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军骑士(显克维奇作,非原创,分章发布,二)六——八

商谈的时候,公爵首先说了下面的话:
“不幸我们没有任何书面证据或是人证来对付这些‘康姆透’。虽然我们的怀疑可能是正确的,我自己也认为,除了他们,谁都不会抢走尤仑德的女儿,但是这有什么用呢?他们会否认这件事。万一大团长要起证据来,我拿什么给他?嗨!连尤仑德的信也对他们有利。”
说到这里,他又对兹皮希科说:
“你说他们是用威胁手段迫使他写出这封信的。这是可能的,而且毫无疑问,因为如果正义是在他们那一边,那末在你同罗特吉爱的决斗中,天主就不会帮助你了。不过,既然他们逼出了二封信来,那末他们也会逼出两封信来。也许他们手里还有尤仑德出的证据,说他们根本没有抢去这不幸的姑娘。如果是这样,他们就可以把这类证据交给大团长,那时候又怎么办呢?”
“怎么,仁慈的殿下,他们自己也承认是他们把达奴莎从强盗手里抢过去的,还承认她现在在他们那儿。”
“这个我知道。不过现在他们说他们弄错了,说那是另外一个姑娘,而最有力的证明就是,尤仑德自己也不承认是她。”
“他所以不承认她,是因为他们让他见到的是另一个姑娘,因此他恼怒了。

“当然是这样,不过他们可以说,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想而已。”
“他们的谎言呀,”德鲁戈拉斯的米柯拉伊说,“就像一座松树林子一样。从一旁看过去,倒看见一条小路,可是你越走进去,越是茂密,弄得你走上叉路,完全迷了路。”
他又把这番话用日耳曼语向德·劳许先生重新说了一遍,德·劳许说:
“大团长本人比他们好些,他的兄弟也还好,虽然是个蛮干的人,却还顾全骑士团的荣誉。”
“不错,”米柯拉伊支持他道。“大团长比较厚道。可他约束不了神甫会和那些‘康姆透’,他虽然不赞成骑士团那种损人利己的事情,但是他有什么办法呢。去吧,去吧,德·劳许骑士,把这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他。他们在外国人面前比在我们面前要顾羞耻一些,他们怕人们在外国朝廷上谈论他们的暴行和不守信义。万一大团长向您要证据,您就对他这样说:‘只有天主认识真理,世人应该寻找真理,因此如果您要证据,那末去找吧:去搜查所有的城堡,审问城堡里的人们,允许我们去搜查吧,要知道所谓山林盗匪劫走了那个孤儿,那完全是愚蠢的谎言。’”
“愚蠢的谎言!”德·劳许重说了一遍。
“因为盗匪决不敢攻击公爵的朝廷,也不敢抢劫尤仑德的女儿。即使他们抢走了她,也不过是为了赎金,他们自己会来通知我们,说她在他们手里。”

“我准把这些话都说出来,”这位罗泰林格的骑士说,“还要去找到德·贝戈夫。我们都是同国人,虽然我不认识他,却听说他是杰尔特里公爵的亲戚。他当时在息特诺,理该把他看到的一切告诉大团长。”
兹皮希科也听得懂几句他的话;不懂的部分由米柯拉伊解释给他听;于是他紧紧拥抱着德·劳许先生,直抱得这位骑士叫起病来。
公爵又问兹皮希科:
“那么,你一定非去不成么?”
“非去不成,仁慈的殿下。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我发过誓要拿下息特诺来,即使我用牙齿去啃也要把它的城墙啃下来,只是没有得到许可,我怎能擅自挑起战争呢?”
“谁要是擅自挑起战争,他就会在刽子手的宝剑下面悔不当初了,”公爵说。
“这当然是绝对的法律,”兹皮希科回答。“唉!我当时就打算向息特诺所有的人挑战,但是人们说,尤仑德像宰牲畜似地屠杀他们,不知道还有些什么人还活着。……但我向天主和圣十字架发誓,我拚死也不会丢下尤仑德不管!”
“说得真豪爽,钦佩钦佩,”德鲁戈拉斯的米柯拉伊说道。“也表明你有见识,才没有单独到息特诺去,因为即使是一个笨蛋也会知道,他们决不会把尤仑德和他的女儿留在那里,准是把他们送到别的城堡去了。所以天主就在这里以罗特吉爱给你作为酬报。”

“是啊!”公爵说,“我们从罗特吉爱口中也听说了,这四个人之中只有齐格菲里特老头还活着,其余三个人天主已经借你的手或尤仑德的手给予惩罚了。至于齐格菲里特,他比其余几个无赖稍微好一些,但也许是个更残忍的暴徒。糟的是,尤仑德和达奴莎都落在他手中,必须很快把他们救出来。为了使你不至于发生意外,我交给你一封信带给大团长。记住,好好听清我的话,你不是作为一个使者去的,而是代表我去的。我给大团长的信是这样写的:他们既然曾经企图加害于我本人,他们的恩人的一位后裔,那末劫走尤仑德女儿的一定也是他们,特别是因为他们对尤仑德有仇恨。困此我请求大团长下令严加搜查,找寻这姑娘,如果他很想取得我的友谊,应该立即把她归还到你手中。”
兹皮希科听了这话,就跪倒在公爵脚跟前,抱住公爵的双脚,一面说道:
“但是尤仑德呢,仁慈的殿下,尤仑德呢?请您也为他求求情吧!如果他受了致命的伤,那至少也要让他死在他自己家里,同他的孩子在一起。”
“我在信里也提到了尤仑德,”公爵和善地说。“按照骑士荣誉的规矩,由他指定两个法官,我也指定两个,来调查这些‘康姆透’和尤仑德的行动。他们可以自己选一个人来主持这个审判团,事情将由他们决定。”

商议就此结束,兹皮希科向公爵告了别,因为他马上就要动身。但在他离开之前,富有经验而很了解十字军骑士团的德鲁戈拉斯的米柯拉伊把兹皮希科叫到一旁,问道:
“你要带那个捷克侍从跟你一起到日耳曼人那里去么?”
“当然,他离不开我。有什么事么?”
“我很可惜这个小伙子。他对你是个有用的汉子,只是记住我的话:你除非在决斗中遇到一个比你强的人,否则你一定会平安无恙地从玛尔堡回来,可是他就决难生还。”
“为什么?”
“因为那些狗法师指责过他刺死了德·福契。他们一定把德·福契的死讯报告了大团长,他们准会说是这个捷克人打死他的。他们在玛尔堡决不会放过这件事。审判和惩罚在等着他,因为你怎么能向大团长表明他是无辜的呢?再说,他甚至把邓维尔特的手臂也都给扭断了,可邓维尔特是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的亲戚。我很为他担心,我再说一遍,如果他跟你去,必死无疑。”
“他决不能去送死:我要把他留在斯比荷夫。”
但是事情后来有了变化;由于某些原因,捷克人没有留在斯比荷夫。兹皮希科和德·劳许同着他们的扈从在第二天早晨动身了。德·劳许在维雄涅克神甫解除了他同乌尔利卡·德·爱尔内的婚约之后,高高兴兴骑马而去,一心在想着德鲁戈拉斯的雅金卡的芳姿。因此默不作声。兹皮希科山于不能同他谈起达奴莎(因为他们彼此不很了解),就只同哈拉伐谈天,哈拉伐直到现在还一点也不知道这次打算深入条顿人地区的事。

“我上玛尔堡去,”他说,“但是天主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很快,就在春季,也许在一年之后,也许根本就不会回来了,你懂么?”
“我懂得。阁下一定是去向那里的骑士们挑战的吧?感谢天主,幸而每一个骑士都有一个侍从!”
“不,”兹皮希科回答。“我不是去向他们挑战的,除非万不得己;但是你不能同我一起去,你要留在斯比荷夫。”
捷克人听了这话,先是焦躁不安,悲伤地嘟哝起来,继而恳求他那年轻的爵爷别把他撇下来。
“我发过誓,我决不离开您。我凭十字架、我的荣誉发过誓。如果阁下发生意外的话,我怎能去见兹戈萃里崔的小姐呢!我向她发过誓,爵爷!因此请可怜可怜我吧,别使我在她面前丢脸。”
“你难道没有向她发过誓要听从我的命令么?”兹皮希科问。
“当然!发过誓的。什么事都要听从,就是别让我离开您。如果阁下把我赶走,我就离得远一点跟在后面,以便万一必要的时候,可以就近听候差遣。”
“我不赶走你,我也不愿意赶走你,”兹皮希科答道:“不过,如果我哪儿也不能派你去,连小小的差使都不能派你走一趟,如果我连一天也离不开你,那也叫我受不了。你总不能老钉住我,像个刽子手钉住一个好人一样!至于战斗,你怎么帮助我呢?我不是说战争,因为在战争中所有的人都作战;至于一对一的决斗,你肯定不能为我效劳。如果罗特吉爱比我强的话,他的甲胄就不会放在我的马车上,而是我的甲胄放在他的马车上了。再说,要知道如果带了你,我就会有更大的困难,你只会使我遭受危险。”

“为什么会这样呢,阁下?”
于是兹皮希科把他从德鲁戈拉斯的米柯拉伊那里听来的话告诉了他,说那些“康姆透”决不会承认是他们杀死了德·福契的,因此只有归罪于他,在他身上报仇。
“如果他们抓住了你的话,”最后,他说,“那末我当然不能把你丢在他们虎口里,也许我会为你丢掉脑袋。”
捷克人听到这些话,闷闷不乐,因为他觉得主人这些话倒说得有理;可是他还想按照自己的愿望设法另作安排。
“但是,那些看见过我的人都已经死了,因为照他们所说,有几个被斯比荷夫的老爵爷打死了,而罗特吉爱又被您析死了。”
“当时那些跟在你后面不远的马夫都看见过你,那个十字军骑士老头也还活着,现在也一定在玛尔堡,即使他目前不在那里,也一定会来,天主保佑,大团长一定要召他去的。”
捷克人无话可答了,于是他们骑着马,默默无声地上斯比荷夫去。到得那里,发现已经完全作好了战争准备,因为老托里玛预计到不是十字军骑士会来攻击这个小城堡,就是兹皮希科一回来就率领他们去援救老爵爷。无论是沼地里的各条通道上或是在城堡内部,到处都布满着守卫。农夫们都武装起来了,并且由于战争对他们说来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他们倒是热心地等着日耳曼人来,希望得到出色的战利品。

卡列勃神甫在城堡里迎接了兹皮希科和德·劳许。晚饭一吃好,他就拿出盖有尤仑德印记的羊皮纸文件给他们看,这就是神甫亲笔写下、斯比荷夫的骑士口授的那份遗嘱。
“这是他向我口授的遗嘱,”他说,“就在他到息特诺去的那个晚上,而且——他当时就不指望会回来。”
“但是您为什么根本也没有向我说起呢?”
“我不能说,因为他是在受忏悔礼的时候向我说明他的意愿的。愿天主赐他永远安宁,愿天国的光辉照耀在他身上。……”
“您别为他祷告,他还活着呢。这是我从十字军骑士罗特吉爱那里知道的,我同他在公爵的朝廷里作了一次决斗。天主给我们作了裁判,我把他打死了。”
“那末尤仑德准是不会回来了……除非是天主援助!
“我就同这位骑士去把他从他们手里夺过来。”
“看来您还没领教过十字军骑士的毒手吧,我可领教过,因为在尤仑德把我带到斯比荷夫来之前,我在他们那里做了十五年神甫。只有天主才能救得了尤仑德。”
“天主也能帮助我们。”
“阿门!”
于是他打开遗嘱读起来。尤仑德把所有的产业和领地都传给达奴莎和她的子孙,但如果她死后没有子嗣,就传给她的丈夫波格丹涅茨的兹皮希科。他最后提出要把他的遗嘱托付给公爵监督执行:要是有什么不合法的地方,就让公爵使之合法化。所以要加上这一条,是因为卡列勃神甫只知道教会法,而尤仑德本人又一直专心致志于征战,只知道骑士的规矩。神甫把遗嘱读给兹皮希科听了之后,又读给斯比荷夫守军的官长们听,他们立刻就承认这年轻的骑士是他们的主人,并且保证效忠于他。

军官们认为兹皮希科不久就会带领他们去搭救老主人,他们都勇猛而渴望战争,而且也念念不忘尤仑德。可是他们一听到要他们留在家里,小主人只带少数随从上玛尔堡去,又不是去战斗,而是去控诉,大家都感到很不痛快。
捷克人格罗伐支也跟他们一样不痛快,虽然他因为兹皮希科增加了这么一大笔财富而十分高兴。
“嗨!谁会快乐呢,”他说,“还不是波格丹涅茨的老爵爷!他可以来管理这个地方了!波格丹涅茨同这样一块领地比起来,算得什么呢!”
兹皮希科突然想念起他的叔父来了,这是常常会有的事,特别是当他碰到人生难题的时候;于是他转向这个侍从,毫不犹豫地说:
“你千么要闲在这里呢!上波格丹涅茨去吧,你给我送一封信去。”
“如果您不带我一起走,我宁愿到那边去!”这个侍从高兴地答道。
“请卡列勃神甫来把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好好写下来,这封信可以请克尔席斯尼阿的神甫读给我叔父听,或者由修道院长读,要是他在兹戈萃里崔的话。”
但他说过之后,用手捋捋唇髭,好像自言自语地加上一句:
“唔!修道院长!……”
雅金卡顿时出现在他眼前了,蓝眼睛,黑头发,身材修长,容貌美丽,眼睫毛上挂着泪珠!他觉得有点困惑,用手擦了擦前额,心里说道:

“你会感到难过,姑娘,不过总不会比我更难过吧。”
这时候卡列勃神甫来了,他坐下来动手写信。兹皮希科把他到达森林行宫以来所发生的一切事情详细口授给他。他什么事情都不隐瞒,因为他知道,老玛茨科把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之后,就会高兴。波格丹涅茨怎能跟斯比荷夫相比,斯比荷夫是一处富庶的大产业,兹皮希科也知道玛茨科非常爱好财富。
等到卡列勃神甫辛辛苦苦地写好了这封信,盖上印记之后,兹皮希科又把他的侍从叫了来,把信交给他说:
“你也许可以同我叔父一起回来,那我就非常高兴了。”
但是捷克人却显得面有难色;他踌躇了一下,两只脚换来换去,却又不走,后来还是年轻的骑士说道: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尽管说吧。”
“我想,您……”捷克人回答,“我想再问您一声,我该怎么向人家说呢?”
“向哪些人说?”
“不是波格丹涅茨的那些人,而是邻近一带……因为他们也很想知道详情!”
兹皮希科决定什么事也不隐瞒他,听了这话就迅速望了他一眼,说道:
“你关心的不是什么别人,而是兹戈萃里崔的雅金卡。”

捷克人的脸倏地一红,然后又有些发白,答道:
“我说的是她,爵爷!”
“你又怎么知道她还没嫁给罗戈夫的契当,或者勃尔左卓伐的维尔克呢?”
“小姐决不会出嫁,”这个侍从坚决回答道。
“修道院长也许早就命令她出嫁了。”
“是修道院长听从小姐的命令,不是小姐听从他的命令。”
“那你想怎么办?也只有像对待大家一样,把真相说给她听吧。”
捷克人鞠了一躬,有点恼怒地走了。
“愿天主赐恩,”他一边想着兹皮希科,一边心里说,“使她忘掉您。愿天主赐她一个比您更好的男人。不过,如果她没有忘掉您,那我就告诉她,您结过婚了,只是没有妻子,您还没有进入新房就成了鳏夫。”
这个侍从是很爱慕兹皮希科的,也很同情达奴莎,不过在这世界上他爱雅金卡超过爱一切人,因此从他在崔亨诺夫的那次决斗之前,听到了兹皮希科已成婚的时候起,就一直感到痛苦和伤心。
“但愿您做鳏夫!”他又重复一次说。
但是过了一会,他又有了一些显然是比较温和的想法,因为他走向马房去的时候,说道:
“祝福天主,我至少将跪在她的足下!”

这时候兹皮希科正急于动身,因为他兴奋得无法抑制自己了,——使他操心的那些必要的事务越发增加了他的痛苦,又不断地想念着达奴莎和尤仑德。可是为了让德·劳许先生休息一下,为长途旅行作一些准备,他至少必须在斯比荷夫过一夜。他由于决斗,由于在比武场上守了一整大,由于路途跋涉,缺少睡眠,忧心忡忡,终于疲累不堪了。因此晚饭后,他便朝尤仑德的硬床上一倒,希望至少能够睡一会儿。可是他还没有睡着,山德鲁斯就敲敲房门进来了,一面鞠躬,一面说:
“爵爷,您救了我一命,我同您在一起,过着从未有过的舒服生活。现在天主踢了您一笔大产业,您比以前更富了,何况斯比荷夫的财库不是空的。爵爷,给我个钱包吧,我要到普鲁士去,从这个城堡到那个城堡,虽然我在那里也许不很安全,但我可能为您效些劳。”
兹皮希科开头真想把他从房里扔出去,可是仔细想了一下,就从他床边的旅行袋里拿出一只相当大的钱包来,扔给了山德鲁斯,说道:
“拿着,去吧!如果你是个无赖汉,那就是诈骗;如果是个诚实人——你就会效劳。”
“我会像一个无赖那样诈骗别人,”山德鲁斯答道,“可不诈骗您,我一定诚实地为您效劳。”

同说齐格菲里特:德·劳夫正要动身上玛尔堡去的时候,没想到邮差给他送来了罗特吉爱一封关于玛佐夫舍朝廷消息的信。这消息深深地感动了这个老十字军骑士。首先从信上显然可以看出,罗特吉爱在雅奴希公爵面前把尤仑德这次的事件陈述得很巧妙,而且举止很出色。齐格菲里特含笑地读到罗特吉爱进一步要求公爵把斯比荷夫交给骑士团作为赔偿。可是,再念下去却看到了一些意外的、不大有利的消息。罗特吉爱说,为了更好地表明骑士团在抢劫尤仑德女儿的事件中是清白无辜的,他已经向玛佐夫舍的骑士们扔下了铁手套,向那些心存怀疑的人挑战,诉之于天主的裁判,也就是说,在整个朝廷面前和这些人决斗。“谁也没有拿起铁手套,”罗特吉爱继续写下去,“因为大家都看到尤仑德亲自在信中为我们作了证,况且他们害怕天主的裁判,但是忽然有一个青年,就是我们在森林行宫里看见过的那个青年,却走上前来,捡起了铁手套。
请不要担忧,虔诚而智慧的法师,我正是因此而要稍延归期了。既然我自己挑了战,我就必须担当起来。我既然是为了骑士团的光荣才这样做,我相信,不管是大团长,还是我所尊敬并怀着做子女的情感所衷心敬爱的法师,您都不会因此而责怪我。我的对手简直是个孩子,而且您知道,我对于决斗并不是个新手,因此为了骑士团的光荣而使他流血,对我说来,真是轻而易举,特别是有了基督的帮助,基督当然更关怀那些佩着他的十字架的人,而不会关心一个尤仑德或者一个微不足道的玛朱尔姑娘所受的委屈!”齐格菲里特听到尤仑德的女儿是个结了婚的妇人,非常惊奇。一想到可能又有了一个虎视眈眈。报仇心切的新敌人坐镇斯比荷夫,他就心惊胆战。他想,“显然他决不会放过复仇的机会,尤其是一旦把他的妻子还给他,他妻子告诉他说,是我们把她从森林行宫中劫走的,那他更要报复了!

不错,人家马上就会识破我们是为了要毁掉尤仑德才把他骗到此地来的,谁也不相信我们会把他的女儿还给他。”这样,齐格菲里特猛地又想到:由于公爵不断来信,大团长很可能在息特诺进行调查,以便至少可以在公爵面前为他自己洗刷一番,因为对大团长和神甫会说来,万一同强大的波兰国王发生战争,使玛佐夫舍两位公爵站在他们一边是很重要的。公爵拥有大批的玛朱尔骑士,决不能忽视他的力量。同他保持和平就可以充分保证骑士团边界的安全,更好地集结力量。齐格菲里特在玛尔堡常常听见人们谈起这件事,人们也常常流露这样一种希望:等到打败了国王之后,可以另找借口攻打玛佐夫舍,那时候这块地方就再也逃不出十字军骑士团的手掌了。这才是万无一失的妙算。因此大团长目前一定会尽力避免激怒雅奴希公爵,因为这位同盖世杜特的女儿结婚的公爵比普洛茨克的齐叶莫维特更难于妥协,齐叶莫维特的妻子却由于某种不知其详的原因而完全忠实于骑士团。
想到这里,这个为了骑士团和它的声誉而随时准备无恶不作、极尽奸诈和残忍之能事的齐格菲里特老头,也不得不慎重地盘算起来了:“放掉尤仑德父女是不是会好些?把罪行和劣迹一古脑儿推到邓维尔特身上去,横竖他已经死了;即使大团长因为罗特吉爱和我自己是邓维尔特的同谋犯,要严惩我们,然而对于骑士团来说,这样不是更好些么?”但是一想到尤仑德,他的复仇和残忍的心又狠毒起来了。

放走他,放走十字军骑士团的这个压迫者和刽子手,这个多次交战中的得胜者,这个叫骑士团出尽了丑、受尽了灾祸、吃了多次败仗的罪魁祸首,这个邓维尔特的杀害者,德·贝戈夫的战胜者,梅恩格、戈德菲列德和胡格斯的杀害者,他在息特诺使日耳曼人流的血甚至比在一场恶战中使日耳曼人流的血还要多。“不,我不能放他走!我不能!”齐格菲里特激动地说了一遍又一遍,而且一想到这里,他十只贪婪的手指不禁抽搐地紧握起来,衰老瘦弱的胸脯也沉重地起伏着。“不过,如果这会给骑士团带来重大的利益和光荣呢?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惩办了依然活着的同谋犯,也许雅奴希公爵就会和他的敌人和解,跟骑士团签订协定,甚至结为联盟,岂不是就消除了这一重障碍吗?他们是非常暴躁的,”这个老“康姆透”又想道:“但如果向他们略示亲善,他们很快就会忘却怨恨的。嘿,公爵本人在他本国内不就被我们俘虏过么?
应当提防他们报仇。……”
于是他心乱如麻,在大厅里走来走去,然后在耶稣受难像面前停了下来,受难像正对着门口,几乎占去了左右两扇窗之间的整堵墙头,他跪了下去,说道:‘启示我吧,主啊,教诲我,因为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如果我释放尤仑德父女,那末我们所有的行动都将彻底败露,全世界不会说这是邓维尔特或者齐格菲里特于的,而是要责骂十字军骑士团,整个骑士团将因此蒙受耻辱,那个公爵的仇恨也将无比增长。如果不释放他们,把他们关住或者把这件事隐瞒起来,那末骑士团将要受人猜疑,我也不得不亵渎自己的嘴,到大团长面前去撒谎。怎么办才好呢,主啊?教诲我,启示我吧。如果我非受到报复不可,就按照您的正义作出定夺吧;只是现在请教诲我、启示我,因为这牵涉到您的宗教,无论您下什么命令,我一定照做,即使因此而使我下牢,处死我,把我加上脚镣手铐,我也甘愿。”

他把前额靠在木头十字架上,祈祷了很久;他一点没有想到这个祷告本身就是邪恶的,亵渎神明的。然后他心安理得地站了起来,自以为这个木头十字架已踢恩于他,给了他一个既有道理、又极具识见的主意,似乎天上有一个声音在向他说:“起来,等罗特吉爱回来再说吧。”是啊!必须等罗特吉爱。他一定会打死那个年轻人;那时候再决定到底是把尤仑德父女藏起来,还是释放他们。如果把他们藏起来,不错,公爵决不会忘记他们;但由于确不定是什么人劫走了这姑娘,他就会找寻她,会写信给大团长,不是指责大团长,而是向他提出请求,那么这件事就会长久拖下去。如果释放他们,那么他看到尤仑德女儿回来了,欢乐之情一定会超过那种要为她的被抢劫而进行复仇的愿望。“我们还可以一口咬定说,我们是在尤仑德的暴行之后才找到她的。”最后这个想法使齐格菲里特完全安心了。
至于尤仑德本人,那倒不足为俱;因为他和罗特吉爱早就想出办法,万一非释放尤仑德不可,自有办法叫他既不能为自己报仇,也不能危害他们。想到这里,齐格菲里特残酷的心里高兴起来了。他想到即将在崔亨诺夫城堡所举行的天主的裁判[注],也感到很高兴。至于这场致命的决斗的结局,他却一点也不担心。他想起哥尼斯堡的一次比武来,当时罗特吉爱就制服了两个在安提加夫地方算得上是无敌的战士。他也记起了维尔诺附近那次决斗,那是一个波兰骑士,梅尔希丁的斯必特科,也在罗特吉爱的手里送了命。想到这里,他顿时容光焕发,心花怒放,因为当罗特吉爱已经是一个相当有名气的骑士的时候,是他第一次带领他远征立陶宛,教给他同那个民族作战的最好方法的;因此他像爱自己儿子一样爱罗特吉爱,这种深挚的情感只有那些内心里蕴藏着强烈情爱的人才掏得出。现在那个“小儿子”将再一次使可恨的波兰人流血,满载荣誉归来了。

唔,这是天主的裁判,同时骑士团还会因此打消别人对它的疑窦。“天主的裁判……”一眨眼工夫,一种近似惊吓的感觉又压上这个老十字军骑士的心头了。瞧,罗特吉爱必须进行殊死的决斗来保卫十字军骑士团的清白无辜。然而,他们却是有罪的;因此他是为谎言而战了……如果他发生了什么不幸,该怎么办呢?但是一会儿齐格菲里特又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是啊!罗特吉爱写得很有道理:“还有基督的帮助,基督当然关怀那些佩着他的十字架的人,而不会关心一个尤仑德或者一个玛朱尔姑娘所受的委屈。”不错,罗特吉爱三天之内就要回来,一定会凯旋归来。
这个老十字军骑士就这样自我安慰着,但同时又想到,是否最好把达奴莎暂时送到某个偏僻的、遥远的城堡去,使玛朱尔人用尽计策也无法把她救出去。他犹疑了一会之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采取公开的行动并且控告骑士团,那只有尤仑德小姐的丈夫才能办得到。不过他就要死在罗特吉爱手里了。接着而来的是调查、探问、信件往来和控诉。但是这种手续只会使事情大大拖延下去,使真相越来越迷乱、越模糊,不消说,会无限期地拖延下去。“等他们调查出什么名堂来,”齐格菲里特心里说,“我已经死了,而且尤仑德小姐也将在我们的牢狱中变老了。话虽如此,我还是要命令城堡内作好一切防御准备,同时也作好上路的准备,因为我还没有确切知道罗特吉爱交战的结局怎样。因此我得等一等再说。”

罗特吉爱说过三天之内要回来,转眼之间已经过去了两天;接着又过了第三天第四天,还没有扈从队来到息特诺的城门口。一直到第五天,天快黑的时候,城堡大门的棱堡前面才响起了一阵号角声。刚做过晚祷的齐格菲里特,立即派个小厮去看看是谁来了。
一会儿小厮神色不安地回来了。但由于天黑,炉子里的火光远在后面,照不亮整个房间,齐格菲里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们回来了没有?”老十字军骑士问。
“回来了!”小厮回答。
但是小厮的声调却使老十字军骑士吃了一惊,于是他问道:
“罗特吉爱法师也回来了么?”
“他们把罗特吉爱法师抬回来了。”
齐格菲里特连忙站了起来,扶着椅子的扶手,撑了好久,免得自己跌倒,然后才问声闷气地说道:
“给我拿外套来。”
小厮把外套披在他的肩上。老骑士显然精神恢复了,因为他不用别人帮助就拉上了兜帽,出去了。
不一会,他来到了城堡的庭院里,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缓慢地走在融化的雪地上,迎着进门来的扈从队走去。他在扈从队旁边停了下来,那里已经围上了一群人,几个卫兵拿着火把,把那地方照得亮晃晃的。仆从们一见老骑士来了,就给他让出一条路来。火把的亮光照出了人们恐怖的脸庞,只听得后面黑暗地方人们在低声私语:

“罗特吉爱法师……”
“罗特吉爱法师给打死了。……”
齐格菲里特走到雪车跟前,尸体就放在雪车上,下面垫着草,上面盖着一件外套;他揭起了外套的一角。
“拿个火来,”他说,一面把兜帽拉到后边。
一个仆人拿来一个火把照着尸体,老十字军骑士在火光下细看了一下罗特吉爱的脑袋;脸色发白,像冻结了似的,一块黑手巾一直扎到胡子下面,显然是为了让死者的嘴唇合拢。整个脸部都收缩了起来,完全变了形,简直叫人认不出是他。双眼紧闭,眼窝四周和太阳穴附近都是青一块紫一块,霜冻的脸上好像生了鳞片。老骑士在一片死寂中注视了好久。人们都望着他,因为大家知道他像父亲一样对待罗特吉爱,钟爱罗特吉爱。但是这老头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只是脸色比平常更严厉,流露出一种麻痹的冷静。
“他们就这样把他送回来!”他终于说了。
他立刻转向城堡的执事说道:
“午夜前准备好一口棺材,把尸体停放在礼拜堂。”
“给那些被尤仑德打死的人做的棺材还留着一口;”执事说。“只消把尸体盖上麻布就行,让我去吩咐办理。”
“给他盖上一件外套,”齐格菲里特说,一面把罗特吉爱的脸遮盖好,“不要用这种外套,要用骑士团的外套。”

过了一会,他又加上一句说:
“棺材盖别钉上。”
人们都走到雪车跟前来。齐格菲里特又把兜帽拉到头顶上,刚要走开,又想起了一件什么事,问道:
“万·克里斯特在哪里?”
“他也给打死了,”一个仆从回答,“因为尸体已经烂了,我们不得不把他葬在崔亨诺夫。”
“好的。
他走了,走得很慢,进了房间,坐在原先他听到消息时坐的那张椅子上;他的脸仿佛化石似的,毫无表情,在那里坐了很久,弄得小厮担心起来,时时向门里探进头来看。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城堡内惯常的忙碌停止了,但礼拜堂那面不住地传来隐约的捶打声;然后除掉值夜士兵的叫唤声之外,就没有声音来打破这里的寂静了。
当老骑士好像从熟睡中醒来似的、叫喊仆人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了。
“罗特吉爱法师在哪里?”他问。
小厮被这一片寂静、这一连串的事故和缺乏睡眠弄得胆战心惊,显然不明白这老头儿的意思,只是惊慌地望着他,声音发抖地答道:
“我不知道,爵爷……”
老头儿突然可怕地哈哈大笑,温和地说道:
“孩子,我是问你已经把他送进了礼拜堂没有。”

“送进去了,爵爷。”
“那很好。告诉第得里赫带钥匙和灯笼到这里来,等我回来,叫他拿一小桶煤来。礼拜堂里上灯了么?”
“棺材四周都点上了蜡烛。”
齐格菲里特披上外套出去了。
他一踏进礼拜堂,便四下一看,看看有没有其他的人;然后小心地关上了门,走到棺材跟前,把死尸跟前六只大铜烛台上所点的蜡烛,拿开了两支,然后在棺材前面跪了下去。
他的嘴唇一动不动,这表明他不是在祈祷。有一会工夫,他只是望着罗特吉爱那张冻僵了的、然而仍然漂亮的脸,仿佛要在这张脸上找出残剩的生机。
然后在礼拜堂内那片死一般的寂静中,他压低了声调叫道:
“亲爱的小儿子!亲爱的小儿子!”
接着,他就不作声了,仿佛在等待回答。
他伸出手来,把他那消瘦的、兽爪似的手指探到盖在罗特吉爱尸体上面的外套下面,在他的胸口上摸来摸去,一面把上下、中央、肋骨下边的两侧,以及两边肩胛骨,统统看了一看,他摸到了伤口,这道伤口从右肩的顶端一直到胳肢窝;老头的手指插了进去,顺着伤口一直摸到底,于是他像伸冤喊仇似地大声喊道:
“哦!……这可多么残忍呵!……你还说那家伙完全是个孩子哩!……你整整一条手臂给斫断了!整整一条手臂!为了捍卫骑士团,你曾经多少次举起这只手臂去攻打过异教徒。……圣父、圣子和圣灵在上。你是为不义而战的,因此死于不义,天主宽恕,愿你的灵魂……”

话突然在他嘴上停住了,他嘴唇发抖,礼拜堂内又是一片岑寂。
“亲爱的小儿子!亲爱的小儿子!”
齐格菲里特的声调中带有一种恳求的意味,他放低了声音,仿佛他的恳求中还含有什么重要而可怕的秘密。
“慈悲的基督啊!……如果你没有被定罪,你就打一个手势,把手动一动,或者眨一眨眼睛,因为我的衰老的心正在我胸膛中呻吟。……打一个手势吧,我多么爱你,说一声吧!
他的双手撑在棺材边上,一双兀鹰似的眼睛盯着罗特吉爱的紧闭着的眼皮,等在那儿。
“唉!”他终于说道,“既然你的身子已给冻僵了,发臭了,怎么能说话呢?你既然一声不响,那末我就来告诉你一些事,但愿你飞翔在这些烛光之间的灵魂听着!”
他怄下身子,对着尸体的脸庞。
“可记得当时神甫不让我们干掉尤仑德,我们曾为此起过誓么?唔,我就信守那个誓约,但是不论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我都要使你高兴,哪怕我会因此而下地狱。”
说完,他就离开了棺材,把烛台放回原处,在尸体上面盖好了外套,然后走出礼拜堂。
那个小厮在门边睡熟了;第得里赫奉齐格菲里特的命令已经等在房间里。这人又矮又胖,罗圈腿,四方脸,一条长达双肩的黑头巾遮住了他的脸。他穿着一件没有硝过的野牛皮短上衣,腰上束着一条野牛皮的带子,带子上挂着一串钥匙和一把短刀,右手提着一只羊皮纸糊的灯笼,左手拿着一只小桶和一支火把。

“你准备妥当了么?”齐格菲里特问道。
第得里赫默默地行了个礼。
“我吩咐过你带一桶煤来的。”
这个矮汉子还是一声不响;他只是指了指火炉里燃烧着的木材,拿起炉旁的铁铲,把燃烧着的煤装在桶里,然后点起灯笼,等在那里。
“听着,狗东西,”齐格菲里特说:“你曾经泄露过邓维尔特伯爵命令你做的事,因此伯爵吩咐割掉了你的舌头。但是你还能够用手指向神甫做手势告密。因此我预先警告你,只要你稍微做一做手势,把现在我叫你去做的事稍微泄露给神甫,我就下令吊死你。”
第得里赫又默默地行了个礼,但是他的脸由于恐怖和不祥的回忆而绷紧了;因为他的舌头被割掉是另有原因的,并不像齐格菲里特所说的那样。
“现在你走在前面,领我到那禁闭尤仑德的地牢里去。”
这刽子手用一只大手拎起了煤桶,提起了灯笼,带头就走,走过了沉睡在门旁的守卫身边,下了扶梯,转了个弯,并不向大门那边走去,却直趋扶梯后面的小走廊,一直走到房屋的尽头,到了一扇隐蔽在壁龛里的大铁门那里。第得里赫开了铁门,他们又来到了一个露天小院子里,四面都是筑有高墙的粮仓,那里面储备着粮食,以备城堡被围时动用。右面的一所仓库下面就是一个地牢。那里一个卫兵也没有,因为即使犯人能够逃出地牢,也只能来到院子里,而这个院子的唯一出口就是壁龛里那扇门。

“等一等,”齐格菲里特说,一面靠着墙休息一下,因为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他气喘不过来,仿佛硬挺的锁子甲把他胸口捆得太紧了。实在说,他所经受的这一切是他衰老的晚年所承受不了的。他觉得那压在兜帽下面的前额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来;因此他停下来歇歇气。
尽管白天阴霾,夜空却非常爽朗,小院子被月光照耀得非常明亮,雪地里也闪着微黄的光亮。齐格菲里特深深地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他突然想到也是在这样一个月明之夜,罗特吉爱动身到崔亨诺夫去,就此活的去,死的回来。
“现在你却躺在礼拜堂里了,”齐格菲里特喃喃地说。
第得里赫以为“康姆透”在同他说话,因此举起了灯笼,照着老头的脸,这张可怕而枯槁的脸,看起来活像一只老兀鹰。
“带路!”齐格菲里特说。
第得里赫又放低了灯笼,雪地上映出一圈圈的黄光,他们又向前走了。仓库的厚壁上有一个凹坑,从那里走进去几步路,就是一扇大铁门。第得里赫开了门,从一条漆黑的狭径中走下扶梯,一面高举着灯笼给“康姆透”照路。扶梯的尽头是一条走廊,里面从右到左,都是通向牢房的非常低的矮门。
“到尤仑德的牢房去!”齐格菲里特命令说。

不一会,门闩克拉一响,他们进去了,里面一片漆黑。齐格菲里特在昏暗的灯笼光下看不大清楚,吩咐点起火把,顿时火把的亮光让他看到躺在草堆上的尤仑德。犯人双足上了镣铐,手上的锁链比较长一些,让他可以把食物送到口中。他身上披的仍旧是受审时穿的那件粗麻布衫,只是沾染了许多殷红的血斑,因为战斗结束的那天,这个痛苦得发狂的骑士不幸被兜进网里,士兵们想趁机杀害他,用戟戳他,使他身上伤痕累累。后来神甫出来干涉,尤仑德这才没有被当场打死,但已流了不少血,抬进地牢时已经半死不活了。城堡里的人时时刻刻都以为他会死去。但是他惊人的体力终于战胜了死亡,尽管把他扔在可怕的地牢里,没有人给他疗治创伤。白大融雪的时候,雪水从屋顶上滴下来,可是一上了冻,四壁都覆盖着厚雪和冰柱。
躺在草堆上的这个上了锁链的无力的人,很像一尊用燧石雕成的石像。齐格菲里特命令第得里赫把火光直照着尤仑德的脸,默默地凝视了好一会儿。接着转向第得里赫说道:
“看清楚,他只有一只眼睛——把它弄瞎。”
他的声调中带有一种病痛和衰老乏力的意味,因此这个可怕的命令听起来更加恐怖,使得刽子手手里拿着的火把也有点抖索。然而他还是凑着尤仑德的脸把火把侧过来,刹那间,大滴大滴的火烫的沥青落到了尤仑德的眼里,一直滴满眼睛、眉毛和突出的颧骨为止。

尤仑德的脸抽搐了一下,灰色的唇髭抖动着,却没有一声怨言。不知道究竟是由于乏力,还是由于他惊人的天性所具有的杰出毅力,总之,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齐格菲里特说道:
“我们答应过释放你,我们要释放的,但是,为了使你不能指控骑士团,你那条会说骑士团坏话的舌头也应该割掉。”
他又向刽子手作了个手势,刽子手发出一声奇怪的喉音作为回答,一边用手势向老头表示这样做他得用一双手,得请“康姆透”拿一拿火把。
齐格菲里特从他手里接过火把,手伸得长长的,不住地发抖。等到第得里赫双膝压在尤仑德的胸上时,这个老十字军骑士连忙掉过头去,望着盖满白霜的墙壁。
链条叮当叮当地响了一阵,接着就听到一声沉重的喘息,像是一声含糊的、深沉的呻吟,接着便一切都沉寂了。
最后,齐格菲里特说:
“尤仑德,你所受的惩罚是罪有应得的;但是我已经答应过罗特吉爱法师,他被你的女婿打死了,要把你的右手放进他的棺材。”
第得里赫干完了前面一件差使,刚刚站起身来,一听到齐格菲里特的话,又在尤仑德的趴着的身上俯了下去。
不多久,这老“康姆透”和第得里赫又来到那明月照耀的露天院子里。当他们再进入走廊的时候,齐格菲里特从第得里赫手里接过灯笼,又接过一件包着破布的黑黑的东西,然后自言自语地大声说道:

“先到礼拜堂去,再到塔楼去。”
第得里赫目光炯炯地望了他一眼,“康姆透”命令他去睡觉;老头披好外套,把灯笼挂在礼拜堂发亮的窗口,然后走开。一路上沉思着刚才所做的事。他简直确信自己的末日也已经到来了,这些作为就是他在这世界上最后的作为,眼看他就得到天主面前去说明这些事情了。但是他的灵魂,一个“十字军骑士”的灵魂,虽然本来是残酷甚于虚假,却也由不得他的,终究习惯了欺诈、暗杀和隐瞒骑士团的血腥勾当;现在他就不知不觉地想为他自己、也为骑士团推卸折磨尤仑德的丑行和责任了。第得里赫是个哑子,不会把事情说出去,尽管他可以用手势使神甫懂得他的意思,但他不敢这么做。那还怕什么呢?谁也不会知道。何尝不能说尤仑德是在搏斗中受到这些创伤的。枪矛一刺进他的嘴里,一下子就可以使他失掉舌头。一把斧或者一柄剑立时就可以斫掉他的右手。他本来只有一只眼睛,那么当他疯狂地扑向息特诺的整支守军的时候,在纷乱中给刺瞎了另一只眼睛,这又何足为奇?
唉!尤仑德啊!他的心头忽然颤动着生命的最后一阵欢乐。是啊,如果尤仑德还能活命,他们就释放他。想到这里,齐格菲里特记起有一次他曾经同罗特吉爱商议过这件事,当时那年轻的法师大笑着说:“那就让他的双眼指引他到能去的地方去吧,如果他找不到斯比荷夫的话,就让他一路上去问吧。”因此现在所干的事,正是他们两人预先安排好的计划的一部分。现在齐格菲里特又走进礼拜堂,把尤仑德一只血淋淋的手放在罗特吉爱脚旁,一面跪在棺材前面;刚才在他心里颤动的欢乐,最后又一次在他脸上一闪就消失了。

“你看,”他说,“我所干的已经超过了我们原来商定的范围。因为卢森堡的约翰国王,瞎了眼睛仍然继续战斗,最后光荣牺牲,而尤仑德却活不了多久,就会像一条狗那样死在篱笆下面了。”
这时候他又感到刚才到尤仑德牢房里去的路上所感到的那种喘不过气来的难受,头上好像压着一顶沉重的铁头盔,但这种情况立刻就消失了。他深深地吁了一口气,说道:
“啊!我的时刻也已经到了。你是我唯一的亲人;现在我什么亲人也没有了。我向你发誓,如果我还能活下去,小儿子啊,我还要把打死你的那只手拿来放在你的墓前,否则我宁可死。打死你的凶手仍然活着……”
说到这里,这个老十字军骑士咬紧牙关,全身猛地抽搐了一阵,好久说不出话来。后来,他又断断续续地说:
“不错,打死你的凶手仍然活着,但是我一定要把他剁成肉酱……还有那些和他一起的人,我一定要使他们受到比死亡更难受的痛苦……”
他不再说下去了。
他马上又站起身来,走到棺材跟前,轻声地说:
“现在我向你告别了……我最后一次仔细看看你的脸;也许我能从你的脸上看出你是否喜欢我的诺言……最后一次。”

他揭开了罗特吉爱的脸罩,但他突然往后一退。
“你在笑……”他说,“可你笑得多么可怕……”
其实,盖着斗篷的冰冻的尸体已经融化了。也许是由于燃烧着的蜡烛的热度,所以腐烂得非常快,这个年轻“康姆透”的脸容确实显得可怕。肿胀得什么似的、铅灰色的嘴巴显得奇形怪状,两片发青的、肿大而歪斜的嘴唇,看上去仿佛在龇牙咧嘴地笑。
齐格菲里特连忙盖上了那可怕的死人面孔。
他提了灯笼,离开礼拜堂。他又第三次感觉到喘不过气来,一走进房间就倒在他那骑士团的硬梆梆的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他本来以为会睡着的,可是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向他袭来;他觉得再也不能睡觉了,如果留在那间房里,死神马上就会降临。
极端疲乏、不想睡觉的齐格菲里特,并不怕死;相反,他把死看作是极大的解脱。但是,他不想在那天夜里就死。所以他坐在床上叫道:
“让我活到明天吧。”
于是,他清晰地听到一个声音向他耳中低语道:
“离开这屋子。挨到明天就来不及了,你就永远不能实现你的诺言了。去吧!”
“康姆透”艰难地站起身来,走出去了。卫兵们在城墙上的校堡上彼此喊着口令。礼拜堂的窗户发射出来的灯光黄闪闪地照在前面的雪地上。院子中央靠近石墙的地方有两条黑狗在拖着一块黑色的烂布戏耍。除此以外,院子里空荡荡、静悄悄的。

“今夜就得离开!”齐格菲里特说。“我非常疲乏,但我必须走……大家都睡熟了。尤仑德给折磨得差不多了,大概也睡着了。只有我睡不着。我一定要去。我一定要去,因为死神在屋里等着我,而且我向你起过誓……让死神以后再来吧;眼看睡魔不会来了。你在那里笑,但是我没有力气了。你在笑,你显然很高兴。可是,你瞧,我的手指都发麻了,双手毫无气力,我自己已经干不了这事啦……那个同她睡在一起的仆人才干得了……”
他就这样自言自语,拖着沉重的脚步向着大门旁边的塔楼走去。这时候在石墙附近嬉戏的两条狗跑了过来,向他摇头摆尾。齐格菲里特认出其中一只大猎犬是第得里赫的爱犬,城堡里都传说它在晚上给他当枕头用。
这条狗向着他低低吠了一两声;然后回到大门那边去,从它这动作看来,仿佛已经识破了他的念头似的。
过了一会儿,齐格菲里特已经来到塔楼那扇狭小的门前了,这道门晚上是从外面上闩的。老头拨开门闩,摸索着近旁的扶梯栏杆,走上楼去。他心神恍惚,忘记了带灯笼;就这样胡乱摸上去,小心地跨着步子,用脚探寻着梯级。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因为他好像听见了那上面有呼吸声,像人,又像野兽。

“是谁?”
没有回答,呼吸声却愈来愈急促。
齐格菲里特并不是个胆小鬼;他不怕死。但是上半夜的恐怖已经耗尽了他的勇气和自制功夫。他心里忽然想到,这可能是罗特吉爱的灵魂或是什么恶魔在拦着他的路,他的头发直竖起来,额上尽是冷汗。
他退到进口的地方。
“是谁?”他声音嘶哑地问道。
这时候有个什么东西重重地在他胸前打了一下。打得很重,使得这老头儿仰天倒在门口,昏了过去。他连哼都没有哼一下。
接着是一片寂静,随后就看见一个黝黑的身影偷偷地从塔楼里出来,向着院子左方兵器库附近的马厩急急跑去。第得里赫的大斗大默默跟着那个人影。另外那条狗也追了过去,消失在墙壁的阴影里,但不多久,又出来了,头凑在地面上,仿佛在嗅另外一条狗的脚迹。这条狗一路嗅着,来到齐格菲里特那趴在地上的没有生命的躯体跟前,仔细地闻着这尸体,然后蹲在这个趴在地上的人的头边,吠了起来。
犬吠声持续了很久,使得这个阴沉的夜晚又平添了一番阴森和恐怖的气氛。最后,大门中间的一道小门嘎吱一声响,一个持戟的卫兵走到院子里来了。
“死狗,”他说。“我要教训教训你,看你晚上再叫!”

说着,就把戟尖瞄准,要去戳这畜生,但他顿时就看见有什么人躺在棱堡上洞开的小门旁边。
“主耶稣啊,那是什么?……”
他低下头去看看那个趴在地上的人的脸,当即尖叫起来:
“救命!救命!救命!”
他向大门冲去,用尽气力去拉钟绳。
格罗伐支虽然颇急于赶到兹戈萃里崔,却不能如愿以偿地兼程前进。因为路实在非常难走。先是严冬、酷寒,漫天风雪掩盖了所有的村庄,紧跟着而来的是大地解冻。
尽管二月是叫做“卢蒂”[注],却一点也没有什么可怕。先是密密层层、没完没了的迷雾,接着是倾盆大雨,溶化了你眼前洁白的积雪;时不时地还要刮起像三月里经常碰到的大风;然后是大风暴的乌云突然间被风儿撕得粉碎,一忽儿把它们赶得密集在一起,一忽儿又把它们驱散。狂风又在地面上的丛林里咆哮,在灌木丛里呼号,吹散了才不久以前还在保护树叶和树干静静冬眠的积雪。
树林一下子呈现出一片黑色。草原被一片汪洋淹没了。江河都泛滥起来。这种大水只有渔夫感到高兴,其余的人都像给禁闭在囚牢里一样躲避在自己的房屋和茅舍里。有许多地方,村与村之间只能用船只来往。虽然有了不少堤坝、水闸,树林里和沼地里也有用大树干、原木以至整棵的树架起来的道路,可是现在堤坝坍塌了,低湿地带的树桩更加使得行旅艰险起来,道路根本就不能通行。捷克人感到最难通过的地方就是大波兰的湖泊区,这里每到春天,解冻的面积比其余任何地方都要大。因此这条路对于马匹说来特别困难。

因此他不得不等了一个礼拜又一个礼拜,有时候等在小镇上,有时候等在村子里和农庄里,当地的人都很爱听“十字军骑士”的故事,于是按照与地风俗,殷勤地接待客人和他的随行人员,并且以面包和盐报答他们。这样一直等到春意已浓,三月也已经过了一大半,他才到了兹戈萃里崔和波格丹涅茨邻近的地方。
他巴不得尽快看到他的女主人;虽然他知道,对他说来,她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高不可攀,却仍然全心全意地崇敬她,爱慕她。但是格罗伐支决定先去见尼玛茨科;第一,因为他是兹皮希科派来见他老人家的;第二,因为他随身带来的人都要留在波格丹涅茨。兹皮希科打死了罗特吉爱之后,根据成规,死者的十个侍从和十匹马都归他所有了,其中两个人奉命护送罗特吉爱的尸体到息特诺去了。兹皮希科知道他的叔父是多么需要人手,就派格罗代支把其余八个人作为礼物送来给老玛茨科。
这个捷克人到波格丹涅茨时,玛茨科没有在家;人家告诉他说,老人家带着狗和石弓到树林里去了。但玛茨科当天就回来了,他一听到有一个重要的扈从队在等着他,就赶来迎接客人,殷勤款待他们。他起初认不出格罗伐支,等他报了姓名后,老人家开头吓得要命,把帽子和石弓扔在地上,嚷道:

“天啊!告诉我,他们打死了他没有?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他们没有打死他,”捷克人回答。“他身体很好。”
听了这话,玛茨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直喘着气;最后他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赞美主基督,”他说。“他现在在哪里?”
“他上玛尔堡去了,派我到这里来报讯。”
“他为什么要到玛尔堡去?”
“去找他的妻子。”
“小心着,小伙子,天主在上,他去找什么妻子?”
“找尤仑德的女儿去了。说来话长,尽够我们谈上一整夜的,但是,尊敬的爵爷,请让我休息一会儿,我疲乏得要命,从午夜赶路一直赶到现在呢。”
玛茨科便停了一会儿没有问话,因为他惊奇得说不出话来。等他定了一下神,就叫仆人在炉子里扔些木材,给捷克人拿吃的来;然后他踱来踱去,指手划脚,自言自语:
“我简直不相信我自己的耳朵……尤仑德的女儿……兹皮希科结婚了……”
“可以说结婚了,也可以说还没有结婚,”捷克人说。
他现在才慢吞吞地谈起经过的情形,玛茨科热切地听着,只有在不大听得明白这捷克人的话时,才插进来问几句。例如,格罗伐支说不出兹皮希科确切的婚期,因为没有公开举行过婚礼。但是他断定一定结过婚了,而且得到公爵夫人安娜·达奴大的帮助,并且是在十字军骑士罗特吉爱来到之后,兹皮希科向他挑战要诉诸天主的裁判时,才当着整个玛佐夫舍朝廷把婚事公开出来的。“啊!他决斗了么?”玛茨科喊道,眼睛里闪耀着非常诧异的光芒。“后来怎样?”

“他把那个日耳曼人一劈为两,多亏天主赐福于我,把那个侍从也干掉了。”
玛茨科又喘起气来,不过这一次,神情十分满足。
“唔!”他说。“他是一个不可小看的家伙。他是‘格拉其’的最后一个子孙,但我敢担保,不是最不重要的一个。当年他同弗里西安人战斗时就已经大显身手了……那时他只不过是个孩子哩……”
老头儿一再以锐利的目光注视着这捷克人,然后继续说;
“你就这样拚命学他的样,看来你说的是实话。我原来还以为你说谎,现在我才相信你的确是轻而易举地干掉了那个侍从,何况你还折断过那个条顿狗法师的手臂,这以前你还所倒过那头野牛,那都是值得赞扬的事。”
接着,他突然又问道:
“战利品丰富么?”
“我们缴获了甲胄、马匹和十个人,小爵爷送了八个来给您。”
“他把另外两个人弄到哪里去了?”
“他派他们送尸体回去了。”
“公爵为什么不派他自己的奴仆去?要知道那两个人是不会回来的了。”
捷克人听到玛茨科常常流露出的贪心,不由得好笑。
“小爵爷现在不会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了。”他说,“斯比荷夫就是一笔大产业呢。”

“大产业固然是大产业,那又怎样呢,究竟还不是他的。”
“那么是谁的呢?”
玛茨科甚至站起身来。
“说吧!还有尤仑德呢?”
“尤仑德是十字军骑士团手中的一个奄奄待毙的囚犯了。天主才知道他会不会活下去,即使他活着回来了,那又怎样呢?卡列勃神甫不是读过尤仑德的遗嘱,向大家宣布小爵爷就是他们的主人了么?”
最后几句话显然在玛茨科身上产生了深刻的印象;因为他当时简直手足失措,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兹皮希科已经结了婚这件事起初使他很痛苦,因为他像一个父亲似的爱雅金卡,衷心希望看到兹皮希科同她联姻。但是另一方面,他已经习惯于把这件事看作是无可挽回的了;何况尤仑德小姐会带来那么多财富,决不是雅金卡比得上的;何况她又深受公爵的恩宠,她又是个独生女儿,嫁妆要多好几倍。玛茨科已经把兹皮希科看作是公爵的朋友,是波格丹涅茨和斯比荷夫的主人了;不仅如此,不久的将来还会当上总督。这决不是不可能的。因为当时曾纷纷传说,某一个穷贵族有十二个儿子,六个在战争中牺牲了,还有六个做了总督,从此人丁兴旺,门第显赫。只有好的声名才能助长兹皮希科官运亨通,玛茨科对门第的野心和贪欲才能如愿以偿。可是这个老人有许多担心的原由。他自己曾经为了救兹皮希科到十字军骑士团去过一次,结果是肋骨里带了一块铁片回来;

现在兹皮希科又上玛尔堡去,等于自投虎穴。到那里去,结果是找到了妻子呢,还是自找死路?那里的人是不会以善意待他的,玛茨科想。他刚打死了他们一个著名的骑士,以前又企图杀害里赫顿斯坦。这些狗东两最爱报仇。这样一想,老骑士心神不安了。他还想到,兹皮希科是个急性子,一定会同什么日耳曼人决斗的;然而这倒还好,最使他担心的是,他们也许会像绑架尤仑德父女一样绑架他。在兹罗多尔雅,他们甚至还肆无忌惮地绑架过公爵本人呢。那末他们对兹皮希科又有什么顾忌?
他自问道,要是这小伙子逃过了十字军骑士的毒手而找不到他的妻子,又会怎样呢?这个想法倒使他高兴,因为即使兹皮希科找不到她,他仍旧是斯比荷夫的所有主,但是这种快乐心情转瞬即逝。因为这老人既很关心财产,也十分关怀兹皮希科的子嗣。如果达奴莎有如石沉大海,生死不明,兹皮希科又不能再娶别人,那末波格丹涅茨的“格拉其”将没有后代了。唉!如果他同雅金卡结婚了,事情就大不同了!……不要小看莫奇陀里——这块地方不小,储藏又很丰富。雅金卡那么一位姑娘就像果园里一株苹果树一样,准能年年开花结果。这样一想,玛茨科对于拥有新产业的前途,倒是懊恼大于欢乐了。一懊恼,一激动,他又向这个捷克人重新提起刚刚问过的那些问题:兹皮希科是在什么时候结婚的,婚礼是怎样进行的?

捷克人答道:
“我已经告诉您了,可尊敬的爵爷,我不知道婚礼是在什么时候举行的,我只是推测,井不能发誓说准有这回事。”
“那你是怎么推测的?”
“我从没有离开过小爵爷一步,我一直跟他睡在一起。只有一天晚上,他吩咐我离开他,当时我看见他们全都来看他:由宫女尤仑德小姐(达奴莎)陪同来的公爵夫人,德·劳许爵爷和维雄涅克神甫。我当时看见这位年轻的小姐头上戴着一个花冠,觉得很是奇怪;但是我以为神甫是来为我的主人行圣餐礼的……也许就是那一次举行婚礼的。……我想起当时小爵爷吩咐我把他打扮得像赴婚礼一样,但是当时我也以为他是去领圣餐的。”
“唔,那以后呢?他们两人有没有单独在一起待过?”
“他们两人没有在一起待过;即使他们在一起待过,当时主人的身体还非常衰弱,连吃东西也要别人帮助。况且当时已经来了一批人,说是尤仑德派来接她女儿回去的,她第二天早晨就走了。……”
“那末以后兹皮希科就没有看到过她么?”
“什么人都没有看到过她。”
静默了一会儿。
“你以为怎样?”不久,玛茨科又问了。“十字军骑士团会不会释放她?”

捷克人摇摇头,接着又沮丧地挥挥手。
“我想,”他慢吞吞地说,“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为什么?”玛茨科恐怖地问。
“因为,如果他们说她是在他们手里的话,那还有希望,还可以同他们争,或者是赎她出来,或者用武力去夺她回来。‘但是,’他们说,‘我们从强盗手里抢回来一个姑娘,就通知了尤仑德前去认领;可是他不承认是他的女儿,还当着我们的面,斫死了我们好多人,比一场大战中伤亡的人还要多。
“那末他们给尤仑德看的是另一个姑娘喽。”
“据说是这样。天主才知道真相。也许没这回事,也许他们给他看的是另一个姑娘。但他斫死了人却是事实,十字军骑士也忙不迭的发誓说,他们从来没有诱拐过尤仑德小姐,这真是一件极难解决的事。即使大团长下令调查,他们也会回答说,她不在他们手中;特别是据崔亨诺夫的宫廷侍从们说,尤仑德自己的信上也说她并不在十字军骑士团那边。”
“也许她真的不在他们那儿。”
“请原谅,爵爷!……如果他们是从强盗手里把她抢过去的,那无非为了索取一笔赎金。再说,强盗既不会写信,也不会仿造斯比荷夫的爵爷的印信,也派不出一个体面的信使来。”

“这倒是实话;但是十字军骑士团要她干什么呢?”
“向尤仑德的后代报仇呀。他们宁愿报仇,不要握手言欢;这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们害怕斯比荷夫的这位爵爷,恨透了他最近一次的所作所为……我也听说,我的主人冒犯过里赫顿斯坦,还打死了罗特吉爱……天主也帮助我扭断了那个狗法师的手臂。唉!让我们想想看。他们本来有四个该死的家伙,现在只有一个勉强活着,而且是个老头儿。爵爷,您记住,连那一个我们也能收拾得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个机灵的侍从,”玛茨科最后说:“但是你以为他们要把她怎么样呢?”
“威托特公爵是个有势力的公爵,据说连日耳曼皇帝都要向他低头;可他们怎样对付他的子女呢?他们还少城堡么?少地牢么?少并眼么?少绳子和绞索么?”
“永生的主在上!”玛茨科喊道。
“但愿天主别让他们把小爵爷也扣留起来,尽管他随身带着公爵的一封信,并且是由德·劳许爵爷陪了去,而德·劳许又是一个著名的骑士,同大公爵有亲戚关系。啊,我本来不愿意到这里来,但是小爵爷命令我一定要来。我曾经听见他有一次向斯比荷夫的老爵爷说过:‘您有机智么?因为我在这方面很欠缺,对付十字军骑士团却非得机智不可。哦,玛茨科叔叔!要是他在这里,对我们就很有好处!’他正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派了我来的。至于九仑德小姐,连您也找不到她,因为她很可能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最机诈的人可也对付不了死神。”

玛茨科凝神思索了很久,然后他说:
“是的!那是毫无办法的。机诈是斗不过死神的。但如果我能到那里去打听得出她已经过世,那末斯比荷夫反正归兹皮希科所有,而他本人也可以回来另娶别的姑娘。”
玛茨科说到这里,松了口气,仿佛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格罗伐支羞怯地低声问道:
“您是指兹戈萃里崔那位小姐么?”
“嗯!”玛茨科回答,“何况她现在又是一个孤儿,罗戈夫的契当和勃尔左卓伐的维尔克老是纠缠不休地向她求婚。”
这个捷克人听了这话,身子一挺。
“小姐是个孤儿了么?……齐赫骑士怎么了?……”
“这样说来,你还不知道哩。”
“为了天主的慈爱!出了什么事?”
“嗯,你猜对了。你刚刚到,怎么能知道呢?况且我们谈来谈去都在谈兹皮希科。她是个孤儿了。兹戈萃里崔的齐赫除非有客人,从来不待在家里;平日他总避开兹戈萃里崔。他给修道院长写的信中提到了你,说他打算到奥斯威崔米亚的普尔席姆卡公爵那里去作客,邀他一起去。齐航这样做是因为他同公爵很熟悉,他们常常在一起寻欢作乐。因此齐赫来找我说了下面的话:‘我要上奥斯威崔米亚去了,然后到格列维支;您照管一下兹戈萃里崔吧。’我立刻怀疑有什么事不对头了,我说:‘别去!我一定好好地照顾雅金卡和庄园,我知道契当和维尔克都在动坏脑筋对付你,’也应该告诉你,修道院长恨兹皮希科,他宁愿把这姑娘嫁给契当或者维尔克。但是他后来更了解他们了,拒绝了他们,把他们撵出了兹戈萃里崔;可惜没有效果,因为他们依旧死乞白赖地要来。现在他们安静一阵子了,同为他们双方两败俱伤,都躺倒了,但在这以前,一刻儿都没有安宁过什么事都落在我头上,既要保护,又要监护。

现在呢,兹皮希科希望我去……不知道雅金卡这里又会发生什么事——且慢,现在我先把齐赫的情况告诉你;他不听从我劝告——他走了。唔,他们大吃大喝,一起寻欢作乐。他们从格列维支去看诺沙克老人,普鲁席姆卡公爵的父亲,他治理着崔兴;后来拉契鲍的公爵雅斯科因为憎恨普鲁席姆卡公爵,挑唆了以捷克人赫尔尚为首的匪帮来袭击他们;普鲁席姆卡公爵死了,兹戈萃里崔的齐赫也在战乱中死了。强盗们用一根铁连枷打昏了修道院长,使他到现在还不断摇着头,不知人事,也不会说话了,大概是永远不会好了!现在诺沙克老公爵从扎姆巴赫领主手里把赫尔尚买了过来,使他受尽甚至最老的居民都没有听到过的苦刑,——但是苦刑并不能减轻这老人丧子的悲伤,也不能使齐赫复活,也不能抹去雅金卡的泪水。这就是寻欢作乐的结果……六个礼拜前,他们把齐赫运了回来,埋葬在这里。
”
“这样一位大力士!……”捷克人悲伤地说。“我在波拉斯拉夫的手下山是一个有能耐的小伙子,可是他一下子就逮住了我。我倒宁愿在他那里过俘虏生活,却不愿意自由……他是一个善良而高尚的爵爷!愿天主赐他永恒的光荣。啊,我非常难过!尤其为孤苦无依的小姐难受。”

“真是个可怜的好姑娘,她爱她的父亲胜过一个男人爱自己的母亲。而且她在兹戈萃里崔也不安全。葬礼之后,雪还没有盖没齐赫的坟,契当和维尔克就来袭击兹戈萃里崔了。幸而我的手下人事先得到了消息。于是我就带着仆人去援救雅金卡;我们及时赶到那里,在天主帮助之下狠狠地揍了他们一顿。打过以后,雅金卡马上跪下来求我救她。‘如果我不能嫁给兹皮希科,’她说,‘那我就不嫁男人了;把我从这两个败类手里救出来吧,我死也不嫁他们……’告诉你,我已经使兹戈萃里崔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堡垒了。这以后,契当和维尔克又去侵犯过两次,但是相信我,他们不能得逞的。今后会有一段太平时期了,因为我告诉过你:他们彼此殴打,都受了重伤,伤得很重,两个人手脚都不能动弹了。”
格罗伐支没有回答,只是听到契当和维尔克的行为的时候,气得牙齿洛格打战,听起来像在开关一扇大门,然后他那双强壮的手不住地擦着大腿,仿佛发痒似的。最后这捷克人才吃力地说出两个字来:
“无赖!”
就在这时穿堂里传来一个声音,门突然开了,雅金卡冲了进来,同她一起来的是她的大弟弟,十四岁的雅斯柯,模样儿很像她,仿佛是孪生姊弟。

她已经从兹戈萃里崔的农民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说他们看见捷克人哈拉伐率领了几个人,向波格丹涅茨骑马而去,她也像玛茨科一样,感到很吃惊,等到人们告诉她说,兹皮希科并没有来,她简直认定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因此迫不及待地赶到波格丹涅茨来弄清真相。
“出了什么事?……赶快告诉我,”她跨进门坎就嚷道。
“会出什么事呢?”玛茨科答道。“兹皮希科鲜龙活跳,身体很好。”
这捷克人急忙赶到他的女主人面前,屈下一膝,吻着她的衣角,但她一点也没有注意;她听到了老骑士的回答之后,把头从火炉那边转向房间里较暗的一面;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应该招呼这个捷克人似的,说道:
“赞美耶稣基督!”
“永生永世,”玛茨科答道。
于是她看到了脚跟前跪着的捷克人,就怄下身去对他说:
“哈拉伐,见了你,我衷心高兴,但是你为什么撇下你的爵爷?”
“是他派我来的,最仁慈的小姐。”
“他怎么吩咐的?”
“他吩咐我到波格丹涅茨来。”
“到波格丹涅茨?……还有呢?”
“他派我来讨教……他还叫我捎来问候和祝福。”

“就是到波格丹涅茨么?那很好。但他自己在哪儿?”
“他到玛尔堡去了,到十字军骑士团那里去了。”
雅金卡脸上又露出了惊惶的神情。
“去干么?他活得不耐烦么?”
“仁慈的小姐,他是去寻找他找不到的东西。”
“我相信他难找不到,”玛茨科插嘴说。“没有锤怎能敲钉子?没有天主的意旨,愿望怎么能实现?”
“您在说些什么呀?”雅金卡问道。但是玛茨科却问了另一句话作为回答。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兹皮希科是去找尤仑德小姐的?好像我听见他说过。”
雅金卡没有立刻作答,过了一会儿,她才屏住了气,答道:
“啊!他说过的!他干么不说呢?”
“好吧,那末现在我可以爽爽快快地讲了。”老人回答。
于是他把他从捷克人那里所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她。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他说起话来期期艾艾,十分困难,但他生来是个聪明人,凡是足以刺激雅金卡的话,他都竭力回避,并且一再强调他自己的看法,认为兹皮希科实际上决不是达奴莎的丈夫,而且她已经永远不属于他了。
捷克人不时地证实着老人的话,有时点点头表示赞成,有时一再说着”天主在上,千真万确”,或是:“只能是这样,说不上别的!”小姐倾听着,眼睫毛低垂得几乎触到颊上;什么也不问,只是闷声不响,静默得使玛茨科担心。

“唔,你对这件事怎么看法?”他说完后,问道。
但是,她没有回答,只见她眼眶里闪烁着的两颗泪珠滚到脸上来了。
过了一会儿,姑娘走到玛茨科跟前,吻着他的手说道:
“赞美天主。”
“永生永世,”老人回答。“你家里很忙么?在我们这里多待一会儿吧。
但是她谢绝了,推托家里人等她回去做晚饭。虽则玛茨科也知道兹戈萃里崔有个老妇人谢崔霍瓦,能够替雅金卡做这些家务,也不勉强留她,因为他知道悲伤会使人流泪,而人们都不喜欢别人看见自己流泪,就像鱼一样,一旦给鱼叉叉痛了,就往深水里钻。
他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姑娘看待,就同捷克人一起陪她到了院子里。
但捷克人却从马厩里牵出了马,安上马具,跟着小姐一起走了。
玛茨科回到屋里,摇摇头,叽里咕噜地说:
“兹皮希科你这傻瓜!……真是,她到了这里,就使得整个屋子都像充满了香味。”
老人暗自叹息道:“如果兹皮希科一回来就娶了她,这时候该有多么愉快和欢乐!但现在怎样呢?只要一提起他,她的眼里就立刻充满了渴念的泪水,可是这家伙却出外漂流去了;如果他自己的脑袋不给玛尔堡的十字军骑士斫掉,他也许会斫掉他们几个脑袋。而家里却是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甲胄在闪着光。庄园倒是有些收入。但如果继承无人的话,那末无论斯比荷夫,无论波格丹涅茨,也都只落得白白操劳一场。”

想到这里,玛茨科发火了。
“等着吧,你这流浪汉,”他喊道,“我决不去找你,你自己爱怎么干就怎么于去吧!”
但是就在这时,他又感到非常想念兹皮希科。
“嗨!我不去么?”老人想道。“难道我就这样守在家里么?不行,不行!……我想再见一见那个淘气孩子。必须如此。他又要去同那些条顿狗法师决斗了——他又会取得战利品带回来。别人要到年纪大了才获得骑士腰带,他却从公爵那里拿到腰带了……当之无愧嘛。贵族里有的是勇敢的青年,却没有像他这样的人。”
他这一番慈爱之心打消了他的怒气。他先去看看甲胄、宝剑和斧头,这些武器都已经给烟熏得发黑了;他好像在考虑随身要带些什么武器,该留下一些什么武器;然后他走出了屋子;因为第一,他待不下去了;其次,得去吩咐备好车辆,给马匹备双份粮株。
院子里天开始黑了。他忽然想起了雅金卡刚刚就是在这里骑上马走的,于是他又坐立不安起来了。
“我非去不可,”他对自己说,“可是谁来保护这姑娘抵挡契当和维尔克呢?但愿天雷劈死那两个家伙。”
那时雅金卡同弟弟雅斯柯正在途中,穿过那座通向兹戈萃里崔去的森林。捷克人在后面默默地陪伴着他们,心里充满了爱和忧伤。刚才他看见她掉眼泪,现在望着她那在黝黑的森林中几乎看不清楚的模糊身影猜想她一定很悲伤、很痛苦。他也觉得,维尔克或者契当的贪婪的双手随时都会从黑暗的丛林中突然伸出来攫夺她,一想到这里,他就暴跳如雷恨不得跟他们来一次决斗。想要决斗的念头有时竟是如此迫切,使他真想抓起斧头或剑,斫倒路旁的一棵松树。他觉得只有狠狠地打一仗才能舒服。最后觉得,即使能让他的马匹驰骋一番也是件高兴的事。但是他不能这样做,因为他们骑着马默默地走在他前面,步子非常慢,一步一步的走,生性爱好说话的小雅斯柯几次想同他姊姊谈话,可是看到她不愿意开口,也就问声不响了。

快到兹戈萃里崔时,捷克人心里的悲伤代替了对契当和维尔克的愤怒:“为了您,我连牺牲流血都在所不惜,”他心里说,“只要能给您安慰。可是我这个不幸的人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能告诉您什么呢?只不过告诉您一声,他吩咐我向您问好。愿天主保佑您从中获得一点安慰。”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策马靠近雅金卡的马。
“仁慈的小姐。……”
“你骑着马同我们一起来的么?”雅金卡问道,好像是从梦中醒过来似的。“你说什么?”
“我忘记把爵爷要我向您说的话告诉您。我刚要离开斯比荷夫的时候,他把我叫去说道,‘去向兹戈萃里崔的小姐鞠躬致敬,告诉她,不论我运气是好是坏,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她对我叔叔和对我自己的恩情,愿天主报答她,祝她健康。’”
“愿天主也报答他的好意,”雅金卡答道。
然后,她又添上一句,声调十分奇妙,弄得捷克人的心完全溶化了:
“还有你,哈拉伐。”
他们的谈话停了一会儿。这个侍从既为自己高兴,也为小姐这番话高兴,他心里说:“至少她不会说他忘恩负义了。”然后他又开始绞尽脑汁,想出几句类似的话来说给她听;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小姐。”
“什么?”
“这……我想说,正如波格丹涅茨的老爵爷说过的一样:‘那位小姐是永远失踪了,小爵爷永远也找不到她了,哪怕大团长本人也帮不了他的忙’”
“可她毕竟是他的妻子。
捷克人点点头。
“不错,她毕竟是他的妻子……”
雅金卡听了这话,没有回答,到了家里,吃过晚饭,等到把雅斯柯和小兄弟都打发去睡觉以后,吩咐下人拿来一壶蜂蜜酒,对捷克人说:
“也许你要睡了。我倒想同你再谈谈。”
捷克人虽然十分疲乏,可是哪怕同她谈到明天早晨也愿意。于是他们就谈起来了,他重新把兹皮希科、尤仑德、达奴莎和他自己的遭遇仔细说了一遍。
冰九囚笼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