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舞者(作者不详,非原创,分章发布)十

不出两小时,黛已经晒得浑身通红。太阳连斗篷下的皮肤也没放过,几乎要在她身上晒出水疱来。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被晒伤后皮肤会变成这种颜色。北方姑娘身上的红晕几乎带着种愤怒的味道,衬着她的金发和蓝眼,显得情况越发不妙。
我完全帮不上她。没有水分时,皮肤会肿胀起来,直到它开始给自己制造水分。水疱爬满皮肤表面,然后一串接一串地破裂,淌出皮肤急需的水分来。这时候另一层水疱已经形成。皮肤需水时,水疱再次破裂……最后,她会变成一副干瘪的骷髅架子,皱缩枯干的皮肤紧紧包裹在脆弱的骨头上。
我们不停地走着。停在原地只会觉得越来越热,越来越痛苦,对改善目前的处境毫无帮助。我几乎渴盼起沙暴来,但是周围完全没有起风的意思。风沙会吹得我们骨肉分家。不过这样一来倒真能帮我们摆脱周身的晒伤。
我这辈子头一次萌生了看雪的冲动。如果雪像传说中一样凉爽,一样柔软,一样潮湿,我真想亲眼见上一见。我想问黛雪究竟是什么样,但到底没开口。在你迫切需要一件东西,但又根本无法得到它的时候,说再多也没有意义。

庞加到处是谜,连遍地黄沙也充满奥妙。也许你上一步还踏在坚实的沙地上,下一步就踩进了松软深陷的沙窝。沙子拽着你的脚,减缓你前进的速度,让你越来越举步维艰。可怜的黛无法从表面特征判断沙地间的区别,吃了不少苦头。后来,我不得不让她跟在我后面,只踩我走过的地方。她走在我身后时,活像一只不知所措的小流浪狗。
夜幕降临时,沙地的温度突然降下来。黛躺在沙地上,浑身紧贴地面,好像要把沙里的凉意吸进身体里。这是庞加的另一条诡计:白天阳光炎炎,酷热难当,可是一到晚上,如果你没带御寒衣物,准会冻得发抖。太阳落山时你会因为热浪的消退而庆幸,但庞加马上变得寒冷无比,把你冻个透心凉。
好吧,冷是个相对概念。在可怕的烈日下走了一整天,夜晚显得格外寒冷。
“太可怕了,”黛嘀咕道,“比我想象的还可怕。太热了。”她坐在沙地上,拔出自己的剑,把它横放在晒得通红的腿上。
我回忆起第一次接触那玩意时及骨的刺痛。那种痛觉是我从来没体验过的。我可不想再试一次。

她双手抚摩着那把剑,摸索着剑柄上的图形,拂过剑刃,温柔地抚着金属上奇异的符文,仿佛它们的魔力能让她忘记一切烦恼。符文闪着微光,将剑身笼罩在玫瑰色的光晕中。
“这把剑是什么?”我问,“它到底是什么玩意?”
黛的手指还搁在发光的剑刃上。“我的吉瓦特玛。”
“这个词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巴莎。”
她没有看我,反而把目光转向黑沉沉的沙漠。“它是我迎敌的血刃,一把有名字的剑。每个光荣的战士都从他们的血刃上汲取勇气和技巧,获得灵魂的力量。”
“如果它真这么厉害,怎么不马上把我们弄出庞加去?”我不耐烦地嘲弄道。
“我问过它了,”她依旧看着远方,“可惜温度太高,太阳太毒……如果在北方,它一定能帮助我。在这里……它的力量变弱了,就像我一样。”她颤栗着,“现在是很冷没错,不过北方不是这种冷法。这种冷完全是为了反衬白天的热,和纯粹的寒冷不是一回事。”
黛的晒伤很严重,这直接弱化了她对气温变化的抵抗力。她冷得越来越厉害,终于把剑插回鞘里,可怜兮兮地团起身子。我知道她的感觉:皮肤晒伤后,温度变得无比之高。到了晚上,气温降了下来,但皮肤还在发烫。她现在一定全身又冷又热。

我想碰碰黛,把她拉到怀里来,用我晒得滚烫的皮肤温暖她,不过我一碰她她就叫出声来。我这才意识到,太阳烤干了她的北方皮肤,即使只是碰上一碰,也会让她疼痛难耐。她和我不一样,——我生在南方,晒上一天后不过会变得更黑而已。
我们就这么冷一阵热一阵地睡在沙地上,一会儿迷糊,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在无知觉的睡眠中获得片刻愉悦,一会儿又痛苦地醒来。如此循环,直到天亮。
中午时,太阳十分毒辣,直烤得人脚板生疼。你不得不踏着急促而滑稽的步子前进,尽量缩短脚掌与沙地的接触时间。脚趾蜷缩着,最后抽搐起来。为了缓解这踌躇,你抬脚去蹭另一条腿,同时蚱蜢似的在沙上单脚蹦着。温度越高,抽搐就越严重,最后你被迫就地坐下,直到脚不再抽筋,才能继续前进。
如果你和我一样,脚底老茧够厚,那么踏在沙上的时间就更长些,脚也抽得不那么厉害,能屁股不沾地地一口气走上很长时间。可是,如果你像黛一样,有双柔软纤细的嫩白脚丫,那么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上刑。无论走得多快,脚换得多勤,不出一会儿你就会打跌倒下。你只能拼命压抑着哭叫的冲动:你的脚在燃烧,皮肤在燃烧,眼珠也好像着了火。但你不能哭。流泪会浪费水分,而你身上根本挤不出太多水来。

黛趔趄一下,差点摔倒。她停了下来。
“巴莎——?”
黛亮白的头发衬着晒得发紫的皮肤。她身上的水疱已经开始破裂了。她又疼又累,浑身发抖。
“虎……”这句话几乎淹没在她的呼吸声中,“这种死法可不大妙。”
我垂下眼睛,只见她的脚趾全都蜷曲起来。她不停地把身体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右脚换到左脚。最后,这种重心调整已经成了一种有节奏的本能。我以前也见过这种情况。有些人晒了太久太阳,脑子糊涂起来,连身体动作都协调不来。黛虽然还没到那地步,不过看情况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准确地说,她的身子随时都可能失控。
我伸出手,把落在她脸上的头发拂到一边。“难道还能有什么美妙的死法不成?”
她点点头:“要么在战斗中骄傲地死去;要么死在产床上,留下个比你更好,更强壮的孩子;要么……活上很多年,等灵魂和身体都衰弱时再死不迟。这都是生命轮回的正常步骤,是积极的死法。不过现在——”她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指点着一望无际的庞加。“——这就像是在白天点燃一支上好的蜡烛,白白地把它浪费掉,什么也剩不下……”她的呼吸声嘶哑起来,“这是浪费——浪费——”

我抚着她的头发:“巴莎,别抱怨啦。你该留着点力气。”
她愤怒地盯着我:“我不想就这么死掉!”
“黛——我们还离死远着呢。”可惜,这句话是骗人的,我们的死期已经近了。
沙漠里,你的嘴唇会因为缺血而干裂。你贪婪地舔着伤口处潮湿的鲜血,不过血是咸的,只会让你渴上加渴。你会不由自主地诅咒太阳,诅咒热浪,诅咒沙,诅咒自己的无可奈何,诅咒这无意义的一切。
但是,你别无选择,只能前进。
看见绿洲时,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知道,那可能是海市蜃楼,并不是实物。这种折磨像剑一样锐利。它无痛地刺入你的身子,把你从喉咙一直开剥到肚子,你仅存的精力和意志也随之泼溅在沙地上。
绿洲是你的救命稻草,也可能要了你的命。
你一动,绿洲也跟着动。它在沙地上浮动,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无论怎样也走不到。
最后,你忍不住哭喊出来,倒在地上。你的膝盖上已经满是疱疹和脓水。绿洲的幻象消失了,你吸入口中的不是清泉,而是灼热的沙。沙噎住你的喉咙,让你越发反胃。

不过,反胃归反胃,想呕吐是不可能的。你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
连胃液也没有。
我倒下的时候拉了黛一把,把她也带倒了。不过她马上翻身起来,趔趄着继续向前,手足并用地挣扎着。她已经神智不清了。我看着她,看着这北方女孩在沙海中疯狂地蹒跚踉跄着。
她不偏不倚地向南方走去。
“黛,”我嘶声道,“巴莎——等等——”
她没有停步,我不得不自己爬起来。
“黛!”
她头也不回地走着。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居然如此轻松地把我甩下一大截。不过,这种惊讶马上化为一阵战栗。我仿佛受了当头一击,在满心恐惧驱使下跌跌撞撞地狂奔起来。
“黛!”
她倔强地走着,踉踉跄跄,摇摇晃晃,不过始终面向南方,——那是竺拉的方向,她弟弟的命运在那里等着她。可怜的孩子,漂亮的孩子(只要他和姐姐能有几分相似,就一定也是漂亮的)。他的经历可能比我们还不堪设想。

赖活不如好死。我阴郁地想。
不过,这句话不能说给他姐姐听。
我没花多少力气就追上了她。虽然热浪,沙和太阳也耗干了我的力量和理智,不过我的情况至少要比黛好那么一点。
她转过身来面对我时,我不安地发现自己可不止比她好上“一点”。
黛的脸肿胀着。她的晒伤相当严重,眼睑肿得很高,上面堆满水疱。水疱鼓胀破裂,旧的刚结疤,新的又流出脓水来。虽然没有流泪,但她看上去好像在哭。
但是,黛的眼神才是最让我害怕的:日出以来,我第一次浑身发冷。她的眼睛……那双蓝得不正常的眼睛……现在空空洞洞,毫无神采。
“黑地板板,”我绝望地嘶声说,“沙漠癫狂症,——你被这沙漠弄疯啦。”
她茫然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个陌生人。我伸手拉了她一把,想把她按倒在沙地上,免得她在疼痛与精神错乱的双重作用下发狂跑开。可是,我刚碰到她,她就伸手去摸剑柄。
黛的动作毫无风度可言,更谈不上敏捷。她笨拙地抓住剑,一个劲儿往外拔。

我抓住她的左臂。“巴莎——别这样——”
她又抬起右手来,徒劳地翻着腕子去抓左肩上的剑柄。阳光照在剑身上,像平日里一样耀眼,几乎要把我晃瞎。不同的是,现在我一眯眼眼皮就疼得厉害。
我又抓住她的右手,她马上一撤胳膊。那力道明显比以前小,但这一下还是拉得她皮肤生疼。一片死寂中,我清楚地听见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黛——”
“剑……”这个词支离破碎,轻飘飘的,声调也扭曲得怕人,简直和毫无意义噪音没两样。
我几乎是在求她了:“巴莎——”
“剑。”她的眼睛和沙虎幼崽一样,完全没有焦点。我被吓了一跳,差点松了手。
我叹了口气:“别,巴莎,别拿剑。这沙地把你弄得神经兮兮的,你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没准儿你一拔出剑来我身上就会多个窟窿。”
“剑。”她可怜巴巴地说。
“不。”我轻声说道。
她的眼睛湿润起来:“剀殿说——安——剀殿……说……”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安剀殿说——剑——”

我留意到剀殿前多出个字来。“安”剀殿,而不是剀殿。“不要拿剑。”我柔声打断她,“虎说,不要拿剑。”
她眼圈都红了。一滴眼泪顺着右边面颊滚下来,划出潮湿的道子。不过,那滴液体还没落到她腮上,就被皮肤吸干了。
“巴莎,”我执拗地说,“你得听我一次,这沙地把你弄晕了,你只要按我的话做就好了。”
“剑……”她说着,猛地撤回双手。我一个没留神,被她挣脱了。
干皱的皮肤破了,流出混合着鲜血的液体。不过,她到底是双手搭上了剑柄。一握之下,剑脱刃而出。她把剑翻到面前,姿势笨拙无比,和平时那个灵巧敏捷的黛判若两人。然而,无论那动作有多难看,黛终于成功拿到了剑。
我可不是傻瓜。一见这情景,我马上后退一步。人们都说,我在圈内天不怕地不怕。这种话对我的名声无疑有益无害。不过,现在我一来人没在圈内,二来面前还站了个手里拿剑的疯女人。
她的手在剑柄上移了移,垂下剑尖,双手都挪到护手上,然后慢慢地举起剑身,将剑柄末端贴在自己皴裂的嘴唇上。

“苏尔哈亚。”她低语着,闭上双眼。
我无力地看着她。也许我该夺下她的剑……不过这女人太捉摸不定了。她敏捷的身手更是让她成了个危险人物。面对一个手拿利剑,被沙海吞噬了理智的女人,我可不能冒这份险。——就算她根本不会用剑,我也不能拿运气打赌。
黛对剑低声说了句什么。我皱起眉头,她的语气让我分外担心起来。我以前也见过被沙漠癫狂症攫住的人。我知道,无论男女,这种时候都会失去判断力,心里充满疯狂的念头。只要人到了这份上,基本上就必死无疑了。——只有被困在沙漠里,没水没食没希望的人,才会成为沙漠癫狂症的受害者。
而我和黛眼下就是这种情况。
“巴莎——”我开口道。
黛转过身子,笨拙地矮下身去。她跪在棕褐色的沙地上,膝盖处的皮肤红得发亮。那件羊皮束腰紧紧绷在她身上,仿佛一副剑鞘。我第一次没有对那衣服下的身子产生非分之想,只一心一意看着她把理智交给沙漠,心里越来越绝望。
黑地板板,真是不幸。

黛跪下来,但没有弓身,反把脊梁挺得直直的。
她小心地把剑尖顶在沙地上,双手使劲推着剑柄,想把剑插进沙地里。不过,她太虚弱了,沙地又太硬。最后还是我伸出了援助之手。剑被我压进沙里,像根旗杆似的立在地上。
我又感觉到那种刺痛。痛觉从双手一路蔓延到肩膀,顿时让我浑身战栗起来。不过,我一把手从剑柄上挪开,这种可怕的感觉就没那么强烈了。
“黛,”我一边甩着手一边厉声说,“巴莎——你这剑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没错,这种问法是有点傻。剑是什么?自然就是剑了。不过,一回忆起手心里那种可怕的痛觉,我就越发肯定这把北方家伙绝对不是块铸成剑形的普通钢条。手心里痛痒难当。我狐疑地打量着自己的手,一边拼命挠着手掌,一边瞪着黛。
简单的把戏和愚蠢的花招都只能骗骗没头脑的人。而我绝不是头脑简单的傻瓜。
虽然我一向看不起魔法,不过,只要真正的魔法出现在身边,我每次都能敏锐地捕捉到它的气息。

比如说现在。
黛没有答腔,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我的话。她的眼睛定在面前的剑柄上,开口说了句什么,接着又重复了四次。那是句北方方言。她静静地等了一会,什么事也没发生(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于是她又把那句话念了一遍。
“黛,这太荒唐了,别这样。”我伸出手,想把她的剑从沙里拔出来,但没有成功。想起那让人反胃的麻木和恼人的痛觉像冰水一样流过血管的感觉,我的手在离柄没多远的地方停住了。
这是魔法的力量吗?
也许吧。这么说来,黛岂不是成了女巫?……还有什么和女巫差不多的行当来着?
我不能碰那剑柄。没人挡着我,可我就是下不去手。我非常那种怪异的力量。
黛脸冲沙地弯下身去。她双手平按,十指张开,用额头碰了三次地,又看了一眼剑。然后,她又叩了三次头。
晒成白色的长辫子拖在沙地上。黛爬满水疱的额头,鼻尖和嘴唇上都沾着沙粒。她再次卑微地向那把剑弓身致意时,我看见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吹动了脸上的沙尘。

一呼,一吸……泛着琥珀色的白沙纷纷落下。
我什么也没说。普通人说的话,她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黛谦卑地跪在地上,接着又笨拙地伸展开身子,脸朝下平趴在沙上,双手在剑身入沙处抓住剑刃。我看见,她那晒成红色的关节因为用力变白了。
“剀殿,剀殿,我求您——”这几个字倒是南方话,不过后半句又成了北方方言,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安剀殿,安剀殿,我求您……”
她双眼紧闭,睫毛上沾满脓水和沙。沙尘给她罩上一层面具,原来非常美好的脸部线条已经因肿胀而变形。我突然气不打一处来,猛地弯下身去,把她的手从剑刃上掰开,然后憋足一口气,把那把剑从它的黄沙祭坛上拔了出来。
痛觉漫过手臂,直逼心口。虽然我毫发无伤,但那感觉像冰一样冷,像刀一样利。冷,纯粹的冷……我的骨头和血肉好像正在结冰。
我战栗着,发现自己的手好像粘在了剑柄上,想放都放不开。我脑中亮起一片闪烁的光,光里交织着紫,蓝,红三色。我眼前一片混沌,马上转眼向沙漠里望去,但是视野里除了光什么也没有。

我大喊出声来。——别问我喊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拼尽仅有的力气,抡圆了胳膊,把剑甩了出去。
感谢卫海,我的手终于和剑柄分了家,不过手心上一下被撕下好几溜皮去。剑柄的痕迹烙在我手上,隐约可以看出北方兽类和符文的图案。血珠从伤口处涌出,不过马上就干了。血痂脱落时又揭走我一层皮。
我颤抖着,用左手扣着右手手腕,努力抵御着一波波的痛觉。烧热的金属会烫人,我以前也见过烧伤是怎么回事,不过这次——这把剑——完全不一样。这不是普通灼伤,这是巫术。冰冷的巫术像北地一样冷。
“黑地板板,女人!”我吼道,“你是女巫吧?”
黛趴在地上,抬头看着我。可以看出,她根本听不懂我的话,对这个称呼全然摸不着头脑。她张着嘴,弯起双肘,艰难地从地上支起身子,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沙地。
“魔法,”她绝望地说,“我唤不出魔法来……”
“魔法!”我厌恶地说,“那剑——那邪乎东西——到底有什么力量?它能让这里凉快点吗?能敷一敷我们的晒伤吗?它能把太阳遮起来,让天阴上一会儿吗?”

“在北方的话,这些都没问题。”她干咽了口唾沫,我看见她喉咙那儿皴干的皮肤皱缩起来。“剀殿说——”
“我可不在乎你那位剑匠都说了些什么!”我吼道,“那就是把剑罢了!剑就是剑!武器!家伙!剑是用来砍肉劈骨头的,是用来斩人四肢,削人脖子的!——剑就是用来杀人的!”我努力不去细想刚才流过手心的那种力量,一边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手。北方凶器在我手上留下了烙印。那是块附了魔法的冰。
黛浑身战栗,我看见她的胳膊在发抖。有那么一会儿,理智又回到她眼中,同时浮现在她目光里的还有苦涩。“一个南方佬怎么能知道剑的力量——”
我抬手摸到“绝击”滚烫的剑柄,不顾手上刺痛的伤口,一下把剑拔了出来。我用剑指着她,剑尖直逼她的鼻尖。“剑的力量取决于持剑人的本事,”我一字一顿地说,“别无其他来源。”
“当然有,”她倔道,“你知不知道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完这句,她双眼一翻,瘫软在沙地上。
“黑地板板!”我不高兴地说,同时放下了“绝击”。

这时,我听见了马声。
马鸣,皮具的摩擦声,辔头的撞击声,木头的咯吱声……还有人声。
人声!
黛和我摊开手脚,像布娃娃一样躺在沙地上。我们太虚弱,根本不可能走下去;但一时半会却也死不了。黛躺在离我一臂远的地方,转过头去时,可以看见她腰身的曲线,被晒得亮白的辫子,修长结实的双腿,还有发红的膝盖上惨白的褶皱痕迹。
她干皱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沙的外壳。
我使劲把脑袋别向另一个方向。一个面色黝黑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她穿着一件蓝斗篷。我认识这张脸。
“苏拉。”这两个字刚从我嘶哑的喉咙里爬出来,就差点被肿胀的舌头堵回去。
她黑色的眼睛顿时张得老大,宽宽的脸上先是写满惊奇,然后现出急切的神色来。
她转过身去喊了句什么。片刻之后,整个车队向这边迎来。
人们围在我们四周。他们认出我的脸时,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遍遍重复着我的名字。

那是我以前的名字,——不,那根本算不上是个名字。
赛尔赛特部是个游牧部落,他们都能听懂沙漠语。我只简要解释了几句,他们就用凉爽的湿布包起我和黛,又将马车赶到我们身边遮阳,同时麻利地支起营地来。赛尔赛特族本来就长于此道:一块狭窄的沙地上,帐篷搭得东一个,西一个,在巴掌大的营地里挤成一团。而他们管这块地方叫做“家”。
我想告诉苏拉她们,黛比我更需要照料,但我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我的舌头又肿又大,嘴里脱水得厉害,连呼吸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苏拉对我嘘了好几次,我终于放弃了说话的努力,听凭他们忙活去了。
浸湿的布条在我滚烫的身子上烤干时,苏拉又从马车上的木桶里弄了些水,浇在布上。浇过第五次水后,她叫人拿来阿里亚树膏。凉爽的药膏抚平了晒伤,疼痛褪去。我沉醉在无比幸福的麻木感中。感谢卫海众神,苏拉扶起我的脑袋,给我灌下一口水。——在这之前,我已经两天滴水未进了。
失去意识前,我最后想到的是黛。她刚才的举动真奇怪,仿佛那根北方钢条不只是把剑似的,仿佛……它能帮我们化险为夷。

虽然我很尊重“绝击”,但它不过是把剑罢了,不是神,也不是人,更不是什么魔法物品。
它只是把剑。
同时,也是我身体的外延。
一般说来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但这次我花了好几天才回过劲儿来。坏死的皮肤一层层脱落,让我觉得自己像只正在掉毛的坎法。好在新长出的皮肤有阿里亚树膏保护,不会太干,也不会变硬。皮肤长好后,曾经一身古铜色的沙虎白得像个大尺寸婴儿似的。我周身粉色,只有围着腰布的地方还保持着原来的肤色。
这种关键部位没受到阳光摧残,我还是挺庆幸的。
可是,黛的情况就没那么幸运了。她躺在苏拉小小的橘色帐篷里,神智不清,昏迷不醒,只靠流质维生。苏拉每天要喂她好几次,但即使是阿里亚树膏也不能为她止痛。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藏红色床单下的黛。她只有脸露在被外,脸上的皮肤依旧红肿干裂,布满水疱。她还在脱皮。
“她不会跟你说话的。”苏拉带着赛尔赛特腔开口了,“她现在没有意识,昏迷的人是不可能说话的。”

“她会好起来的。”说归说,但我也知道,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沙漠不会轻易把理智还给它的受害者。
“可能吧。”苏拉的脸色并不乐观。
“你们现在不是把她看护得很好吗?”我说,“她有水喝,你还给她敷药……她会清醒过来的。”
苏拉耸耸肩:“她不会跟你说话的。”
我又看了黛一眼。她因药物作用沉沉睡着,睡梦中不发出一阵阵哭喊,一串串呻吟。我听见陌生的北方方言,其中夹杂着“剀殿”这个词,而且重复了很多遍。不过,即使她提到了那把剑的名字我也分辨不出来。
我无奈地摇摇头:“可怜的小巴莎,你真该留在北方。”
我本想在苏拉的帐篷里过夜,但她很在乎赛尔赛特部的规矩,坚持把我赶了出来。——在她看来,两个独身女子和一个未婚男子共处一帐是不成体统的。我裹着条毯子在帐外地上缩了一夜,闻了一晚上毯子上的羊骚狗臭。这种味道让我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唤醒了我始终无法摆脱的回忆。
我每天坚持锻炼,努力伸展僵硬的肌肉,适应刚长出的柔软新皮。我拿着“绝击”,一练就是好几小时。孩子们聚集过来,睁着聪明的黑眼睛惊奇地看着我,让我觉得很有意思。不过,不安与恐惧依旧挥之不去。当我在帐篷与马车间走过,回忆起自己与它们一起度过的童年时,我觉得又压抑,又反胃,又害怕。是的,沙虎害怕了。我想离开和过去有关一切——我必须离开。但是,黛还没有复元,我不能走。

毕竟,我和她有约在先。我只有两个选择:完成任务,或是自毁名誉。
术客来找过我一次。他看了看我脸上的爪痕,又看了看我胸前那串虎爪项链,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去。不过,我还是及时捕捉到他眼神中的酸涩:他能解读过去,现在与未来。他是个狡猾的老头儿,也是个有主意的术客。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我清楚地看见他的嘴唇扭曲成丑陋的形状。
他恨我。
不过,他恨我绝对不及我恨他。
他不对我说话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们都记得过去的事。妇人们完全拿我当空气。按赛尔赛特部的习惯,除非出于礼貌,已婚女人是不会随便跟其他男人说话的。她们尤其不愿对我开口,那些年纪较大的女人更是如此。她们还记得过去的我。
陌生的少女就不一样了。她们比妇人们更自由,常用闪亮的眼睛崇拜地看着我。可是,被她们这么一看,我不但不觉得自己又高又壮,反而觉得自己很渺小,很虚弱,很无助。
赛尔赛特是个很讨人喜欢的部族。他们皮肤光滑,泛着金褐色,不像汗吉人那么黑,身上也没有花纹。所有赛尔赛特人的眼睛都是黑色的。他们大多矮小精瘦(虽然很多苏拉这样的老女人有发福的趋势),灵巧敏捷,和黛很像。不过,赛尔赛特人并不好战。

他们是游牧民,逐水草而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沙一样来去匆匆,随处停留。他们崇尚自由,传统,团结互爱。他们的客人常常因自己无法分享这种部族之爱而惋惜。
他们让我感到惭愧。而这正合他们心意。我不是赛尔赛特人。虽然我曾经和他们同住,但我迥异于赛尔赛特人的体格和肤色使我永远不能融入他们之中,我的绿眼睛让我成了永远的外人——连我与生俱来的剑技也让我倍受排斥。
没错,对他们来说,我从来都是个外人。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不会改变。这就是人生头十六年里,我从他们那儿学到的重要一课
韩信×原创女主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