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科幻”未曾存在的世界里(上)

我第一次为她送信的时候,还是两年多前的一个秋天。
…
西斜的太阳褪去了它刺眼的光芒,带着暖意的阳光透过厚厚的玻璃照进了这间不算宽敞的更衣室里,映现了本该藏在空气中,被动作带着飘起来的细小灰尘。
我和往常一样,在每周五,当太阳落到天空中四分之五的位置时,在那黄昏将临之刻,准时来到了邮局的更衣室。褪去了因一整天劳作而被汗水反复打湿的粗布衬衫和裤子,换上了一套更显更显精致的丝质背心,又披上了那件我自己手制的牛皮夹克,稍微梳理了下额间的发丝-我看了看映照在玻璃中的自己,倒也显得有那么些俊俏的意思。
戴上帽子,锁住更衣室的门,我穿过了邮局里砌着大理石地砖的大厅。而就当我准备推开大门,为这一星期的工作宣告结束的时候,那个熟悉到令人厌恶的油滑腔调在我背后响了起来。
“喂,老乔,你等一下。”
我转过头去,看到邮局的老板拖着肥胖臃肿的身体一摇一摆地向我走来,手里还高高举着一只棕黄色的信封-我不用猜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走到我面前,把信封塞到了我的手里,用着一种随意地、漠不关心的口气说到:“你了解的,可实在是辛苦你了。”

虽然嘴上说着辛苦辛苦,却连正脸都没给我一个,更别说期待中那虚情假意的微笑了-老板便直直地推开了邮局的大门走了出去。我冲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便也跟了出去,向马棚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路时,我低头瞄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和名字,收件人是某个名叫“R·W 萝比枼塔”的人。
听起来像是一位美丽女士的名字。
而寄件人则似乎是一家名为“玫瑰百合”的出版社,从毫无装饰的封皮和信封那薄地可怜的厚度上来判断,这无疑是一封对“萝比枼塔”投来的稿子的拒信。
但这和我却没什么关系,我只需要将这封信送到应该收到它的人的手里。
于是,心中抱着一丝对于见到漂亮女人的憧憬,我解开缰绳,跨上马背,驱使着这匹老马踏上了向东而去的石子路上。秋日的微风吹拂着我疲惫的额头与鬓角,一整个下午积攒的汗珠逐渐地被这股气流吹干,反而带来了一丝清凉的爽快感。
马儿低着头,慢悠悠地向前踱步,路边枫树上猩红色的叶子飘落,被风吹的在半空中飘舞飞翔着,我伸出手抓住其中的一片枫叶,再任由它被秋风牵走,内心也慢慢变得不再抗拒这趟额外的行程起来。我哼着一首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歌谣,享受着在这日落黄昏在马背上闲游的时光。

…
当我到达那里的时候,身后的太阳已经有一半没入了地平线下,远处的天空呈现着温暖的橙黄色,而紧贴着地平线的云朵则被染成了绚丽的红与紫。我驱马踏进了房屋前的步道,接着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将它拴在了一旁的一根栅栏上。
这是一座朴素的小木屋,但却又处处透露着其主人独到的品味-墙壁被刷成了明快的天蓝色,上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彩色石头,根据它们的排列来看,也许是代表着夜空中的星座。而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窗沿上摆放着的各式各样的小物件-从戴着面具的人偶到身体扭曲的怪物,甚至还有一个用金属制成的,像是蒸汽机一样的奇怪模型。
在我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仔细观摩这些奇特的小玩意的时候,一个轻盈悦耳的女声传到了我的耳中。
“先生,请问您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扭过头去,看到了不知为何,却会令我难以忘怀的一幕: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身穿蓝色布裙的少女正站在我的身旁,手里提着一个水桶,歪着身子,对着我略显尴尬的微笑着。我一时间没法做出反应,而少女见我愣在原地一直盯着她看,便垂下了她那湖蓝色的眼瞳,接着,用她纤细的手指将垂在胸前的一缕金发撩拨到了耳朵后面。

“那个…您…”少女轻言细语到。
经过少女的提醒,我这才反应了过来。
“啊啊啊…对的!”我从口袋中抽出了那张棕黄色的信封,“请问您是R.W 萝比枼塔女士吗”
听到了我的话,少女的眼睛里好像突然闪烁出了明亮的光彩一般,她“哐”地扔下了水桶,接着用包含热情的语气对着我说:“我就是我就是!请问是来自出版社的信吗?我的小说有被选中吗?!”
我笑了一声,将信件递给了处在激动之中的少女:“有没有选中我可不知道,但这确实是从出版社寄来的呦。”
“啊!谢谢谢谢!”
少女双手攥着信封,连水桶也没有顾上拿,便冲回了房子前,慌里慌张地打开了木门,跑进了屋内。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脑中想象着少女发现真相后失望的样子,也许她会哭的很凄楚吧,说不定创作的热情也会被浇灭呢。
我松开了将马拴在了栅栏上的缰绳,拍了拍它的脖子。就当我准备骑上马离去的时候,我的脚踢到了一个坚硬沉重的物体-是少女方才丢下来的水桶。
轻声笑了一下,我将它抬起来,迈步走到了少女的房前,将它放在了草坪上不会阻碍的开门的地方。
在驱使马匹迈向太阳沉下的方向的路途上,我不禁去想,下一次再见到这位少女将会是何时。

或者,还会有机会再见到吗?
…
所幸的是,这个机会来的很快。
在又是一星期的辛苦劳作之后,在又一个温暖的黄昏之刻,再次在更衣室换好衣服,锁住门之后,邮局老板再次塞了一封棕黄色的信封给我。
“又来?”我抱怨着说到。
但在看到信封上的名字之后,我不禁内心里掀起了一阵欢快的水花:“R.W 萝比枼塔”
只不过,看起来似乎又是一封拒信。
没有多少迟疑和准备,我跨上了马背,又一次踏上了向东的那条石子路。而这一次,我也没什么心情欣赏路边的景色了,此时的枫叶相较于上周更为鲜艳,天上的云彩也层层叠叠着蓝与红,仿佛出自于某个印象派大师的油画之中,但我,只想尽快地赶到那座蓝房子那里,再一次看到少女那期待的神情。
但当我赶到的时候,事情的发展却令我有所失望。
第一次敲门后,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来应门,屋子里也没有什么动静。
第二次也是如此。
第三次,
第四次…
我弯曲的手指悬在了半空中,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敲第五次-一般这种情况都代表着收件人不在家,或者至少暂时没有办法来应门。我可以采取将信件从门缝中塞进去的老办法,或者将其贴在门上比较显眼的地方,但我的内心却在驱使着我把信件带回去,等明天再来试一试,但我决定最后再敲一次门,碰一碰运气。

指关节和木板接触到了一起,清脆的碰撞声传到了房间内部,也传到了我的耳中-但这一次,另一个声音也传了过来。
脚步声。
是轻快的脚步踏在木板上的声音,我透过一旁的窗户看进屋内,一个穿着裙子的模糊身影从楼梯上跑了下来,接着穿过了客厅,打开了门。
就这样,R.W 萝比枼塔女士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老实说,我并没有觉得她这一次真的会来应门,还处在惊讶之中的我张着嘴巴,如果从旁人的视角来看的话,我现在一定还像个马戏小丑一样露着傻气的笑容。
不知为何,这次相见和第一次感觉是那么的相似。
“呃…嗨?”我支支吾吾地说到。
“啊,你好!”萝比枼塔笑着回应到,但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颤抖:“您是上次送来出版社回信的派送员先生!”少女眼睛旁泛着一圈明显的红润,看得出来,她最近一直都在哭泣。
“啊,我是的。”我点头弯腰地说到:“说起来,您上一次的结果是怎么样呢?”我明知故问地说了出来,接着立刻便后悔了。所幸的是,少女似乎并不怎么介意我这不合时宜的多言。她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让自己显得更加凄楚了。
“结果并不怎么好。”萝比枼塔说:“我知道是我自己的文学水平还有很大的欠缺,而且选题也不怎么好,出版社…似乎对我写的东西有一些过敏。”

我手里攥着那封拒信,脑中飞快地思考着究竟要不要把它交给少女。但是-
“您这次来一定也是同样的原因吧,我总共投了很多稿,之前那封只是第一批的…”萝比枼塔的目光注意到了我手中的那只信封-“啊!您手里拿的就是呢!”
于是乎,我便无可推却地将信封递到了少女手中:“不过,看起来似乎不太理想的样子,您确定还要收下吗,小姐?我可以帮您将它退回去…”
萝比枼塔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她蓬松的金色发丝在空中划起了优雅的弧线-带起的微风里还夹杂着一丝清甜的鸢尾花香,挑逗着我那迟钝的鼻腔。
“不呢…”少女轻声地说:“接受批评也是文学创作中必不可少的一课呢,您大可放心,我完全可以接受的,没问题哒!”
那夸张的红眼圈就已经出卖了你了…明明哭的那么厉害…我在心里想到。
但我终究还是没有戳破她的谎言。
“嗯,我相信你的哦!”我用轻松欢快的语调说,试图鼓励起少女来:“人家都说啊,那些大文豪在年轻的时候都是不被承认的,到后来大家才看出来他们作品中的天才所在,说不定啊,只是出版社远不及您的水平呢!”
听到这话,少女终于第一次抬起头来,直视着我,她天蓝色的眼瞳中又一次闪起了点点星光。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送信员先生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呢!”
“那就不要放弃啦!”
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她哭的太多,或者是确有其事,萝比枼塔的脸颊上好像泛起一丝红晕。
“我本来就没这个打算啦…”
我感到心中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放了下来。“那,我先走啦!”我转过身来,对着少女挥了挥手,接着向着园子外走了去。
”唉,请等一下!”少女抓着信封,追上来了几步。:“以后我们说不定还会见面…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呢,好心的送信员先生?”
“就叫我乔尔吧。”
…
回到家后,我辗转反侧却不能入眠,脑中一直想着与少女的两次相遇-和她那清澈的天蓝色眼瞳,与那头顺滑的金色长发。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使得萝比枼塔的模样从我的脑海中去除。
而且,我也不想。
终于,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露出了第一缕阳光的时刻,我从床上爬了起来,在我的工作桌上支起了自己的那台老旧的打字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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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玫瑰百合出版社,以及敬爱的编辑大人们,
在下受萝丝玛丽.W.萝比枼塔女士的授意,向贵社敬以真挚且善意的问候,同时,为贵社不辞辛劳,审阅萝比枼塔女士的稿件,以及提供业界内专业的意见,致以真诚的感谢。

如果方便的话,还请贵社为萝比枼塔女士的作品提供您们更为详细的分析与见解,以及贵社认定萝比枼塔女士的作品失败的详尽原因,如显麻烦,还请贵社多多见谅。
感谢。
您最真诚的,
乔尔·佛尔松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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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信件,我上下审阅了一番,自认为用句合理得体之后,便将信纸从打字机上取下,折成三折,接着放到了一只信封之中。又从一旁的抽屉中抓出了几个金币,一同塞进了信封里。再用羽毛笔写上了我和出版社的地址,最后,用黑色的火漆封住了信封口。
等到白天在邮局上班的时候,我将这份信混在了加急的信件之中,就这样寄了出去。
接下来,便是要等待回信了。
而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我每天都会第一个去将送到邮局的信件进行分类,但我既没有收到出版社的回信,也没有拿到需要派送给萝比枼塔的信件。就这样心急如焚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终于,在一个星期三的早晨,我拿到了来自玫瑰百合出版社的回信。
与其他普通信件不同的是,这是一封用牛皮纸紧密包裹着的大号邮件,在信封堆里又显得那么特立独行。我用颤抖的手握着这封不同寻常的信件,连工作都没心情做了,将发放的任务交代给了几个学徒之后,我便径直地回到了家中。

拆开包裹着信件的牛皮纸,里面是压得紧紧地,一张又一张的打字纸,看似玫瑰百合出版社的编辑们还真的认真地提供了尽可能多的反馈。我翻动着纸页,接着,几块亮闪闪的东西从中间滑落了下来,掉在了桌子上-是两块金币和一块银币。
出版社居然还给这项服务找了零。
我笑着将钱收到了抽屉里,接着便一头扎进了一页又一页的文字之中。
玫瑰百合的编辑们显然对于拿钱办事抱有着一定的尊敬心,他们不仅仅提供了十几页对于萝比枼塔小说的客观评价与赏析,更是又花了将近二十页的篇幅对小说中描述的内容进行了论证与反驳-甚至还附上了大片大片小说中的片段进行了详细的抨击,这也让我有幸读到了那位少女亲笔写下的文字和语句。
看起来,并不是萝比枼塔的文风或文笔不受出版社编辑们的赏识,而是她在小说中所描绘的[内容]让他们认为是“荒谬且不得体的。”
比如,编辑显然不认为“可以载着乘客在天空中飞行的钢铁巨鸟”比起马车又有着多大的优势,再者,他们也认为萝比枼塔“通过截断河流从而获取一种拥有巨大潜力的未知能源”的想法是“疯狂且不和常理的”,而“一种能让所有人即刻和他人交流的信息传递道路”则会“让少年读者对世界的认知产生不可逆转的灾难性偏差。”

但我却被其深深迷住了。
萝比枼塔在她的小说稿件中所描述的奇特机器、未知能源、以及新式的武器,尽管可以用光怪陆离-甚至有一些是“耸人听闻”,来形容,却让我打心底里面感到熟悉,就像我早已熟知他它们的存在一般。我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开始修改和重写一些萝比枼塔已经完成的片段,让其变得更加符合自己心中对于这些“怪东西”的印象。又或者,开始用铅笔在纸张上画出它们可能的样貌(相信我,你是不会认为这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但随着我打下每一个字母,画下每一笔线条,那个神奇却又令人恐惧的世界变得越来越清晰起来-精细到每一块大陆,每一个帝国,每一座城市,每一个人…
直到太阳再一次地沉向西方的地平线,而我的手掌也被铅笔染成了亮黑色。
我扔下了笔,准备去打一点水来喝,但还没等我站起来,一阵重重的敲门声传了过来,接着,一封信件从门缝中被扔了进来。
“老乔!别他妈的在家里窝着了,这封信你去送了!收信人要求从今以后她的信件都由你来负责!”门外的人粗俗地喊道,接着便迈着沉重的脚步声走开了。
我从桌前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拾起了那只棕黄色的信封。

“R.W 萝比枼塔”
想到刚才听到的话,我心里不由得乐开了花。我在原地跳了起来,接着飞一般地跑到了浴室,把手冲洗干净,接着随便拨弄了几下头发后,回到客厅,穿上了以往为少女送信时所穿的那身服装。接着,我把桌子上自己写的那几张稿子折了折,又从抽屉里翻出了十几张老旧的手稿-也顾不得将它们单独封进信封了,便拾起了出版社寄来的那只牛皮纸包裹,把纸张一股脑地塞了进去。接着,我夹着着一大一小两只信封,戴上了帽子,便出了门去。
…
本以为在两个星期没有见面后,再加上她“指定”了我,我会想要在少女的门前多呆上一会,多和她说说话,也许可以“假装”问下她小说里都写了什么内容。
但事实上,我手里攥着的那两只信封如同烧红的铁片一般,自己不敢将它们放在手心中哪怕多出一秒钟来,于是,实际上,我只是敲开了少女的房门,将它们塞到了她的手里,接着便转身逃之夭夭了。
我当时连转头看一下少女反应的勇气都没有。
回到了家之后,我连连责备自己如同懦夫一般的行径:“连和喜欢的女孩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你还妄想去追到人家?”我便这样数落着自己。
但这种自暴自弃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在重新审视了一下形势之后,我便断定,过不了多久后,她便一定会来主动联系我的。

对于这点,我感到十分自信。
…
事实证明,我的自信并没有错,没有等到一个星期,也没有等到第三天,而是我将那两封信件交给萝比枼塔后的第二天中午,当我还在享用午饭的时候,邮局老板便拖着他肥胖的身躯挤了过来,把一只天蓝色的信封甩到了我的脸前。
信封上还用彩色的墨水点缀着点点星光,好似之前见到过的那栋蓝房子一般。
“给你的,送信人叫…某个萝比枼塔女士。”老板漠不关心地说完,便又拖着身子走开了。
尽管预料到了她会给我寄信,但实际手中拿着这封信的时候,我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拆信刀不在手边,而我又不想多等那去收发室的那一分钟,便拾起了一旁沾着果酱的餐刀,用餐巾细细地擦拭过后,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拆开了来。
抽出里面同样是天蓝色的信纸,轻轻地将其摊开在了桌子上。信件居然是手写的,少女秀丽的笔迹在纸上扭转弯曲,组成了-在我眼里看来如同情书般-的一封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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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乔尔(请原谅我还不知道您的姓)送信员先生:
哇!
我不知道您还对“科幻”有着这么深刻的见解,那是一种完全新兴的写作题材,通过幻想-

我在说什么啊,您一定知道科幻是什么东西!毕竟,您是我见过的最大胆,最注重细节,也是最逻辑严密的科幻作家啦!老实说,在看了您对我稿件的修改之后,我更加意识到自己在哪些方面还有欠缺啦,也难怪之前出版社会拒绝我的稿件-说起这个,昨天您送来的另一封邮件也是拒绝信呢,不过已经无所谓啦!阅读您的作品给我带来的启发可比出版社编辑尖酸刻薄的话语要来的多得多!(抱歉将您的写作与那群傻瓜相比。)
令我惊讶的是,像您这般卓绝的作家,居然在文学界里看不到您的著作!我知道,科幻这个题材还不能被主流的学者们所接受,但如果是您的话,是一定可以突破这层对于科幻的偏见与傲慢的吧!
总之,看了您的稿子之后,我彻夜无眠,脑子里都是您给我带来的灵感,于是便通宵达旦写下了十几页的新内容,如果您有时间的话,我是说,前提是您乐意的话,可以请您读一下这些稿子吗?我真的真的很期待您的看法!
今天就可以,我会一边写作一边在家等您的!
您狂热的粉丝(好像这么说有些奇怪)
R.W.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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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不拘小节的一封信啊。

不过,她这是在邀请我去她家吗?
难道…这是一场约会?
我又上下复读了几遍信件,确认了她的确写的是“在家等您”的时候,我的愉悦已然到达了顶峰。把信封放到了鼻子下面轻嗅-不出所料地是鸢尾花的香气。我嗤嗤地憨笑了几声,接着便如同珍宝般地,将信件小心地塞回了信封里,再把信封放入了我胸口贴身的口袋当中。
与其择日,不如撞日,既然萝比枼塔说了“今天就行,”那我也准备今日便去赴会,毕竟,早一日总比晚一日好嘛。我向邮局老板请了假,回家洗了个澡,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行头,骑马来到了萝比枼塔的家。
还没等我敲门,少女便打开了房门,盛情地欢迎我进去了。
“坐哪里都可以!”萝比枼塔大方地说到,她一边将头发束成马尾辫,一边向深处的厨房走去:“来点茶怎么样?我还有些特别棒的红茶剩下,哦!这里还有一包东方的乌龙-或者说您不是喝茶的类型?”
“不不不!”我连忙否定着,不让主人给客人沏茶可是非常没有礼貌的一件事-虽然我心里觉得萝比枼塔并不会太在意。“那就乌龙茶吧!”我喊道。
“好~稍等一下!”
在萝比枼塔沏茶的时候,我四处环顾了一下客厅。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到少女的家里,也是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这里面独特的装潢-墙上居然都贴着精细的蓝色墙纸,墙上挂着一排排奇特的画像,但即使画工已经足以称得上是抽象,对我来说也不难看出它们都是对于“科幻物品”想象的描绘-其中的一张看起来明显像是一架“直升飞机”,只不过在两侧还突兀地长着一对翅膀。
我绕着客厅走了一圈,接着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手中摩挲着扶手上精细的蓝色布料,我的脑袋却还是忍不住地环绕着,目光在掠过两台老旧打印机,堆在墙角的空墨盒,以及堆在桌子上的一叠叠书稿之后,终于落到了在窗户边上的那只金属质地,蒸汽机模样的小玩意。
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将我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萝比枼塔端着一只大号的木制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摆着一套茶具和一盘看起来香喷喷的脆饼。少女将托盘摆在了桌子上,接着摘下了围裙,坐在了我的对面。
“抱歉,我还以为自己还有些可丽饼可以拿出来,没想到只剩下饼干了…”
“没事。”我也不是什么对于甜点有着特殊追求的人,况且,这个沾了奶油的脆饼看起来真的很好吃的样子。
在和对方大眼瞪小眼了一会之后,我们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来,端起了盛着茶水的浅杯。然后,像是干杯一般,将杯子举到了半空中,同时:

“敬会飞的马车!”我说。
“敬会说话的人偶!”萝比枼塔说。
下一刻,我们忍不住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茶杯中的茶水跟着颤抖的手晃动着,我便尝试着去嘬了一口,结果却在吞咽的时候再次笑了出来,结结实实地把自己呛到了-看到我的丑样,萝比枼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少女两手握着茶杯,颤颤悠悠地把它放回了托盘上,然后接连塞了两块奶油脆饼到嘴里,将它们咽下了肚子之后,才勉强止住了笑意。
我伸出手冲着自己的嘴角比划了下,示意萝比枼塔的嘴边沾上了白色的奶油。
“哦,抱歉。”她伸出纤巧粉嫩的舌尖舔了一下嘴角,接着舒舒服服地靠回了椅子里:“那么…科幻时间!”她兴奋地说到。
“您在信里是说,有些新写的稿子想让我过目?”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哦,别您来您去的啦,叫我萝丝玛丽或者萝比枼塔都可以,随便您的爱好,但别再叫我您啦,按照能力来算的话,应该我这么叫您才对。”
听到这话,我本身就很不错的心情又变好了几分,我大声笑了几下,便也推脱到:“不用不用,你就叫我乔尔就行,要是不见外啊,叫我老乔也行,邮局的大伙都这么叫我,怎么样?萝比枼塔小姐?”

“哦~萝比枼塔小姐…听起来可不错了,那我就叫您乔尔先生啦?”少女嗤笑到。
“成交。”我伸出了我的右手,和萝比枼塔隔着空气握了握手。“现在,你说的那些书稿在哪里,我可等不及想要看啦!”
…
于是,在接下来的三四个小时里,我和萝比枼塔一起朗读了她新写的科幻篇章。十分令人欣慰的是,她对于我之前做出的修改抱有着十分开明的态度,但又加入了她自己对于这些事物的见解。比如,我很高兴地发现她对于“会飞的金属机器”的理解不再局限于是由金属盒子和翅膀组成的大型飞鸟,而是更加深入地去想象它的动力源的原理,以及可能的能源需求。而“即刻传递信息的道路”也不再是一条物理上的超快速邮件通路,而是从如何组成信息的角度进行了想象-也是令人愉快的一点进步。
大声的朗读与持续的笑声固然可以令人感到愉悦,但同时也让我们俩感到口渴难耐,于是,没过多久,托盘上的茶水与点心便被消耗殆尽,而萝比枼塔则坚持要再去将它装满-于是便稍稍给了我一些休息的时间,而我的目光,则一定会落在那个蒸汽机模型之上。
…
“真的很令人兴奋呢。”萝比枼塔说到:“想象一下,我们讨论的这一切,在未来说不定都有可能成为现实呢!或者-”少女坐直了身子,瞪大了眼睛:“或者!它们曾经在过去实现过,而到了现在已经消失殆尽了…想一想,如果这是真的,那该有多“酷”啊!”萝比枼塔已经开始上我教给她的新词了。

“它们确实真实存在过。”我随口说了一句。
“哦,那只是我在开玩笑而已。”少女摆了摆手。
我扬起一只眉毛,用挑战般的口气说到:”你以为我也是在开玩笑吗?”
少女一下子来了精神,她搬起扶手椅,又和我凑得进了一些:“快告诉我!”
我站起来,走到了窗户边上,拾起了那只金属的蒸汽机模型-拿在手中还感到有些沉重。我回到了萝比枼塔身边,挪走了木头托盘,将它摆在了桌上。
“这个东西,叫做蒸汽机。”
“蒸汽机?”萝比枼塔疑惑地盯着金属摆件的大型滑轮,显然,她之前并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你看。”我指着模型上的一个小门说:“人们把煤或者木头扔进去,通过燃烧他们来使这里面的水沸腾,再由烧水产生的蒸汽推动里面的活塞,来起到做工的作用。”我一边讲解,手指一边在模型上移动着:“或者通俗来讲,这个东西可以将烧东西产生的能量变成更有效、用处更多。”
“哇…”少女的眼睛瞪得大大地,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我方才讲的东西,但她一定是觉得蒸汽机这个东西有趣极了-毕竟,对于她来说,如此“高效”的能量转换方式也只存在于想象力的顶端。

“所以…这个其实是以前的人发明出来的东西?看起来完全不能动的样子嘛。”少女伸出手指戳了戳模型上的滑轮-它似乎被固定在了底座上面,完全不能转动。
“不,这个只是一个微缩的模型而已。真实的蒸汽机可比这大多了呢-要比我整个人还要高呢。”我在空气中用双手比划着:“而那些安装在工厂或者轮船中的,有些甚至有这一整间屋子那么大呢,当然,在之后人们也发明了小型的蒸汽机啦。”
“工厂和轮船?”
“嗯,在那时,蒸汽机被用来驱动工坊中的机器,建造不用风帆就能航行的钢铁巨船,甚至还取代了马儿来拉动车子呢!蒸汽机在当时可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我得意洋洋地吹嘘着那个古老时代的古老发明,就好像自己用双眼见证过一般。
“我最喜欢的是一种叫做[火车]的东西-由蒸汽机驱动,十几节长长的车厢连在一起,在钢铁铸成的道路上奔行…”我闭上眼,回忆着这奇妙机器的模样:“乘客们坐在用丝绒做面的座椅上,享受着服务生们关怀备至的服务…随着车辆跑的越来越快,窗外的风景在你眼前闪烁而过,模糊成了一片片色彩,这时,你就牵起坐在你身旁的那位同伴的手,邀请她同你一起欣赏这奇妙的景色哩!”

奇妙的是,我的手掌上真的感受到了一阵温软,纤细的手指摩挲着我的手心和手背,让我的胳膊上不由得泛起了鸡皮疙瘩-接着,那人便拉住了我的双手,在空中微微摇摆了起来。
“哦…萝比枼塔小姐,请你不要这样。”
我睁开了眼睛,少女正拽着我的手,露出了如同恶作剧得逞一般的微笑。
“我只是想体验一下你说的那种感觉嘛。”她嘟着嘴,如是狡辩到。我也没有计较,顺从地让少女的双手从我掌心滑下。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问一下您是怎么得到这个模型的呢?”我努力地装作不是特别关心的样子,但结果并不是很有说服力。
“哦!这是我从一个南方来的商人那边买来的,那个人说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是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我看它的样子比较奇特,就买下来啦!但如果您要是想要的话,就尽管拿去吧!”
“不不不。”我接连摆手到:“我可不敢从您这里抢走什么宝贝,如果真的是从南方那里运过来的…那在某些买家那边可能真的会值不少钱呢。”
“我才不要卖掉它呢。”萝比枼塔撇着嘴,用清澈的蓝眼睛看着我说:“尤其是乔尔先生为我介绍了那么多…您知道吗?在科幻作家的圈子里,南方国度可是所有人都想要探寻的圣地呢。”

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仿佛自己的胃被整个翻了过来一般。
“为什么呢?”我佯装镇定地问道。
萝比枼塔露出了一副憧憬的神情。
“因为呀,大家都说南方国度那里曾经有过一个辉煌灿烂的文明,但却因为某种原因消失了,现在只剩下了一些残垣断壁,和深藏在地底下,曾属于那个时代的遗物…而如果能找到这些久远的证明…就像这个蒸汽机一样,那大家也就不会再把[科幻]当作一个笑话看待了…哦对啦!”
萝比枼塔深深吸了一口冷气,接着紧紧地握住了我的双手。
“难道乔尔先生曾经去过南方国度?或者,难道您就是那个古老文明幸存者吗?”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南方国度,这是片我此生都不再想踏足的土地。“不。”我摇了摇头,撒了个慌:“只是有所耳闻罢了。之前在一些古籍里看到过,而它们在我搬到这个地方后被一场大火烧掉了。”
“噢…”萝比枼塔的眼神低垂了下去:“那可真的是太可惜了…如果那些古籍还在的话…”
“相信我,你不会想去南方国度的。”我愣生生地打断了少女的话,坦率地说出了我的想法。“那个地方终年被风暴覆盖着,还有时时刻刻都在肆虐着大地的灾难…那可不是什么能让作家去探险的友好小花园,一般人连生存都会很困难,更别说去寻找那个时代的遗物了-”

“可是,乔尔先生,您难道不认为这是必要的…”
“够了!”我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恐惧,大声喊叫了出来:“不要再想了,你作为作家,在家好好写作就行了!”
话音落下,这间蓝屋子里便突然被难堪的寂静所笼罩,我盯着茶杯里正在微微晃动的茶水,心里在向着怎么给萝比枼塔道歉,但还没等我做好心理准备,少女便率先打败了我。
”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这个话题的,我不知道您会这么不喜欢…”她的语气里略带着一丝哽咽,反而让我觉得更加羞愧难当了。
“不…不。”我支支吾吾地说着,但脑子里却想不到哪怕一句道歉的话,但眼看着眼前的金发少女的脑袋越来越低,我便只能傻傻地说了句听起来绝对很奇怪的话。
“让我弥补我的过错吧!”
这句话实际说出来要比我脑子里想的更奇怪。
“啥?”少女抬起了头,虽然她大部分的脸被金黄色的发丝盖住了,但我敢打包票,她一定是在里面偷笑着。
“让我补偿你吧!”我再一次地,大声地说了出来。
就好像说一次还不够傻一样。
萝比枼塔终于忍不住,小声地笑了出来,她把头发拨到了身后,接着用一只手轻轻地推了我一下。

“哦乔尔先生…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儿啊。”少女用一只手指抵着下巴,做出思考的样子。“这样的话…我要求你给我讲更多科技的故事,从蒸汽机开始,一口气往后讲一万年!”她指着我的鼻子,用调皮,却无可反驳的语气说到。
见到她没往心里去,我便也稍稍放心了下来。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面,我滔滔不绝地为少女讲述了人类自从发现石油之后,所取得的几乎所有科技进步与奇迹,而萝比枼塔也变得越来越难以惊讶了起来-当我描述由内燃机所驱动的火车能跨越整个大陆的时候,她的下巴几乎都能掉到地面上了,而当我讲到人类第一次踏上月球的时候,萝比枼塔几乎是以嗤之以鼻的态度,向我摆了摆手。
“什么时候人们能够走上太阳呢?”她问。
于是,我便又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为她讲述太阳系与其行星们的关系,以及为什么太阳是一个由气体组成的巨大火球-人类几乎是没有机会踏上它的表面了。
“哈,那就是你的狭隘了,在听你说了这么多之后,我相信人们能办到任何事情-只要我们想。”萝比枼塔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已经一起坐到了客厅的那张长沙发上,她一边吃着一块奶油脆饼,一边舒舒服服地蜷缩起身子,靠在了我的身边。

出于某个原因-也许是我对于现在这个世界的依恋,我刻意地漏掉了一切关于战争的描述。
不过,生活在这个永远和平的国度里,要想让萝比枼塔知道战争是何物,可能要比为她解释火箭的原理还要困难吧。
当太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下,月亮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时,我们才终于双双感到了疲惫。
当我婉拒了萝比枼塔让我留宿的提议之后,我在她家的门口向她道别。那只蒸汽机的模型被摆回了窗沿边上,黄铜的表面在月亮的照射下反射着柔和的银光。
我看着萝比枼塔姣好的面容,她那在月光下几乎变成银色的柔发,以及在她洗过澡后,那时时刻刻在撩拨着我鼻腔的鸢尾花香-我下意识地搂住了少女的腰,亲上了她的嘴唇。
少女并没有推开我,她甚至连一点抵抗的意思都没有。我感受着她嘴唇的温软与湿润,而她则把手轻放在了我的胳膊上。
我松开了她,但没等我来得及喘息或者道歉-萝比枼塔便踮起脚来,闭上眼睛,再一次吻上了我。
不可否认的是,我那时已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这个世界里只剩下了被我拥在怀中的少女,与她温热的, 略显急促的鼻息。
“那么,明天中午见?”当萝比枼塔终于松开了我之后,她笑着向我重复了先前我们做出的约定。

“实际上,为什么不是明天上午,不,明天早上呢?”我眯起眼睛,笑着提议道:“我们可以一起吃早餐,我会带好吃的可丽饼过来的!”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从那之后,我与萝比枼塔小姐的相见就变得越来越频繁了,见面的时间也从仅仅几个小时,变成了从早到晚不绝的缠绵。与萝比枼塔小姐约会并不需要什么理由,只需带上几块从镇上买来的,新鲜出炉的蛋糕,再备上足够的纸张和油墨,我们便可以来到湖边的那个小亭中,尽情地释放着我们彼此对那奇妙世界的幻想。
而我们所书写出来的文字,自然是神奇且丰饶的。
虽然还是收到了出版社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信,但萝比枼塔似乎已经不会再在意自己的创作有没有受到文学界的赏识了,她不再会为回函的到来而感到兴奋,也不会去阅读信件之中的内容了。(尽管,我们都知道里面写的会是什么。)现在的她是为了我,为了她自己心中幻想的那个奇异世界而书写。以至于到后来,编纂与誊写萝比枼塔小姐的书稿,再将它们寄往出版社的工作完全由我担负起来了。
而我这么做,仅仅是为了让她开心而已。
而后来,“让萝比枼塔小姐开心。”几乎成了我生活中全部的渴望,为了见到她那如繁星闪烁般俏丽的笑容,我知道,我会献出我所有的一切。

似乎我们生命里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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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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