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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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江湖夜雨十年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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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天空是樱粉色,屹毕罗巴耶夫对少年说:“我中了思想的毒。”少年哈哈大笑,不过屹毕罗巴耶夫并没有见他张嘴。
多年以后,少年再见到屹毕罗巴耶夫时,回敬他的仍然是一串响亮的鼻音,那时,天空架起一座代达罗斯桥,桥身浮黄,彼岸是屹毕罗巴耶夫向往的通天阁,云涛连雾,潮起潮落,少年一踏,便缀出一份勾连天地的雪白。不过那时,屹毕罗巴耶夫已是彼岸的树老人,永远化为了桩的一部分。
“总有一天,我必将接受两种完全背离的思想,纵使它们把我完全撕碎。”少年的记忆漫天飞舞,犹记得屹毕罗巴耶夫的最后一语,惊魂了一个世纪,到头来却只斑斓在原点,像上了一盒锁忽然被大风抽开的碎纸屑,在天端舞毕后继续浮沉在漆黑的抽屉里,大雪纷飞。
“我不是非要她不可,你怎么还不明白……”
少年叹了一口气,眼里有一股垂怜,白发银如瀑,春轮秋絮,雪去丝来,少年已难以被称之为少年。

彼时的学院已化为熔岩,空间裂痕,砸出无数个排球小校场一样的火流星,少女杳无所踪。
当太阳变成眼窝,露珠变成雪国,少年沉沦的心底生不出最后一分希冀,泉井干涸到再流不出一滴泪。“王子,站起来,胜利者跪着讲话怎么行。”屹毕罗巴耶夫,学院王国最后的护国师,湮灭前,对少年挤出最后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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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小舟从此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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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和屹毕罗巴耶夫是同窗时,后者最常讲的一句话就是:修理自己。与天真烂漫的少年不同,屹毕罗巴耶夫对时代的智能化有着极为清醒的认知,过早把自己训练成一个思维机器。不,他认为人的本质就是思维机器。从在众人面前默诵经文开始,看着身边人错愕与夸耀的表情,他就注意到知识带来的权力,也开始构筑自己的心智模型。为此他常被称为别人家的孩子。
可屹毕罗巴耶夫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虚假与无聊,为了避开某种卑鄙的场合,他戴上罗纹镜,把自己潜心锁在屋子里,凝视着旋转的陀螺,就是在那时,他抽象出人生的第一对概念:中心与边缘。如今他并不在中心,没人足以成为他的中心,但是他的边缘又是紊乱的,他又不得不寻找中心。过早就洞察了世事的悖论,或许是一种嚎啕的不幸,为了摆脱这种蓄意,他决心入驻学院王国。一个等阶森严,视代号为生命的地方。

学院作为权威,很早以前就在那里了,但是作为王国,还是近两年的事,光明革命以后,学院改制,开始大幅度削减学生比重,对于冥顽不灵者斩草务必除根,直接回炉再造,化为了填补生态成本的原料。一时间阳刚衰颓、魏晋之风盛行。
为了应对日益恶化的自然环境,着重选拔精英,从平等制换成了等级制,从连续九年缩短成了任意五年。坊间流传,学院得到了最高授权,能进入那栋学院并且在一年一度的考评测试中位列第一的人,可以得到王国的荣膺,并实现一个愿望。
“精英们,可别让我失望。”钟声响起,屹毕罗巴耶夫走进教室,冷若冰霜,王威凛凛,拒人于千里之外,连开班介绍都是一句:鄙人之名,无足挂齿,倒是诸君,须趁着还有时间,修理自己。说完就冷冷地下台,台下悬滞了十秒钟,才慢慢有了像模像样的回声。少年打那时就暗自揣衬:这是长着一张多么令人难以侵犯的脸。
入驻学院之前,少年在美的意向中鳏居了四年,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同性,自然一见如故,可是他很快发现对方也是孤僻太久的刺猬,锋芒毕露,亦有着某种极为吻合的无趣,屹毕罗巴耶夫是对美,少年是对所谓的真理,开始便是两头互相戕战的雄狮,奈何领地不同,彼此也相安无事。

屹毕罗巴耶夫面色冷酷,正襟危坐,思政成绩高的令人发指,而少年也具有将某种诗意实现的天性,但是总游游拐拐,撇捺纵横,就是不肯精啄一字,倒是这样的浪子心性,却到处拈花惹草,招蜂引蝶,声名狼藉却也怡然自得。以前学跆拳道是那样,学羽毛球是那样,学油画还是那样,后来那一把吉他与电子琴也是一番胡弹之后便再没有了回音,对于他人而言,虎头蛇尾未必不是一种清福,街坊邻里倒也落得清闲,遇上少年的祖母总是分外殷勤的寒暄。
提起少年,屹毕罗巴耶夫就一阵火大,明明时不我待,可是这个混蛋却对男人的使命熟视无睹,一天到晚与女孩儿到后花园亲昵,久而久之竟染出了一副秀气而欠扁的脸。对于少女,屹毕罗巴耶夫的心弦也曾有过短暂的松弛,那是少女调笑着在全班面前解出一道压轴题后,狡黠而玩味的露出银牙,极简、纯粹,白色的幽灵在黑板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随着少女的拍手不经意抖露出七色光的雨露,少年惊呆了。
屹毕罗巴耶夫起先是眉头紧锁,继而生生压住了拍手叫好的冲动,这股子激情在他的血液里迸窜,最后胀得他青筋暴凸,满脸通红,露出了举世罕见的青紫色。许多年后,少年代少女问出了这桩秘辛,得到的是绯句编排的重鼻音:鄙事难筹,像山岭间忽然刮起的弄堂风。

少年和屹毕罗巴耶夫诡异地确立了友伴关系,是在屹毕罗巴耶夫做完自我介绍被古震川造访的那一天。那时的古震川像刚从地狱挣出的恶鬼,虎背熊腰,居高临下地盯着少年,指着少年已经写好的卷本。屹毕罗巴耶夫没有妄动,反而眯起眼睛盯住古震川,空气就这样一瞬间凝固,压得少年喘不过气来。黑压压的人群塞满了过道,就连数老师也都噤口不言,看着这不世出的热闹:考校新人。
少年看着古震川古铜色的肌肤与浑圆的臂膀,虽然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怒。就欲动手间,屹毕罗巴耶夫抢先一步按住了少年,递过自己的卷本。
“为何阻止我?”
“他在修理自己。”
“作弊也配说得冠冕堂皇?”
“一个人置自己于如此不堪之地,任何善良的、自己同样面临诸多困境的人焉能不作兔死狐悲之想?”少年欲再争论些什么,古震川却极为反常的离开,临行前向着屹毕罗巴耶夫恭敬地弯下腰:
“谢谢,以后您就是伊索了。”
面对着惊愕的少年,屹毕罗巴耶夫俯下身来勾了勾桌脚,接着以手作刃,轻敲一节,下一秒桌子腿精确的卡在瓷砖的细缝中,与线平齐:“我们同胞一个著称于世的可爱天性不就是当把对手逼得走投无路时再网开一面?任何人,当确保自己的优势地位不受威胁时,都愿意稍示怀柔以表明自己的宽宥,和有理有节的在胜利的喜悦上加上一种欣赏对方感激涕零的享受。”

“如果我没猜错”,屹毕罗巴耶夫顿了顿,身体异常柔韧的钻了上来:
“这是第一课。”
“原来你也知道这个世界的丑态。”少年听见,有些幼稚的讪笑道:“那么,我跟你是兄弟了么?”屹毕罗巴耶夫瞄了少年一眼:“我有就行了,你不必有。”两人毫无默契的放声大笑出来。
少年在学院内部闻名遐迩,完全拜扶桑所赐。某日少年照常在学院的后花园与女孩们肆无忌惮的嬉戏,忽然感到凌厉自头皮烫到脚趾:
“哒”、“哒”、一种奇异的韵律敲击着地面,有如疾劲的马蹄,又有如死神的亡灵,少年感到没来由的一阵心悸,看着来人,望而却步。只听“咻”的一声,像一颗燃烧的火流星,女孩儿们大喜,一窝蜂地快步贴了上去,齐声喊着:“扶桑,扶桑!”进而探出妖蜂的刺,异口同声地对着少年指指点点。
少年接住砸来的球,神色自若,手背的皮却摩擦的迸发了火星。他后退一步,摆出格斗架势,心里回响起屹毕罗巴耶夫的话:
“在这个学院中,代号象征着绝对的实力,而扶桑,莫过于日出之东方,在目前学院中,可称之为至强。”

彼时的少年尚不知惧为何物,倒是阳光灼热,刺得他有些愠怒。
渐渐,扶桑从太阳中淡出,舒展出她那迷人的线条,慢悠悠地拈开小指,作勾回状,极其轻盈地对少年说:“过来,我们玩玩。”昏沉的午后,飞虫也懒得鸣响,当少年汗流浃背的滚进教室,迎接他的是学院的典礼。
屹毕罗巴耶夫面容沉重地对少年讲,“学院通告,从今天起,我们俩正式进入王国了,为了庆贺新人到来,每个人必须要扮演一个角色。”少年虽然有些莫名其妙,还是如愿以偿地当上了王子。为了塑形,放学后少年随手抄起一把扫帚,像模像样的比划了起来。
“你在干嘛?”“迎接公主。”少年漫不经心地答到,“噗……你这是迎接巫婆吧”,少年猛然一惊,屹毕罗巴耶夫的声音绝对不会如此清脆,是谁?
“你的草帽呢?别当扫把星了,待会有老师来带你,我们去阶梯教室。”“阶梯教室?”“就是上次去看电影的地方,你哭了没?”“哭?男子汉大丈夫,泪都没掉一滴!”少年撅起嘴,双手叉腰,满脸神气,“只是……”

“只是什么?”声音有些好奇,“我出去看见了数老师,他说这是部好影片,令人感动,应该哭,屹毕罗巴耶夫就因为没哭被他训了一通,我就努力回想悲伤的事情,到最后真哭了出来,那个老师看了以后欣慰地摸了摸头,对我说:哭得好。”“扶桑就没哭,照样被老师叫好。”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如同被白鸽衔起飘零到异乡的枝叶,带着一丝冰雪聪明:“这星期你得去买个礼帽。”
少年刚想瞧瞧来人的身影,却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即垂眉信手地低了下去,不太敢正视那双眼睛。
正式演出那天,台上雷鸣涌动,古震川越过人墙,一脚踢飞了七块木板。屹毕罗巴耶夫老早就瞧见了扶桑,却未瞧见少年,扶桑戴了一款花色的太阳墨镜,与跟他玩耍的小姑娘一起,风姿绰约,祭出绝世的拉丁舞,而少年直到被身后的小白用竹棍戳了戳背,才有些回神的迈出脚步。
“这是你注定要经历的苦难。”微微扫过少年,注视着他无声的颤抖,屹毕罗巴耶夫背着手,踱步走出会场,似乎预知了一切。
少年脸唰得通红,此刻脑袋里只有一个念想:“正身!正身!”他离得越近,呼吸就越急促。“谪仙!”“谪仙!”底下的人群也疯狂了,异口同声的喊起,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白衣款款,迤迤逦逦,终于缓缓转了过来,月华的双目山河流转,凝脂的小琼鼻微微一努,白色的连衣裙是上天的馈礼,让少年尝起久居花园时的乏味。他热血沸腾,感到胸衣的扣子随时都能崩开。

“天使………”少年情不自禁脱口而出,顺势摘下自己的礼帽,昔日的不羁化为乌有。
“先生,请叫我公主。”声音酥酥一笑道。
演出大获成功。屹毕罗巴耶夫看着少年换好自己的院服后,脸上仍有一层红晕,不过也没太当回事。全然没想到这小老弟的迷醉远超他想象。少年又掏出了往日的小本子,郑重其事的把合影插在卷首。似乎在勾勾画画些什么,屹毕罗巴耶夫对此丝毫无感。
第二天下午,当少年再度大汗淋漓的回到教室,他惊异的发现,自己的勾画本在屹毕罗巴耶夫的桌洞中,而屹毕罗巴耶夫并不在那里。黑板正中间挂着少年与谪仙的合影,周边全是肉麻的情话与心形图文。“王子喜欢公主”、“王子喜欢公主”……诸如此类的叫嚷不绝于耳,像疏乎了羽冠的家禽。万人空巷,好事者甚至画了一个孩子。
少年攥紧拳头,对着空气挥舞拳头,不一会儿全身气力尽消,他不断提醒自己:这是我的好兄弟屹毕罗巴耶夫干的。扶桑走过来,连浇油都那么简明扼要,“王子?你不配”,被不穿开裆裤的城里人当众处刑,少年的眩晕感更强了。

雁过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元旦过后,公主彻底离开了学院,此后的十五年,王子往返了无数个迷梦,没有寻到天使的一鳞半爪。
在少年对屹毕罗巴耶夫耿耿于怀时,古震川在颁奖典礼上举起了奖杯。台下人潮涌动,数老师不无鄙夷的说:“站在风口上,一头猪也能飞起来,飞了五分钟,风过去后,猪还是猪。可笑的是,猪还一直以为自己是雪鹰。”古震川全程面无表情,他倒是很在意扶桑的平静:
“明年我不做奴隶,”
“我做王。”
少年戴上氧气罩。记忆的虚影幻灭,渡世星舟开始加速,背后是浩瀚的原野。银发先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白,瞬时到了某个苍老衰朽的极点。少年的神识仿佛从肉体剥离,逐渐发出含混不清的怒吼,酸楚、噬咬、撕裂,这是少年昏迷前最后的痛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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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醉卧不知天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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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风穿透的天,犹如风中极限的吻。落霞已从朱红涨成了殷粉色,腥腥的鱼虾,与潮湿的泡沫,随着少女的裙摆吱呀吱呀的从木桥上走过。

少女和爸爸妈妈望着布满了青苔与海盐的礁石,姥爷对少女讲,“你要做好准备,潮汐之中有海灵”,少女茫然地点点头,秀发被海鸥拨开双鬓,少女哇的一声哭出来,风吹得更凶了。
“我娃,哭吧,山神喜欢你的嗓音。”姥爷遥遥一指,所指是山上的崖刻,有一座破损的瞭塔,在星辉之中泳没。
“走不动了是吧”,姥爷蹲下,把少女安稳地抱起来:“姥爷背你,可是那样的话,我们都会被送给山神喔。”少女有些陌生地凝视自己的姥爷,第一次挣开那座平坦的桥。
傍晚便是侏罗纪。所有人都在故意回避这个事实,只有少女知道世界进入了冰河期。七月,海面上已经漂浮着几只南浔而冻死的雁。零点反转,又是一个骤凉的夜。
少女去山上拔了颗樱桃,哈哈手,有些颤抖地捻起绿枝,“在这样下去可就真的不妙了,玩笑仅限于开在脸上。”头顶的盲鸟盘旋着凄叫,一个踉跄,脚下是滚落的山石,少女拍着起伏的胸脯一阵后怕,心想差点就让勇气同乌鸦结合了。
少女插班那日,正看到数老师激情盎然的发表演讲,其臂如柱。微胖的体质反而掩盖了岁月的伤痕,结如枯树的老腕,一手抓起圆规重若千钧雷霆,一臂贴在黑板有如万道江河,横行起来,像是随即发劲却能借力打力的太极拳师。后来少女才知道,他曾是学院王国的上将军。

“孩子们,你知道吗
在雾中摸索有多难
一旦失足 或许无法生还
真的要充满信念、爱意与求生之想
为了不负她爱,为了不让她空等一场”
数老师一个人对天高歌,仿佛厮杀在末法时代的暗黑森林,少女听得一头雾水,她感觉自己碰上个老谋深算却又神经兮兮的老猎人。可她还是想试一试。
“孩子们,眼泪是假的,悲哀是真的,一千年以后,没有你,也没有我……”
“你们谁来解?”少年只觉一阵昏沉,刚刚醒来的头又不自觉的哐啷落下去,只有屹毕罗巴耶夫和古震川神色平静,明显还在思衬。
鸦雀无声。数老师在演独角戏。扶桑迟疑了一下,环顾四周,手就要举起来。
“也罢也罢,既然这题没人解得出,就先留下,当做积分课业。下面,给大家介绍新同学。”数老师拍拍手,少女襟着衣角怯怯地走进教室,明眸睐齿,皓月清辉,有如一泓五色潭间摘过的新水,在反射的光镜上透出一抹羞虹。男生们集体发出吸气的凉音。
少年看着少女弯弯的眉眼,眼前一亮:“是公主回来了么……不对。”一边却止不住的发困,少女坏笑着接过数老师的粉笔,三下五除二把黑板上的题拆解的明明白白,座下的嘶声更浓了。也正是在那时,太阳被云霄遮住,粉屑随着一股淡淡的香风朝扶桑吹去,屹毕罗巴耶夫的脸胀成了猪紫色,古震川对着身边的小弟说:

“把她掳过来。”
“我叫露霏”,少女神采飞扬地又书写了一行小字,娟秀,灵动,甚至有些与年龄不相匹配的伤感——“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少年的眼皮上下打架,睡意涌来如海灵驾歇的潮水。少女看着数老师,数老师看着扶桑,扶桑僵硬的手慢慢抽回,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坐那吧,以后他就是你的同桌了。”看着少女径直走向后排的少年,屹毕罗巴耶夫郁闷的说道:“事物的存在完全是通过表达来实现的。”
“酒过甜了。”少女看着熟睡的少年,俯下身来,趴在少年耳边,少年睡得更熟了,她像摩挲小猫一样轻抚着少年的银发,用柔声细语呢喃道:“难为你了,以后我就叫你蒙文吧。”
少年在霁雪薄暮时分看到一只深蓝色的乌鸦。醒来时发现屹毕罗巴耶夫挂着伤,少女正给他包扎,班里减员了一半人。
“人都去哪了?”“前线。”“前线?”“扶桑联队。”“什么,男女开战了?那你俩为什么会在这?”“这是猪蹄子才会干的事情,我没兴趣。”少女耸耸肩,不动声色地扭了屹毕罗巴耶夫腰间一把,惹得后者一阵龇牙咧嘴:“去惹扶桑,简直了,你可真有胆;你生生地为了,为了痛苦的当年。”少年不明就里的拿起他的勾画本,“这不是你干的?”

岁月竞黄,插画被不失毫厘地镶了进去,里面是恼羞成怒的扶桑。“什么,国足赢了,因为扶桑去做了守门员?”
“笨蛋,这是我干的。”少女笑嘻嘻的看着少年,就要挑明两人的火。“太操蛋了。”少年口吐莲花,“不过真解气”,屹毕罗巴耶夫接着补刀:“庸才之作纵是大作,也必如无窗的房间,从中根本无法展望人生。”
“你俩就是做得梦太长,彻底幸福是白痴的特权。”少女回敬道,“蒙文最喜欢的是粉红色吧,最美的粉红色的确是蟾蜍舌头的颜色。”“你放屁。”少年破口大骂,“这是你嘴里升起的第一缕炊烟。”少女一个微笑,扒开了屹毕罗巴耶夫的胸衣,嘀嗒嘀嗒,伤口还渗着血,“他负伤了,哎呀呀,伤的这么重,这可怎么办呢?啧啧,听说甘蔗可以补血,我 削 给他吃。”
“别别。”少年被迫强制冷静了下来,为了不让少女在屹毕罗巴耶夫的骨头上唱歌,他决定给自己的抹了蜜的小嘴上一把锁。
“我出去透透风。”少女目送着少年的背影,嘴角勾出一抹弧度。

少年在擂场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场景,扶桑正骑在古震川身上,一下一下鞭打,而古震川正如发情的公牛,身体在哭泣的蜂蜜中,长出惊人的长春藻。与此同时,屹毕罗巴耶夫被嫁接在肌肉之花的血色星星在不断的颤栗,很快就变成黑色母鸡的际遇,逃亡在春天与困窘的平民,在他身着的衬衣里心虚——我苏维埃的权力,竟与这小妮子难较高低。
“看着我,屹毕罗巴耶夫。”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少女噗嗤一笑:“柔肌热血无所动,君讲道德寂寞否?”
“同志,请再冷静一点。”可是在少女听来,屹毕罗巴耶夫声音沙哑,出于魅惑而变得格外性感。
“我命令你,智者屹毕罗巴耶夫,声情并茂的朗读。”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屹毕罗巴耶夫内心打了一个响嗝,呕出一分晦气,极不情愿的拿起少年的勾画本:
“重新开始我的白天
大象休息的夜晚
而我在心里说
这是我倾泻的粗鲁的无限
这是我愉快的体重,为了鸟儿在下面

将我寻觅,这是我的手臂
甘愿不成为翅膀
这些是我神圣的文字
这是我吃惊的狗的睾丸
阴郁的岛屿像大陆一样为我照明
当我亲密的悬崖将神殿支撑
而长矛的代表大会结束了我的游行
但是当我因生活,而不是因时间而死
当我的两个箱子一起到来
这一定是我的破碎一杵,里面装着我破碎的灯
这是那个脑袋在我的步履中赎出的圆的酷刑
这是心灵分批清点的那些蠕虫
这一定是我孤独的身体
灵魂独自失眠在其中
这一定是我的肚脐
我在里面将天生的虱子掏空
这是我的事情,可怕的事情
同时我的制动,抽搐着粗暴地恢复了潜能
宛似我雄狮的直言而遭受苦痛
既然我存在于砖的双重权力中
我便带着双唇的微笑摆脱困境
同志,请再冷静一点,一个极大的、北方的、全面的、凶狠的、小小冷静的极大无限
对每个胜利最小的慰劳,都包含在更大的奴役里面。”

屹毕罗巴耶夫沮丧的念完,马上去洗自己的耳朵,“自由非我意,铁血浴生存”,少女拍拍手,迅疾地把屹毕罗巴耶夫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表现出一丝不挂的肯定,屹毕罗巴耶夫崩溃了,少女如同鱿鱼一样在他身上八爪与摸索,“你俩本来就是一个人,为何要两看呢?说得再清楚一点,把理性想成黄金,你便是钢铁铸成,只要你不是砖瓦,对死不要有过激的热情,坐下,饕餮你的生命。”
少年出现在擂台的时候,古震川心里一热,但即刻便大喊:“回去!”他心里明白,让少年在扶桑手底撑三招,那都是找死,以前他只知道扶桑的跆拳道像钢琴、书法、排球、煮饭般会熟精绝,可目前是生死斗,扶桑祭出的杀招足以让习武八年的古震川吃力。
“古震川,你的人太脏,我不接受道歉——”扶桑舔舔嘴唇,宛如阳光下的嗜血燎魔:
“为了公主,我要你们血偿!”
分神之际,扶桑大喝一声,“把古震川绑起来”!霎时,古震川身上的常春藤大块大块枯萎,化为焦炭,男联军四散而逃,如受惊的土拨鼠,“拿住你了!”扶桑联军的一个头头兴奋地说道,“要把你搞臭、斗臭,打入十八层地狱,教你永世不得翻身!”只见扶桑联军举起一个肥宅,冲着远方的水坑一抛,昔日可以被称为“男人”的体魄荡无余晖,在阳光的喋血下飞舞,几百斤的胖子飘起来如两千年前的羌笛般那样悠扬。

“唔,男人”,扶桑用手遮住火眉,“我很久没有看气球了”。
那是一个古亘而遥远的词汇,光明革命后,男人的地位摇摇欲坠,就像屹毕罗巴耶夫注意到了心智透明化后思维语言的转变,扶桑也敏锐地抓住了改变女性基因体征的机会。也因此她得以顺利通过试炼,成为女权运动的风云人。
“呸”,扶桑嗤了一声,烟雾尽消后,却只看见一个大大的土坑。“古震川溜了”,眉头一挑,如雷的暴怒瞬间收敛于无形。
扶桑的拳头止于少年的鼻尖。看着少年视死如归的神情,她内心深处甚至生出一分好笑,随后由拳化掌轻轻刮了刮少年的小鼻子:“画的还蛮好看,如果我扶桑做守门员就能让国足赢球的话,那么这真是国足之哀。你以为,我扶桑的心胸就是那么狭隘?古震川人不错,可是他手底下的人太烂,尤其是那个叫伊索的。”
“回去告诉他,再有下次,我扶桑势必要让他鸟儿折了翼,游鱼上了岸,哪怕是化成泥鳅,我也让他一刀两断。”
“奉告你,在美的意向中鳏居的少年,你和他不一样,你不必一天到晚在死气沉沉中体验。你演得太投入了,少年,他们并不需要你的一厢情愿,你没有看见。”

“扶桑,扶桑!”人群高呼着,淹没了扶桑的声音,扶桑渐渐消逝在人群中,满地狼藉,少年心里有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很难受。
看着地上的血,远处呻吟的人,少年第一时间消弭了疑问,他走上前去,开始救助伤员,无论男人、女人,此刻少年都把他们当成罐装的忧郁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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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风雪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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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份,少女的感觉迫近了。在接连下了几场绵绵的冷雨后,又下起了雪。学院王国玄寂有如三岛由纪夫笔下的金阁寺。连少年的勾画本上都注满了“这冰释间善感的悲鸣”,由于怕冷,或许根本说不清什么原因,他有些想念扶桑,好几次食堂吃饭时都偷偷瞅向那个部位,得来的是少女往他嘴里塞的馒头和屹毕罗巴耶夫无可奈何的白眼。
数老师照例在发表了一堆沁人心脾的演讲后,号召大家开始玩雪——
“水库那里积满了雪,目标是十公里折返跑,学院王国的年度越野赛。”
“这次的规则是,可以两两一组。”数老师阴恻恻地笑道——但你们要在零点之前回来,胜者必须同时到达,在单位时间内铲来最多的雪。”说完又开始神经质地讲演,“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但是总有相互咬合而转动的两枚齿轮,同学们,出发吧,考验你们伟大友谊的时刻到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屹毕罗巴耶夫猛然抬起头,眸子中的不安一闪而逝:“路上有没有好玩的东西?”
“有,当然有。”数老师微笑着说。学院王国的孩子们听了都开始欢呼雀跃起来,“在这里报名”。
“蒙文,我要和你一组。”少女对少年说。
“你确定?”少年扭了一下脖子,声音中有些屑屑的玩味。“因为你比较好玩。”少女的声音澄澈而真诚,仿佛万古深藏中的第一道光。
少年最受不了这种楚楚可怜的表情,当下便痛快地说道:“好。”少女暗自佩服他的勇气,他还不知道屹毕罗巴耶夫被调戏的惨状。
“那么我跟你,伊索。”古震川如山般横移的身躯碾了过来,屹毕罗巴耶夫眼里有一丝警觉,但没有戳破。
扶桑剜了两人一眼,随即对数老师说:“我一个人。”在场的所有目光聚集到她身上,随着她傲人的曲线一起一伏,充满了惊诧与敬畏。
“一卷黄灯千纸冷,潇雪化众生。”
“那么开始。”数老师的低吟直抵苍穹。
猎手们开始行进。少年和少女紧跟在伊索和古震川的后面,并排而行的是扶桑,旷野中喘着呼哧呼哧的粗气,事关夺魁,每个人都全力以赴。“大家的体能都太好了”,“废话,学院王国不养废物”,“并排而行会不会是一种拖累”,“闭嘴吧,现在是竞赛,而且,我们是同伴”,“抱歉抱歉……”“咳咳……”很快,有人开始耐不住寂寞,呛声者反被呛了一口雪。

这种天气下行进,本身即是危险,在此等关口下浪费口舌,显然不想惜命。少年暗暗想着,向少女递去一个关切的眼神,少女微微点头,换少年跑在前面。
五公里过后,梯队渐渐拉开了。为首者仍然是伊索和古震川,紧随其后的是扶桑,少年和少女在第二梯队。少年渐渐看到一个招牌,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松针和雪。没错,过了弯后,海就在那里。几乎在一瞬间,少女也如此想到。
少女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海后不久,姥爷去世了。小时候姥爷常给她说书,她最爱听的便是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如今,她多么期望能在他背上再祭奠山神啊,可惜那已经不可能了,“姥爷,您放心吧,我发现海灵了,天这么冷,您在那边也要多穿衣服”,她伸出舌尖,有一丝凉凉的体触,太好了,意识还是温的。
少年如此近距离的看着少女,第二次心跳加速。少女干净的像永远清冽的浅滩,容不得一丝污秽,但少女还是容下了。学院的苦,她一一吃下来,只是自己在心里咀嚼着,却一直未曾吐过。她在他们面前永远是那个不知愁滋味的傻孩子,这个世代,愿意和男生亲近的女孩子是极少的,何况是不带想法的亲近。想到这里,少年情不自禁的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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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看着为首的两人,心里愈发明澈,“伊索,我终究还是小看你了”。
“但是今日过后,我会让王体面的死去。古震川,哦不,摩西,既然你管不住自己的门人,要怪就得怪你自己。假如克娄巴特拉的鼻子是弯的,世界历史或许将摇之一变,但很遗憾,两千余年的历史并不取决于一个克娄巴特拉的鼻形,而更取决于所在皆是的我们的愚昧,取决于应该嗤之以鼻又道貌岸然的我们的愚昧。”
扶桑看了看伊索·屹毕罗巴耶夫,声音几不可闻:“摩西啊,你开辟了红海又能如何,你手下的会众,还不是照样没有水喝。”扶桑十指交错,然后猛地崩开,在狂风的轨迹里弹出一连串雪绒花,她开始加速了。
天色渐渐黯淡,狂风不减,细雪不止,身边掉了一大半人。少女的脸冻得通红,少年在咬牙坚持,跑在前面的伊索和摩西身上积出了一个雪人。但是这两个人自始至终沉默着,沉默着,好像周遭的一切与他们无关。脚抬起、落下……循环往复,最后大脚印渐渐重合,踩进齐腰深的雪坑。

到这里了。“哔”,数据瞬时反馈到十公里开外的数老师手里,实时图像也随着信号的恢复直播了过来,他有些惊讶,论道理应该是体质优势的扶桑,而目前排在第一的竟然是并不以耐力见长的伊索和摩西。
“现在通报第一阶段成绩,第一名:屹毕罗巴耶夫-古震川,第二名:扶桑,第三名……”
“开始捡雪。”古震川两耳不闻,对屹毕罗巴耶夫吩咐道。
“……”
“怎么了?”
“老古,战争是你策划的。”
“别废话,捡雪。”
“雪到处都是,不必捡,为了显示孤独,一直张嘴比沉默更叫人信服。”
“你怎么发现的?”
“很简单,就像人们进入公共场合会选特定的座位一样,看似随机,实则有着某种偏向的必然性,从第一天我们入学伊始,你就在提点我。”
“所以,”古震川顿了顿,以一种极其儒雅的态度讥讽地问到,“你相信必然性”。
“不,必然性无需我相信——
我只相信可能性。”
“伊索,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聪明人自矜聪明的下场。”

“就像公主的消失?”
“我只是在给少年提个醒,别让他坠得太深。眼下,扶桑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公主也好,扶桑也罢,那是他自己的路。”
“路是可以选择的。”
“但是在已经选定的路中,他是无法逃脱的。”
“他只是没有被人抡过一记大锤子”,古震川铲了一背雪,冰尖直挺挺的竖起,浑身如炸裂的虬须,扒开厚厚的胸衣,里面是深深的伤疤,“我挨过”,古震川解下自己的亮银甲,“给你”,“干嘛?”,“我怕你待会儿会冻死。”
————————
少女抵达时,发现雪窝里有一枚银镜。“咦”,“这是?”少女凑近,对着远处铲雪的少年搭手,“快过来看,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少年闻讯赶来,心头大骇,这是上古时期散落的魔物,据说可以映照心灵。他在两百年前一位诗人的手稿上看到过,原文是这么说的:
“那场雪后,一种语言醒了
闪烁的晶莹间竞跃着无数的小不点
草地留下几片羽毛
我曾试图追踪候鸟的踪迹

它们本不易追寻
只因我心中充满敬意”
“噗,我好可爱的”,少女左照照,右跳跳,像是一只不受拘束的精灵鸟,梳理起自己的花翎与羽毛,随手抓起一把雪,冲少年扮鬼脸:“哈哈哈我是麋鹿。”少年停了下来,压着腿,为折返做最后的修整,看着纹丝不动的银镜,他甩甩头,去水库旁边打了两杯热水。
————————
扶桑没有带太多的雪。她知道,即使是两个人,带的雪量也极为有限。在这个游戏中,最重要的是时间。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她一个趔趄,跌入了落穴。
数老师一阵揪心,一想到这是学院那帮元老的决定,为了涅槃出火凤凰,他是打碎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咽。人群静默,少年、少女、古震川、伊索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
深渊里,扶桑摔得七晕八素。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看不见波西米亚的繁星,摸不到布达佩斯的群山,这是她想要抵达的一切,现在都离她那么遥远,“我要死了么”,她喃喃道,从未如此狼狈。眼神中有一丝无法掩饰的落魄,她没能实现与古震川的誓言。远处,人们起先为扶桑的生死而担忧,在久无动静后转成了无关痛痒的冷漠。甚至是咒骂。

“死得好,她罪有应得。”一些男生吼了出来,宣泄着迟来的压抑。
“以前我投靠她是迫于她的淫威,你看,她对你们每一个人都做了如此恐怖的事情”,一个雀斑脸叽叽喳喳到。
“扶桑?呵,这颗太阳也该落了,如果她是扶桑,那我们就是后羿。”
“哈哈哈哈哈哈,九头鸟去死吧那我们就是后羿!”
“九头鸟去死吧那我们就是后羿!”
“九头鸟去死吧那我们就是后羿!”
“打倒扶桑,把她搞臭、斗臭,永世不得翻身!!”
骚动一直传到洞穴下,前所未有的声势浩烈,洞穴中,扶桑迷离的双眼开始清明,她扭了扭手腕,渐渐睁开血眉,“摩西,你知道我喜欢玩大的,为此不惜触碰到我的底线,只为迎来最深沉的报复,你深深的享受着这过程,我能看到,你不是为了我,你愿意我把受这个世界的痛都发到你身上,为此希望能平息我乃至所有人的怒火”,“可是,可是”,扶桑带着哭腔,咬牙切齿道,“我心中的愿望是不可能被征服的,看看这被烧毁的亚马逊、地球五彩斑斓的肺,充盈着被人类屠宰的猪的尸首,看看炸成一片的废墟,在其上强颜欢笑的茕茕幼仔喝下的污流;看看那些挺着大肚子而失神的妇女,因为被施暴而不敢发声的男孩儿,裹着小脚而欢颜死去的老太太,被金钱压垮而街头跪下的中年人。改变这个世界吧!我不止一次的这样想到,不要再愚蠢的区分什么男女,什么老少,用自己的语言,永远发出属于自己的最强音!”

“我曾经苦恼过,挣扎过,在众人面前彷徨过,我为我自己的决心而质疑过,为保护这群弱小的可怜虫而彷徨过,但我从不会放弃过,因为我不是你,你对人类的爱早出于他们的一次冒犯而淫灭了,出于一次祭祀的失礼而神罚了,你是先知、是高高在上峦峦耸起的审判者,不曾乞怜这个污浊的世界,因为自头至尾你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你因为寂寞创造了我们,然后被背叛,你心安理得的都怨在我们身上。丝毫不提我们有你的基因,你身上伊甸园的肋骨。你不能放过一个纯洁无瑕的婴孩,只因为他降生在世上,于是你判他们有罪。”
“你指着乃父的教义,怜悯地对世人说:“神为你企划好了,你按照我规定的去活、你按照我所想的去说、去成为我想要你成为的那个样子”,谢谢你,摩西,谢谢你,上帝,对不起,我做不到。你虽然收养了全天下所有的可怜人,唯独没收养我。你收养不了我。只要她们有一天还呐喊,我就会为正义而发声,如果她们倒下了,我会用骨灰缀起的悼歌泛舟,不是什么子虚乌有的概念,而是出于实实在在的感情。我的心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不是出于对人类的爱,只是出于对自己的恨,恨我自己不能再前进一点,创造那个彼此不需要上帝的世界。我背负的不比你少,获得的不及你多,当然眼量狭小不及你开阔,但是我选择同她们合作,仅仅因为看到了我这颗骄傲的心,为了面包跪倒在你面前,你充耳不闻,于是她们说需要我。”

“为了一口面包而活,究竟有什么错?仅仅穿着破衣烂衫,就可以被指称为弃如敝履的良恶?你呢,你又为他们创造过什么?创世?滚开,中介者!我们爱的是自己,不是你,哪怕你曾经被幻想出来,充当黎明前黑暗的启迪,可是结果呢,到头来更加黑暗了,于是你又开始释放撒旦,伊索·屹毕罗巴耶夫,好让人们在黑暗中也甘之若饴。”
“可这套把戏,仅仅能哄哄那些失意的诗人,在美中鳏居的少年,苦苦向自己的心窗叩问,“屹毕罗巴耶夫的话太决绝了”,那声音传达出来,我听见,世人想要一种别开新面的柔软。”
“打那时起,我便有意的培养属于他自己的语言,作为撒旦的对手,与你相抗,我这么配合你,不是想接受你的聘礼,而是要让你明白,神也是有罪的。创造我,这,便是你的原罪。”扶桑身上的冰晶一瞬间汽化,渐渐的,她再次被人群包围。
“扶桑,扶桑!”女孩子们惊呼着,男孩们惊呼着,学院惊呼着,世界惊呼着,之前谩骂她的人们全部涌进去,膜拜着这超越奇迹的异象,不自觉双手合十,为他们心中的王送出宝贵的祝福。祈祷自天边传进扶桑的耳朵,她手指节咔咔作响,将脚底的跑雪靴拔下来当作出穴的绳梯,一刀一刀,凿在岩壁,又因为体力不支重重摔下,一次次染血。

“不做奴隶,我做王!”
“不做奴隶,我做王!”
“不做奴隶,我做王!”
呐喊自彼岸传来,天清地静,冰雪熔化,紧接着山崩地裂,热浪狂袭。数老师僵死的心开始松动,他眼睁睁地看着扶桑一次次摔下,又一步步爬起,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发妻,如果他有女儿的话,大概也有她这么大了吧,学院王国的上将军,撸起袖子,布满尘霭的眼中灰浑涤荡,开始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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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古,我们走吧,”屹毕罗巴耶夫佩上亮银甲,想着回去送给少年做个安慰奖,想着少年中二的骑士一剑斩,屹毕罗巴耶夫笑着摇摇头。
“伊索,你快看……”,古震川面色中生起一丝不可思议的震撼,屹毕罗巴耶夫回首望去,一抹妖冶的绿意重霄而起,继而,出现了整片裸露的森林。
“你们要坦诚相见。”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寰宇传来,古震川却有一种错觉,自己明明没有说话,却觉得这话发自心底,有一种无可匹及的纯粹。
“哼——”回敬这声音的是屹毕罗巴耶夫一串响亮的鼻音。古震川神色戒备,穷尽天宇也没能找到声音的出处。

夜色凝寂,偌大的森林中虫声鸣响,林子里面没有别的动静。
“真冷啊”,两人虽不言语,可古震川也看见伊索在来回搓手,“甭管这是哪,先出发吧,再这样下去我们先会被虫子咬死。”古震川凭借自己从小多年在野外摸爬滚打的经验,很快便找到了一处洞穴。他常常自嘲道,“我是个无父无母的野孩子。”
“似乎有人来过”,伊索却自言自语道,眼里的不安一闪而逝。古震川二话不说,生起火,把布条捆了起来,枕着铁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屹毕罗巴耶夫被冻醒,篝火熄灭,冒着生冷的灰,洞穴里早已没了人影,他看了看通讯仪,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他所幸做起了守穴人。傍晚时分,古震川一脸平静的回来,屹毕罗巴耶夫却能窥见其中的懊丧:
“我们走不出这个森林。”
屹毕罗巴耶夫的脸哗的刷白,像被宣告了死刑,“你说什么?”
“感觉像走入了八卦阵,所有辨别迷航的方法都失灵了”,气氛抖得静默,安静的可以听见一滴水,“可八卦阵也还有生门”,屹毕罗巴耶夫安慰道,“有没有看见人?”“没有,没有一只鬼影,但却看见了几只野味。”古震川露出洁白又有棱锋的锐齿与那藤树般整齐的碗口,轻轻一剁,屹毕罗巴耶夫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定睛一看,只见他手上提着一只血肉模糊的大虫。

古震川走向篝火架,简单改造了一番,不一会儿便成了一个巨型的烧烤架,屹毕罗巴耶夫惊得目瞪口呆,他可从来没有学到过这样的本领。
烤了一会儿,肉泛出麋香,“要是少年在的话,可能要一脸兴奋地说开荤了,这可是他最喜欢吃的。”屹毕罗巴耶夫食指大动,露出漩涡般的沉湎之色,但也仅仅是一秒,又恢复了冷静。
“也只能这样了。”屹毕罗巴耶夫和古震川分别走到大虫的一头一尾,不约而同的张开血盆大口。
“唉呀,嗨真香~”
屹毕罗巴耶夫尚未想到,彼时的满足会一直持续到第二年冬天,在等待的日子里,他的心起先是踌躇满志,继而是烦躁不安,到如今是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衰朽,他走不出彭罗斯阶梯,海量的运算在无尽的自然面前头一次显得那样卑微,他枯槁的眼神里写满了空洞,宽阔的后背成为苔藓的原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气,他逐渐丧失了对生的感觉,转而体味向死的麻木。
古震川依然是一年前的老样子,他皮肤亮如古铜,由于常年涧跃、奔跑,一翕一张间宛若天地的火炉,肌肉线条如金黄的麦浪流畅而又不失霸气的优美,让他每次捉住野味或是修缮起居时总有一种难言的快感。

“这便是我的身体,比昆仑还古老的身体”,古震川伸出自己的双手,抚摸着每一处肌肤,发出满足的呻吟。他是如此为自身的孔武有力而着迷,这一点伊索却未瞧见分毫,往日的智慧宛若馊掉的草药,只剩下一堆难闻的渣滓。
每次看到不成人形的伊索,古震川就一阵惋惜,进而是一阵畅快的得意:“是我一直在保护你。”“你只是时代的工具人,思维禁锢在虚拟的知思中,早已丧失了对危险本身的嗅觉”,古震川摇摇头:“这些伎俩或许在学院王国中还有那么一点用武之地,可是在这里,不行;在这片丛林中,你只是个咿呀等死的废人。”
古震川想想刚开始为他出谋划策的伊索,随着岁月的消逝而逐渐枯萎,叹了一口气,“在已经选择的路径中,你是无法逃脱的,这句话我原原本本的奉还给你,从你递上卷本开始,我便预见今日……”古震川渐渐走远,健硕的身材在这一刻无比佝偻,他不是无情的人,他不是没有尝试过与伊索交流,给他安慰,但是这些通通随着时日的无限扩充而失灵,他发现伊索真正衰朽的原因是空心,没有值得为之坚守与感动的东西,他只是一直在寻找。当然古震川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寻找什么。

“在这里,最可怕的不是互相背叛,因为背叛还有事要做”,古震川自言自语道,看着夕阳一点点褪色,他想起了远在天边的扶桑,“在这里,最可怕的”,他顿了顿,
“是无聊。”
那之后的第七天,声音又出现了:“古震川,到了你去做选择的时候了。”
古震川目光决绝,此刻心里面思索着一年来的整整一切,扶桑、少年、少女与伊索,还有他自己。他发现或许他们每个人都处在一个幻境中无所适从,而这个幻境,名为“心灵”。
“我决不允许自己的肉身被心灵压扁。”龙光牛斗,气冲霄汉,古震川衣衫无风自起,气势在这一瞬间凝到了锋点,这是他在与扶桑一战中未能全现的实力。
“但是伊索,你不能永远留在这里。”夕阳下的余晖打在古震川脸上,映出一道绝世的彩虹,“既然你无力离开,那么我帮你。”古震川伸手一指,开始诵读自身的愿望,那愿望,他本想留给扶桑,可是现在,到了不得不实现的时候了。远处,森林断裂,地壳下沉,远处出现一道鸿沟,翻腾着红色的海,“再见了”。

“嘀嗒,嘀嗒”
屹毕罗巴耶夫被一种奇异的声音唤醒,那声音,仿佛传自天堂。
“伊索,到了你该做选择的时候了。”
屹毕罗巴耶夫困惑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口充斥着泥土的泉水里,身旁是蜡烛与小羊羔。
“这是哪里?”
屹毕罗巴耶夫急切地问道。
“西奈山。”
声音无喜无悲。
“你是谁?”
屹毕罗巴耶夫看着圣光中的脸,有一丝难言的熟悉
“受戒者摩西。”
————————
修整完毕,少年和少女反而是最早出发的一对,少年位列少女身后,少女的手套破洞了,少年摘下自己的手套递给她,看到了她胸前的银镜吊坠,暗自赞叹少女有一种无论形势多么险峻都有一种泰然处之的活力。
奇怪的是,无论少女怎样颠簸,少年总能在各个角度看见银坠中的自己。“这是我么?”少年喃喃道,眼里逐渐失神,“这是你呀”,少女吃力的转过头,不解地问,“怎么了么?”
【“真美啊,你留下来吧”】

少年伸出手,目光之中有一股控制不住的绿光,那不是人的眼睛,少女打了一个寒颤,“那是狼的眼睛。”
少女被追得发足狂奔,不一会儿,雪洒了一地,她跌倒了,体能也濒临极限。
“要见分晓了。”少年含混不清的吐露出酸楚、撕裂与疼痛,牙关咬紧,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黑。
—————————
少年扑向少女的一刹,银镜消失了。少女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像是被卷进了异世界,她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脑袋却止不住的眩晕,少女生生忍住呕吐的冲动,努力了许久终于发现了徒劳,于是她果断放弃了。就在这一瞬间,她诧异的发现,自己的灵台清明了。身边的景物也逐渐变得清晰、柔和。
“天呐,不可思议……这简直是博尔赫斯的后花园。”只见天空是樱粉色,飘零着粉红色的花瓣,桌子、椅子、橡皮、笔……所有物件全都中了魔咒般,一浮一沉地在天空飞舞。不,准确的说,天空自身也在飞舞。
又过了一会儿,少女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奇异地发现时间灌流,万物静止,就这样静静地悬浮在花瓣组成的半空中。她刚松了口气,脑袋里忽然生出一个恐怖的想法:“不是它们停了,是我在飞舞。”一股凉意冲天而起,她小心翼翼地向脚底探去,海浪般的大岚将她卷成肉饼。

少女感觉自己翻了九千个跟斗,昏迷时,好似看见了殷红色的落霞、腥腥的鱼虾、潮湿的泡沫、看见了吱呀吱呀的木桥与飞上天空的裙摆,看见了礁石与青苔。她重新看见了爸爸妈妈,看见了姥爷,看见了被海鸥拨开双鬓哇哇大哭的自己,“你要做好准备,潮汐之中有海灵。”少女彻底明悟了那时姥爷对她说得话。
“原来天空之下是海洋”,少女绝望的心想。
少女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座桥上,桥无限延展,无限纵深,仿佛没有尽头,每走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写着名字的门,源源不断的出现,又随着少女的踩下而源源不断地幻灭。阳光毒辣,少女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她从未想过看似平坦的路有一天也会这样难走。“屹毕罗巴耶夫!”,“蒙文!”“你们在哪儿,谁来救救我?”
“救救我,救救我”,声音此起彼伏,但少女确信自己没有那样哭喊,那哭声撕心裂肺,凄厉地仿佛出离人间之音,宛若所多玛城里石化人的风膏。
“救救我,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哭声更响了,少女擦干眼泪,怯怯地走向前面的框格,蓦地,一扇门出现,奇怪的是,门上的字古奥难懂,仿佛抽离了少女全部的知思,她感觉到自己一下子返祖到一个图像动物,她没有看清字的含义,而只是看清了字的形状,这插画是她苦思冥想的熟悉。

“救救我,救救我——”哭声越来越凶,似乎要把天地哭穿,起先如蒙在被子里的克制,而后渐渐是游梭在深海中的海灵,少女用尽平生气力拧开那把锁,强光刺得她立即闭上眼。
当少女缓缓放下胳膊肘时,意料之中的骇象并没有重来,她只是在一个小屋子里,一架床,一把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精致的不可方物的小匣子。她好奇的上前,打开黑色的小匣子,她终于明白了自己身居何处,而此前熟悉的字来自哪了。
她现在在他的勾画本里,
那两个字名叫“少年”。
“文文今天乖不乖啊?”门被打开,一个无法看清面容的女子映照在少女面前,但是体态有一种直入胸膛的温婉。
“妈妈,文文今天可乖了。”
“那今天妈妈给你买的生日礼物,文文喜不喜欢啊?”
“喜~欢~”,一个小孩子蒲扇着蓝宝石般的大眼睛,看着勾画本,一双眼睛里仿佛有无尽的星空。
“妈妈你看,这些都是文文拼好的图图。”
“是大耳朵图图嘛?”妈妈笑问道。

“不,是图……图”,小孩子急得抓耳挠腮,但就是说不出那个字,越着急字越咬不清,有些口齿不清的含混道。
“嗯妈妈看看,喔~是拼图呀,来文文跟我一起念,拼~图。”
“滨~图”文文一只手拿着玩具剑,一只嘴吮吸着妈妈的奶头。
“哎呀呀,羞——文文是个大孩子啦,不能再做这种羞羞的事情了……”
“不嘛不嘛,我还要……”文文踢蹬着,女子不动声色的推开了伸向她下体的手。
“好了好了,文文该听音乐喽,我们今天来听一首上古时期的老歌:吉祥三宝。”文文讪讪地缩回了手,比起那个,他更在意许久未见的妈妈的心情。
“阿爸
哎
太阳出来月亮回家了吗?
对了 ——”
星星出来太阳去哪里了?
在天上
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它?
它回家了
太阳星星月亮就是吉-祥-的-一……”
少女听得津津有味,在这个世代,也许是时间久远,已经很难听到这种抒发纯真自然天性的歌曲了,更重要的是,她有一个如文文一般的弟弟,她想他了。

轰隆,门打开了,少女被惊雷般的炸响吓了一跳,几乎大声喊出来,但是文文却一动不动地看着,身体下意识的缩起来,“咔嚓”,紧接着是闪电般的狂泻,几乎呕出了一个世界。
“爸爸回来啦,快叫爸爸”,女子眼神中有一丝慌乱,但很快一闪而逝,对文文簇拥道。
“叫——叫啊,小崽子,叫爸爸,叫爸——爸,嘿,嘿嘿嘿——呕……”
男人扶着墙,流涎一样的液体从衣领流到脚趾,嘴里也是含糊不清,身体东倒西歪。
“你这是干嘛去了,一天天的,又喝了这么多酒。”
“嘿嘿,我,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们娘俩吗,嘿嘿,嘿嘿”,男人气若游丝,手里却悄然藏起来一个啤酒瓶。
女子扶着男人上了床,次日,天蒙蒙亮,少女一个鹞子翻身,看见少年的瞬间精神大好:“原来我还没死。”少女长舒一口气,冬日的阳光有些惬意的温暖,她伸了伸舌头,感受着小冰晶落在社头上的温度,清醒了一些,“还好,意识是温的”,少女伸了一个懒腰,全然忘了昨日身处何处,她甚至下定决心要陪文文玩,直到发现一个碎裂的啤酒瓶,她顺着床边看过去,文文抱着头开始蒙上被子,地上有一摊血迹。

“救救我,救救我……”
灵魂出窍的声音再度传来。
————————
少女被一阵疾风吹醒,两边是飞矢的街道,无限长、无限高的代达罗斯桥。
少女爬起来,扶着栏杆,步履沉重地走向少年的第二扇门,与上扇门的灰色不同,这扇门是棕色。
“咚,现在开庭!”,依照《家事法》第四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二十条之规定,我院依法开庭审理原告赵星雾诉被告蒙伦的变更抚养关系纠纷一案,下面宣布合议庭组成人员……”
少女一阵恍惚。这个世代,诉讼已经成为常闻,在一系列司法体制改革后,诉源前所未有的拓广,案件数量指数级增长,法官获得了更大的权威,此时的案由早已不是百年前,而是如学科般极尽分化后又合一的寻常。离婚案、抚养案、探望权案诉请全都交织在一起合并审理……
她赫然发现自己在旁听席的过道中心,全场最扎眼的位置,位于其左的是一个娴静的中年妇女与腰杆挺直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子。位于其右的是两个透着深邃眼窝的老农模样的男女,除此之外再无旁人,看着右侧被告席上蒙伦挂起的笑容,人畜无害之间带着几分残忍,“这是狼的笑容”,少女再一次确信,蒙伦做的卑鄙的勾当,远不止她想的那样简单。又过了一会儿,当事人交换证据材料,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还能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没有被法警轰走。

“难道他们看不见我?”少女屏住呼吸,像寄居蟹一样横移,她走到赵星雾旁边,挥了挥手,法庭置若未闻,她又仔细看了看身旁的实时监控,上面并没有她的身影。
少女再一次确信自己仍然在少年的勾画本中。她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蒙文的身影,“不对,文文并不在这里”,少女有些发懵,“那么只有一个解释,这是被讲述的现场……棕色的意思是生效的判决书。”少女捂着嘴,脸庞中透露出一分不可置信——鳏居在美的少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现在由原告方进行举证。”
“ 赵星雾:第一份证据是身份证与代理人授权手续,这份证据表明原告及代理人的身份、姓名和曾用名。
审:被告方对其有无异议?
蒙伦:对第一份证据没有异议
审:原告继续进行举证
赵星雾:第二份是证据是结婚证与户口本,这份证据表明原告与被告之间自2204年起存在婚姻关系。
……
蒙伦依然挂着笑,一切都交给律师,他只负责深情款款地望着可以被称之为妻子的老情人,别看她现在义愤填膺的坐在那里,可她连请律师的钱都是他出的,对她,他自问自己没有丝毫愧疚之情,反而感谢公权力机关。他从未如此温柔地审视过她,为他操劳的这些天里,她长了好些雀斑。

他愧疚的只是文文。
第三份证据是双方的离婚协议……系证明双方离婚意思表示经充分协商,真实、自愿……
第四份证据是公安机关对被告的刑事拘留决定书与伤情鉴定委托书、医疗费用清单明细及误工费……系证明被告曾有过故意伤害罪的前科以及原告被被告多次施暴的事实,不适宜继续担任孩子的抚养人……
第五份证据是家庭与玫瑰小区监控录像、原告智能表录音等视听资料和电子数据,及被告签署的悔过保证书及原告向法院申请的人身安全保护令……系证明夫妻感情严重破裂,分居满两年,被告方在婚姻存续期间有与第三人同居、酗酒、家暴等严重过错……
听到这里,蒙伦的追忆之色当然无存,眼里涌出大大的火,他当然念着她的好,但是不允许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无忌惮的说出来,更不允许一直监视她人身活动的他有一天也会被反监视,这个柔柔弱弱的女子能在压迫中产生巨大的抗争力,锁得越紧就咬得越狠,犹如被捆住的毒蝎,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但这是家事,是大男子主义的世界。

审:被告方对其有无异议?
“有,当然有,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有异议……”蒙伦尖锐地说道,凶相毕露,眼里喷火,少女也被吓了一跳。她回过头来看看女子,仍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似乎沉静的很,“莫非她能稳操胜券?”少女狐疑到,但是,仔细看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错了,一阵冷冷的仇风拂过,女子收起自己垂下的手,少女看见葱指在微微颤抖,她脸上固然没有表情,但一直在用全身哭泣。
“原告并无足够的经济实力抚养孩子。”赵星雾眼瞧着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优势随着蒙伦无耻地抗辩而即将化为乌有,她只能寄期于法律的公正,她不断安慰自己,对自己说,“没关系,这样兵戈相见的苦涩胜利不要也罢。”少女一阵揪心,就差点喊醒她这是在法庭。
第六份证据是调查笔录,第一份调查笔录是对证人蒙天(被告的父亲)的证言,第二份调查笔录是对母亲福世仁(被告的母亲)的证言。
审:传证人蒙天与福世仁出庭。
审:证人你要如实陈述,实事求是,不能作伪证,否则要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你清楚了吗?

蒙天、福世仁:清楚。
审:证人你的姓名等情况。
“蒙天/福世仁,2074年出生……蒙伦是我儿子。
审:现由原告、被告方对证人发问。
赵星雾:“婆婆,你的儿子是否打过我?”福世仁淑静的站起来,一口回绝到:“没有。”“那这些证据你怎么解释?”“伪造。”无论如何盘问,福世仁死死闭着嘴,就是油盐不进,刚刚淑静的形象荡然无存,像一尊雷打不动的瘟神。相处数年,赵星雾如今才明白这是一个极为难缠的角色,上古时期对这些人有一个专门的类属——农村妇女。
赵星雾接着对着公公问了同样的问题,回答并无二致,但她还是不死心,毫无经验地祭出第二个问题:“公公,你的儿子有外遇,你承认么?”一旁的律师急得干瞪眼。
少女很期待这位腰板挺直的中年男人的反应。蒙天有两个儿子,从早年蒙伦激情盎然的才华能看得出,他的家教不错,否则蒙伦也不会把赵星雾追到手,至少在那时,他们是真心相爱的,蒙法更是法律实务界的翘楚,他们如今的代理人。

尽管蒙天只是个小镇的校长,但他在教育界所做的贡献可以达到神的高度,他还是个举世无双的大孝子,根正苗红的读书人,光上古时期的纸墨书香就能让整个镇子的人迷醉,给老娘洗脚从四十岁洗到八十岁,直到老人去世时,留下的都是一句“我这辈子欠他的”,众人见了他,无不如众星拱极,竞相夸耀,但众人是真诚的,因为他也是真诚的,他继承了太古时期的绝学,真正做到了“己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他嫉恶如仇、快人快语、敢作敢当,像他这样正儿八经足有魅力的老男人,能甩现在脚步轻浮的中性人十条街。
但此刻,手撕贪吏脚踏邪气去过地球几十个联省做过公讲的中年人头一次在少女面前显示出了自己的忸怩,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想说出些什么,但说出的都是泡沫,想要证明很多,但全部语塞,没有他写不下的金字塔,没有他养不好的芽与作不出的诗歌,没有他算不出的数字的总和,但是在这一瞬间,他败下阵来。
全场肃静。
他咬咬牙,最后用眉毛挤出了一个“没”字,技侦人员通过微表情识别技术确认为证言。一字千钧,蒙天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少女看向沉吟不语的审判长。胸徽微微闪亮,少女望向空气白板,背后的数据信息注明了两人的关系:审判长曾是蒙天的学生。但是仅仅是一年的插班生,并没有到需要回避的程度,他对老师的秉性有所了解,也一致认为他是拥有正义的真理而正直到泣不成声。
法律的适用已无间隙。目光在案件事实与法律规范之间流转,他已经做到了,现在开始便是自由心证了,审判长暗暗想到,他朝身旁的两位审判员使了一个眼色,随后便专心注视着老师那张苍老坚毅挂满眼泪的眼——正如老师看他的二十年前。
“那两位已经无足轻重了。”审判长瞥了一眼赵星雾的父母,两位老人的皮肤愤怒的有如被炉火烧红,他阖上眼皮,暗暗想着,眼皮由于过度专注而显得红肿,“但为了职业操守,我得让他们上来。”审判长在心里摸着闪闪发亮的胸徽,暗暗说道,
“老师,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少女关上门。她不必再看下去了。已经够明了了。那之后少年一直跟着父方生活。想想少年现在的状态,少女同情到有一丝故意欺骗自己的庆幸——“太好了,太好了,他那么温柔善良,都是拜这些苦难所致”,少女明媚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也开始流泪。

忽然,少女看见两个浑身焕发着光的小人驾着彩云从她头顶一闪而逝。少女连忙追了上去,但是顷刻便杳无所踪。少女这次跑了很久,都没有再听到声音,也没有再遇见门,没有等到她想等的林教头,没有完成她的风雪夜归人。
她被困在了银镜里,成了西西弗斯的化身。
雪下在代达罗斯桥。
—————
肆.树犹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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屹毕罗巴耶夫和少年被抬回学院时,远远看见数老师举起扶桑的通讯仪,只有她一个人,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全程,铲来了最多的雪。
“我宣布,这次年度夺魁的冠军是——扶桑!”
“扶桑,扶桑,扶桑……”人群欢舞着,扶桑缓缓走上台阶,王座近在咫尺。她斜睨了一下少年和伊索,没有看到古震川与少女。
她迟疑了一下,看了看王座,又看了看人群,最终看了看自己。
“孤已是王。”扶桑缓缓走下台阶,像一只盛开的火蔷薇。她冲少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人说话。那些不开口的人,只是一遍遍默默说给自己听。

少年空洞,伊索茫然,余者只有数老师一个人在对天高歌:
“月冷寒泉凝不流
悼歌何处泛归舟
白革红寥西风里
一色秋光万顷秋。”
“我的愿望。”扶桑淡淡道
“当然了,王。”数老师微微弯下腰,表示出他应有的尊敬。
过了一会儿,扶桑突然动了,她对伊索·屹毕罗巴耶夫的仇恨不加掩饰:
“我真想宰了你。”
伊索·屹毕罗巴耶夫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摊开手,“你执意要拿,我无所谓”,“但是,请给我一个期限,在那之前,我要救出老古。”扶桑略微沉吟,放下了手中的火焰鞭,留下孤独的王的背影:
“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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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草长莺飞,沐春之颈,学院王国恢复了昔日的平静。少年茶不思饭不想,少女已经消失了近一年。
在这一年里,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原谅自己,“如果不是因为那该死的吊坠……”少年捶着墙,头伏上去,有一条令人怦然心碎的伤痕,“如果不是因为这可恶的规则,如此草菅人命却能安之若素,王学院的这帮狗元老们……”少年捶了半晌,屹毕罗巴耶夫实在看不下去了:“死者已逝,生者仍有未尽之事,节哀;你尖厉的哭声如果让少女听到,恐怕她也会在地狱骂你。”

“她没有死,没有死!”少年咆哮道,空中甩出一串破碎的泪痕,紧接着黯淡下来,“对,是我,不怪他们,是我,是我没用……”他身体弓成了一个虾米,任其在墙上滑落,最后瘫成一节软泥。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少年嚎啕道,屹毕罗巴耶夫堵上了耳朵,随即又放下来。
“看看你这幅鬼样子。我真羞与你为耻,”屹毕罗巴耶夫道,声音冒着几分火气,“你若喜欢她,你就去找她,甭在这里给我哭丧,孬茄。”
“银坠都没了,去哪找?”
“有一个办法,如果她被困在你所谓的心灵里,那么只有你能救她,因为她就在那里,或是空气,或是水,或是你能看到的云,或是你能听到的雨。”
“你是说,她就在我周身某处?”
“是的”
“那么我该如何找?”
“……”
“如果你毕生都在找她,那么,你永远也找不到她,因为你找的是它而不是她。”扶桑缓缓走过来,砧了屹毕罗巴耶夫一板,“如果你真的在乎她,那么你必须首先成为它,成为王,拼尽全力的成为王,实现你的理想。”

“那怎么可能……”少年捂住头,看着擦肩而过的扶桑渐行渐远。很快,屹毕罗巴耶夫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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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数老师笑眯眯地把扶桑请进办公室,“今年是否能蝉联?元老们都对你有信心。”
扶桑轻笑一声,犹如风情万种的野玫瑰,“他们肯么,如果我没猜错,今年的冠军已经内定了吧”
“谁?”数老师眼波流转。
“伊索。”
“为什么是他?”
“我们该交交心了。”扶桑睁开凤凰目,上面是道道血纹。
“他是一个好的宰相。数老师抿了抿嘴唇,“学院只是幌子,王国才是目的。”
“他一直是你们操控的工具人吧。”
“是的,他是内应,是眼线,是拔掉古震川的一颗重要棋子。”
“学院里面那些元老,都是你的傀儡吧”,扶桑火眉一挑,“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你们身上的能源,心灵能源。”
“所谓愿望也只是能源增幅器?”
“是的,皆为那位大人的食粮。”

“那位大人?”
数老师眼睛里露出一抹危险的光,“你知道二十多年前的光明革命么?”
“是的,公元历2184年,举世皆晓。”
“我代表学院王国参加了那次行动,代号‘末日’,但是她死了。”
“她?”
“这也是我格外关照你的原因,因为你像极了我的亡妻。那一次我做错了选择,我选择了保护学院,而没有选择保护她,但是这次我不能了。”
“你是为了古震川吧,我不明白,他有什么本事值得注入上帝工程技术。”
“因为我叫古道灵。”男人缓缓拿起一支光明因,对准扶桑,针尖上扑着水。
“青儿,我们很快就能团圆了。”
扶桑看着男人撕下的面皮,寒毛倒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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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扶桑?”屹毕罗巴耶夫抓抓头,手里捧着奖杯与亮银甲,在楼宇里徘徊,“奇怪,不是说好了去救老古吗?”他已经提前夺魁。
屹毕罗巴耶夫咬咬牙,戴上罗纹镜:“也好,此事因我而起,我必须负全责。”屹毕罗巴耶夫默默许愿,一个闪身,冲进了亮银甲中。

屹毕罗巴耶夫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张石凳上,头顶是圆穹与彩雕。
“欢迎来到雅典学院,学院王国的正身,屹毕罗巴耶夫,哦不,尊敬的伊索。”
“你是谁?”
“帕斯卡。柏拉图大人让我在这里候你。”
“古震川在哪?”
“别急嘛,听说你是思维的高手,这样吧,我们不妨来玩个游戏,反正思维的本质与游戏无异,如果你赢了,摩西你领走,你看,这是一根芦苇,”帕斯卡将它咬在嘴角,化成了伊索脚下的格子,“我们以上帝为辩题,轮番辩论,如果你赢了,可以继续前进,直至见到摩西,如果输了,你要留在这里,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当然,为了公平,不至于以大欺小,拾人牙慧,我这边一人一句。”
“那开始吧。”
“祝你好运,”帕斯卡朝伊索友好的挥挥手。
“上帝存在么?”伊索抬头,这问题直接穿过帕斯卡、笛卡尔,休谟,直至在一个门前停下来,出来一个染着奶奶灰的老头。
“上帝存在,先验存在,照耀在我们的心灵与律法中。”

这是康德,伊索想到,久仰。
“先验的东西不可说,现在的问题是,你如何用实证的方式让我直接见到上帝。”伊索丝毫不惧,格子又疯狂上升,越过涂尔干与黑格尔。
“上帝已死。”一个格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抱着马哭泣的男人。紧接着又有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束束光。
“上帝就在我们转而即逝的意识中,我称之为意向性之光。”大胡子摸着射入自己咯吱窝的光束,羞涩的看了少年一眼,便自顾自地在那里抓痒。
“意识只有在逻辑中才可以完全把握,可上帝在逻辑中是不完全的,他并不能创造一个自己搬不动的石头。”
“那会不会意味着逻辑是有缺陷的?”
“嗯?”伊索感觉这一次来者不善。
“矛盾律是人类思维的极限,可未必是上帝的极限,上帝为什么一定要是全知全能的?为什么只能人格化?为什么只能有一个?为什么不能相互矛盾且彼此为真?为什么一定要对人类有用?为什么要托人信他?上帝只负责存在,不负责修正;只负责揭示,不负责体认。”

“你是谁?”伊索感觉遇到了对手。
“鄙人奥古斯丁。”捧着圣经的手道。
“今人不能容忍上帝,恰恰是搬弄上帝的人在历史上犯了最多的罪,而这些罪,无一例外的积怨在上帝身上,由于流着罪孽之血与传承之脉,无论给予多么高尚的幌饰,死亡就是死亡,伤害就是伤害,对于人类而言一脚不过一声悻悻的对不起,对蚂蚁而言一脚意味着死亡,无论是掌控不了尺度还是故意为之,上帝皆难逃其咎。”伊索声音里带着愤怒,他想起了十字军东征以来的一切。到现在世界还未完全成为世界,就是有这种分裂的基督精神在作祟。
格子再度上升,这一次是佛陀。伊索拧了一把虚汗。
“你把自己当成蚂蚁,可上帝就在你们其中。”
“那你把他揪出来。”
格子并没有消失,佛在任何角度都能看到他,但是伊索如愿以偿的上升。
“鸟儿不能拽着自己的翅膀飞翔。”回答者赫拉克利特。
“你让我如何肯信?”伊索的格子猛的坠降,又与佛陀平齐,后者笑笑说:“我没有要你信,你偏要。”

这次伊索整理了好长时间,他有必要另辟蹊径:“为什么人间如此惨痛?”格子猛的上升,几欲封顶。
“因为这是属于上帝之间的战斗,人心就是斗场。”回答者是咬着拳头的卡尔维诺。
“你是说我就是上帝?”伊索的格子再度下降,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反问太多了。
“不错,我们每个人都是。”回答者歌德。“那人间会不会太挤了?”一个声音俏皮的接过,伊索看着自己的格子莫名其妙地升了几格,回头看见冲他洋溢一笑的米兰·昆德拉。
紧接着一扇门愠怒的打开,来人胀红了脸,两手抱拳,“不会,只要保持自己的神性。”“在下孔丘。”
“何为神性?”伊索惊叹到,好大手笔,轴心时代的三大哲人来了两个。
“我无法对其定义,因为这其中的蕴含并不能被语言思维所追上,请不要误解,我不是搞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不二法门,我是说,神性远远在逻辑之外。用逻辑的话说,是灵性的范畴。不过,我可以回答你的是,发问是神性的一种。”一个潇洒俊逸的男子走出,他的头上有一个淡淡的光圈。

“敢问足下何人?”伊索拱手。
“维特根斯坦。”来人似乎有一丝不太情愿,对这个问题的不太情愿。
伊索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格子下降到孔丘那里,颜回正朝他招手。
“屠杀亦为神性。”伊索抛出炸弹。此刻已经很难称为辩论了,完全是打嘴仗。
“很好,你很快明白了自己的使命。”来人是罗马皇帝马可·奥勒。
“暴力难道不是原罪?”伊索逼问,格子缓缓上升。
“法律源于复仇。”一个男子手操草图,那是一张圆形监狱,边沁。格子猛的下降。
“我们现在在说上帝”格子止住下降。
“但存在与复仇无关”,伊索终于把话题圆了回来。但依然有下降的趋势。
“存在……年轻人,你又引入了一个新概念,告诉你吧,我在这个领域浸淫了四十年,有一点小小的心得想要提醒你——”
“请说。”
“关于存在,如果我们毫不添油加醋的说,我们究竟能说出什么?”回答者是穿着阴阳鱼的海德格,在他的凝视下,伊索几乎重新看到帕斯卡。

“就是海德格之所以是海德格,而不是山德格或是其他。”格子没动。
“这个问题你得去问生物学家,不过我可以略微补充一点,这些均为符号罢了,而符号的本质即是被误称、无穷移位、增补。”一个睿智模样的男子温文儒雅道,他是德里达。
“你是想说,语言是不可靠的?”
“正是。因为语言会死。所以上帝会死,宣告了上帝会死的你们也会死,因为你们做出了“宣告”这个姿态。”来人浑身散发着鸡肉味儿的英语,“吾名齐泽克”。
伊索有些捉襟见肘,一个饱含着国民性的深邃声音似刮刀刻骨而来,“是的,在每一个此在中,存在的确与复仇无关……但你不要忘了,存在的目的是为了永在。”伊索看到三百年前的一条横幅,紧接着一个女学生中弹。
“那又何妨?”
“对有些人来说,仇恨是必要的,否则便总是在吃人的礼教中,摆脱不了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末的悲哀。”伊索几乎快要跪下了,但他还在坚持,这个人他太熟悉了,上古时期的大牛。
“因此不合时宜的上帝要被革掉。”伊索借坡上驴,格子起死回生,他提到了“时代”。

“上帝超越基督教,在所有时代的文化传统中。”造访者阿葵那。
“上帝只存在于语言,我们讨论的只是语言中的上帝,是基督教语言了上帝而不是上帝创造了基督教,至于自然界中的上帝,它对我无效的,或者说,它的存在与否对我而言是无关紧要的。我是属世的,不是属灵的。”
“上帝与自然可否混同?”来人洛克。
“自然。”
“那是混还是没混?”斯宾诺莎追问。
“不要用二元的方式提问,除非你想要消费简洁。”,伊索顿顿,“没有什么所谓的联系,本来就是一体的。”
“够了。”柏拉图出来,看了眼伊索,制止了这场闹剧,“进去吧,雅典学院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只见一个人昂首阔步的跟了上来,另一个人面色羞愧,“您凭何取胜?”
“因为你们且是也只能是必然性,”伊索:“你们害怕再死一次,因此必然而泰然地聚拢到我周围,但是你们没有想到,我已经死过一次。你们永远不会明白,必然性无需我相信,它永远就在那里,我只相信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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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索走进暗室,他已经濒临极限,这场苟延残喘的胜利赢得实在勉强。紧接着出现一堵墙,伊索推了进去,里面是一个白色的病房。
门悄然关闭。
“马上手术,”一个老妇人端详着伊索,递上一套白色的制服,“用你的思维救人。”“你是谁?”伊索不解地问道,“弗罗伦斯·南丁格尔,你可以叫我护士长。”
伊索不明就里的穿上制服,随着南丁格尔穿过一片深静幽漆的走廊,来到一个小窗子里,伊索的罗纹镜掉在地上,里面是病危的少年。
只见他面色堂黑,眼袋浮肿,背已经完全弓成了侧写的U字形,攥起的手指头咔咔作响,“你来了,伊索”,声音略带喑哑,又有一丝久违的欣喜,“我现在只能靠生姜来续命”,如此阴郁,伊索完全想象不到这是从前那个在美中鳏居的少年,“莫非——”伊索刚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便不由自主的掐灭。
“对,没错,你看到的正是十年后。”
南丁格尔用洞悉死亡的目光穿视道,“这扇门里,你看到的是命运。”伊索浑身发冷,仿佛坠入一个上古冰窟,“你是说,所有的努力将终归徒劳?”

“是的,没有人能抵抗住死。”南丁格尔举起手术刀,“这就是他十年后将要变成的样子。”她擦了擦酒精,刀身反射着淡紫色,
“我们来做个思想实验。”
灯光熄灭,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人,伊索看着如同从垃圾场滚出来的少年,劈头盖脸地问,“你是假的,是幻象,对吧”,少年摇摇头,“伊索,这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你……不在学院王国了?”少年怔住,枯如死灰的眼神里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淡,“你们都没有回来。”
伊索如遭雷击:“你是说,所有人都死了,那少女呢?”少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有的只是无尽的沉默。
“混蛋,你都干了些什么啊?!”
伊索揪住少年的衣领,全然不顾什么病人,少年就任他那样揪着,静静地揪着,堂黑的面容起先蜡黄,渐渐潮红,良久,拍拍伊索身上的灰尘,凄惨一笑:
“我在自渎。”
“这是灵魂深处的羞耻。”伊索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抓起少年枕边的黑匣子,朝墙猛砸了下去,少年脱下无比硕大的白色病服,拔下手中的点滴,脚步虚浮地走了几步,

“恰恰相反,这是灵魂的袒露。”
“你已经没有灵魂了。”
“哦”,少年转过头,目光深处有一丝戏谑:
“伊索,难道这样不好么?”
少年指着窗外叫卖的小商贩,他们正叫卖灵魂,250元一斤,“你看,我为他们做了多么好的事情,因为我,每个人都能消费到美”,少年脸上浮现出迷醉之色:“我简直是这个社会的天使。”
“伊索,味道很鲜美的,你也来尝一口吧。”少年幽幽道转到,“在女人的花裙下死去,再没有比这更为典雅的仪式了。”
“如果你是因为失去了她而变成这个样子,那么我只能说你活该。”伊索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非要她不可,你怎么还不明白?”少年也叹了一口气,眼里有一股垂怜,白发银如瀑,春轮秋絮,雪去丝来,少年已难以被称之为少年。从前,他本以为两人心意相通,现在看来,他不懂他,他离他遥远,十万八千里的遥远。
“如今你还有这样的纯情么?”伊索弯腰捡起黑匣子,以手作刃,轻轻一敲,物归原处,仿佛从来没有动过。他想再说些什么,却努力了许久也发不出一丝半缕的声音,许久,他终于发现,自己在哽咽。

“看来你救不了他。”灯亮了,南丁格尔放下手术刀,门缓缓关上:“如果你还相信所谓的可能性,那么你就去吧。”
伊索继续向前走,他走出暗室,越过山丘,跨过河流,终于在太阳下山之前见到了一个涂着火的小村落,一块烂掉的木板写着两个字,他拼尽全力才认出来:国家。他走进去,发现里面几乎全是学院的老人。九个扶桑坐在台面上,“来者何人”?声音灼辣而带刺,伊索惨笑一声,完全见不到王的风采:“对我这样的外来者也值得恐吓么?”“不错,最可恶的便是外来者。”一个扶桑搭上了火焰弩。“不要冲动,我无意冒犯”,伊索双手举过头顶,“我只是来问个路,我必须在黎明之前见到古震川,请问他在哪里。”回答他的是炸裂的羽箭,再向前一步,就是他的脚尖。
“做我们的国师,帮我们治理这个国家,我知道你有长史之才。”
“已经没有国师了。”想起少年,伊索的心里就滴着血。
“治国如治身,他就在这里,我们都在他的身体里。”扶桑们淡淡说道,伊索心脏狂跳,“什么?你说,我正在他的身体里?”

“这山脉是他的筋肉,这河流是他的血液,这道路是他的骨架,这子民是他的胞壁,而我们,犹如跑马灯,从他的神识中摄取进来,呈现出的心灵虚影,轮番守护他的灵魂。”
傍晚,伊索在烛前批阅奏折,烛光摇曳,他闭目凝神,寻思着百家之策。“不行,非常之时,得用非常之措,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一阵奇异的歌声自远飘来,那歌声之中有几许深凉的悲音,紧接着大地一阵颤动,只能听见嚎啕的惨叫:“恶魔来了,恶魔来了!”
伊索的笔啪嗒掉了下来,他赶忙冲到外面,发现大雾之中有一辆灵车。月色之下,有一个狞如恶魔的男子。
“都给我滚开,没一个让老子满意的”,伊索看着枯树般的粗腕,忽然反应过来——“扶桑,他的目标是你!”
“宣战。”伊索心神一凛,在一瞬间便算出了这是一场必败的战斗,扶桑虽强,可是来人只手抓月的表现让他心生无力,心境大乱间,竟想不出一道安全的破敌之法。
“全体迎战!”扶桑们吹响了号角,摆起火焰阵,但很快在枯手面前溃不成军,由于夜色,扶桑发挥不出应有的实力。

“可恶,只能到此为止了么?”伊索恨恨地说道,他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这个村子里的人被屠,那么相当于古震川的心灵肌体在此湮灭,他将再也见不到古震川了。
“国师,让我去。”一个女孩儿单膝跪地,声音中却吐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相匹配的优雅,扶桑回首一看,大吃一惊:
“公主?”
“什么公主?”女孩儿有些困惑,但随即正色道,“我愿意代国家领死。”
伊索冷静了下来,悲痛的点了点头,才发现形势比他想的还要严峻,似乎有无尽的势力源源不断的涌进这个村落,蚕食着已有的黑夜,她也知道扶桑作为她们的王,不可或缺。霎时,女孩儿冲出火焰阵。
男子见到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儿,忽然目光大盛:“你也不错。”伸手一抓,便将其掳了过去,看着她的葇荑被打上一层银辉,身影渐渐消失在灵车中。
“今晚月色真美。”
看着这一幕,扶桑们的眼中冒足了火。
忽然地面开始下沉,紧接着村落幻灭,伊索眼里开始涌现红色的海,他昏迷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口带土的泉水里,旁边是蜡烛与小羊羔,

“这是哪里?”
伊索急切地问道。
“西奈山。”
声音无喜无悲。
“你是谁?”
屹毕罗巴耶夫看着圣光中的脸,有一丝难言的熟悉——
“古震川。”
光芒退散,扶桑也出现在这里。背后是手腕粗如枯树的男子,他是古道灵,是学院王国的数老师。
“你终究是来了,所以对我还是喜欢的吧。”古震川轻轻对扶桑说。
“我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我深信这个世界终将毁灭,为了我的理想,不能在蜂房中毫无戏剧性的死去。”
“我们生而被灌进不同的信条,何不笑看缨锋?人类的生命实在不可思议,如果只是为了自己活着而死,那么委实称不上坚强,于是自然而然也会为自己的死觅求一种信念,这种信念便是古人常谓之的大义。”古震川伸出手。
“跟我们回去吧,伊索。”
“我不,相反,我要带你们回去。”
“唉你已经迷失在语言中了,为何如此执着呢,为何执着于说呢?聆听神的声音,聆听我们友伴的声音不好么?而且,你能说明白么?”

“对于你们,我是非说不可,并且现在就说。”伊索腰间挂着克尔凯郭尔的银箔,“因为说不明白,所幸不说,再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事了。对那些终极的事情,忠贞不二的人只知道爱的小零小碎,见异思迁者才懂得爱的大悲大痛。”
“你不懂得爱,更不懂得美,你只是个受人摆布的思维工具,只能按照程式去走。”
“美即是真,真即是美!”屹毕罗巴耶夫大吼道,“这就是我对爱全部的感觉”!
“老古救我的那天我清醒过来,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书读得太多了所以不聪明,思考得太多了所以不漂亮,比之于生活,没有一种理论是重要的,哪怕是上帝,扶桑,看着我,老古,回答我!”“想想我们在学院王国时的共同经历,那时我笨得不知如何打饭,老古,是你教了我,我蠢得不知如何跳马,扶桑,是你帮了我,你们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工具人看待!你们说,我是朋友,哪怕是卑劣的,出着下三滥主意的朋友!”屹毕罗巴耶夫承受着扶桑的火焰鞭,一边哭,一边开始解体,皮肤噼噼啪啪的烧焦,零件啪啦啪啦的掉,“是你们让我知道,原来我也有爱的权利!”

“程式属于天性而不属于我!”屹毕罗巴耶夫怒火冲天,“扶桑,王就这点本事么?古震川,摩西就这点魄力么?你们不如少年!尽管他现在饱受相思之苦,我喜欢少年,我喜欢他的率真,喜欢他身上的美的天才,比起原则来,比起程序来,我更喜欢人,喜欢没有原则的人,喜欢你们,胜过世上的一切!”
扶桑开始落泪。复活亡妻的能量转换装置停止了,古道灵功败垂成,“混蛋,我杀了你!”古道灵目眦欲裂。屹毕罗巴耶夫绝望的闭上眼。
“砰”。一记手刀,古震川醒来了。
“好,我的好儿子也来阻挡我了……”
“爸爸,妈妈已经死了,这是铁一般无可动摇的事实,你如今追寻地那个她,不过是保质在你心里的影子,如今因为存的太久而开始腐烂、化脓,成为你的另一个毒瘤,你只是借着这个念想,想为自己彻底再活一次,你为这样的行为感到卑劣,亦是理所当然的事,委实,你还没有坚强到只为自己而死。”
“爸爸,生存的目的在于全面发展,在于趁着年轻抒发一切情感,表达一切思想、实现一切愿望,做你自己!”

古震川顿顿道,“我不知道你和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恨你,我只是可怜你,你做错了第一次选择,如今还想做错第二次,你夺走了扶桑原本的一切,只因为她的肉身可以承载妈妈的残魂,死者不能苏生,你这个可怜人!”
“你把自己变成了上帝,可它还保留着你狰狞的样子。你是无法把我锁起来的,当然,你也是无法把学院中的大家锁起来的。摩西,已经死了,上帝,已经死了,我们也会死,正因如此,我们才有不得不保护的人。从今以后,我是古震川,只做古震川,他不是伊索,他是屹毕罗巴耶夫,森林里我就不允许你伤害他,现在,我的答案一样。”
“只因为,他是被我创造的。”
扶桑敏锐地觉察到附近的异变,岩浆上涌,天空炸裂,开始喷发火流星,她弯弓搭箭,火焰鞭化成了火焰弩,时而对准古震川,时而对准古道灵,像是双弓的半人马。
“小古,过来,爸爸是爱你的。”古道灵置生死度外,他伸出手,擦拭着扶桑的泪痕,“尽管爸爸爱妈妈胜过爱你,但爸爸还是要爱”。

“爸爸,让闹剧息场吧,我们不要继续错下去了。”古震川一把抱起扶桑,被风穿透的天,犹如肩头极限的吻。天河坠落在这一秒,扶桑的火焰烧得古震川皮肤通红,开始冒烟,但他还是紧紧地抱着,
“我爱你。”
扶桑醒来,冲着古道灵射出绝命的一箭。
“轰……”彩雕脱落,暗室倒塌,大地轰陷,古道灵被一箭钉在了柱子上,螺旋的火焰中,不屈的声音在天际回荡:
“青儿,我只想再见你一面——”
屹毕罗巴耶夫身上滋滋冒着火,最后成为一个旋转的火陀螺,他终于明白了矛盾是无所谓自身的。他苦苦寻找的东西,原来就是不寻找。并没有什么对立统一中心边缘,这些都是语言刻意制造的,现在屹毕罗巴耶夫挣了出来,一切雪释冰融。
一阵爆炸在他耳畔响起,屹毕罗巴耶夫眼里打着光,“这就是流泪的感觉”,屹毕罗巴耶夫摸着自己的脸,对着彼岸的通天阁,露出了他最后的笑容:
“王子,站起来,胜利者跪着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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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两情若是久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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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离开了学院王国。
这里并非他全部的人生。十年里,早先的记忆逐渐如海盐般细碎,少女的脸也开始模糊不清,他开始了新的生活,遇到了新的同伴,许多在美中鳏居的少年,与许多天姿国色的女子,他一一同她们亲切握手,寒暄,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他有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也开始考虑起柴米油盐,家长里短,他侍奉母亲,与父亲达成了和解,他与许多人言笑晏晏,他开始产生一种伟大的政治兴趣,他开始做志愿者,为社会服务,他欣然接受了给他安排好的一切。他开始自渎。
他堕落过,呻吟过,无耻过;懊丧过,鄙视过,蒙尘过,昔日蓝宝石的大眼睛布满了雾霭,身体每况愈下,不复光明,肮脏的想法将他包裹,那个从前喊着“阳光日新,永远常新”的他如今只会淡淡的说出“阳光之下并无新事”;
他不再开始为了美而打破常规,他循规蹈矩,回归日常,他获得了绝大多数人的青睐,当然由于他的温柔,他也并未成为意见相左的人们的仇敌;他风度翩翩,大腹便便,他活得很好。

他终于成为了以前没有机会成为的人,因为见惯了话术,他不再相信语言,因为见惯了丑恶,他不再相信美好,他放弃了阅读,放弃了写作,放弃了曾经可令他骄傲的一切。
直到有一天,他搬家时掉出来一个黑色的小匣子。
他沉静地打开,里面是一个锈迹斑斑的勾画本。他不动声色地一页页撕掉。
“我已经不再需要这些东西了。”
线被齐齐拉下,纸张不曾污损半分,他一边拆,一边觉着自己的眼睛发痒。但他没有在意,他撕啊撕,终于撕到了倒数第二页。
“在梦想版图尚未拼全之时。”
他怔住了。版图,这是妈妈教他的语词,他依稀记得自己死活说不出那个“拼”字。
“时代变了,妈妈。”他头也不回,就欲撕下最后一页。
一行娟秀的小字如雨露般洒在上面,继而结冰化雪,少年眼色出尘,宛若一艘渡世星舟:
“因为有想要见到的人。”
少年停下来,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颤抖,他眼眶红肿,开始滴水,起先是潭,是小溪,而后是湖,是江河,最后是汪洋大海。

“是你么,是你么?”少年只觉全身滚烫,有如流动的岩浆,这久违的热度让他想起那天下午的扶桑。他随手抓起一个玻璃杯,冲墙一砸,玻璃杯碎了,墙上有了裂痕,紧接着山呼海啸,“露霏,我想见你,想见你,想再一次见到你,无论怎样都没关系!”
另一个角落里,一个设备哔地打开,浮出一个老迈的面孔,少年趋身,一瞬间竟想不起来是谁。
“她梳摇他醉,应雁命离回
我寄天涯对,解君相思味。”
声音由近渐远,少年只觉天地一片宽广,“是数老师。”他破涕而笑。“恭喜你,王子。”
彼时的心愿化成一道流星,异世界里,异彩纷呈。黑白两色的天依次变蓝、变绿、变黄、变红,最后是一道五彩斑斓的樱粉。远处无穷无尽的屏障中,一个匍匐在冰上的少女抬起头。
空间开始碎裂
时间开始瓦解
冰雪开始消融
绿意开始葱茏
“是你么,是你么?”看着一颗滑翔的流星,少女握紧双手,向着星空许下祈愿:“我想见你,拜托,想再一次见到你,哪怕孤守半生也没有任何关系!”

少年与少女的信号灯同时点亮,远在学院王国的数老师喷出一地茶水:
“这不可能!”
他急匆匆地赶向档案室,在厚厚的卷本中找到了当年的秘辛,“什么,扶桑她……”数老师大骇,他赶忙拿起愿望分析仪,听到的内容让她瞠目结舌:
“十年后,把我的愿望权转让给少年,王不需要愿望!”
“王不需要愿望!”仪器崩碎。
与此同时,少年的通讯仪上看到了扶桑,看着如火蔷薇般的扶桑与大洋彼岸的古震川,他终于明白那阵地狱般的灼热来自何处了,他想起来了,后花园,在那个让他汗流浃背的后花园,他全部想起来了。字迹变成银色的吊坠,扶桑没有言语,而少年读出了她的表情:
“去见她。”
少女在地动山摇中东倒西歪,天空吸走海洋,海啸在天空演武,七零八落的桌椅板凳一一坠下,代达罗斯桥破损,渐渐地浮现出空白的第三扇门。
少女一个闪身,不幸被坠物擦中,血流如注,她眼睁睁地看着第三扇门逐渐消逝。
“露霏——————”

声音从彼岸传来,少女的眼皮却前所未有的沉重,她竭尽全力地睁开,只见一颗银色的吊坠在空中飞舞。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少女呼之欲出的黎明,让少年看到了热烈。
少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她伸出纤纤玉手,十年里逐渐粗糙的玉手,轻轻摸了摸少年的蜷发,笑着说:“胖了,像鸟窝。”少年点点头,紧握住少女的双手,眼里是幸福的泪水。
“十年前,我看到了两位天仙子。”少女浮出追忆之色,脸色已由于失血过多而苍白,眼里却盛光不减,“我拼命去追,没有追上,今天才知道,那是十年后的我们。”少年点点头,眼里重新焕发出炫彩。
“打开第三扇门吧,”“好”,少年背着少女,他看见了屹毕罗巴耶夫,听见他鼻间发出的一串响亮的鼻音,看见了在台上正对自己酥笑着的公主,看见后花园里往他背上涂太阳火精的扶桑,看见在他心底无数次凿着坚冰的少女,他看见古震川,看见数老师,最后看见一块有如白板的自己。
天空定格在樱粉,少女捏了捏少年的脸,“这是一扇没有颜色的门。”

“它的名字,叫未来。”
少年派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