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十策

武榜终，山上换了人。
各门各派，各受封赏，纷纷下山。
武场换书桌，儒生文士，笔墨铺陈。
街边，扇面摊，一老一少。
“爷爷，爹说，你年轻时也论过文榜。”
“旧事莫提，爷爷老了。”
“爷爷，那你说今年谁第一啊？”
“你们这些年轻人，整天就知道争第一。”
老人笔一挥，扇面上六字。
——满招损，谦受益。
“我就问问嘛！爷爷。”
“第一吗？应该是他吧！”
老人望向山道，想起多年前，一个书生光顾他的扇面摊。
“这些扇子都是你写的？”
当时的他，没在意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书生。
“可惜了，我帮帮你吧！”
白扇留墨迹，背影离去，一瘸一拐。
“爷爷，爷爷？”
少年手掌在老人面前晃晃。
“是他了，走不了眼。”
天子门生啊。
老人手中笔，点白扇，晕染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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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我上山了。”

“萧居士，你这么聪明，你说的师父是谁啊？”
“一个讨厌我的死瘸子。”
“啊？”
蹴尚方坪，眼前群儒，舞文弄墨。
萧川随便找个书桌坐下，沉宏四下张望。
“萧居士，怎么论文榜啊？”
“就是比谁读的书多。”
“哦，那我肯定不行，我只读过佛经。”
“又没让你比，你在一边，帮我研墨。”
“好，我以前抄经时学过。”
“你还算有点用。”
沉宏憨憨一笑，卷起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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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朱楼，高台下，皆高官大儒。
林世良，朝中与陆天行互称左右，同为先帝所命，托孤重臣。
“爹，文榜怎论高低？”
“染红，爹问你，读书为何？”
“通人事，明冷暖。”
“浅了。”
“知天文，晓地理。”
“不够。”
“断阴阳，研八卦。”
林世良摇摇头。
“孩儿不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明白了？”
林染红摇摇头。
“你还小，迟早会懂的。”
林世良摸摸儿子的头。
那年，林染红，九岁。
身后，有人说话。
“世良啊，好久没来往了。”
父子转过身，原来是陆天行。
“是啊，好久不见。”
“你儿子？多大了？”
“九岁了，染红，快叫陆伯伯。”
“陆伯伯好。”
同殿称臣，共侍一主，勾心斗角，往往寻常。
礼炮鸣，一老者，立高台。
帝师，黄登楼。
孔圣人牌位前，老者躬身，焚香行礼。
文榜开，天下论。
台下，千万书生，笔墨铺开，文思泉涌，行云流水。
“萧居士？萧居士？”
沉宏推了推萧川。
萧川纹丝不动，双眼微闭。
沉宏不解，却不敢打扰。
萧川在想什么？
山顶天阔，偶然清风，轻掀白宣，执笔忘言。
眼见白，心斑斓。
“师父，我知道该写什么了？”
良久，萧川睁眼，笔下书，锦绣山河。

笔搁，墨干，收文。
众人纷纷起身，才觉日已西。
一身穷才，一梦黄梁。
一旁沉宏，伏案而眠，鼾声悠悠。
萧川敲桌。
“回去吧，明早再来。”
沉宏惊醒。
“啊，你写完了？”
“写完了，走吧。”
萧川一指，沉宏嘴角挂银线。
沉宏赶紧一抹。
“太无聊了，不小心睡着了。”
“你在寺里念经时，是不是也偷偷睡觉？”
沉红脸一红，夕阳落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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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京城，夜已深，静得出奇。
千门万户间，打更声徘徊。
宫院内外，殿殿挑灯，寂静一片，纸张翻动，虫鸣切切。
更漏声急，催着东方露白，紫气飘来。
张宣定论，清晨上山。
“老师，选出来了？”
黄登楼摇摇头，又点点头。
“回殿下，算是选出来吧。”
“老师辛苦了，选得不满意？”
“殿下，你知道为什么自尚朝开国以来，九五朝会开始争文武榜吗？”

“不知，请老师教诲。”
“文能定国，武能安邦。想要长久太平，庙堂与江湖，不可偏废。所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若天下人皆有如此胸怀，帝业可成。”
“弟子受教了。今年文榜第一是？”
“请恕臣才疏学浅，臣以为林丞相可居魁。”
“老师不必过谦，就依老师定夺。”
朱楼下望，尚方坪上，千万书生。
黄登楼上高台，台下人群躁动。
众人盼，一文扬名，声震天下。
“咳，请列位安静，荣幸于此见尚朝人才济济，心下喜悦，尚朝往后之兴隆，以列位学识为基，定可长治久安，永存昌盛。”
台下掌声雷动，万马恃风雷。
“因文榜之缘，尚方坪群英荟萃。列位苦心孤诣，著经天纬地之宏篇；为国分忧，叙兴邦安国之忠论；字句珠玑，缀歌功颂德之华章。吾辈才学，虽源自前人，亦可推陈出新，发扬光大，列位功不可没。鄙人不才，学识尚浅，斗胆在此宣定此文为魁，由当朝左相林世良所著。”
林世良三字，人人皆称道，为官清廉，一心为民，正直无私。

黄登楼一抖手，宣纸卷开，双手捧着，正欲诵读。
“我不服。”
声不大，响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目光齐唰唰，寻找声音来源。
沉宏此刻已张大了嘴巴，瞪眼了眼睛。
身边，一语惊人的萧川，却镇定自若。
方兴站朱楼上，一眼便看见了这个穷书生。
“你有何不服？”
天子自来威压。
萧川也不下跪，微一欠身。
“回殿下，小生昨日所作文未上交，欲今日念与众人评断，还望准许。”
方兴望向黄登楼，黄登楼望向林世良。
三人思绪，百转千萦。
林世良点了点头。
“好，读来我听听。”
方兴走下楼来。
萧川从怀里掏出葫芦，灌了一口酒。
眯起了眼，胸藏锦绣。
“天下人，听好了，萧川有十策。”
一策，简礼省仪，道任自然。
二策，适行从施，义顺天下。
三策，莫宽济宽，须猛纠治。
四策，用人无疑，唯才所宜。
五策，策得辄行，应变无穷。

六策，至心待人，推诚而行。
七策，恩予四海，仁无不济。
八策，御下以道，浸润不行。
九策，进之以礼，正之以法。
十策，操戈披甲，休疏兵要。
不才，如此如此，为十策也。
十策听来，惊了山上众人。
也许，明天。
文榜第一，萧川，此十策，将传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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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榜落幕。
尚京城，万人空巷，一夜烟火。
皇宫内，举宴欢庆。
宫门外，石狮旁，坐着两人。
“怎么出来了？席上好酒好肉，你不馋？”
“萧居士，你又说笑了。”
“哈哈，高兴嘛！刚刚皇帝都来敬我酒。”
“萧居士，你这十策，是你师父教你的吗？”
“算是吧，早就想好了。”
“哦，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你又不当皇帝？”
“也对。”
“也说不定。”
……
“皇上准我进宫，陪我去吧？”
“啊？去干什么？”

“读书。”
……
陆府绣楼。
“小姐，外面好热闹啊。要不我陪你出去走走？”
“不了，没心思。我爹回来了吗？”
“老爷吗？还没呢！今天宣文榜，皇上宴请群臣。”
“你先出去吧。”
“好，小姐，有事吩咐我。”
门关，轩开。
霜降后，秋风凉。
纤手，拈起书桌上一柄折扇。
扇展，透月光。
细细端详，久久思量。
扇上画山水，山水间有鱼。
题一诗
——尚京皎皎月色,
巴山楚水险恶。
心似浮萍漂泊客,
各处风雪难赊。
示将杯酒来贺,
加以锦绣山河。
可凭孤勇渡奈何,
可谋江山十策。
扇上诗，陆莺莺似懂非懂。
诗中人，陆莺莺似懂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