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舞者(作者不详,非原创,分章发布)十一——十三

沙漠癫狂症是很可怕的。它把人的大脑变成一只筛子:留下一些记忆,漏出去一些记忆,然后用逼真的梦和幻象填补记忆的空缺,——十足鲜活,足以以假乱真。如果没有别人点破,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我向黛解释这些,但她根本听不见。她还待在苏拉的橘色小帐篷里,躺在一张小毯子上,身子正一点点复元。不过,我不知道她的理智是不是也在恢复。她身上涂满阿里亚树膏。苏拉给她缠上一层潮湿的亚麻布,以保持皮肤的湿度。她大多数时候都一动不动地躺着,好像一具尸体,又像一只束缚在旧壳中的昆虫。不过,至少她还在呼吸。
——而且在做梦。
我的日子过得规律极了:吃饭,运动,吃饭,练剑,陪黛。每天下午,我在她身边一坐几小时,不停地对她说话。虽然她没有反应,但我不在乎,我只想让她知道她不是孤身一人。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我的话。她低语着,呻吟着,说着胡话,我几乎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北方话。

有时候,我们俩都静下来,心照不宣似的沉默着。苏拉去帮其他人干活了,黛还在睡梦中,我则盯着帐面的纹理出神,(几乎徒劳地)努力说服自己接受我已经重新回到赛尔赛特人中的事实。我已经离开他们十六年多,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看起来这些年间他们变化不大。虽然苏拉已经成了中年妇人,再不是我记忆中的少女,当年的孩子们也都已经长大,但他们继承着部族的传统理念,用和上一代同样的方法培养着下一代。老术客还和以前一样奇怪,好像永远不会衰老:他严厉得要命,愤世嫉俗,咄咄逼人。每当他向我望来,我都觉得他是只装得太满的酒袋,每时每刻都往外泛漏着无言的愤慨。
我坐在苏拉的帐篷里,感慨着时间流逝。除了庞加和庞加里的事物,一切都在改变。我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我。
我琢磨着世事变迁,心里一阵阵无奈,一阵阵绝望。
苏拉无声地进来,但我没有注意她。她经常这么静悄悄地来了又去,我已经习惯了。不过这次,她把一个小小的皮包裹丢进我怀里。我吃惊地看了她一眼。

她一身蓝色衣着。那种蓝像极了庞加无星的夜空。她的黑发服帖地向后梳去,其中点缀着银色的发饰。“我一直帮你保留着它们,”她说,“我知道,我死前还能见到你。”
我看着她泛着金色光泽的脸。她的眼角已经出现细纹,双颊下垂,腰部,胸部和双肩都因发福而显得笨拙。但我一看那对赛尔赛特人特有的沉静黑眸子就明白了:苏拉已经接受了我,——不是过去的我,而是现在的我。
我慢慢地拆开包裹,拿出里面的东西来:一把一头钝一头尖的短矛。当年矛的主人曾细心地用碎石打磨这武器。他有一双比同龄男孩都要大的手。那时候,这把矛足有我半人高,但现在它只有我半臂长。
木头的颜色比我记忆中更黑。但我随即意识到,那黑沉沉的颜色是矛身上干涸的血迹。歪向一边的矛尖上还留有有爪印齿痕。我又一次握住木杆。回忆涌来,多年前的感情与体验似乎也和回忆一起复活了。
惊奇,决心,绝望,恐惧。当然,还有痛苦。
不过,种种情绪中,最强烈的还是少年时几乎让我送命的叛逆与不驯。

包里的另一件东西还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一块刻成沙虎形状的骨头:四条短短的腿,一截秃尾巴,大张的嘴里还雕着细小的虎牙。时间已经将骨头变成了褐黄色。即使是货真价实的沙虎,毛色也不过如此。虽然虎眼和虎鼻处的刀痕已经磨平了,但我仍然能看见淡淡的痕迹。
现在我的手比当年大得多,骨雕小虎轻轻巧巧地躺在我右掌里,我只要合上五指,就能把它遮得严严实实。十六年前,我的手还太小。那时,我每天晚上都抚摩着小虎,在骨头耳朵边默念着巫师教我的咒语,希望能唤来一只邪恶的凶兽,帮我吃掉我的敌人。
是的,我相信魔法。我知道它的力量,所以无法质疑它的存在。虽然很多所谓的魔法都是骗人的把戏,但世界上也有真正的魔法。对于疯狂追寻魔法力量的人,真正的魔法会彻底改变他的生活。
获得这样的力量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合上手掌,握着光滑的虎雕,抬眼看着苏拉。我掌中还留有那柄北方武器留下的冻伤。
苏拉的眼中满是同情。她完全理解这玩具和短矛对我的意义。我把它们放回她手里:“帮我留着它们……不要忘记那些属于我们的美好夜晚。”

她手上接过包裹,嘴却抿了起来:“你竟然还觉得以前的日子很美好——”
我打断了她的话:“以前的日子就别提了。我现在是沙虎,以前的日子……我已经忘了。”
苏拉的脸色很严肃:“以前的日子没有消失,——忘不掉,也不可能忘。术客记得,我记得,整个部落记得……你也记得。正是因为过去那些日子,你才成为了今天的沙虎。”
我决然地摆摆手:“是刹度把我变成沙虎的,这和赛尔赛特人没关系。”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心里明白事实并非如此,“这里没有人教过我该记什么,想什么,说什么……盼望什么。”我的脸色变得非常凝重:“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虽然我有些虚张声势,但苏拉没吃我这套,她微笑起来,脸色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我从她眼睛里看见一抹苦乐掺半的神色。“沙虎已经不再独来独往了?”
她当然是在说黛。我看了那裹着麻布,浑身晒伤的北方姑娘一眼。不论是人还是兽,沙虎从来都不喜欢与同类为伴,它们是孤独的野兽。但是,我正要开口否认,话却卡在嗓子里。不知为什么,我想起那只死在我剑下的雄虎,——那只为了保护雌虎和幼崽而死的雄虎。

我笑了:“这只沙虎不过暂时和北方女人结伴罢了。”
苏拉跪下身子,把矛和骨雕重新包起来。她抬起下巴打量着黛。“这姑娘情况很糟,不过她身子够结实。若是其他人,即使晒伤没有这么严重,也早该送命了。我想她不久就会复元的。”她扫了我一眼,“把北方人带进庞加来,你绝对是脑袋进沙了。”
“是她自己要来的,”我耸耸肩,“她给我钱,让我带她去竺拉。剑舞者从来不会拒绝金子,很长时间没接过生意的剑舞者就更没理由说不了。”
“楚拉也从不对金子说不。只要有一线获得自由的希望,他们也不会拒绝危险,——即使这样的冒险往往以悲剧收场。”苏拉站起身来。我还没来得及接口,她已经身在帐篷外了。
这时,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腿。我低头看去时。惊讶地发现黛已经睁开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她那是什么意思?”
“巴莎!黛——别说话——”
“我的嗓子没晒伤。”黛小心翼翼,略带笨拙地说。她嘴上还盖着水疱,双唇干皴开裂,现在无法翘唇微笑,但我看见她眼睛里都是笑意。

那双眼睛比我印象中还要蓝。她的睫毛和头发被太阳漂成了金白色,新长出的皮肤透着鲜艳的粉色。
我皱起眉头:“专心休息,别说话。”
“我死不了,虎——也许你带我进庞加真是脑袋里进了沙,但我死不了。”
“你听见苏拉的话了。”我埋怨道。
“我什么都听见了,”她说,“我可不是一直在睡。”
黛的眼睛突然模糊起来。她难为情地扭过头去,不想让我看见她的泪水。
“没关系,”我说,“我不会觉得你是个懦弱的人。你一点也不弱,——你不过刚和沙漠癫狂症干了一架,现在有些累罢了。”
她困难地吞下口唾沫,喉咙动了动,脖子上的旧皮随之开裂脱落。“我找不着方向,四处徘徊时,心里一直知道你在我身边。而且——我还知道,我重新变回自己时,第一眼看到的人准是你。”
我不安地耸耸肩:“好吧,是的……我要对你负责。你看,你付了钱,让我带你去竺拉,我总不能把你丢下不管吧,我可不想自己砸了招牌。”

“剑舞者从来不会拒绝金子。”她声音里带着点儿嘲讽的味道。
我露齿一笑。几天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如此良好。“你该有心理准备了:说好的价钱不算数啦,我要提价。我跟你说过,每救你一命,价格就得涨一次。”
“你才救过我一次。”
“你欠我三条命。”
“三条命!”
我扳着手指算起来:“沙虎,汗吉人,还有你这次死里逃生。”
她拼尽全力瞪着我:“是你自己把我们带迷路的!”
“怪汗吉人去吧。这和我没关系。”
“又不是你让赛尔赛特人来救我们的。”她一针见血地指出,“这都要感谢神,——我的神。”
我沉下脸来:“等到了竺拉我们再算帐也不迟。到竺拉前我可能还要多救你几次,价钱还得往上翻。”
“你好像有些健忘吧?汗吉人把我的金子都拿走了。”她眨眨眼睛,“我没法给你加价了。”
“那么……恐怕我得开点新条件了。”我慢慢露出个暧昧的微笑。

她用北方话嘶声嘀咕了句什么,然后虚弱地笑起来。“是的,也许……来日我们得重新谈过。”
真值得期待。我若有所思地微笑着点点头。
黛叹了口气:“无论在南在北,你们都一样。”
“谁都一样?”
“男人啊。”
“你是还没清醒吧。”
“我是见得多啦。”她回了一句,声音突然柔和起来,“愿意跟我说说吗?”
“说什么?”
她目不斜视地盯着我:“你和赛尔赛特人一起生活时的事。”
我觉得好像被人踢了一脚似的:和苏拉说说过去的事也就罢了,毕竟她自己就是我回忆中的一份子;但对陌生人开口就是另一回事了。即使是苏拉,也小心地绕开这个话题,她知道过去对我意味着什么。可是,黛正用她的蓝眼睛盯着我,静静地期待着(更别提她还是大病初愈)。也许和她说说也没什么坏处。
“那可是私人问题。”我嘀咕道。
“她说,是过去那些日子让你成了今天的沙虎。我只认识现在的你,所以想听听过去的事。”

我浑身紧张起来,肌肉紧绷,胃里像开了锅,刚长出的皮肤上冷汗涔涔。“不,我不能说。”
她无力再支起眼皮似的阖上眼睛。“我信任你,把自己的命托付给你,而你也以我的信任为荣。我知道得很清楚,你希望我拿什么报答你……虎——虽然你脸上一本正经,但你的眼睛骗不了人。其实,大部分男人都比你直截了当得多,只要看看脸,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虚弱地牵了牵嘴角,仿佛想挤出个微笑,“只有告诉我你的过去,我才能更好地了解现在的你。”
“黑地板板,黛——我的过去可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好话题。”
“我可没说你过去一定是个规规矩矩的人,”她笑了起来,虽然那笑容中夹杂着一丝犹疑,“他们是你的族人,虎。你看见他们不高兴吗?”
我记得她说过北方人很重视族系关系。正是因为骨肉之情,她才会只身南下,给自己找上一堆无论对男人女人来说都无比匪夷所思的麻烦。
“我不是赛尔赛特人。”我干巴巴地辩解道,——好吧,就算我欠她的。“没人知道我是哪儿人。”

“那么——总是赛尔赛特人把你养大的吧。你对他们就没想法吗?”
“有想法,太有想法了。”我心里突然一阵苦涩,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是的,的确是赛尔赛特人把我养大的,但他们让我见识了黑地的滋味。黛,对他们来说,我只是个楚拉。”我啐出最后一个词,仿佛不想让它的酸臭味留在嘴里。“楚拉是奴隶的意思。黛,我是个没有名字的人。”
黛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奴隶!”
她的脸上写满震惊和痛惜。可以看出,她和我一样害怕这个词。不过,那张脸上没有鄙夷(毕竟,在庞加,一日为奴,终生不可能翻身),只有深切的同情与真诚的惊讶。
也许,北方人根本不相信世界上还有人拿人当奴隶这种事(或者他们的奴隶命运没那么糟),不过在南方——尤其是庞加里,沦为奴隶的人注定要糟上一辈子罪。这头衔是彻头彻尾的侮辱,代表着肮脏与低贱。南方的奴隶等于动物,和驮东西的骡子没有区别。楚拉就是被人踢打,遭人唾弃,受人鄙夷的料,无论身心都受人管制。他们不是人,连狗,马和山羊都不如。

连他们自己都讨厌自己。
在南方,奴隶不过是主人的工具。
这工具的地位也就和地上的马粪相当。
的确。以前我那些少得可怜的睡眠时间都是在马粪堆里度过的。
我听见黛在吸冷气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上面这些话默念出声来。我想收回自己的话,咬紧牙关,把这些可怕的字眼吞进肚子里,藏到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我不喜欢诉苦。
但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
我闭上眼睛,只觉得心里重新充满了童年时代的孤独与悲伤,——还有愤怒,失落,以及狂乱的恐惧。正是这种不要命的恐惧,让一个小男孩鼓起勇气,手拿木矛,只身面对一只成年雄虎。
不,那根本谈不上勇气,只能算是孤注一掷的绝望。因为,那男孩知道,只要他杀了面前的野兽,就能为自己赢得自由。
即使是那野兽杀了他,他也会因此重获新生。
“所以,你为自由杀了那只沙虎。”
我看着黛:“我不光杀了它,——那只虎根本就是我唤来的。”

黛张开嘴,仿佛要问什么,但最终没开口。她渐渐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深吸一口气,破天荒地对一个女人说起自己重获自由的故事。
“那时候有个巫师,很受赛尔赛特人爱戴,——只要你足够强,他们就会把你捧上天。”我耸了耸肩,“不过,对我来说,他不光是巫师,还是个活生生的神。因为他对我保证说,要给我自由。”即使是现在,我也能清楚地回忆起他的声音:冷静,温和,令人安心。他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会获得自由。“他说,只有心里有自由的人才能获得自由。人们可以创造梦想,把梦境变成现实。只要我足够自信,就能把握自己的未来。他还说,世界上像他一样通晓魔法的人寥寥无几,但能帮我获得自由的那种魔法所有人都会。”我深吸一口气,清楚地记起那巫师说过的每一个字。“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即使其他人揍我我也不走。他理解我的痛苦,并以自己的方式帮了我一把:他给了我一个玩具。”
“玩具?”
“一只骨雕沙虎,”我耸耸肩,“一件小装饰品。他说,玩具能带给孩子心的自由,而心的自由就是身体的自由。说完这些话第二天他就不见了。”

黛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等我说下去。
我低头看着掌上那把北方剑留下的冻伤。既然黛自己也有些玄乎手段,也许她能理解我唤来的是怎样一种力量。
“我拿了玩具,天天对它说话。我给它起名字,为它编故事,故事里它有自己的家,而且无比饥饿……”我记起自己往日的低语,那些曾经回荡在骨雕虎耳边的声音重又回响在我耳旁。“我希望获得自由,——堂堂正正,名正言顺地获得自由,让术客也没法多说一个字。我乞求那只虎来找我,好让我杀了它。”
黛依旧一声不吭,专心等待着下文。
我回忆起光滑的骨雕躺在手中的触觉。我曾经无数次抚摩它,对它低声细语。每当这时,我会努力忘掉身边马粪与山羊的恶臭,忘记鞭子扫过脊背的感觉,忘记灵魂深处的刺痛。那刺痛来自一个男孩的自尊,——他想成为男子汉,却只被人当作牲口使唤。
但是,这一切我怎么忘得掉?我反复梦见那只属于我的虎,以及它将赐予我的自由。
“虎真的来了,”我说,“虎出现在赛尔赛特人面前。一开始我很高兴:它带来的是自由的味道。但稍后,我就看到了自由的代价。”我胃里泛起一阵夹杂着恶心的眩晕。这种感觉很熟悉。“虎是因为我的呼唤才出现的。一只活生生的沙虎,和我想象中一样凶残,一样庞大,而且无比饥饿。为了填饱肚子,它抓到什么就吃什么。”黛直视着我的眼睛,而我也没有转开视线,“孩子,巴莎……它吃了孩子。”

她唇间轻柔地呼出一口气,算是表示理解。
我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虽然帐篷里很热,但我还是浑身发冷:“赛尔赛特人完全不擅长战斗,更不习惯杀戮。他们牧羊为生,靠与人贸易过活。沙虎偷他们的孩子,长老们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捕杀它。他们不是没试过——有两个人跟着虎进了虎窝,想用刀捅死它,结果反而自己送了命。术客把所有法术全试了一遍,不过没一种奏效。于是,他告诉我们,有人犯了罪,这场灾难是天降的惩罚。杀掉野兽的人将永远受到部族诸神的祝福。”我清楚地记得他当时的话。老朽而偏激的术客怎么也想不到,最后杀掉野兽的人会是个楚拉。“我的机会来了。我悄悄做了那木矛,——对于部族成员来说,身为一个楚拉,打这种东西的主意可不讨人喜欢。我一找到机会,就自己去追踪虎了。”
她的手放在我紧握的拳头上:“你的脸——”
我苦笑着,用开裂的指甲抚摩着疤痕的走向:“这是我付出的代价。你也见过沙虎,黛。你知道他们有多快,多要命。我跟在那只唤来的虎身后,手里只有一支矛。好在——我召唤那只虎时,没有祈望它一定是凶暴残忍的。很走运,它只给我留了这些疤。”我叹了口气,“不过,它到底吃了四个孩子,还杀了三个人。光凭这条,也完全值得我去冒险了。”

有什么东西模糊了黛的眼睛:“你不知道它是不是你唤来的!可能不过巧合罢了。那老巫师对你说的话是人都会说,——只要足够自信,你就能实现梦想。沙虎在庞加不是很常见吗?还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你可能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别自责。”
我顿了顿,笑了起来:“你是个女巫,巴莎,你知道巫术是怎么回事。它是扭曲而危险的。只要手段对头,你就可以利用它,达成自己的愿望,但同时也必须付出代价。”
黛咬紧牙关:“你为什么说我是女巫?”
“你的剑,巴莎,——你那把离奇,难以置信的玩意儿,剑刃上还带着符文。”我抬起手,第一次将掌心上的烙印展示给她看,“它可狠狠亲了我一口,黛……我能感觉到它的力量。我能闻见巫术的味道,……或者说,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别哄我。那把剑上到处都是北方巫术的味道。”
黛转过脑袋,直直地盯着帐篷盖布,我看见她喉咙那儿动了动。“不止‘北方巫术’,”她不安地说,“它和我一样,都散发着罪与血的味道。和你一样,我将为此付出代价。”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盘问下去,她就要求我继续刚才的故事。

我叹着气:“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老虎正在睡觉,我悄悄爬进了虎穴。它不久前刚吃了个孩子,肚子正饱。我一矛刺穿了它的喉咙,把它钉在墙上。我以为它死了。可是,当我走近它时,那家伙又活了过来,抬爪就给了我一下。”我又摸了摸脸上的疤。它们是我的自由勋章。“不过,看起来我比虎毒还要厉害。活的是我,死的是它。”
黛笑了笑:“就这样,你获得了你梦想中的自由。”
我阴郁地看着她,继续回忆往事:“那算不得自由。我被那一爪毒得够呛,连滚带爬地从虎穴里出来,几乎死在石窝里。我在那儿待了三天,半死不活,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当术客和长老们来杀大猫时,他们发现它已经死了。这时,部族里还没有人向他们邀过功。于是术客说,他的魔法终于生效了。”吞唾沫时嗓子很痛,辛酸的回忆让我直憋气。“我没有回去,他们以为我已经被吃掉了。”
“但是——后来有人把你找了回去。”
“是的,”我微微一笑,“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很漂亮,也没有结婚。”我收起笑容,对黛装出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不是所有人都拿我当楚拉看。我那时候才十六岁,但块头不小,和大人一般高。有些女人就是看中了这点,而楚拉是不能拒绝她们的。再说,我也从没想过要拒绝。在女人的帐篷里度过的那些夜晚,是我最让人欣慰的回忆。”

“苏拉?”她柔声问道。
“是苏拉。她把我带回自己的帐篷,治好了我的伤。然后,她把术客叫过来,对他说,他必须承认是我杀了沙虎。我脸上的疤痕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一边回忆,一边摇了摇头,“他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我是个和他们一样的人……他必须给我自由。苏拉已经割下了沙虎爪子,我一获得自由,她就送了我这条项链。”我握住项链的串索,“那以后我一直戴着它。”
“男孩已经不在了,你就此长成。”黛明白我的意思。
“戴上虎爪那天,我离开了部族,以后再也没见过赛尔赛特人,——直到我们被他们救起那天。”
“沙虎独来独往,”黛淡淡地笑了,“你就这么肯定,你真的不怕孤独?”
“沙虎什么都不怕。”
她怀疑地看了我一会,重又闭上眼睛。“可怜的虎。你已经把你的秘密说给我听了,按道理现在我该用自己的秘密交换才是。”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是谁?”我们浑身是汗地躺在丝垫上时,爱拉曼问我。

我本想问“她”指的是谁,但话到嘴边就打住了。爱拉曼当然不傻。“我要带那女人去竺拉。”
“为什么?”
“她雇了我。”
“雇。”爱拉曼看着我,“没有女人能雇沙虎,——除非她们给你金子之外的回报。”她说着,吐了吐舌头。
“她也这么‘回报’过你吗?”她嘴里说着话,手上也没闲着,而且技巧相当不俗。
我一缓过劲来就否定了她的猜想。不过,我没告诉她:我还没机会让黛露上一手。
“这个怎么样?”
“爱拉曼,”我说,“如果你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们在这儿愉快地聊天,最好别这么干。”
她喉咙里发出一串笑声。“他们都是阉奴,”她说,“即使知道也没关系。他们只会恨自己没那个本事。”
可能吧。但我的脸皮还没厚到那种程度。
爱拉曼听了这句话,似乎完全不在乎。“我喜欢你,虎。没人比得上你。”
可能她对每个男人都这么说,但我还是感觉好极了。这种话总能哄人开心。

“我要你和我一起去,虎。”
“我只能陪你去萨卡特。”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吃惊地看着她。“你要我陪你留在萨卡特?你可是要结婚的人,爱拉曼——”
“结婚什么也不是,”她不耐烦地说,“当然,婚姻会给我们带来点小麻烦,但我不会因为丈夫放弃你。”她又笑起来,金眼睛里重新盛满了诱惑。“还想再来吗,虎?”
“这种问题简直是废话。”
她咯咯笑着,翻回我身上。“继续,虎。我要你。我要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听到这种话时,是男人都会紧张起来,对我来说尤其如此。她想让我亲她我就亲她,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依她,但听她这么说,我只觉得心里隐约有些害怕。
“沙虎是爱拉曼的……”她舔着我的耳朵,轻声说道。
就眼下看来,这句话的确没错。
夕阳西沉,地平线处的天空仿佛被姹紫嫣红的流火点燃。我骑着灰黄马,在小小的营地四周转了一圈。我们一共有八辆马车,除了爱拉曼本人的车,其他车厢里都装着她的嫁妆和女仆。驾车的都是阉奴,女仆自然都是姑娘,方圆几里只有我一个男人。如果不是爱拉曼这么热情,我的注意力也许会被那群女仆吸引过去,但现在我既没时间也没精力应付第二次艳遇了。

有那么一会儿,我停下马,望着紫气沉沉的沙漠,心里感叹着爱拉曼那出人意料,无可比拟的技巧。这时,黛来到我身边。她重新梳理过头发,新扎了辫子,脸上的沙也已经洗了个干净。不过我心里正满是爱拉曼的影子,根本没注意到她脸上那温和而微妙的表情。
“萨波说,有沙虎带队,我们一定能顺利到达萨卡特。”她说。
“大概吧。”
黛偷偷笑出声来。“她把你伺候得不错吧,虎?或者——我该问——你是不是把她伺候得不错?”
我瞪了她一眼。“别多管闲事。”
她浅色的眉毛带着股嘲弄劲儿挑了起来。“哦,别啊。我让你不高兴了?我是不是也该下马亲亲你的脚?”
“够了,黛。”
“整个车队都知道啦,”她说,“我想提醒你,萨卡特的哈希大人脾气可不好。萨波说,所有敢和他对着干的人都送了命。”她学着我的样子,向越发阴暗的沙漠里望去,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如果他发现你和他的新娘子勾搭上了,又会怎么说呢?”

“他怪不到我头上,”我说,“她怎么对我,以前也一定怎么对过别人。”
黛放声大笑起来:“这么说的话,那位尊敬的女士可没有看上去那么高贵。好吧,我并不同情哈希。对他来说,果然一分钱一分货。”
我定睛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萨波都告诉我啦。爱拉曼的父亲巴不得早点把女儿嫁出去。显然,她根本不知道收敛自己的感情。哈希说要娶她时,那老人怕得要死,主动少要了很多彩礼。哈希拣了个便宜。”她耸耸肩,“都是二手货了,当然要打折。”
“你在嫉妒。”虽然晚了点,但我终于回过味儿来。
黛笑了:“才不是呢。我嫉妒什么?”
我们目不转睛地瞪着对方。黛满心高兴,我一肚子窝火。
“萨波干吗要跟你说这些?”我质问道,“哈希是他的主子。他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爱拉曼的事?”
黛耸耸肩:“他说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女士早就名声在外了。”
我皱起眉头,在马鞍上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如果哈希不知道……”

“看起来他就快知道了。”黛说,“不过,话说回来,一个沙漠地区的亲王还能怎样呢?我早就听说过他们有多小气了。这些人又小心眼,占有欲又强,对女人也很粗暴,——好吧,虽然这看起来是南方人的普遍爱好。”她不温不火地看了我一眼,“你怎么对你的女人,虎?”
“继续,尽管说吧。你永远别想知道。”
她大笑起来。我调转马头向营地另一边骑去时,她的笑声还在我身后回荡。
我根本看不出这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没过多久,爱拉曼就卸下了大家闺秀的伪装,天天黏在我边上,毫不掩饰地展示着她的热情。我骑在车队头里警戒的时候,她就让一个受伤的阉奴坐在马车里,自己则骑了他的马跟在我身边。她一身复杂的华美行头,但外套下套着条沙漠坦吉尔们常穿的丝质马裤,骑起马来稳稳当当。即使没在大车里,她还是戴着那条透明的面纱,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她戴这玩意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说真的,爱拉曼根本没资格戴这种象征贞洁的东西。不过,没有人敢跟她挑明,而她也清楚地知道这点。

让我吃惊的是,爱拉曼居然在努力和黛套近乎,她甚至不止一次地请黛进她的大车里休息。我不知道这两个女人究竟谈了些什么,——女人间的闲扯我根本不感兴趣。我不安地想,爱拉曼和黛的共同话题难道不就是我吗?不过,她们俩什么也没对我说。
如果她们当真谈起我来,我很好奇黛会说些什么。如果她跟爱拉曼说我们俩到现在还没亲热过,一定会对我的名誉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可是说到底,黛就是黛,我无法想象她能编出什么瞎话来。可我也很清楚爱拉曼,——即使黛真的否认自己和我有什么瓜葛,那女人也不会相信。这种事考虑起来简直让人晕头转向,于是我决定,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彻底无视她们,不去趟那混水。
可是我还是想知道黛的想法。我们的关系很是微妙:一方面,我对她有什么企图她已经很清楚了。她也明白,既然她已经说过到竺拉后会和我睡,我们就不必彼此扭扭捏捏,兜来兜去。
另一方面,她那约定更像是生意的一部分。对床第之欢的期待变了味,带上了浓浓的合同色彩。到了竺拉,我和她睡觉,从此再不两欠。以前和黛在一起时,我还对她的“佣金”无比期待,可现在,既然爱拉曼就在身边(而且还很主动),我对黛的感觉变得矛盾起来。当然,我还憧憬着她那白皙的,丝一样柔软的肌肤,不过这期待已经从急切转为平和。

爱拉曼的占有欲无穷无尽。我们已经彻底放弃了主从关系的伪装。我一夜夜地待在她车里,即使是白天,我们也偶尔“休息”上一会儿。她的女仆早就见惯不惊,从来不多说一个字。阉奴们也从不过问。只有萨波看上去忧心忡忡,不过即使是他,也从没跟我和爱拉曼提过什么意见。
黛也早没了打趣我的心情。我觉得她在嫉妒,总疑心她那蓝蓝的眼睛里带了点绿色,不过倒也不敢确定。黛看起来不像那种会嫉妒的女人,而且,就我的经验看来,女人一旦嫉妒起来,行为可不会像她这么正常。起码我每次转过身去时,都没觉得她在用目光扎我的脊梁骨。
也许她根本不在乎我,觉得我和其他女人亲热根本没什么?或者——她觉得根本犯不着为我这种人费神?
这些可能性我都不喜欢。于是,我告诉自己,她是觉得自己完全比不上爱拉曼。我也知道,这种想法傻极了,——无论从哪方面说来,黛都是非常出众的。
萨波终于鼓起勇气,骑到我身边来。我们走在车队头里。不远处,已经可以隐约看见萨卡特灰扑扑的影子。哈希的地盘就在前头。

“大人。”他开口道。
我听到这词挥了挥手:“叫我虎就好。”
他那双会说话似的浅色眼睛直盯着我的脸:“虎大人,也许在下可以斗胆说句话?现在情况有些微妙。”
我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说把,萨波,跟我说话没那么多顾虑。”
阉奴拨弄着红色的马缰,胖手指上各色戒指熠熠生光。“虎大人,我必须提醒您,我们的老爷可不是个冷静的人。倒不是说他有多残酷,但他很喜欢吃醋。他上了年纪……不知道自己还能尝上多久女人的味道。他的精力已经不如以前了。他的妻子比庞加里任何人都多,但这不过是为了让其他人以为他还像以前一样年轻壮实的障眼法。”那双深色肉褶下的眼睛担心地瞅着我,“这些私事我本不该说,但我没有选择,沙虎大人。这关系到爱拉曼女士。”
“还有我。”
“还有你。”他肉乎乎的肩膀不安地耸了耸,白斗篷上的金刺绣反射着阳光。“对于我们家大人的事,我本不该评头论足,但我有这个义务。我必须跟你说一声,哈希大人要是知道自己的新娘已经不是处女,一定会火冒三丈。”

“她碰到我时已经不是处女了,萨波。”
“我知道,”他依次紧了紧手上的戒指,“我敢肯定哈希大人也知道……不过他绝对不会承认的,——绝不会。”
“那他只要对新娘子丰富的经历睁只眼闭只眼不就完了?”我笑了,“他真没什么可抱怨的。如果说有什么人能让你家大人重振雄风,那一定就是爱拉曼了。”
“如果她不能呢?”萨波看上去怕极了,“如果她那些把戏都没用,哈希大人会非常生气的。他会把责任都推到这位女士头上。不过,考虑到她的身份,还有她那有钱的父亲,哈希大人不可能碰她,只能另外找替罪羊,拿他当出气筒。而这个人……自然就是新娘子上一个情人。新娘就是因为他才‘失了贞’。”他的语气听起来非常抱歉,“我想,萨卡特所有人都听说过这位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因为哈希大人是坦吉尔,他们绝不会说半个字。他会惩罚你……你很可能会送命,没人愿意救你。”
我笑了笑,一耸左肩,将剑柄露给他看。“‘绝击’和我是老朋友了,我们相依为命来着。”

“你去见坦吉尔时不能带武器。”
“那么我就不见坦吉尔。”我不卑不亢地看着他,“当然,他忠实的仆人会跟他提起我的好处,并且建议他打发下人赏我几个应得的小钱。”
萨波大吃一惊:“你让我帮你要报酬?”
“当然了,你是个值得尊敬的人,萨波。”
他棕色的脸变得惨白,看上去就像个面如菜色的病孩子。我差点以为他突然旧病复发了。“没有人——”他说了几个字就顿住了,过了一会才重新开口,“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他们只会说,萨波干这个,萨波干那个,要么就是‘死胖子,能滚多远滚多远’……对他们来说我根本不是人。哈希大人其实不是个坏人,但他也不把我当人看……至于其他人……就更——”他突然收了声。
“人有时候是挺残忍的,”我平静地说,“虽然我不是阉奴,但我很清楚。我也有自己的过去。”
他盯着我。“但——无论你的过去是什么,你都已经成功地把它抛在脑后。沙虎不光独来独往……而且‘自由地’独来独往。”

“这不意味着沙虎已经忘了那些没有自由的日子。”我笑着拍了一下萨波那胖胖的肩膀,“萨波啊。苦难的意义完全取决于各人看法。有些人选择默默地承认不幸,因为这样他们才能成为更好的人。”
他叹了口气,棕色的眉毛拧成一团。“也许吧,我不该抱怨。哈希大人对我很不错,我至少还有笔小钱。”他晃了晃戴满戒指的胖手,“我有吃有喝,还能买姑娘,让她们尽力给我找点乐子。那些姑娘都很好。她们知道,我也不乐意变成现在这样。那时候我还小……但我失去的自由和你的自由不同。”他看着我,“我失去的……是像你一样,和爱拉曼,或是那个黄头发姑娘共度良宵的自由。”
“那黄头发姑娘是我的雇主,”我马上更正道,“我们只是雇佣关系。”
萨波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也完全理解他的惊讶。想到自己居然没抓住机会,和黛走得更近,我不禁又有些光火起来。搁在以前,沙虎才不会在乎女人在沙地上放了把剑呢!
话说回来,黛的剑可不是把普通家伙。那是把用死硬的冷冰铸成的魔剑,上面还有好些奇怪的符文。若是被捅上一剑,一定死得痛苦无比。

再说,除了剑,还有黛本人。她那种奇异的坦诚与自尊可能不会打消其他男人的念头,但我承认自己是被她打动了。
我不高兴地长出一口气。
萨波笑了。“有时候,人不能像我们阉奴一样窝囊。”他话里有话地说,而我也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我四下打量,寻找黛的影子,只见她一个人跟在车队后头。阳光映着她的金发,好象在燃烧。她脸上有一抹淡淡的微笑,但那笑容发自内心,不以任何人为对象,——尤其是我。
第十三章快把电动棒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