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主人」自修存档 Chapter 1

桌子上的花已经快死掉了。记得秋天的时候，它还只有显示器的一半那么高，现在个头越来越小，茎已经开始向一旁倾斜，原本胖乎乎的叶子一下子干瘪了下去，尖尖的末端像是被冻伤了一样的微微泛红。是因为冬天来了，它才会这么难捱吗?它也会感觉到干燥吗? 里面的碎石子上长着白色的根须，我伸出手指向土里一按，泥土瞬间就被压湿了。
隔壁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通着电话。
「是啊，因为是星期天。」
「是啊，春节的时候去，这次就…嗯，知道了，待会打给你。」
「好，我不会喝太多酒。你也…」
「明天见。」
隐隐传来的短暂吻声表明了这应该是一通私人通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许久，下班的时间也过了。这时，一旁响起了把手机放下的啪嗒声和挎包的拉链声。视野尽头有一双手正推着椅子往桌下塞去。
在手掌落到我的肩膀之前，我转过身去，同事放下伸出的手，皱着眉头说。
“李瑞檀。”
“代理。”
他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背后的显示器上逡巡。我一边紧闭着双唇等待，一边轻轻地抚摸花盆的边缘。
我认为自己已经很努力地照顾它了。是应该多浇水吗？还是少浇水?如果植物也能说话，摇摇尾巴或是摇摇头的话就好了。

大概是在短暂的时间里终于下定了决心，扛着包的同事看着我的椅子开了口。
“这次年会，你就一起跟着来吧?”
“不了。”
“你知道的，部门调动是部长的意思。就算是最后一次，也稍微忍一忍，好好表现嘛，我也帮你说说看...”
话还没说完，我就摇了摇头。愣愣地看着我的男人表情慢慢变得僵硬了，他很快掩饰住尴尬的神色，变成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似乎认为自己已经尽力了。
“好吧。那星期一见。”
“请慢走。”
他站起身，低头对着大家打招呼准备离开。自从我实习完被分配到这个部门以后，他就是负责我的代理。彼此间只是一起吃过几次饭，来回走动过几次而已，甚至还挨过一些小麻烦。这些小麻烦包括很私人的事——家人，猫，老板的闲话。我知道他有个弟弟，也知道女朋友特别喜欢花。
退了一步的代理事务性地说道。
“那李瑞檀也好好过周末吧…明年再说。”
他转过身时，泄气似的笑了。
"好的。"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我才瘫坐在椅子上。沿着走廊传来了感应灯开启的声音，刚才听到的话就像一颗旋转的螺丝钉慢慢刺进心里。今天是12月30日星期五，1月2号是星期一。

我关掉电脑，虽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东西，但还是整理了下桌面，摘下了贴在显示器边上的各色便签纸，收起了几支滚动的钢笔。如果打包起来的话，好像也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一个花盆，几本书，两个马克杯，大眼兔子模样的装饰品。就这样，在同一个岗位工作了将近一年，现在看来，只要几分钟就能整理完了。
我打开水瓶，把剩下的几口水倒进花盆里，收拾好包，把椅子推了进去。我想把披在身上的外衣拿出来穿好，却不由得有些手软。
" ...啊！"
包掉在地上了…… 我慢慢靠近横跨办公室一面墙壁的落地窗前。窗外淅淅沥沥地积了不少雪。对面公司大楼的窗户已经被夜色染黑了，一楼咖啡厅的窗户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圣诞节装饰。
身后的办公室只有暖气设备运转声微弱地响着。在我俯瞰着的道路上，红色的车尾灯亮起，车辆停在了交通灯下。我轻轻地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长吁一口气后，慢慢地呼出来。
我穿上外衣，拎起包转身离开公司，准备去坐那趟年末时会一直吵闹拥挤的地铁回家，每天如此反复的过程令我感到迷茫。
窗户上弥漫着水汽，我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再次回到工位上抽出椅子坐下了。对着电脑的加载画面，轻轻按下鼠标。

在门户网站主页上，有个小雪人在飘着雪。我关闭窗口，打开了文件夹，点开了辞职信的文件，句子中间的光标不停闪烁着。
我把画面最小化，托着下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叮! 电脑发出了微弱的提示音。我睁开眼睛查看了屏幕右下角的小弹窗，是公司内部网公告栏上登载的新文章的通知。
回头一看，整个楼层黑暗且寂静，原来还有人留在公司啊。我摸了摸下巴，点击了弹出窗口。
 告示板在新窗口打开了。
「指导制度」
「年末休息日…」
我从画面下方开始按照标题浏览内容，在看到排在最上面的标题后停住了。
**** [Job Posting]上半年短期ITF招募公告 ****
点击数为零。看标题就知道这是一个与我毫无关联的事情，但我还是滑动着鼠标，将脸凑近了屏幕。
我越读越确信这个消息完全与我无关，连最低的条件也显得很高，通常TF项目需要进入公司3年后才能申请。从这个项目的只有3个月的期限来看，进展应该会比较快，同时需要投入巨大的人力，以全速完成1-2人份的工作，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们想招的人都不是我。

尽管如此，我还是将鼠标滚动到最后，额头也差点儿撞到屏幕上。
****责任组长(PM):咨询二组韩周元组长****
光标遮住了名字，我把光标移到画面的角落，睁大眼睛反复读了几遍枯燥滚动着的文字。
此时，我才感觉一整天都饿着的肚子里突然冒出了热气，浑身血液流转得飞快，好像还有些头晕，耳边不断响起短暂的嗡鸣声。
我用闷热的指尖握住鼠标，点开辞职信文件，用力按住了Backspace，光标像蛇一样迅速地吞噬着文字。
打开新窗口，我在空白页上贴上了申请表，将邮件地址粘贴到程序中，并附上申请书，以上过程只用了不到30分钟。我按下了发送键，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儿，眼睛有些干涩，火辣辣地灼痛。为了确认邮件的地址，我再次进入内网时看到的公告文章的点击率仍然是1。
连续几天没睡好觉，我把腿蜷到椅子上，将脸埋在了膝盖里，闭上了眼睛。窗外雨雪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