呼啸下的群峦。
策安与兰舟的爱情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