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飞鹰（三）

13.东四一家普通的茶馆内。
“二位，要说起咱北平城的茶楼茶馆，那讲究可就多了。”三十多岁身着打着补丁蓝布长衫的男人拿起一颗咸水花生剥开放进嘴里，一边咂摸滋味一边说道：“这北平四九城怎么也得有百十家茶楼茶馆，有专门儿喝茶的清茶馆儿，有能听说书、听曲儿捧角儿的书茶馆儿，还有专门给穷苦人儿开的野茶馆儿。”
男人对面，身穿黑色学生装的燕双鹰和高进对视一眼，“嗬，这么多门道啊。那边儿，”高进朝着不远处的街口努了努嘴，“那边儿，那个泰和茶楼，算哪一种？”
“这泰和茶楼啊，哪一种都不是，”男人又剥了一个花生，“泰和楼这样的，一般人去不起，达官贵人、文人雅士还有做买卖的才愿意去那儿。别的不图，雅座儿清净气派，散座儿干净体面。就说咱现在喝茶这地儿也算不错吧，可跟泰和楼没法儿比。您听听，这后灶烧水的、沏茶的，乱糟糟多闹心。可人家泰和楼就不一样了，后灶到前院中间隔着过厅，甭说雅间，就是散座您也听不着这么些杂七杂八的声音。只要您愿意，喝一天都成，中午您回家吃饭，下午回来就能接着喝，堂倌绝对给您把茶具、茶座照应妥了……”中年人滔滔不绝，一边吃花生，一边口沫四溅给燕双鹰和高进讲着泰和茶楼的种种。

听中年人谈了小半天北平茶经后，燕双鹰和高进顺着大街装作闲逛，从泰和茶楼的门前经过，之后陆续进了两家五金商店和一家杂货铺买了些东西，一个多小时后才又从泰和茶楼后边的胡同转出来。
14.泰和茶楼，依然是下午三点。
二楼茶座，窦柏山手里转着茶杯，时不时低头看看手表。按照组织纪律，这次接头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还没等到人，就意味着他永远也等不到人了。那时候，在江明远眼中，他还有活着的价值吗？
45年5月，就在抗战胜利之前几个月，他被特高课秘密逮捕，酷刑之下出卖了自己的同志。然而因为日本战败，一片混乱中竟然没人发现他的背叛。他本以为一切都会烟消云散，自己还是一个光荣的共产党员，却没想到江明远竟神不知鬼不觉得派人把他带到了教子胡同军统秘密情报站，将他投敌的证据一一摆在他的面前。
“我这个人最恨卖国贼，无论是GMD还是GCD。不过，看在你还有用的份上，我可以留你一条命。”江明远最后那仿佛在谈论一个死人的语气让窦柏山每每想起都全身发冷，他不想死，他想活着。
15.茶楼后院，一个伙计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瓜子花生绿豆糕等小吃打算给楼上的客人送过去。当他步入过厅的时候，一条人影出现在他身后，扬手间小伙计就身形一软。人影一手扶住小伙计，一手接住了托盘。人影抬起头，正是燕双鹰。

16.二楼茶座。
燕双鹰外面套着小伙计的衣服，端着托盘走上楼。这两天他和高进转了好几家茶楼，已经大致了解过茶楼的规矩和伙计的做派。因此上楼之后，扫了一眼楼上茶客，就端着托盘走向窦柏山。
接头人是个叛徒。茶楼的前门有四个特务，后门有四个，门口有三个。燕双鹰在门外已经有了初步判断，现在看到二楼的情景，进一步确定了他的判断。
二楼的特务同样不少，靠窗一个，楼梯口两个，接头人邻桌两个。楼上楼下加起来十几个特务将泰和茶楼几乎把守得滴水不漏，如果仅仅是接头人暴露，特务不可能准备得这么充分。
燕双鹰这样想着，慢慢走近了接头人。
“客官，您的茶点。”他侧身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拿起一碟花生放在桌上。只是，在放东西的时候，仿佛是手里的托盘失去了平衡，一碟绿豆糕顺着托盘滑下来掉落在地上。
“啪”地一声响，几个特务瞬间被惊动，警觉看向这边。
“对不起对不起，是小的不小心。”窦柏山本来都被吓得跳了起来，但是眼看小伙计似乎更加害怕，一边道歉一边吓得低头去捡地上的点心，当即又坐了下来。

窗边的特务看着小伙计捡起点心，又上前给窦柏山赔礼道歉，随即就退着走向楼梯口，不由稍稍松了口气。然而，本来坐在那里的窦柏山却在小伙计走到楼梯口的短短时间内突然栽倒。
“抓住他。”负责楼上的行动组长齐三四一边喊着，一边冲到窦柏山身边，另外几个特务则直奔燕双鹰冲了过去。
燕双鹰这时候已经接近了楼梯口，他停住脚步，抬起手一扬，白色粉末从天而降，模糊了特务的视线。
他没有走楼梯，而是选择直接从二楼栏杆翻了下去。翻下去的瞬间，两柄飞刀刺入了离他最近的两个特务的咽喉。
楼上的动静已经惊动了楼下的特务，一楼门口的三个特务也拔出手枪迅速冲了过来。
燕双鹰落地，迅速向侧前方一个翻滚，避开特务的枪口。随即，在站起身的同时又是两柄飞刀飞出。他没有去看结果，而是以最快速度冲到了另一个特务身边，抓住人挡在自己身前，冲出了泰合茶楼的大门。
“砰砰”几声枪响，打在了身前的特务身上，燕双鹰已经冲到了茶楼门前的大街上。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叠纸洒向空中，因为枪响声混乱的人群愈加混乱。
“抓住他！”“让开！”特务们汇集到一起，在后面追赶。

早已提前规划好逃跑路线的燕双鹰很快就暂时甩开特务，钻进了一条胡同，他一边跑，一边脱掉了外面小伙计的衣服，露出里面的学生装扮。又跑了一小段，他忽然停下，左侧的高墙上一根绳索正晃晃悠悠飘荡。燕双鹰脸上露出笑容，抓住绳索，脚蹬住墙面，几下就攀上高墙，随后收起绳索跳了下去。刚刚落地，墙外就远远传来特务的声音。
“人呢？”
“就奔这边儿来了，哪儿去了？”
17.“你总算来了。怎么样？没受伤吧？”等在墙内的高进上上下下打量燕双鹰。
“我没事。”燕双鹰笑了笑，却没有什么高兴的模样。
“是叛徒？”高进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嗯。”
“走吧，去找万春，这会儿他们也下课了。我跟你说，他们学校简直就是和尚庙，我在里面转悠半天，现在都还没看到一个女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高进领着燕双鹰向着教室的方向一边走一边闲聊。高工的校服也是同样的学生装，两个人没走多远，很快就融入了校园内越来越多的学生之中。
18.泰和茶楼门前。
行动组长齐三四手里拿着从地上捡起的一张纸，上面鲜红的字迹：叛徒的下场。这样的纸张还有很多，凌乱得散落在大街上，不知道有多少被人捡去。

19.国立北平高级工业职业学校。
北平高工科系不多，校园也不算很大。燕双鹰跟着高进穿过一排教室就是学校的化学实验工厂和化学实验室。江万春选的机械科就在化学实验室的旁边。
这时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下课，不少学生聚集在操场上，远远听着似乎还有人在大声讲话。燕双鹰和高进停下脚步，隐约听到有人在说什么“游行”“内战”的话。两个人对视一眼，并没有走近细看，而是直奔机械科的教室。
20.机械科教室。
教室中空荡荡的，只有江万春一个人在默默收拾东西。课本、笔记一股脑塞进书包里，他挎上书包，推开教室的门，迎面就撞上了两个人。
“燕双鹰！高进！”看清面前的人，江万春露出惊喜的神色。火车上虽然说过要对方来找自己玩儿的话，但是他没有想到这才上学两天，认识的新朋友就到高工来找自己。
“怎么样，没想到我们会过来吧？”高进拍了拍江万春的肩膀，笑着说。
“嗯嗯，真的没想到。你们今天下午不用上课吗？”
“方老师说我们落下的课程太多，现在最好是先熟悉熟悉各个科系的学习内容，补补课，下个学期再决定读哪个科系。”听到江万春的问题，燕双鹰和高进才发现幸好三个人里有方昱仁这正经大学毕业的读书人。为了让两个人能自由进出学校活动，方昱仁在昨天正是报到的时候，就把这套说辞教给了他们，并且和学校教务处打好了招呼。有教师背书，事情就变得方便许多，学校给他们办了入学手续，暂定是方昱仁所在的金融科，却没有对他们提出具体上哪几门课的硬性要求。

“方老师可真是通情达理。”江万春听完一脸艳羡之意，“我一点都不想学机械，可是我小叔说国家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发展工业，机械制造是重中之重。”
“造汽车、坦克、飞机？那个应该很有意思吧？”燕双鹰听了倒是颇有兴致，好奇得问起机械科的学习内容。
“哈哈，那可不成。我们机械科是学习制造机械的原理、还会学习操作机床什么的。机床能制造生产汽车、坦克、飞机的零件，离造汽车、飞机还远着呢。”
“嗨，那你直接学制造汽车、坦克不就行了？”高进有些不解。
“我小叔说，咱们国家要想自己造汽车、坦克，就必须发展重工业，只有我们自己能制造出生产汽车、坦克、飞机的机器，才能不受制于人。”
“嗯，你叔叔说得对。”这些东西对于每天生活在枪林弹雨中的燕双鹰和高进来说，的确是闻所未闻。可是，理智的头脑告诉他们，江万春叔叔说得很有道理。
21.泰和茶楼。
乌春接到电话，第一时间报告了江明远。听说不仅窦柏山死了，五个参加行动的特工也都阵亡，江明远大吃一惊。抗日时期他就潜伏北平，和特高课生死暗斗，也很少出现这样的损失。这个结局让他真正对此次共党的行动正视起来。

“站长，窦柏山和站里五个特工的尸体都在原处没有移动”。事件发生半个多小时后，江明远就在乌春的陪同下一起赶到了泰和茶楼。听到齐三四的报告，江明远点了点头。这个行动组长虽然名字粗俗可笑，人却极其细致，更关键的是听话。
一行人最先查看的是窦柏山的尸体。让跟随的摄影师先拍好现场照片，江明远才开始检查窦柏山的尸体。
“没有伤痕？”江明远皱起眉头，窦柏山全身上下都没有血迹，表面上看，也没有中毒的迹象，甚至于连死亡前的痛苦迹象都没有。这可真是太奇怪了。
“按照顺序，带我去看另外几处现场。”没有在窦柏山身上花太多时间，江明远吩咐齐三四带着自己去查看站里几个特工的死亡现场。
二楼护栏处，两名特工的咽喉处插着闪亮的飞刀，身上还沾着白色的粉末。
江明远戴着白手套，捻起一点粉末，就要送到鼻端去闻住。
“是石灰粉，站长。”齐三四赶紧拦住他，开口解释：“有两个兄弟被迷了眼睛，现在还在洗眼睛。”
一楼的两个死者依然是飞刀刺入咽喉。江明远看完后，又抬头看了看上面的护栏，问道：“谁能模仿下当时刺客杀人的过程？”

齐三四苦笑：“站长，没人能。那个人是从二楼栏杆翻下去的同时射出的飞刀，落地后翻滚起身再次射死两名兄弟。这个过程他连看都没看飞刀射出的结果。总共也就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太快了。”
第五个特工人员是替对方当了挡箭牌，倒是没有太多可疑之处。查勘了五名手下的死亡现场，拿着对方留下的传单，江明远又转向乌春，目光严厉。
“我说过这次任务布置必须要滴水不漏，现在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个人是怎么进入泰和茶楼的？”
乌春一脸惶恐，他跟着江明远已经五年，自然知道这位站长办事的风格，自己这回的确是出了大纰漏。
“站长，我之前的安排是这样的。茶楼前门后门各四个人，一楼门口这里三个人，二楼窦柏山身边两个，靠窗一个，楼梯口两个，安排了五个人。这次行动总共是十六个人参加。”乌春一边说，一边示意负责现场指挥的行动组长齐三四，让他继续说明现场情况。
“站长，李组长带人去追以后，我就和剩下的几个兄弟搜查了茶楼。在后面过厅里，找到一个被打晕的伙计。这个人是打晕伙计后，换上伙计的衣服混进茶楼的。我们检查了过厅，还没有发现人是怎么进到过厅的。”

乌春听到齐三四的解释，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那就继续查。”江明远盯着乌春：“忽略过厅这个出入通道，记你一过。”
“是。”乌春不敢反驳，低头应声。
“一枪没动，杀了窦柏山，又用这种方式向GCD发出示警，”江明远扬了扬手中的传单：“看来我们是遇到了高手啊。”
他们这边正说着，远处一个特工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是李组长手下的人。”齐三四眼睛一亮。
“李威人呢？”乌春看到人过来，顾不得江明远就在跟前。只要李威能抓住人，所谓的记过也就是说说而已。如果那边也是一无所获，江明远的记过落到实处，他可就难有出头之日了。
“我们追到那边的扁担胡同，人就不见了。那条胡同一边是民宅，另一边是国立高工，组长带着其余弟兄还在那里找线索。”特务喘着粗气说出了令乌春失望的答案。
“国立高工……”江明远望着特工跑来的方向，若有所思，随即吩咐道：“通知陈兵，立刻逮捕窦柏山的上下线以及被我们掌握的所有人员。”
22.祥和旅社，房间内。
在江万春带领下参观了高工校园的燕双鹰和高进回到旅馆，就发现方昱仁正着急地在房间里转圈。见到两个人进来，方昱仁面露喜色，忙不迭地上下打量他们两个。

“方老师放心，我俩都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方昱仁一颗心放回肚里，才终于开始询问整个事情经过。
原理昨天燕双鹰和高进事先了解了茶楼的规矩，所以今天上午的时候燕双鹰就到了泰合茶楼。他在茶楼喝茶一直到将近中午，才假装离开，实际上却是躲到了过厅的房梁上面，一直等到下午接头前他才打晕了伙计，化妆上楼除掉窦柏山。然后冲出特务包围，按照之前计划的路线，靠着高进接应，翻墙进入高工学校，混入学生之中安全离开。
说起来简单几句话，可听到现场十几个特务的时候方昱仁还是替燕双鹰捏了把冷汗。
倒是高进习以为常，笑道：“我说你去杂货铺买石灰粉干什么呢。不过堂堂神枪第一，居然用石灰粉，这可有点不要脸了啊。”
“脸要紧，还是命要紧？还是任务要紧？”燕双鹰一撇嘴：“再说，你在关东山的时候，你要脸，土匪要脸吗？”
“得得，我说不过你。不过我还真有点不明白的事情，我们穿着校服混到高工的学生里出去，这主意是挺好。可你为什么要我先去找江万春，还是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就过去？”从昨天就和燕双鹰一起为今天行动奔波的高进一直心存疑惑，平白无故把老百姓卷到危险里，这可不像燕双鹰干的事情。

“因为万春叔叔的身份不一般，”燕双鹰看向高进：“我们在火车上听到的是，万春的叔叔是北平政府官员。但你有没有发现那位接万春的叶秘书应该是军人出身，而且他去车站接万春身上还带着枪。一个专门配秘书的官员，秘书还可以随时配枪出行。这说明万春的叔叔不是普通的官员。我们混进学校脱身，如果真的被特务查到，多少都要牵连学校的人。比起牵连普通人，万春的身份总会让他比其他人更容易脱身。”
燕双鹰的解释让方昱仁和高进连连点头，然而除去叛徒，又给出示警，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接头人的上下线能否安然脱身？之后的第三次接头能否顺利进行？这些问题压在他们的心上，谁也没法真正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