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芒

——壹·醒的觉悟——
那晚,瑁月问他,“你有想全力以赴去做的一些事么”?程鲸如怔了怔,恍惚间竟没有答她。
程鲸如近来累得够呛。说累,其实也没到那程度,只是吆喝惯了,有一丝夸口而已。当然,有些事,他趟过去了,便能理所当然的以累的态度自居了,靠在躺椅上,咧着嘴,装模作样地喊一声:“累死了!”程鲸如喊不出来,可那张布满威荣的脸,光芒万丈又惹人生厌,谁能做到?谁也奈何不得的。
七月的天,有着绝无凉意的热风,空气中,压缩着街边小贩点点炭火烤就的鸭奶菠萝,扑面而来的昏厥和着久久不去的窒息,令程鲸如没来由地一阵难过,下过电梯,他想起了那对夜夜互骂又一大早笑脸相迎的小情侣,远远望去,真是恩爱至极。他刚跟远道而来的友人喝了半杯星巴克,又因为病例一多,一纸公文,他的周末便到了火星四溅的地步。
街上燥得很,急刹车刮得程鲸如耳膜生疼,地铁旁,戴帽子的与甩膀子的不知为啥叽歪了起来,俩人支棱着嘴,又比划着手,为本就不宽的路段添出几分狭窄。程鲸如费了好一会儿劲,才在八十年代的城市规划中,艰难地寻到几分二十一世纪的影子,到楼时,已是最后一个。迎面,一个满脸横肉的秃皮大铁链,程鲸如一个快马趋前,签了到,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签到表,笑嘻嘻道:“沈队。”铁链连忙摆了摆手,指着原本被划掉的领队,顺眉低垂,像一尊和光同尘的弥勒佛。

街道的人客客气气地招呼了五号人,贴心地准备了一日三餐,“出发”!老沈一声令下,程鲸如看了看抓头的老蘑菇、不言语的门神与挺拔的细葫芦,一伙人披甲带红,雄赳赳地向夕阳走去,彷佛身上真能燃起落日似的。
“芜杂之地。”程鲸如一到现场,脑子里便闪过第一念头。“珠不蔽尘,干就完了”,他总得这么说,这是个苦差事,硬说苦中作乐的话,就是脑子有泡,像筛子一样被倩取到与门口保安一道在烈日下站岗,给人家添堵,无论如何也与什么“何妨吟啸且徐行”联系不起来的。只是,他已过了闹情绪的年纪,他不能拒绝,也实在没有理由拒绝。这本不是个多大的事情,只要他老老实实听话,他就有机会体验一些民间疾苦,思索一些人生大事,结识一些人中龙凤。可此刻车身与他近在咫尺,大脑一片空白,每隔一会儿,就得站在大风扇前,贪婪地汲着水,越喘息,越觉得自己变态。
“这天真TM热啊”,程鲸如心想,昨天回程的车钱还是细葫芦付的。他越想,越觉得此刻闷声不语的细葫芦陌生,他自己就越沉不住气,他就越想使自己看起来还沉得住气,“风范嘛,就是即使躺在草坪上,身上也总是有一张疏离的网”。程鲸如看着疲于拍照的老沈,心里冷笑一声,借着这丝冷气,到阴凉处买了个瓜,让老板切好,收拾一番心情,迈着欢快的步伐,重新朝老保安走去。

“解渴,尝尝。”老沈哧溜一声便咽下肚去,“记得给门神和老蘑菇留点儿”,程鲸如说完就换细葫芦到风扇下汲水,长久站在那里,汗湿了一背。老保安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凑上来,黝黑的皮肤里写满了警戒,小保安摘了帽子,刘海软耷拉着,见程鲸如硬塞了一块过来,憨笑一声,咬了一口,嘱咐他放松些,别满脑子都是任务。程鲸如随手拿个凳子,问他这行做了多久,工作状态如何,小保安连忙摆摆手,忙说两个星期昼夜连班倒,不是人干的,“庆幸你还是个人吧”。余晖既殁,车流渐嚷,地上多了老保安扛的一箱水。
程鲸如搭上了他的周末,站了两天岗,便撞了两天钟。他给瑁月发了条微信,一句“呀,你去支援啦,辛苦了”便没了回音。不是谁都能半生倥偬,白马西风,也不是谁都能打心眼里甩出两个笑语盈盈的大逼兜,人家钦佩他,一句“精神可嘉”,他自己倒也跟着狂起来了。代价是无法调休。于是他越来越觉得胸口处有一块大石,越来越被一些剧烈的情绪塞满。
起初,程鲸如问老沈:“怎么,周末干公活,单位不给调休?”老沈支支吾吾,答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是嘱咐程鲸如先干活,程鲸如应了,到中午吃饭的间隙,顶着烈日走了三条街,请大伙儿吃了顿烤羊排,看着老沈吃得不亦乐乎,程鲸如又给他多要了五根烤串。街道办没有收工的命令,单位剩下的两个小队是晚班,还悠哉悠哉地在家午休呢,程鲸如喝了口汤,一句“从田城开过来也很堵吧”,打开了老沈倒苦水的话匣子。

作为领队,老沈这两天一直都在奔波着,说是领队,实际上还是某个箭在弦上的小兵,有着拍摄记录、文字描述的宣传任务。拍得立竿见影,说得言真意切,让上头安心,在他看来是第一位的。他倒是真出力,对待程鲸如这几人,也算客客气气,毕竟之后一个单位的,张口闭口调休,与上头掣肘,联系来联系去最后是他背锅。因此他对程鲸如不以为然,整个儿一个拖字诀。可他马上就拖不动了,就他撸串的当会儿,细葫芦也吱歪了起来,“老沈,你得问问上头,这大热天的,大伙儿头上都有一顶锅呢”。门神也不言语,镜片犀利的光瞄准他的眉心。三个一米八的大汉同时发难,老沈吓了一跳,怎么平日里温软淑良的孝子贤孙突然硬气起来。他刚想说些什么,老蘑菇舀了口汤,虚喇着叹了口气,“你今晚本可以睡个好觉的”。
很快,借坡下驴的老沈便得到了答复。“不许调休。”理由便是上头按三月份全体就地下沉时的无休处理。程鲸如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不对,这俩事件不是一性质。三月那会儿没搞特殊,大家都没休,白天在外支援,晚上在家工作,这回可不是,单独抽了他们三队十五人作为第一梯队,时间特殊、对象特殊不说,还没有人、没有文件替他揽活,等明天一到周一,他就得老老实实的现形,管他自己多么累,反正得干活儿,得干正事儿。上头说干完这两天就结束了,还始终看不着下一波的影儿,偏偏又在叫他们出来时,打着个全脱产的旗号。支援是情分,业务是本分,怕就怕以情分绑架本分,最后弄得个黑白颠倒、主次不分。如果没有调休,那么全脱产的意义在哪里?没有慰检,干多干少一个样吧,真是拿愣头青当炮灰——活该累死呗。程鲸如想起一年前的杨先琼,那时他还在山海城,对他所谓的“科学支援”论不屑一顾,以为是偷懒的材料,现在看来他是对的,只是察觉地太晚了,醒的痛彻,也对的离谱。

那天下午,程鲸如在喜茶店里下定决心,排除万难,不惜一切,争取调休。程鲸如把这理儿一抖搂,几个人像配合多年的战斗小队,统一战线,一致对外,轮着闭眼,又轮着给老沈施压,可怜的老沈刚打起微鼾就被强行断掉,实在受不了这重精神折磨,最后崩溃了,答应帮程鲸如他们去争取。当然,依然是用立竿见影的照片与言真意切的修辞。程鲸如哑然一笑,没想到自己“卖惨”的这个主意竟被老沈这样纤毫毕现地用了出来。只是他通过旁敲侧击,很快发现另两队对调休事宜漠不关心。老沈对此稍有微词“你看看他们”,“你也不看看他们干了多少时间,我们又干了多少时间”,老沈反诘“那医护人员一天到晚不比我们累”?程鲸如一声冷笑,“单位的季度任务还没清完,暂停休假的通告已经出来了,你大可以试试,看加班时能否要到调休”,最后老沈哑火了,彻底闭上了嘴。在老沈不厌其烦的催促下,上头捅到了上司那儿,上司紧急研究,过了一个小时,终于松了口实,让各科室自己拿捏。
“自己的权益不争取,没人会可怜你。”在学校的时候,程鲸如就干过这事,现在,程鲸如如愿以偿地跟熊泽与精龙调了休,周一,室外依然炎热,他在家里开着空调追着《半泽直树》,喝着宝矿力嘟囔着什么“十倍奉还”。离别时,程鲸如撞了撞细葫芦的肩、攥了攥门神的手、挠了挠老蘑菇的头,最后指了指老沈的脸,老沈摸着自己的脸,感觉莫名其妙,后来他才知道,程鲸如说他像蔡元培,既有“吴公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又有“晋郎草船先行,油火交荡”。他到底是和他们站到了一起。那晚,老沈坐在驾驶室里回想,月光霄上,回田城的路出奇地顺畅。

——贰·梦的归程——
程鲸如的嘴真是开了光,又过了几天,暂停休假的通告果然出来了,程鲸如心里一缩,那天中午他跟自己部门的专务聊起家常,才得知两个孩子的妈妈也有想休假的意思,只是还没下那个决心,程鲸如本对流程之事一窍不通,没想到双方一拍即合,程鲸如熟悉了休假流程,专务也坚定了休假的决心,当然,程鲸如提交了休假申请后,上头批得很痛快,话先放出去,跟外地同学安排的明明白白了,本以为是板上钉钉的事儿,结果因为南城收紧,从严之后的再从严,将程鲸如的信心一点点收紧。程鲸如不想硬往枪口上撞,一年前在山海城的那次国庆请示,还让他历历在目。可是,不管怎样,事实上,他已经五年没回家了,此前,他每到跟家里人打电话的时候就犯怵——我该怎么跟他们说,我被困死在这里的事实?还需要给他们那近乎渺茫的希望么?他下了个三四个定语前缀的保证,决心下大气力争取一次,不让他们失望。
程鲸如纠结着,但从不内疚。一纸通文下来,他甚至不想走,他享受这个时刻,世外桃源的一个人清清静静的时刻,对他来说,爆发力就是春药。但是他过于高看自己了,他一旦冷静,便觉得周身的恐怖纷至沓来,这种恐怖让骨子里的幼稚对其无法抵御。在事业未竟之前,他还得陷入到焦虑中。退一万步讲,即使事业有成,他也总会遇到新的议题,一些不得不被骚扰的、捆绑的时刻。他无法也不能时时刻刻整装待发,他要人们记住他最好的一面,同时,他也要被击落。可一旦被击落了,就没有人陪他唱歌,他就必须面对也不得不面对一个百般挑剔永不餍足的自己,因此他势必恳求他在这艘燃烧殆尽的残骸上,颤悠地飞一会儿,再当会儿机长,于是他狩猎自己。

第二天,程鲸如才被告知,走不了。讲不清的,他不知道咋回事,不过他说服自己不要被这些东西绊住。相反他鼓励自己,要冷静,他没有告诉同学这个惊天变故,尽管无能往往导致失信,而硬是选择的话,他也可以掩饰自己的无能,去换取他在他们心目中的威信。虽然那是极其容易破碎的东西。晚上,他用五个指头按住额头,坚信那一线生机与峰回路转。就寝前,瑁月笑嘻嘻地发来消息,“诶,你是不是休不了了”?程鲸如嘴唇一翘,水分太大,就得晾一晾。他更坚定了无论如何也要回去的决心。
周三,看着沉思不语的程鲸如,从侧旁走过的幽灵战士与山人提醒他可以找精龙,程鲸如眼神一亮,对于先天不足的他来说,稳扎稳打,那决不是他的风格,相反孤注一掷,倒像他的选择。事实也的确如此,精龙对他钟爱有加,老早之前,他把休假事宜和精龙说了后,便得到了精龙的理解与支持。这次也一样,程鲸如刚把微信发过去,精龙对他讲,没事儿,请示再走一次,我跟熊泽还有艳天明打个招呼。程鲸如大喜过望,在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遇到一个有人情味儿的上司,心头的悲伤似乎也淡漠了几分。后来熊泽一进来便对程鲸如说,“理由写得跟出师表一样,你回趟家是真不容易啊,看都没看,我批了”。

谁料想风云突变,好事多磨,还是一波三折。程鲸如的申请纹丝不动,宛若激情已过的男人。程鲸如求爷爷告奶奶,先打了座机,座机没打通,又去了办公室,结果才发现那人因公不在单位,申请的事儿也就没了着落,程鲸如三线安排有条不紊,一边安抚着专务,一边把情况跟精龙实时反馈,一边要到了那人的手机号码,先发了条短信,如果对面不回,他中午再打电话,总之是非走不可,这是他的意志,也是他在实践中磨炼出的能力。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在他这里是绝无可能的。
第二天,精龙一上班就打电话问程鲸如这档事,程鲸如又下楼跑了一趟,总算见了人,那人正一个接一个地打着电话,全是本单位来问假的。程鲸如就那么在旁边看着她,最后那人实在受不了了,放下电话冲他摆出个求爷爷告奶奶的手势:“我知道了,精龙哥跟我说了,我回去就给你批。”
程鲸如走出单位时,整了下衣襟。他没有穿正装。不需要,也没必要。以往老爹倒是劝他穿正装,至少扮相上先显得人模狗样,可到这来,才发现南北大相径庭。越板正,越像个新来啥都不懂的跑业务的,他确实啥也不懂,可他不完全是跑业务的,他的那张鞋拔子味儿的脸更增了几分说服力。井蛙不可论海,夏虫不可语冰。夏虫困于时也,井蛙困于地也,老爹是两者全中,他看得门儿清,所以更不想背传统观念的锅,被人家当成异类。他本身是异类吗?一想到这个问题,程鲸如又怔住了,可能是吧。他甩甩脖子不去想,长长的颈椎咔咔的响,归根结底,他还是在文字的缚网里钻来转去。

“倘若你不向往文字之外的世界呢?”
程鲸如踱着步,在心里问自己。他走得又慢了一些,回头便看见天上的飞机,在他停顿的几秒间,机舱里可能会发生一些有意思的事,当然,也可能没有。只是他习惯把它当做有,于是程鲸如会偶尔发现停顿的风景,一颗不知名的长满苍耳的树,风敲击起来的节律,既不使他因停顿而欢喜,也不会为他前进而难过,它只是他必定要走的一小段路。
回到家,程鲸如装了包新疆大枣,把几个五年来获得的证书,小心翼翼地装在文件袋里,里面有一个信封,是几篇重要刊物上的稿件与上千元的稿费。爷爷奶奶一定会喜欢的。可是,“别把老子当成只能窝在温室里埋头写稿的笨蛋啊!”他心想。正收拾着,精龙来了电话,原来艳天明在走前,特地嘱咐了秘书去批。程鲸如忍住激动道了声谢,他知道,自己能回家了。
——叁·夜的迷彩——
程鲸如开了一晚上的空调,起来后乏得很,半边脖子几乎瘫痪了,疼得压根不敢动,像卡尔维诺笔下的半身人,七点半,他打着哈欠搭上了返乡的车,十二个小时,周二时计划好的归程,此刻才真真正正地锋利了起来。差一步都不行,程鲸如心想。他需要感谢很多人,但最应该感谢的,其实是他自己。当然,他没有忘记专务,批的时候,他也跟精龙说了专务的情况,惹得专务一阵感激。去鹭岛接上幼儿园的孩子,这个理由确实无懈可击。程鲸如知道,理由是必要的,但不是必须的,雅人叔教会了他重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他从一个不是十分出色的舵手,进化成了一个无论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有惊无险生存下去的孤泳者,从前,出海的兴奋已化为目无礁石的茫然,以后,他需要礁石,礁石会让他摆脱茫然,注意到时刻身处暗流之下。

他一下车,就觉得自己吃饱了就为了喂蚊子。偌大的空地里,只有一名检测员,一人兼顾着扫码与捅咽喉的二重奏,人群哀声哉道,热的发慌。到这时,他才念起帆城的好来。他坚持了一晚上,一早便像一只欢呼雀跃的鸟儿,上了回帆城的车。车上,他遇到一只女子足球小队,攀谈起来,才知大伙儿都是同路人。走遍千城,还是帆城。他冲着姑娘们挥挥手,便开始俯瞰这座忠骨巍巍厮于目下的山河。帆城是他的第二故乡。这种摩斯密码跺脚便能踩走厄运,抬头便能看见天的蓝。冷霜、贲郎、谷太仓……太多太多的挚友,有着数不尽的无穷回忆。当然,还有佼佼者。他睡了一觉,起来便觉得这海盐味儿的潮弄得自己的鼻子不通气,风一吹,连脑子都是晕乎乎的。
下午,程鲸如第一个便见了冷霜,风姿绰约,更胜往昔,隐隐间有几分明珠暗投的贵气。紧些着便是不约而同的谷太仓,他依然是五年前的老样子,瘦的发慌,不过一直挺够意思,得知程鲸如要回来,特地从青城赶过来跟上头请了一天的假。贲郎早就来了,在水果店的凉气下避暑,程鲸如见了他,是肥了一圈真认不出人来了。贲郎人高马大,见了谷太仓便奚落他身上的那件水墨画T恤像裤子套到了脑子上,谷太仓反唇相讥,冷霜一脸无奈道,“这哥俩儿每次见面都得掐起来”。四个人边走边笑,约好了一起买点东西去看弋麦。

弋麦是他们的数学老师。初中教了冷霜三年、程鲸如四年,谷太仓与贲郎各两年。说起弋麦,也是个励志人物。当年玉树临风、满口滑舌,是学校不少女生的梦中情人,初四那年,他太累了,午睡时哈喇子滴到袖子上,一举获得个优秀教师的殊荣。但他课确实教的好,不服不行。尽管他一再陈述自己的不学无术,大学时光顾着泡妞踢球,可眼尖的程鲸如还是知道他考出了心理咨询师,从租房到买车买房,从结婚到二胎,从班主任到教导主任再到教研主任,这个蔫坏小伙儿一路披荆斩棘,最后而立之年,在帆城站稳了自己的脚跟。他说话总喜欢说一半儿,剩下一半儿总想引着别人去说,因此总落得个蔫坏蔫坏的名声。
此刻他穿着拖鞋,屁股一扭一扭地朝程鲸如这儿走来,贲郎憨笑一声,谷太仓趁机在贲郎头上赏了个暴栗,“这哪是屁股,那是腰”。弋麦可白净了不少,之前是青少年大使,婚后胖了一段时间,又被每天五公里的雷打不动给减下来了,眉宇间,越来越舒展开来,那种八年前深不可测的城府散佚了。
“鲸如、冷霜、贲郎……哟,谷太仓也来了!”程鲸如吃了一惊,谷太仓这个行程本不确定的人,他没有提前报给弋麦,久疏战阵,这算是一重小小的试探。可没想到过去了十多年,弋麦依旧记得谷太仓的名字。从这一点程鲸如就分析出,弋麦是念旧的。许多人在身居高位后便深不可测,一副按兵不动的样子,对他们而言,学生只是他用来攫取晋升资源的利器罢了。一个刚工作五年的程鲸如,能给他带来什么?因为程鲸如而聚在一起的一伙儿学生,又能带来什么?弋多一横便是戈,弋打不动就是割,前者锄地养麦,后者收粮割麦,他是不是被割的那一茬?程鲸如不敢想了,他深知成年人的世界总是等价交换的,当然,也有忍辱负重的时候,只不过还暂时忍辱负重不到他身上。

程鲸如提了个瓜,冷霜提着一箱山鸡蛋,贲郎提着两箱奶,谷太仓提着芒果、香蕉与小葡萄,进了屋,与弋麦的父母道了下身份,又逗了逗小宝宝。日子挺滋润的,真好。几个人坐在一起,弋麦招呼冷霜吃瓜,冷霜忙一边摆摆手,“我吃不了凉的水果”,一边把话题引向程鲸如几个,五人由刚开始的拘谨到谈天说地,这一坐,便从下午四点坐到了晚上六点。程鲸如翻出许多旧人物,包括现在在哪,在做什么,那点石成金的记忆力让弋麦与同行几人啧啧称奇,人送外号“情报员”。仅仅半年,程鲸如在落实落实再落实、沟通沟通再沟通中便养成了一种研究的思维,没什么,多留点心,还是会有所收获的。
“咱得去吃饭了。”弋麦说,那笑容那么纯粹,那么爽朗,一下子让程鲸如想起了中考之后的那顿烤肉。如今他36了。几个人如探险队员般在碧海蓝天中游弋穿梭,穿过一片果园,到了弋麦邻居家开的渔府店。程鲸如扭了扭脖子,看着一桌的生蚝、蛤蜊、啤酒、鲜虾、烤串、罗非鱼,吃得直呼过瘾。“敞开肚皮吃——”弋麦手一招,笑吟吟地看着冷霜,冷霜连忙摆摆手,“我喝果汁”,弋麦反唇相讥,“你不是不能吃凉的水果么”,话音未落,贲郎就噗得一声打开了酒盖。谷太仓揶揄道,“怎么跟放屁一样”,程鲸如一边吃,一边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弋麦苦口婆心地对着程鲸如说,“跟头儿在外面,还是要会喝酒的,俗话说得好,态度比酒量更重要。问题不在你能不能喝,而在你肯不肯喝,你在他面前喝吐了,他觉得你向他效忠,心里就有底了,下次再带着你参加场合,就会把你当成自己人而爱护你,给你推酒”,程鲸如工作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新奇的言论,想着弋麦八年前隆起的小肚子,不由得对他高看了一眼。但是此刻他只能微笑,噤口不言,他在南边,还没遇到需要能够把自己喝托底、喝断片的那类场合。不过再怎么如何,也是他自己的事,与弋麦的话并不矛盾,这是老师的金玉良言啊。
程鲸如起身,弋麦赶忙拦住了他,“干嘛去”?“上厕所。”“待会儿,不着急。”“不能待会儿了,快憋疯了。”“要去也可以,手机留下。”弋麦不由分说地扣下了程鲸如的手机,程鲸如看着微醺的弋麦,有些无奈地想,“得,这是以为我要去结账了”。经弋麦这么一提点,程鲸如一边放水,一边懊悔地想着怎么不带两张纸币,扭头便看到了弋麦的大儿子。“咦,你怎么过来啦?”“我也要上厕所!”小家伙眼睛扑闪扑闪的,宛若弋麦小号,说不出的灵动,“得,真是接水接到滴,送佛送到西,这是对我不放心,派人监视我来了”。

程鲸如回去,便看到弋麦拉了个群,在好友列表里圈圈点点,不断地问程鲸如,这人你认识么,程鲸如笑嘻嘻道,“托您的福,这不就认识了么”,马上,群里就热络起来。弋麦把程鲸如捧出来,惹得程鲸如马上一阵圈圈点点,大家都在效忠,向师生情谊效忠,其中有一则回复挺逗的,“俺回来就给您儿子看牙”,程鲸如忍俊不禁,噗得一声笑出来,真是人才,别说,真是一力降十会,自己还得学着点儿。后来,程鲸如单独和谷太仓说了这事儿,谷太仓一看程鲸如小眼儿一眯,就知道绝不像他想的那样简单。“明面上是方便同学联系,实际上是任何回帆城的都多了一个拜访他的名义。”此言一出,谷太仓大吸一口凉气——不愧是当头儿的人,这脑子想的就是不一样,只是,这群没那么大效用吧?程鲸如接着道:“这只是个起点,想必是一重借用师生名义的新的利益互换,不过,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程鲸如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是,“挟弋麦以令诸侯”,谷太仓不知道也永远不想知道的是,十分念旧的程鲸如,又想从弋麦那里获得什么呢?
正出神,贲郎悄悄到程鲸如身边,低声说:“如哥,这次是请不了你了,下次一定!”程鲸如笑着,像个老干部一样拍了拍他肩膀,他来的时候,贲郎是想去车站接他的,他拒绝了,天这么热,没必要。“这家伙咋长的,好想捏,这块头,真大呀”,刚想出门,门却被贲郎开了,“你之前帮我那事还没来得及谢,这次又被帮了一回。”程鲸如脱口道,“女孩儿怎么样了”?“最后告诉辅导员,学校出面处理了,圆满解决。”“那就好。”谷太仓凑上来,“你俩神经兮兮地说什么呢”!“仓哥,赶紧繁衍吧,你现在已经是濒危物种了。”贲郎笑呵呵道,程鲸如也心领神会:“珍爱仓哥,人人有责。”冷霜也笑起来,霎时,店内外都充斥着快活的空气。

晚饭后程鲸如想先送弋麦和他孩子回去,而弋麦则陪着程鲸如一行人走了半里路。“吃的太撑了,遛遛”,弋麦边说,边告诫贲郎要坚持减肥,要不以后会多病缠身的,同时,弋麦还嘱咐谷太仓和程鲸如,注意颈椎和肩膀。“你呢,就眼光低点儿,就此别过。”天幕垂下,弋麦于夜色之中隐去,冷霜几人罕见地停了一会儿。这里也并非一成不变,熟悉的街道已建了许多高楼大厦,可是夜空中的风,仍然凉爽地一如既往。程鲸如他们是他步入教职后教的第一届,也是最有感情的一届。程鲸如也颇觉幸运,他的人生可只有一届,正是这一届,让他对现在的朋友倍加感激。
“我们去白帆走走吧。”程鲸如建议到,一路上,全是些不可名状又不可思议的感觉。冷霜问老钟的口头禅是什么,程鲸如想也不想,随口道出,冷霜花枝乱颤,贲郎笑得前仰后舍,谷太仓打岔“我的我快要爆了!”海滨夜市,有街舞的,打太极的,游泳撸串的,沙滩音乐节的,十里长廊,尽是滨海风味。几个人点了杯荔枝鸡尾酒,玩起了海龟汤,程鲸如抓了把沙子,心想这才是海滩的感觉。九年前,他见到小白的时候,也跟她在白帆底下一起看过星星。几人离别时,程鲸如送了让冷霜也忍不住动容的礼物,扬言要把这事写进之后的小品里。

之后的几天,程鲸如与谷太仓一起,考察了家附近的单位,得出的结论是,在府院大楼交错环绕的地段,后悔把房子卖早了。一路上,谷太仓在不断地接电话,程鲸如笑嘻嘻地叫了几声仓总,得来的是臭屁的白眼。
后来,他去了爷爷奶奶家,那地方简直是世外桃源,没什么人,真的很清净,是他那天在夜里醒来时梦见的那样。看着他准备的礼物,两个老人很开心,可到底还是没有收他的钱。“以后不用那么节省了,淋浴头还是要开的。”程鲸如走时,叮嘱到,歇了几天,他发现自己的节奏真的大不相同了,他开始找到曾经的自己,与现在自己的连接点。老人开心,他也高兴。
临走时,老人给他包了个车,他在体育馆旁等车的时候,他意外地看到国家青少队的少年们在选拔集训。“这里面说不定就有未来的全国冠军呢”,程鲸如想到,黄昏的光将木槿映得羞红。程鲸如惬意的蜷发在风中铺散开来,好大的风,程鲸如咪蒙着眼,感觉快被卷飞了,“飞一阵也好”,他喃喃道,“只是这风,要将我刮去哪里呢”?
微微和肖奈结婚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