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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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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刊自
作者:月裹鸿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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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大烨失政多年,解民倒悬,青史留名,带来一个全新的天下,这是项毅的理由;
一把刀,总想要出鞘,一枚烟火,总想要绽开,不然何等痛苦,这是秦隐珠的理由;
在世界上好好活着,保护能保护的人,这是苏龙胆的理由;
我只是渴望被爱,这是苍琴的理由;
有人冲进我的家里,逼死我父亲,残杀我兄弟,要夺我家的天下……如何能忍?这是阿九的理由;
为了阿九,这是叶莺的理由……
只是想写一群合理的人,把舞台交给他们而已
我知道,这不是个好文案。。。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三教九流
☆、楔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楔子算是一个总的帽子,截取六个人的片段组成大烨末年的一天,自己还是挺喜欢的。不过要是怕人物多,想直接进入角色的读者从第一章开始看也可以
楔子
太平六年五月初八,辰时。
菱花铜镜,映出一张十二岁的面容,下女浅浅地磨了黛墨,往稚气的眉梢画去。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我的孩儿啊,你十二岁时就这样子,长大以后,一定美得……”
声音从女孩的身后传来,女孩转过头去看,却赫然发现她的母亲手里握着一把刀子。
“阿妈?”
女人没答话,却突然向她扑来,疯狂地想要划她的脸,若不是护卫挡得快,几乎得手。
{思虑良久似乎刮与不刮都是惨的 还是不刮好一丶}
一屋子的惊叫,“夫人疯了!夫人疯了!!”
太平六年五月初八,巳时。
四方大院,似有些败落的贵族家里,院中一众不到十岁的孩子随着私塾先生读书。
“鞠躬尽瘁古来重!”
“鞠躬尽瘁古来重!!”先生读一句,底下孩童便跟着摇头晃脑地读一句,整齐得好像回声。
这时,先生却突然眉头一皱,脸板起来,因为他发现一个女孩没有跟着读,眼睛盯着桌子下面,明显在看另外的书。
严厉竹条啪一声抽在孩子面前的桌上,“秦隐珠,你说,刚才读了什么话?!”
孩子站起来,开始有点惊慌,但顿了几顿后,竟豁出来似地冲口而出:“王侯将相宁有种!”{最有种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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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太平六年五月初八,午时。
青石官道,被太阳晒得蒸腾出热气,路的两边,是三五成群衣衫褴褛的农人,各牵着大小不一的孩童。远远看去,就像一堆烧过的灰烬。
许久,一列车仗从官道中央驶过,车帘是用金丝绣的赤蟒。那堆灰烬似的人群突然活泛起来,向车仗涌去。
“起开起开!你们知道这是谁的车驾吗?!”车夫呵斥他们。
但他马上又被另一个声音呵斥了,“小贾子,不得无礼!”
说着,车帘掀开,出来一位两鬓略白的男人,向大家道,“我不买你们的孩子,但给你们些铜钱,大家度日去吧。”
底下一众千恩万谢,直叫“菩萨大老爷”。
但就在仆从准备铜钱的时候,男人突然愣住了,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一个孩子身上。
那孩子本身也只有七八岁,但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看到有人盯着他看,羞涩地躲到母亲,也就是一位包着头巾的农妇身后去了。
“那女孩卖吗……?”男人说话时,像要把什么从喉头用力压下去,连话音都有些发颤。
“卖、卖!跟着我们,过了今年没明年,要是能跟着菩萨大老爷,那是他的福气!”农妇很激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但话的末尾,她的声音低下来,“可是,菩萨大老爷……那……是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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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
所有人停下手中的事,一时间大家齐刷刷看着孩子、农妇还有大老爷愣住的脸。
“不,不过,大老爷要女孩,我家也有女孩,这个,还有这个……”农妇有些慌,忙补充道。
“不用了,我就要他,给你五十两白银,够了吗?”
听到这个数目,农妇又是一阵乱磕头,而男人已经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车上。银货两讫,车子启动,孩子没哭也没笑,只呆呆地看着渐渐远去的父母弟妹。
“像,太像了……”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孩子看。
“像什么?”孩子嚅嗫着问。
男人突然把食指挡在他嘴上,眼睛里跳出红热来,“不,你不是像,从今以后,你就是她!你就是叶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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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六年五月初八,未时。
军营的校场,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瑟缩着,排成一队,互相对视的眼神各自惊惶。
满脸横肉的指挥官劈空甩了下鞭子,整队人便都耸肩一抖。
然而他笑起来,粗砂一样的嗓音道:“我知道,你们都是被强拉来的,谁不想当兵,现在就可以走。”
少年们面面相觑,终究,一个小乞丐向前迈出步子,接着向出口的方向快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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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孩子在他身后伸着脖子张望,最矮的一个甚至也几乎要踏出这一步。
就在这时,他们头上响起一声“放箭!”
小乞丐倒下的时候,身上已经刺猬一样,浓重的血腥气在空场上弥漫开来,看着这一切,矮个子少年瘫了下去,裤子里又湿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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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六年五月初八,申时。
高屋广厦,金碧辉煌的宫殿,然而门前的小路已经被青草长满了。
“彩云,霞妃要一碗水。”
“彩云,霞妃要一碗水。”
“彩云,霞妃要一碗水喝!”
“彩云,给我娘亲倒碗水吧……”
“听到啦!”一个老宫女慢腾腾地站起来,向打牌的几个搭子道,“我去倒碗水,你们可别偷看我的牌。”
“快点去,谁等你啊,烦不烦!”几个搭子抱怨道。
“你倒,我送去就好,”刚才不停叫彩云的那个男孩子说话,说话时眼睛盯着桌上的水壶——八仙桌很高,他还够不到。
彩云也没客气,于是孩子端着一碗热水,穿过九曲回廊,穿过绫罗帷幔,一直走到一个女人床前。
“娘,喝吧,一滴都没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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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女人挣着坐起来,将水喝干了,看得出,她没病之前是个美人,但这么说,说明她现在已经很憔悴了。
“阿九,如果有一天娘不在了,不要留在这里,你是皇子,受封为王之后就可以离开后宫了。”
女人说着,向外望出去,层层帘幕之外的天空,似乎蔚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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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六年五月初八,亥时。
“都死光了?”
“嗯,光了。”
应答的男人在月亮下翻检着尸首,念念叨叨:“你们早做鬼早投胎,别怪俺们,要怪就怪你们村太有钱了。”
“你在那嘟囔什么呢?”领头的男人说,“别忘了,要是上面问起来,就说是山匪灭村。”
他说这话时,脸冲着月光,腮边有条白痕很明显,那是士兵头盔所晒出的痕迹,他身后跟着的一队人也都如此。
“当然了,俺懂规矩,不过上面哪里会问,现在这世道,不都这样吗,妈的朝廷发空饷,老子吃什么?”
说着,他却“啊呀”一声叫出来。
“蜈蚣咬你的卵了?”
“不,不,这还有个活的!”
说着,他从一堆尸体里揪出一个孩子,孩子大约十余岁,一身的血模糊得连性别都看不出了,唯有两只眼睛极其明亮,里面混合着恐惧、愤怒与狡黠的复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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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举起手里的刀,刀锋在月亮下映照出孩子的脸,正要砍下去,却听到不可置信的一句话:“军爷,好运!”
“你说什么?”士兵呆了呆,又转向领头的军官,“大人,他是在跟您说话?他祝您好运?”
领头的军官也一愣,然后笑起来:“是个傻子!我们杀了他全村人,他倒祝我好运,哈哈哈!”
“不,我不是傻子,”孩子这次说话了,语速很快,“他们也不是我的家人,我娘是个杂耍艺人——偶尔也卖卖身,当然您知道,她也不会是我的亲娘,我们路过此地卖艺而已。”
孩子咽口吐沫,继续急促地说,“我是三苗人,在我们那里有一种说法,一场战争最后如果活下来一个人,而且是个孩子,那他就被称为‘好运儿’,被他祝福的人在下一场战争中一定能活到最后!”
“听你个小鬼头乱扯!”士兵啪地一刀柄,打得孩子一趔趄,但孩子还是注意到了,他用的是刀柄,小小的眼睛闪过一丝狡猾与得意。
“军爷,我要是现在死了,就不是‘好运儿’,刚才对您说的就没有用啦!”孩子说,“军爷不用有什么担心,他们没有我的亲人,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去告官,衙门也会把这么大的孩子打出来的,您说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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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官从刚才起紧绷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开口道,“好吧,我们走。”
拿刀的士兵丢下孩子,在他背后磕了一记:“臭小鬼,算你命大。”
远去的队伍之后,孩子这次真的跪下来,双手撑地,浑身抖个不停……
这些,只是苍琴、秦隐珠、叶莺、夏无殇、叶狄以及苏龙胆的太平六年五月初八日。更多未来世代喜剧或悲剧的主角,身上缠绕着时代之梭的人们,此时天涯海角,从未相见,都在懵懂而无力的孩提。
历史暂时停住,而传说即将开始……
☆、第一章 美人莫辨
“你手上拿的什么?”
“回九殿下的话,是后园的红嘴雀,孵了四五只出来,这一只不知怎的天生瘦弱,争食争不过别的,饿得快死了,奴婢看着可怜,把它抱出来单独喂点小虫。”
叶狄没说话,立在穿花回廊上,盯着侍女摊开的手看,里面是一只羽毛未丰的小鸟。
直到小太监过来通禀“莺郡主来了!”他才“哦”一声,回过神来,接着走下去。
他走到书房,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梳落雨髻,丹凤眼,点绛唇,玲珑耳坠晃得悠闲,俨然一个绝代佳人,正撑在案旁拿着一本书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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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狄十三岁后,奏请出京,在皇上的第六个弟弟,也就是宁亲王叶希府上长大,而这位莺郡主,也从小被宁王收养,因此两人情同手足。
“莺子,”叶狄走过去,拍拍另一人的背。
“阿九,”佳人放下书,也反过来用很亲昵的称呼喊他,问,“行装都收拾好了?”
“有多少好收拾的,参加个婚礼,又不是回京城长住。”
“是啊,不过好久也没回去了呢。”
“你是有多想见那帮人啊?阴险毒辣的皇后、脑满肠肥的太子、专横跋扈的太监、吹拉弹唱的老五、男女通淫的老八,还是阴沉猜忌、喜怒无常的我爹?”
叶莺掩着口,笑得打跌,勉强劝道,“好歹是你的皇父皇兄,留点口德吧。”
“不过也好,你可以顺便去看看六叔,”叶狄咕哝一句,转了话题,“现在时辰还早,不如来盘棋?”
玉炉里点起沉香,浓厚的香味很快覆盖了整个房间。天星石的棋子落在青玉棋盘上,声音甚为悦耳,却反衬出屋里的安静。
叶莺每行一步,另一手会将淡紫广袖微微向后压住以免拂碰棋子,但是这一会,他捻着棋子在空中半晌了。
他长考这一会,叶狄则随手拿起他方才读的书物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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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怎么想起来又读三国?”
“前日无事拿出来翻翻而已,”佳人答着,眼神还盯着棋盘。
“有什么新想法吗?”
“突然很羡慕贾诩。”
“羡慕贾诩?”叶狄笑出声来,“你分明就是个郭嘉的命!死都死了还替别人操心那种。”
“何必这么说。”
“我九岁就认识你了,叶莺!”叶狄玩着手上的棋子,缓缓道,“那时跟我们在一起时,你明明像个男孩,我六叔一来,你就做出一副特别淑女的样子,他们背地里都说你没羞耻,讨六王爷欢心。”
“只有我知道,”他抬起眼来,看着对面俨然的佳人,“你只是不想让六叔难过而已……”
他说完这句话,两边都没有吭声,就那么放任沉默蔓延。
直到轻轻的,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我下这里,屠你一条大龙。”
叶狄看下去,半晌,懊恼道,“还真的是,我认输。”
“所以说啊,阿九,下棋时不要乱聊天,”叶莺笑吟吟地,用涂着蔻丹的鲜红指甲将黑子捡拾起来。
“可是你何必呢?真的叶莺我都没见过,那丫头八岁就急病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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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我们这次要参加的婚礼,新娘是漠北国的苍琴公主,那边送她来和亲。”
“喔。”叶狄有点气叶莺一定要扯开话题,也就不咸不淡地应道。
“你一点都不关心?”
“我关心干吗?我是母亲不受宠,在皇上弟弟家才能勉强长大的九皇子!她又不是来嫁给我的!”
“不是这个意思,听说她很漂亮,是漠北第一美人啊。第一美人来京城,男人不都该关心一下吗?”
叶狄愣一下,然后突然恶作剧地笑起来,“那你关心干吗?”
“喂!好歹我又不缺什么零件!”叶莺白他一眼。
“这种事情传得多了,其实她哪里会多漂亮,想想漠北两个字都令人打寒战,”叶狄把手枕在脑袋后面,近世漠北贵族受大烨影响较深了,但大烨人普遍还留有对下层蛮族的恐怖印象,“你若不信,我们可以打个赌,等她到了,一起去看看啊!”
“赌啊,怕你不成,”叶莺笑笑,抬起眼,开始往白玉棋盒里收子,“时候不早了,该出门了吧。”
两人各自更衣,叶狄行动要快一些,就走出去等。
经过后园的时候,他竟注意到了那窝红嘴雀,四五只小鸟,都啊啊地张着大口,争先恐后地等母鸟喂养,唯有刚才见到的那一只,确实瘦小,看着就弱不禁风,被其他雏鸟挤在一边,若不是那好心的侍女刚还单独喂过它,只怕现在它已经有出气没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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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狄紧抿嘴唇,看了许久,然后突然一把抓过那最瘦弱的小鸟,往地上狠狠一掼……
☆、第二章 太子叶环
京城长乐,不负其名,纵使天下已然病入沉疴,长乐仍展示着它的繁华热闹,烟火红尘,仿佛这些快乐永远不会终止一般。
“回来了,”叶莺遥望除皇宫外城中最高的一处飞檐,轻轻感慨。
叶狄不语,因为也同样陷入回忆。
他们幼年,也曾在此度过很长一段时光,那座楼叫摘星楼,特别的高,站在最顶层,风吹拂脸孔的感觉,很是惬意,楼下就是玉带河,河边有处林子,林子里有一个废弃的小木屋,他们最胆大妄为的一次,便是像两个农家的野孩子那样偷跑去河里游泳,然后到木屋里去换好提前准备的衣服,又衣冠楚楚地回家,谎称是去听大儒的讲座……这些事情,简直还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这次回来,住我的旧宅子吧?”叶莺道。
“那是自然,我也这么大了,不可能回宫里住。”
于是二人驱车,往郡主府去,是叶莺早年的住处,这些年不在京中,简单清静,留有几个老下人打扫而已。
到了门口,早有老仆迎候,帮两人搬运行李,伺候两人洗漱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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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莺洗罢脸,却看叶狄从门外进来,连称“苦也!”
“怎么了?”
叶狄亮亮手上一封书信样的东西,“太子听说我们回来了,晚上设宴,让我们去。”
“还有谁?”
“老五老八也都回来了,肯定也被邀了,”叶狄撇撇嘴,“如果他还是以前那个脾气,估计又得着什么了,一个漂亮女人?一匹好马?还是什么稀奇的宝贝……?”
“他爱现让他现去呗,陪两句好话又不会少块肉,总比得罪人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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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玛瑙般鲜艳的酒斟入水精杯,在三颗硕大夜明珠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每个位置身后都有数名侍女,有的持白银的酒壶,有的捧麝罗的香巾。觥筹交错,醉此浮生。
在宁王家长大的叶狄素不喜欢这种场面,一进门就轻轻皱了下眉。
眨眼间,只见自己的大哥,当朝太子叶环迎了过来。
太子实际只有不到三十岁,但淫靡生活带来的肥胖使他看来比真实年龄大一些。此时他已经有些带酒,过来上下打量一番,嚷起来,“小九,是你啊!六年不见……”
他说话时,瞟见叶狄身后佳人,劈手在肩上捏一把,便用很猥亵的语气笑起来,“还真是……成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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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叶狄抬手挡了一下,有气无力地说,“那是叶莺……”
“叶莺?”叶环用不小的声音惊叫,眼睛瞪得溜圆,“六叔捡来那个叶莺?!”
他这一叫,四下人全围了过来。
叶狄一惊,随即心里自责得很:皇家兄弟其实都知道叶莺真实性别,但是他们不像自己与叶莺朝夕相处,见怪不怪,这会儿突然在面前冒出一个明知是男儿身却比女人还美丽的人,自然都用用马戏团看猴子的眼光围观。
他看向叶莺,后者强颜欢笑,与各位一一见礼,让他一阵恼火,却又只能叹口气罢了。
一会儿,协音王叶律出来打了圆场,招呼大家重新入席。叶狄叶莺两个也都低调找个角落坐了,闷闷饮酒。
叶狄扫视席上的人,认出其中为首的两个,五皇子,协音王叶律,八皇子,景王叶银,虽然也是阔别多年,但分开时他们已经基本成年,所以样貌倒也没太大改变。
现存的皇子中,三皇子东海王叶彤不在,听说压根没回京城,还有一个不在场的是皇少子叶少陵……这个是叶环绝不可能请的人。
酒至半酣之际,宴会的主人站了起来,摇摇晃晃,举起杯子,“此次王兄大、大婚将近,感谢众位皇弟都大老远回京来捧场,王兄在此设宴,给大家洗尘,王兄近日可是得了一件异宝,少不了给大伙儿也有、有一个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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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阿九咬耳朵对叶莺说,这时他也喝了不少,说话时身体斜成一线。
叶莺笑笑,且看主人如何表现。只听现场琴音突然一停,继而又“锃”地一声,丝竹缭乱,随着靡靡乐声,渐渐行出一队美女,翩翩起舞,为首的身材高挑,一身红衣,肢体摆动之间,尽显媚眼如丝,身若无骨。
俄顷,美人一曲舞毕,香汗淋漓,那厢宾客早鼓起掌来,叶律率先站起,满脸堆笑:“方才愚弟听着,这曲子可是西域才传来的?刚刚传入,难为这舞娘就能熟研精习,舞出如此风韵。多一拍则急,少一拍则滞,美人风姿,恰如柳行堤上,妙啊”
“正是,正是,”底下一片应和之声,这个夸音乐优美,那个道舞姿曼妙,叶环笑着听,也不说话。直到八皇子叶银站起,亵笑叫道:“王兄好宝贝!此女艳而不俗,媚而不骚,人间尤物……不知除了舞技,其他功夫……?”
下面一片哄堂,叶律笑着用扇子掩面,“斯文!斯文!”叶环也大笑起来,终于开口:“这你就看作人间尤物了?那这样呢?”
说着,他突然扳过为首舞娘,两手从后面绕到胸前,奋力一撕!只听舞娘一声娇呼,薄薄纱衣裂成几片,双手忙羞向胸前遮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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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大家还是看清了,舞娘的胸前,并非双峰秀乳,而是一片平坦。
阿九愣了几秒,然后明白过来,这是贵族中盛行的男风,男宠越是精心妍丽,以假乱真,越是能得到众人称羡。原来太子今天要秀的宝贝,不是名马,不是珍珠,不是美女,而竟然是……男人。
他苦笑一下,发现自己已经置身更加巨大的笑声中,叶银跳着脚嚷起来,“如此,如此不是人间尤物,是人间极品!极品啊!”
叶环同样大笑,一反身将舞娘揽入怀中,重重做个嘴儿,舞娘娇嗔,众人喝彩,大家都红了脸,酒气熏蒸,整个庭院弥漫一种欲望的气氛。
“众位莫急,”叶环咂摸够了,举杯回来,笑道,“哪有让各位干看着的理,今日也有好礼相送!”说着,他一挥手,余下那一队舞姬,尽都散开,贴向最近的宾客,原来他们也都是男子。
众人大多笑纳,拥偎吃酒,一时娇声浪语满席,堂堂一个东宫,几如行院一般情景。
阿九这边也有一个来偎,平心而论,太子筛选过的,都很精致,脸上绒毛都像真的女子一样用线绞掉。但当他贴身偎上来,嘴唇几乎碰到自己的脸时,阿九还是感到浑身一僵——他是随六王爷长大的,六王爷一生戎马,性如烈火,平生恶心痛斥这些东西,导致他也有相当的反感,于是下意识地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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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不防,跌坐在地,酒也洒了阿九一身。
众人都望过来,太子厉声道,“笨手笨脚,要你何用!拖出去杖死!”
叶莺在旁看着,男孩一听此言,浑身瘫软,涕泣求饶,阿九却不知怎么回事,直直坐着,也不出声,他忙捅捅阿九,就算不喜欢,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阿九这才开口,道:“是愚弟不好,一时不曾接住酒杯,王兄莫怪。”
叶环挑了挑眉,“九弟该不是嫌弃愚兄礼薄,货色不好?愚兄面上无光得紧哪。”
“怎敢,怎敢。”
阿九勉强应着,众人却都感到了气氛的尴尬,正在这时,一边叶律插言,“他当然觉得不好,他有那么好的了!”
众人先一愣,继而哄堂大笑,连太子也重新拍着大腿,“那是!那是!要说我这几个宝贝,还真比不过!”
阿九看向叶律,他知道他是好心打圆场,可心里还是隐隐忿怒,这种话他并非不曾风闻,但当面说又是另一回事!他的余光瞟见,叶莺在众人的笑声中,脸色白的可怕,低头不语,然杯中酒面荡起圈圈涟漪。
正这时,宫门外疾驰入一匹白马,直奔宴会而来,太子本来怒起,正想拔剑责问,却只见上面小太监连滚带爬下来:“殿下!快些散了吧,皇后娘娘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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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宫。
层层帷幔,金碧辉煌,大型的云母屏风像镜子一样映照出宫灯玉案等一切陈设,使墙壁显得更加辽远,屋内更加空旷,同时镀上一层冷色的光泽。
屏风之后,端坐着一个女人,褐色的眼睛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美貌,此时她正立着眉毛,神情严肃,纯金镂空的长长假指套被捏出轻微的声响。
叶环跌跌撞撞跑上殿来,还没来得及叩头,迎接他的,却是劈头一个耳光。
“母后!”叶环捂着脸叫起来,眼角几乎痛出泪来,他也这么大了,母后虽然威严,真动手打他,却是好久不曾了。
坐上的女人却余怒未消,“别叫我母后!眼看是冷宫的妃子、庶人、死人!哪里当得起‘母后’二字!”
“母后何出此言?!”叶环惊道。
“眼线报来,皇上最近一病不起,你不去探视,倒在这狎妓饮宴!”
“原来是这事,”叶环悻悻道,“以前父皇生病,母后也未如此焦急。”
“我的孩子啊,”女人皱起眉头,“你怎么不明白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你以为我让你去看你爹?我让你去看的是当今皇帝!如今皇上深居简出,你我想见他,都还要透过那些太监,太监们势力越来越大,而他们跟我们的关系你还不知道吗?再说,叶少陵已经六岁了,听说长得很得人意儿,他娘虽然去年死了,但正因为死了才被老头子记挂着,听说常常念叨,你看似是个太子,要是老头哪天病昏了头,心思一变,天就突然塌下来了,到时你不是庶人、死人还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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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说出这一长串,微微咳喘,而听的人吓出一身冷汗,忙跪下叩头,“求母后想个对策!”
女人叹了一口气,冷厉的眼神稍微放松了一点,道:“你也不用太担心了,只要老头子在驾崩前不改口,天下一切就是你的。再者,哀家已经把漠北那边说通了,他们答应让公主来和亲,到时自然是嫁给你,有漠北军队撑腰,想来你位置会稳固一些。”
“还是母后想的周全……”
皇后盯着自己唯一的孩子看了一会,不知是爱还是恨,她一个白骨场上滚过的女人,为什么就有这样一个只会说“母后周全”的儿子?但她最终又只是叹口气,道,“这样,你还不快去给皇帝问安?”
“孩儿这就去。”
“啪!”又是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
“母后这又是?!”这次叶环真的痛得飙出眼泪,叫道。
“为了让你看来有哭过的样子,”皇后擦擦手,淡淡闭上眼,道,“去吧。”
☆、第三章 片言乱国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石门,距离帝都长乐千里之遥的一个小城,方下了一场雪,而这时长乐城里才刚有一丝秋凉飒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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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隐珠迤逦前行着,身后的白雪上留下一行细碎的脚印。
她穿着军中文士的衣服,白裘素袖,衣袂飘飘,但还是能明显看出是个女子,她的五官不可说不标致,但第一眼给人最深的印象往往是那种刻骨的苍白,往好了说,似乎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之气,往坏了说,却也可以理解成像个垂死的病人甚至飘忽的女鬼。
她行走的地方,显然是一座军营,在进门处竖着招展的大旗,旗上绣有金边,中间是一只黑色的猛虎。行道两旁荷矛带戟的士兵排成高大的行列,呼出冰冷的气息,黑色的皮甲上都挂了白霜,他们甚至不正眼看她,就像一些巨大的雕像。走了几十丈的路,只听到马的嘶鸣和远方低沉的号角。
再往里走,是一座金色的大帐,帐前支着一只三足的大锅,里面的汤水沸腾。秦隐珠知道那是什么,连周边几座城市的小孩都知道:驱狼侯项毅,没少把人丢在里面煮。
她在大锅前面站住了一下,掸掸衣服上的雪珠,正正束发的高冠,蒸腾的水汽使得金帐都显得有些扭曲,然后,她走进了大帐。
帐中有许多人,执戟的武士、按官阶排列的参军和副将。
她看向最上方的正中,侍从们簇拥着一个高大黝黑的男人,斜倚在宽大的狼皮垫子上,半幅毛皮下露出黑色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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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敢一个人来,”高大黝黑的男人见到她,大笑起来,“知道我为什么见你吗?我就是太好奇了!”
隐珠笑了笑,行个军中文书常用的揖礼,“参见项将军。”
“你还知道我是项毅,那你听说过我喜欢水煮活人吗?”男人笑着,但也许是征战多年的缘故,即使笑着,他眼中也有一种狮虎般的凶蛮。
“将军威名盖世,怎么会没听过呢,在下此来,正是为将军而来。”
“哦?”项毅挑起一只眼皮,“难不成,你是来投降的?”
“不,在下是来劝说将军放弃围城,给城中守军留一条生路的。”
“哈哈哈哈……”此言一出,项毅连连拍着桌子,周遭立侍的军曹兵士们也笑出声音,“笑话,真是笑话!诸侯太守之间互相攻伐占地,近世以来皆如此,杀了石门太守,他的地盘岂不尽数归我?!往上报一个病故,谁会追究??现在你凭一张空口白牙劝我撤军,难道不觉得自己在说梦话?!”
隐珠微微一笑:“若将军的志向,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个乡下诸侯,在下确实是白来了,请将军立刻下令,将在下投入汤鼎。”
项毅脸上突然一热,“乡下诸侯”是最能激怒他的称呼之一,当他还小的时候,跟着父亲,也就是老驱狼侯一同入京朝见,长乐的贵族经过他们会掩上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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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自压抑恼怒,问:“那你说,还有什么?”
秦隐珠笑着,突然凑近男人的耳边,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冰雪的味道,这让他微微一惊,但马上就不再介意,他确信他有力的胳膊一夹,可以将她的腰都折断。
直到,她轻声说出一句话来:“将军……难道就不想当皇帝么?”
项毅本漫不经心的笑容凝住了,他看着面前女人的眼睛,纯正的黑,深不见底,与他直视。她说出这句话的口吻像蛇一样,甚至让他觉得,她本身也像是极端享受这句话的美妙,本嫌苍白的脸上闪烁一种魅惑。
项毅努力再笑出来,但自己也感到有点干。他的余光扫向帐中的手下们,但他们显然听不清这边谈话的内容,都直着眼看两人表情的变化。
“现在京城的局面,将军想必也知道一些?”女人又问。
“你说王家和刘太监的事?”项毅痛恨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但还是忍不住回答。
“不错,那将军觉得,刘太监一手遮天,靠的是什么?”
“皇上呗,皇上吃喝拉撒都靠那些太监伺候,当然听他们的。”
“但是皇上现在年纪越来越大了,身体也越来越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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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所以皇上归天太子即位的时候,就是那帮太监完蛋的时候。”
“但是将军想,谁会坐着等待自己完蛋呢?所以太监一直撺掇皇上废了太子,改立一个。本来照这些年的势头看,换太子是迟早的事,但是想必大人也有听说,最新的消息,王家已经说服了漠北公主前来和亲,嫁给皇后所生太子,那么太子地位会就此稳固,那些阉人又怎么白白看着?”
“不看着又能怎样,太监,手里连个兵毛都没有,”说出这句话,项毅自己也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不禁“啊呀”一声。
“正是,”隐珠眯起眼睛笑道,“太监要兵,将军有兵,进了天宁,谁说了算?只是,天下之变已成一触即发、近在旦夕之势,而世上兵马雄壮、野心勃勃的,难道只有将军一家?”
项毅脸色彻底变了,身体也从椅子上坐直起来。
隐珠玩着手指,沉默,现在诸侯之中,驱狼侯离长乐最远,若还纠缠石门城这点蝇头微利,只怕到时连一杯残羹也分不到了。如果说到这份上他还不能决断,那她就真是押错了宝,愿赌服输。
好在,良久,男人的表情终于慢慢缓和,笑道:“你,就是那生不出儿子的石门太守第六个女儿,他们说的‘鬼谋姬’?”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第七个,”隐珠看着他,淡淡纠正……
“我项毅向来佩服带种的人,”项毅站起身,“今天冲美人儿你敢一个人来当说客,一席话又点醒了我,现在我送你回城,一丝头发也不少你的。”
“不,我想跟将军去长乐。”
隐珠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几个字,看到项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惊异,他想问为什么不回石门吧?但是终究,项毅什么也没问,而是大笑起来,洪亮的笑声似乎震得军营都嗡嗡作响:“我还不知我有这么招美人们待见,既然美人开口,当然恭敬不如从命。
“请将军叫我‘先生’,”隐珠带些怒意,说。
☆、第四章 北疆围猎
“快点,”项毅催马,扭头道。
秦隐珠点点头,抓住自己冰冷的马缰,她的马术只能说差强人意,不像战士那样善于飞驰,但她力图不表露出这一点。马走在营里的石路上,远处传来整齐的拼刺口号,显然士兵们正在训教场操练。
“等下你会见到我二弟,还有我的‘双璧’,”项毅大笑着说。
隐珠又点头。即使她不因为战事提前去做了解,北疆也大约没人会不知道这几个人,项家两个兄弟,项毅是老大,高大英武,不怒而威,老驱狼侯去后,自动承袭了这个爵位;第二个项杰,矮小壮实,武勇比大哥相去甚远,不过总是打扮得十分耀眼,有士兵背后叫他“公鸡将军”。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至于被称为驱狼侯帐下“双璧”的,则是一男一女:右将军夏无殇,左将军苏龙胆。
据隐珠所了解的,夏无殇是个孤儿,从小加入项毅的军队,因军功一步步从一个最低等的步卒,升至帐前右将军,以项毅的脾气,几乎也把他当自己第三个弟弟看待。其用兵扎实,富于实战,不乏智谋,对敌冷酷,曾有修罗之称。关于他的传闻在北地有不少,流传较广的一则是,早年他与人同行,遇到盗贼,情急诈称自己是老驱狼侯(项毅的爹)的侄子,盗贼心生畏惧,独放了他,却把其他人尽数活埋。
而苏龙胆更像一个传说中的人物,不仅因为她是个女人,更因为她曾经是个“无衣”——“无衣”是一支佣兵团,在北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三十年前,曾经有漠北的两万大军进犯边陲,边关诸侯久等援军不到,不得已雇佣了三千“无衣”,
几乎花去了半座城池的白银,许多人都说他疯了,那些为钱而来的佣兵怎么会为你卖命,但事后证明,多数人错了,三千无衣立起巨大的坚盾,抵挡漠北骑兵一次又一次的冲锋,血流成河,却没有一人逃走,在冲锋的间隙,他们大笑着互相竞争谁的头颅会被标价更高。最终,残余的漠北骑兵依次上前来,在盾牌前自行割下只有败战才会被剪掉的发辫,以示心悦诚服,而剩下的不到六百名“无衣”战士,挺立在血泊里沉默着,迎接他们的进献。自此以后,这支佣兵团在北地名声大噪,小儿争相纹上昙花的标记,总有□□夸言哪天接待了无衣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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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惨叫突然打断她的思绪,看过去,正在经过校场,声音便是场上一个胖子发出的。
“不要——不要打我——”他像杀猪一般嚎叫,“我只是个商铺伙计,是他们抓我进来的……”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哄笑和叫闹盖过了。“肥猪,起来啊?”“杀了他吧!”“别啊,看我用□□操他几次!”老兵们粗野地喊着,踢打那个胖子,用枪尖刺他肥厚的屁股。
秦隐珠皱了皱眉头,但旋即换上寻常的冷漠面孔,这样的事情在军营,想必每天都在发生。军队里不容忍废物,不,世界上不容忍废物,看那个胖子的样子,上了战场也活不下来,那么早死几天晚死几天有什么关系。
不知怎的,这让她突然想起小时的事情来了。七岁以前,她都没见过父亲——据说出生之时,父亲是来过的,但听说又是个女儿,他甚至没有抱起她来看一眼。而这也是母亲最后一次见到父亲,当时的情景在之后的荒凉岁月里,被她一次又一次地提起,直到寂寥地死去。
不过当然,之后父亲还是见过自己的,尤其在她显露出卓越的才识之后,她辩倒他帐下那些无能的腐儒,做出文学泰斗也赞叹的文章,令他对她的期许与日俱增,在项毅攻城之时,这种重视达到了顶峰:当她提出一个人去做说客,他痛哭流涕地抓住她的手,让她一定要尽快出发,说全城的性命都在你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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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咬住嘴唇,那求拜神佛一样的态度中,为什么看不出一点对女儿的担心呢?
她在马上回望了一下,石门,那个她生长的小城,已经远到成为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父亲应该想不到,她选择不回石门,而是去长乐吧。也好,他的生育之恩,我已然报尽,今后是死在刀枪之下,还是显耀翻天覆地之能,都与他无关。
秦隐珠这样想着,回过头,项毅的话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这就是了!”看去,面前已经出现大片的围场,远处传来踏踏蹄声,然后几个黑点从白雪上出现,渐渐变大。
“让开!”项毅喝了一声,隐珠才看清,跑在最前的是一只灰白色的大狼,被追得呲牙咧嘴,不过还未等她感到吃惊或害怕,一支粗翎羽箭已经自身后飞出,不偏不倚正中狼喉。
大狼晃了几下,追猎它的方向又来了一只箭,插在背部,它挣扎片刻,才终于倒下去,还热着的血流出来,染红雪地,冒起腾腾白气。
隐珠随着项毅奔过去,另一方向的骑手猎人们也都近了,先头的几个提着自己的猎物,还有一些猎物已经被剥皮,毛皮驮在空出的马背上。
“项杰,你何必补那一箭,白费了一张好皮子,”项毅下马,去了黑色手套,翻检狼皮,啧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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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称为项杰的人一笑,他的打扮像传说中的花俏,绿锦袍,狮蛮带,头盔上还装饰着大颗红宝石:“大哥还在乎这一张?全天下的皮子都快要是大哥的了。”
项毅大笑:“看来你们都听说了?”然后他拍着隐珠的肩,按她希望的那样称呼,“这位就是一语点醒梦中人的……哦……秦先生。”
“无殇和龙胆呢?”他又扫视一圈,问。
“说谁谁到,”项杰笑道,果然,从围场的一边驰来一匹黑马。
等马近了,隐珠看清,上面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不难看,也谈不上帅气,不单薄,也谈不上魁梧,唯有气质倒还沉静……如果他就是双壁之一的话,这第一眼真是令人有些失望。
马上青年靠近了,证实了她的失望,他住了马,行礼道:“末将夏无殇参见将军。”
“苏哈呢?”项毅看了看他身后,问。
“龙胆有些事,今天没来,不过将军的打算,她已经都听说了。”
可惜见不到苏龙胆……隐珠在一边想。
“将军,末将想跟您求个人,”夏无殇又道。
“谁?”
“一个新兵,现在在黑虎营。”
“该不是那头肥猪吧,”项毅立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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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殇笑笑,“他是个商铺的伙计,难得军里认识字的。反正现在在黑虎营,早晚他也被那些老兵打死,不如给了我。”
“好吧好吧,”项毅无奈地摆摆手,“这点小事,你不要烦我了。”
这时,军士已经架起火来,温暖得令人心头打颤,獐子的肥油滴下去,每一滴都让火舌奋力向上一舔,喷香的气味也弥散开来。
“来来,吃,”项毅上前,掰下一条还未熟透的鹿腿,大嚼起来。
“雪封山了,这该是今年最后一次在这里打围,”项杰说。
“说不定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呢,”项毅大笑着答道。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又修改,目前以四字章节题目为最新版
☆、第五章 祸水东来
汹涌人潮,翘首以待,前几日还在传闻的的漠北国的公主,今天已经驾临大烨国的京城,要从青石大路进宫。
“真的不怪么,阿九?”
叶狄看了叶莺一眼,此时他借穿他的衣服,束着高冠,青衫折扇,但多年的仪态哪有那么容易更改,看上去颇娘气,不过他最终还是说个善意的谎言,“怎么会呢?”
人群突然起了大的涌动,吓得两人连忙互相抓紧,怕挤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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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过来了,”叶狄拼命伸着脖子,道。
“最前面敲锣打鼓的是什么?狗?!”
“没错,是狗,因为那狗害思乡病,我爹派了三十个人到驿馆服侍它,”叶狄冷笑。
“喂,这样说你爹好吗?”
“当然不好,因为在街上说他坏话是会被抓起来的。”
叶莺笑着摇了摇头,然而那笑容只到一半就凝结了。
层层华盖之上,突然出现一条黑影,敏捷得像一只鹰隼,扑向车驾中最为华丽的一辆。只见寒光闪出一个圆月,半个轿顶瞬间飞了出去。
浮华喧嚣的气氛瞬间冻结,所有人都愣在当场,半秒后才有人惊叫,闭上眼睛等待鲜血从天空挥洒。
可是又并没有,满天飞舞的都是棉絮和稻草。
刺客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在半空中骂出一句脏话,借着翻滚的劲力向后一纵,在抓住路边柳枝的瞬时,将手中的刀狠狠投向后面一节车厢,由于失去重心的原因,刀锋没有中人,却生生切过驾车白马的马耳。
人的尖叫和马的嘶鸣一同响起,响彻富丽堂皇的京城大街。
“阿九——”
叶莺只来得及喊一声,叶狄已经冲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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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马带着失控的车辆,整个砸向人群,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条白影嗖地过去,在激烈的奔跑中抓住马鬃,飞身上马,猛夹马腹,紧勒缰绳,扳着马脖子拼命往另一边拐。就在这一减速间,七八名卫士赶上来,用手中的长戈死命勾住马腿,强行让马停下。
然而,情急之下,必有疏失,白马一声长嘶,跪在地上,后面车辆却因惯性作用还在激烈向前,“当”地一声,车门大开,车中的人整个飞出来,向前扑去。
叶狄在马上捞了一把,只扫到衣带,大叫道:“莺子!”
叶莺本来还在那瞠目结舌,听到这一声,才猛地反应过来,一个鹞子钻天纵起身,在空中满满接住来人,连折几个筋斗才卸掉猛烈的冲力,背撞在围观的人群上。
落地的一刹他往后扫视一眼,还有些心有余悸的感觉,围观的都是些老弱妇孺,若他不出手,人飞的方向正是一颗大树,非得撞得脑浆迸裂不可。
而当他转过脸,突然感到一阵晕眩:
他的怀中,是一个女孩子,一般称赞一个女子漂亮,多半是用什么“柳眉杏眼”,可这个女孩子,无法也无需用语言去描述她的美丽,只觉得她的美是一把利刃,可以直接插到人的心底,身周看清她的人都保持了大约一秒的寂静,这是出于美丽天然的震慑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女孩显然吓坏了,芙蓉花瓣般的脸庞上带着泪珠,紧紧抓着叶莺,伏在他并不算太宽阔的胸膛上,不停抽泣。
叶莺看着她,觉得头晕晕的,也不知道怎么办,站在那里不动,可是突然间,他瞟见自己指甲上的蔻丹,一阵火痛突然掠过心胸,赶忙将拳头握起来了。
“你没事吧?”叶狄跑过来,他本来是向叶莺说话的,但把女孩从叶莺身上拉起来的一刹,他也愣住了。
这时,各种随扈也都赶到了,拥上前来。
“哟,居然是九殿下和郡主,”一名骑马的胖壮男子看见他们,发了话。叶莺认得,他是当今太子叶环的舅舅王满堂,市井小贩的出身,但自从妹妹得宠,便成了满朝最炙手可热的外戚,唯一能跟内务总管刘福喜抗衡的势力。此时他骑着毛色雪白四蹄却艳红的一匹高大俊马,这马叫踏火,从火罗国一共只进贡了两匹。
“多谢九殿下帮我们环儿保护了公主,”王满堂在马上微微欠身,满面笑容地向叶狄道,语气却掩不住的傲慢。早有几个随从内监上前,将公主从叶莺和叶狄身边拉开,重新扶上轿子。
叶莺看见,公主频频回望,他分不清楚是在看他还是看叶狄。而叶狄,自始至终不发一语,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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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你赌输了吧?”两人往回走着,看叶狄半天不说话,叶莺开口去逗他。
没想到,叶狄却突然把头抬起来,看着车马绝尘的方向,道,“如果我当了皇帝,就没人能把女人从我怀里拉走了。”
“阿九!”叶莺吓得叫了一声,连忙去捂他的嘴,“说什么呢!”
叶狄转回来,看着他,许久眼睛里的红炽的光芒才慢慢消退下去,而终于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说说而已的。”
“那你说话也得小心点,城里到处不是王家的人就是刘太监的人。”
“我已经小心得够久了,我想要一个不用一辈子小心的地方。”
叶莺站住了,正色道,“阿九,你是说真的?你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是因为……你真的很喜欢那位公主么?”
“像你说的,漠北第一的美人,男人不都该喜欢一下么?”叶狄突然一转,狡黠笑起,“怎么,难道你不?”
“我……”叶莺被猛地反将一军,一愣然后脸上大红,顺着话的意思,好像说不喜欢就等于承认自己不是男人,但说喜欢似乎也不太合适。
叶狄大笑起来,“你要也喜欢她,我就让给你。”
“说什么呢!你也就会捉弄我,”叶莺在身后捶他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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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这个,你觉得这刺客是哪来的?”
“我不知道,但太监一定会说是皇后的人,皇后一定会说是太监干的。”
“哈,我同意。”
“算了,让他们闹腾去吧,横竖跟我们没关系——太子成婚之前,我打算抽空要去天宁关看我爹,”叶莺转了话题。
“这一走又得少说半月吧?”
“是啊。”
“那我们今晚去摘星楼,一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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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宫,一地的玉石玛瑙碎片。
“这群太监,好大的胆!想不到他们还真敢动手!”叶环在宫里走来走去,手臂不停挥舞,说到气处,又从桌上狠狠掼下一个白玉双耳花瓶。周围宫女侍儿跪了一地,都大气也不敢出。
“妹子!只要你开口,我马上带上几百人,去把那刘太监抓出来!”王满堂在旁,口气满满地道。
“三姑!你说话啊!我也跟去,杀他们个屁滚尿流!”连他十二岁的小儿子都跟着附和。
“胡闹!”
王皇后本来安静地坐着,但听到这里终于一拍桌子,喊了出来。这一声却像大热天的一场雪,本来群情激愤的底下顿时没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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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带几百人,也就是那几百奴仆家丁,”皇后用褐色的眼睛盯着这群人,“永远别忘了,太监们在皇帝周围,只要你杀不干净他们,到皇帝那里去告一状,也许太子的名分就要易位了。”
“可今天的事,九成九是太监干的!他们一直在撺掇皇帝改立叶少陵,就怕我们跟漠北联姻!”王满堂力争道。
皇后站起身,长长的百蝶穿花裙服拖下来,迤逦到地上,深深叹了口气,“哀家当然知道是他们干的,但那又能怎样?没凭没据,也见不到皇帝,现在已经不是我盛宠的时候了……”
“母后!这可不像你!!难道就看着太监一点点爬到我们头上去,拉屎撒尿?”
皇后把白皙的手搭在额上,每一根手指上都有巨大的碧绿宝石,闭目片刻,半晌,才又睁开眼睛:“我们一时动不了太监,就干脆别去挠他们痒痒了,吵吵闹闹的,有多大意思?”
底下的人都没言语,静静听着她说下去。
“哀家担心的其实是另一个人,宁亲王叶希。”
“六叔?”叶环咧嘴笑了,“六叔有什么可担心的,六叔不是那样的人……”
皇后斜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又想打他一巴掌了,但她今天精神不佳,最终只是提高了几分声调。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他不止是你六叔,还是天宁关的总兵,皇上的亲弟弟,手握重兵,威望又高,万一哪天皇上殡天,谁能保证他不带兵进京?就算他自己不是那样的人,他的部下将黄袍披在他身上,他还会脱下来不成?”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是一等一的孝悌楷模,正人君子,不会对你的位置动半分私心,”皇后接着道,“那也等于说,我们能开出的价码,更绝对拉拢不了他,他永远不会成为我们的人。那么天宁总兵这么重要的位置,何不我们自己拿着呢?”
“皇,皇后娘娘,”王满堂不知不觉改了称呼,声音有点颤颤地问,“娘娘的意思是,把事情栽赃给宁亲王?”
“别说的那么难听,”皇后白他一眼,“哀家只是想让他把地方腾给环儿。我们现在所有的被动,都在没有兵权,等环儿掌握了天宁,还怕那些太监不成?”
“但是,但是六叔跟这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叶环这句话说到后来,声音渐渐暗弱下去,因为他看见母后的脸沉了下来,眼里泛出冷光。
“很好,那你们想要怎样对付太监,便怎样去吧,”皇后推翻了茶盏,站起来向后走去。
她身后所有人都跪下了,噤若寒蝉。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第六章 驱狼双璧
军中的夜晚,整肃沉寂。
秦隐珠在自己的帐中,用满是血泡的手指咬牙撩开衣物,大腿内侧皮肤,已是红肿溃烂了一片。
虽然这时大军还没有拔营,但跟着项毅,一天往来有大半天是在马上,她本是女子,不曾学过武功,战马品种又烈,不夹紧马腹,紧握缰绳,一不留神便会被甩下去。
项毅算是很看重她了,但他那种性子,想得起来为她安排一个单独的军帐、调一个看着干净点的营妓做粗使,已经是细心的极限。至于她本身,一来伤处私隐,二来更不愿自己的弱小被人看穿,宁可在夜深时辗转难眠,咬牙哑忍,也不肯透露半分。
这时,门口帘子一动,必是那个营妓桃红又不打招呼便进来,说了几次她也不记得的!隐珠惊怒之余,忙扯了被褥盖上。
果然是桃红,扭着腰,大喇喇到她床前,却递了一个瓶子过来:“夏将军托人送来的白药。”
隐珠张口结舌,半晌,才道,“夏无殇?他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反正先生吩咐我不说,我是一个字没提过。”
这些天桃红被调来当婢女,不再做原来的营生了,因此就算她想提,大概也没人说去。隐珠想了一圈,确实没个头绪。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打发走桃红,她自己上了些药,药味道很呛,样子像粗白的粉土,但的确管用,马上疼肿都下去了一多半。
看看夜还不深,秦隐珠打算去道个谢。
穿戴齐整到了夏无殇的大帐,门口几个卫士认出是这些天项毅身边红人,都没拦阻。进了帐,只见夏无殇一人坐在桌旁,披着狼皮袍,用个小铁钳喀嚓喀嚓在夹榛子,夹好的榛子仁都放在一个小碗里,桌上摆了副双陆棋,明显还没下完的样子。
“哟,你怎么来了?”看见她,夏无殇一惊,站起来。
“特来谢将军送药。”
“客气什么。”
“不过将军怎么知道……”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无殇抬眼一笑,“谁不是从第一次过来的,我初次长途奔袭后卸下战甲,吓得以为腿要废了呢。”
隐珠微微张嘴,没说出话,她既没想到夏无殇的理由,也没想到夏无殇这种淡淡的态度,眼前这温和周到之人,与传闻信息中体现那个冷酷修罗,让人怎样也没办法联系在一起。
顿了顿,她扯两句闲话,“将军刚在与谁玩双陆?”
“还能是谁,苏龙胆啊,”无殇笑笑,“她又输给我,回去拿榛子去了。对了,你是不是还没见过苏龙胆?”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隐珠点点头,还真是这样,虽然都在项毅帐下效力,但各自有各自的事情,军营又很大,加上阴差阳错,各种赶巧,到今天,她竟然还没跟这出名的左将军真正照过面。
“苏将军……是怎样的一个人?”她禁不住问。
“一句半句哪能说得清楚,你今后接触多了,自己就知道了。”
“她生的好吗?”
“美丑这东西,各人眼光不同,怎么说。”
“我这会儿在将军这里,自然只问将军,”无殇连续闪避两个问题,反而让隐珠有些执意起来,道,“将军眼里,她是个美人儿吗?”
夏无殇沉吟片刻,说出四个字:“天下无双。”
“听说,她是驱狼侯最烈的一把刀,生性极为好战……”
这次夏无殇尚未答言,门外突然传来极清亮的一声,“错!大错特错!老子是全北疆最大的反战派!”
话音未落,说话人已跳入隐珠眼帘:紧实的麦色肌肤、端正而高峻的鼻梁,一双细眼锐利灵动,而又微带狡黠。全身裹在一件黑色熟皮甲里,披着一件宽肩大披风,皮甲非常旧,上面画的兽头全模糊斑驳,但还是勾勒出身材的曲线,黄羊或野鹿似的长腿,狼一般结实而纤细的腰肢,领口处没有系紧,露出一朵鲜艳的昙花纹身——看到她,隐珠脑中第一个浮上的形容词是很奇怪的组合:英俊女人。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隐珠又看了看夏无殇,这女人是很特别,但要说美到天下独一无二的程度,显然还差着档次,看来武人的审美观,果然没什么好相信的。
她起身行礼,顺着刚才的话,对苏龙胆笑道,“秦某听说,举凡艰难险隘,以少敌多之役,驱狼侯就让将军去打,将军却说自己是北疆最大的反战派?”
“废话,”苏龙胆眼角一挑,“难打的仗都让我去打,我不反战谁反战?”
此言一出,善于舌辩的秦隐珠竟也被噎了一下,转了一转,才冷笑道:“但这么说,苏将军这反战派不是当得很失败吗?”
“不失败,”苏龙胆随手抓起碗里一把已经剥好的榛子,塞在嘴里,“现在北疆哪个势力想打仗,听说对手是我,都会说‘咱们还是谈判吧’。”
隐珠这次彻底没说出话,还是夏无殇在一边禁不住“噗嗤”一声:“龙胆,这么狂的玩笑,还真只有从你嘴里吐出来。”
苏龙胆没有接这个话茬,看向秦隐珠,上下审视,半天,道,“你就是给项毅出主意去京城那个‘鬼谋姬’?”
隐珠被她看的有些不舒服,心道这人真怪我又没有惹她,但转念又想也许军旅中人,就是这个脾气,而且对方身份摆着,她肯定也不能怎样,于是只不卑不亢答一句,“正是在下。”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你为什么这么劝他?”
这句让秦隐珠沉默了片刻,为什么劝项毅去长乐?要怎么回答?“因为他大军压境,我要保住全家,保住石门百姓”?还是“项将军英才天纵,到京城一定能大展宏图”?
但最终她只是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我为了我自己。”
面前的女人因这话微微一愣,但片刻又大笑出来,“好,好,够坦诚的答案,而且无可反驳。”
说着,她竟丢开隐珠,招呼夏无殇继续玩他们的双陆去了。
秦隐珠看这架势,识趣告辞。
“秦先生,你新到军中,又无亲朋,有不熟悉的事,或者闷了,尽可以来找我们,”夏无殇送她出来,这样说道。
这话说得隐珠心中微微一暖,但旋即又泛起一抹苦笑,他不知道,她在哪里,又不是孤芳自赏、举目无亲呢?
☆、第七章 星楼对酒
危楼近天,手可摘月。
叶莺斜倚在摘星楼最高层的栏杆上,面上微红,手中醇酒,夜风将他的青衫轻轻鼓动。
“有好几年没上来了,”叶狄凑近道,他脸上也是微醺的神情,眯着眼,看夜色中的大地,目光放近,是帝都的点点灯火,极目远处,星星消失在平野的尽头,平日汹涌的玉带河,此时也像一条柔润的白练,在月色下似乎可以看到终点。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月亮真好,好得不寻常,前几月还有人说什么‘九星耀日’。”
“你说那倒霉的天文博士?”阿九临风笑道,“就算是真的他也不该说,皇后从来不爱听这个,结果给关起来了。”
“不谈他们了,扫兴!”酒让叶莺的声音都大了几分,“带剑了吗?”
“诺。”
叶狄笑着,把佩剑解下,抛给叶莺。
后者接过来,从古色古香的剑鞘里抽出,那是一把细长的宝剑,像是在秋天最沉静的湖里鞠一捧水,流溢而成。
叶莺把它拿在手里,挽个剑花,然后向空中劈出,口中吟唱:“夜伫星楼援北斗,独酌无对邀玉钩。”
叶狄笑起来,这是大烨传世的一首诗,相传是开国皇帝所创,他应道:“什么独酌无对,我不是在这么?”
说着,他亦拔剑,同样舞起,将手中酒一口饮尽,空樽对月,大声和道,“月华不度凌霄殿,落入空樽一段愁。”
叶莺又应,“愁萦深宫不见春,金屋玉座起秋尘。”
“可怜弦断知音少,此心权寄风与闻!”
“月色苍茫连海雾,泠风吹断潇湘路。”
“纵得千里共婵娟,参辰无觅商星处。”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锦书未就月已斜,过尽飞鸿早还家。”
“灞陵年年生新柳,桥边红药几度花……”
两人这样对唱对舞着,声音时而高亢激越,时而低沉幽咽,剑锋在空中画出银色的圆弧,高冠在月下投出淡淡的影子,青衫与长发都自由地旋转飞舞,那一种风雅疏狂,入画难足。
“天纵英才何处埋,悲欢只身两徘徊,”叶莺将整个腰身向后探下去,剑锋贴着地面行过。
叶狄接了这一剑,口中吟唱似有些颤声:“骐骥焉将屈驽下,无由归去羡渔樵!”
说着,他用力往上一送,却只听叶莺轻“呀”了一声,宝剑脱手而去,叮叮当当在地上弹出一阵清脆声响。
叶狄忙也住了手,将剑拾起,笑着叹口气,“我好像喝多了,突然有点激动。”
“没事,是我也醉了,没拿稳,”叶莺笑笑,接了剑想要收起,动作却有些不稳,几次才插回剑鞘,汗湿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有一缕还跑到嘴唇上去。
“骐骥焉将屈驽下,无由归去羡渔樵……”他看着下面的点点灯火,仿佛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
二人凭栏远望,各怀心曲,只在那里小口啜着酒,无言,却也默契。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正在这时,底下传来一阵喧嚷,叶狄不由扶住酒杯,皱起眉头。
少顷,店家小二跑上来,讨好而为难地道,“有,有位大官爷想坐这最高层,二位爷能不能……”
“他比我们来的早?”
“不,不曾。”
“那他提前定了这位子?”
“也没有。”
“那他凭什么让我们腾地方?”
小二一脸苦相,“二位爷,别为难小的了,他们权大势大,小的若是得罪了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啊。”
“好,那你让他上来自己说话,我倒要看看是何方……。”
叶狄一句话还没说完,底下喧哗已经到了近前,莲叶门啪地一声被踹开了,挤进来一身酒气的七八个华服男女。
双方对看一眼,叶狄认出,领头的是内务总管刘福喜身边的红人邓德全,平时没有交集但好歹照过面,其他的狐朋狗友却就都不认识了。
“我道是谁,原来是个宫里的太监,”叶狄冷笑道,再不受宠,他也是个皇子,不可能在太监面前低头。
邓德全站着,嘴张了两张没动,他本想上来大发淫威,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九皇子,多少他得掂量掂量,但嚣张惯了,被戳这么一句,又实在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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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他哼一声,也冷笑起来,用手一指叶莺,带着太监特有的阴阳怪气的声调,“你身边那个,连太监都不是……”
……
锵啷!!
……
叶狄睁大眼睛,慢慢转头看过去。叶莺在他侧后方,牙齿重重咬在嘴唇上,手上保持投掷的姿势,而对面邓德全的脸上,缓缓有鲜红的液体流下来。
叶狄有点蒙,认识叶莺这么久,几乎没见过他主动动手。
“你敢对我们大爷动手?”“活得不耐烦了!”对面呼一下炸开了锅,他们本来不认识叶莺叶狄,又仗着酒胆包天,噌噌地都抄上了刀剑家伙,没头没脑地向两人劈来,邓德全开始还想阻止一下,但喊声已经完全被淹没听不见了。
叶狄叶莺拔剑,与他们缠斗,但寡不敌众,对方又是招招都下死手,很快被迫得紧挨栏杆。
叶莺递给叶狄一个眼神,却见叶狄也正笑着看他。
“跳!”
随着轻声而坚定的一个字,两人几乎同时后仰翻腾,在空中画出两道近乎平行的弧线。然后携着手下坠,像两只夜色中的大鸟,风把他们的袍袖都鼓起来了,又像带着几个青色的气球。最后噗通一声,气球落在河面上,溅起数尺高的水花。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两个人沿着河游,直游到一间小木屋,那是他们童年的秘密地方。两只落汤鸡上了岸,钻进木屋里去想将衣服烘干,叶狄觉得自己的酒劲还没下去,脖子还很烫,而且人很兴奋,有点话痨。
“我跟你说,我们还是占便宜了,跳下来的一刹那,我狠狠在有个男的脸上打了一拳!”他笑着,一边脱衣服一边说,说话时他看了叶莺一眼,但很快把头转回来,背对着叶莺。
叶莺对他话痨的时刻,一般都会抱有宽容的回应,笑一笑,或者嗯一声,让他知道自己不是跟空气讲话。但是这一次,对面沉默。
沉默到他感到有点奇怪,再次回头来看叶莺,却对上一张严肃甚至有些怨怒的面容。
“你为什么要转过去?是不是你真心里,也那样想我?”
叶狄呆住了,说话的人,湿透的青衫褪在脚踝,展现出满是水珠、带有轻微肌肉线条、和自己一样的身体。
他知道他跟他是一样的,从来都知道,但他也没想过,为什么跟他一起换衣服时,总是不自觉地背转——如果今天他不提,他甚至从来没注意过这一点。
所以他张口结舌,说不出什么,也解释不出什么。
“对不起,我醉了,”许久的沉默后,叶莺披上湿淋淋的长袍,从他的身边,走了出去。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第十章
叶莺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家,长发海藻一样披在肩上,这真是一个多事的夜晚,他感到头有些胀痛。
就在他扶住额头,将进门的一刹,身后突然有一个声音,“公子……”
他回过头,有些狐疑地扫视,这么多年来,谁叫过他公子?但这里没有别人,如果真有这样的声音,显然是对他说的话。
庭院里多花木,疏影横斜,月光被剪成碎片,沥在地上。他环视一周,都没有什么,正在以为是自己错听,蓦然回首,却突然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他只见过一面,但已经觉得永世难忘,她的每一寸肌肤,似乎都在暗夜中发着的光芒,她出现的角落,似乎都被照亮。
“苍,苍琴公主?你怎么会在这儿?”他说话打了结,一半是吃惊,另一半,却是不知何故的失措。
“公子……你,没跟他在一起?”
叶莺反应片刻,才明白她说的应该是阿九,这让他心头微微一凉。
“没有……他回宫里去了……公主为什么会在这儿?”
苍琴的眼睛转了一下,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两行泪珠滚落,“求公子救命!”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公主这是怎么?”叶莺连惊带怕,忙上前想扶她起来,触手之下,她的手臂微凉,柔若无骨。
“我以为……我以为,太子,是像今天那位殿下那样的人……”
没想到,是肥头大耳,满面痴愚的么?叶莺在心里替她说完下半句。
“我还听说,他单是有名位的妃妾,就娶过三十三位,而现在还剩的不到十五人……”纠缠中,她一边哭泣一边诉说。
叶莺心里有点酸,这事倒是真的,太子性情乖戾,在那方面似乎有些特殊的癖好,府后常常抬出遍体鳞伤的婢女尸体。
“在这里,我举目无亲,只认识公子,今天白天,若不是公子和九殿下救我,我已经死了,现在我是偷跑出来的,求公子再救我一次,放我出京城吧。”
“吓!那怎么行!”叶莺吓了一跳,“你是漠北来和亲的公主,被刺的事情还沸沸扬扬呢,谁敢私放你出京城?”
“公子是怕被问罪,不愿意帮我?”苍琴抬起头来看他,泪盈于睫的眼眸,看起来更加楚楚动人。
“也不是那么说……你毕竟是漠北的公主,要嫁,也是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太子不会那么对你的。”
叶莺回答着,可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希望她再说一些话,哪怕是责骂他也好,可她一个字都不再说了,任他千般安慰,就只是那么看着他,双目泪流。而这,才是让他觉得心里像刀子在割。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终于,苍琴站起来了,“我知道了,这是我的命,我也决不能再为难公子,就当,就当公子今天,没有接住过我吧……”
说着,她突然一头撞向树去,叶莺吓得魂飞魄散,忙从后面一把抱住她,两人纠缠不已,同时跌坐在地。
“别这样,我帮你,帮你还不行吗?”他喘息着,对着距离他只有三指宽的,花瓣样的唇,说。
☆、第八章 出征前夜
离开北疆前,驱狼军中举行盛大的宴会。士兵不知长官的意图,但也都隐约知道,将要离开这苦寒之地,前往传说中鸟语花香的南方。
烟花在头上一朵朵盛开,陡然照的人面上红一阵绿一阵的,底下的人们争抢烈酒、肥牛,以及漂亮的营妓。
这次出发,项毅安排的是他自己、项杰和苏龙胆一起带着精骑,先向长乐进发,一旦得手,则由夏无殇统率大军殿后,因此人们纷纷来跟夏无殇碰杯,为着临到的分别。
秦隐珠坐在盛宴的一角,身后只静静跟着那位婢女桃红。
“烟花啊,一定很感谢放它那个人,”她望着天,小口品着酒,道。
“先生说什么?”桃红不解地问。
“烟花若不放,不过是一根纸筒子还有些黑色的粉末,只有放出来,才这般绚丽。所以烟花被做出来,一定想要被放一次的,不论何人点燃,放向哪里,都不再重要……”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桃红仰着脸看她,一脸“这人有病”的神情。
隐珠知道她不可能懂,笑了笑,看向远处的热闹,此时苏龙胆正上去,跟夏无殇干了一碗酒,然后伸手去拥抱他,拍着他的背说了许久。
她突然想起那一小瓶白瓷的药粉,轻问一句:“那个……夏将军……你可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听说尺寸不错,就是没什么情趣。”
隐珠脸上大红,咬牙怒道,“我不是问这个。”
“我们还能知道什么?”桃红翻了翻眼睛,“听几个姐妹说,他对人还可以,不过连XX时神情都很少失控,总觉得有些可怕。”
“苏将军和跟他是不是……一对?”
桃红扑哧一声乐出来,“先生您来的日子浅,难怪不知道,苏龙胆跟男人一样,喜欢女人。”
“哦?”隐珠眉头一跳。
“我最好的姐妹跟她睡过,说她技术不赖,就是少一边那个。”
“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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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殇,我没想到,项毅真要去长乐……”苏龙胆歪在夏无殇的行军枕上,一手搭在双陆棋盘上,一手在小碗里抓榛子吃。
“我也没想到,也许,这里一年年不是下雪,就是下雪,他呆腻了吧,”夏无殇对着一步棋,像是想不出来,幽然回答。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他还决定带上那位‘秦先生’。”
“去长乐,本来就是她的主意。据我所知,倒是她自己说要跟去的。”
“是吗?”龙胆一动,“最近项毅真看重她,言听计从的。她认识项毅,不过才多少时间?我真心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卖力,也不知项毅为什么就这么信任她了,有时心里疑她,总有些不舒服。”
夏无殇笑起来,“将军那人,你是第一天才认识?他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说重用谁的时候都是平步青云的。”
“至于秦先生对将军死心塌地这点,你倒不用怀疑,原因无他,”停了停,无殇接着道,“她生为女人,就算有再大眼界,再多才华,除了项侯,谁敢这么破格地用她?一把刀啊,被磨得雪亮,总是想要出鞘的。”
苏龙胆把眼睛瞥过来看了看,“这么说倒是个主明臣贤,死报知恩的典范了?”
夏无殇一笑,“我可没这么说。”
“算了,不跟你磨牙了,”苏龙胆推开棋盘,“我喝的有点晕,先睡一会。”
夏无殇迟疑一下,“这是我的帐子,你在这儿睡,算怎么回事。”
“有什么关系,天都快亮了,就歇一会儿……再说,大半军营,谁不知道……我喜欢女人,只跟女人睡觉。”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夏无殇拉不开她,坐在她身边,一个人小口喝闷酒,默了半晌,突然开口,“你跟女人睡觉,未必就喜欢女人。”
“那我喜欢谁?”龙胆不睁眼睛,慵懒笑道。
无殇幽幽叹口气,“你喜欢项毅。”
这句话像锐利的针一样,噌地让方才还懒猫儿一样的人坐起来了,满脸怒气。
不过很快,平素那种满不在乎的微笑又出现在龙胆脸上,她看着他,把手搭上自己衣襟,一个扣子一个扣子的扯开。
“你干什么?”无殇低声道。
“我想你听说过,”她柔声道,拉开衣服,但显示的情景就远没有那么温柔。
她的左乳曲线很漂亮,紧实尖巧,盈盈一握,有着深棕色上挑的小小□□,但是这都不能抓住他的视线:右边大片平坦,不,甚至可以说是崎岖的丑陋伤痕触目惊心,一片肌肤,像展示枪伤、割痕与淤血的破烂织锦。
他禁不住别过头去,不看她。
龙胆在身后幽幽笑道,“你都受不了,何况他。刚才的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夏无殇不说话,很久,估摸到她已经穿回衣服,才转回来,低低的说,“你这一去长乐,没人陪你下双陆,给你剥榛子吃了……”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第九章 弥天大错
天宁,天赐,是长乐城左右的两道雄关,像大鸟垂下的羽翼,数百年地守护着大烨的帝都。天宁偏西南,各路诸侯想入京城长乐,此关是必经之路,天赐则偏东北,屹立不摇,让漠北铁骑对京城的富庶只能遥望。
宁亲王叶希是当今皇上的第六个弟弟,驻守在天宁关,所以大家的俗称里,也都叫他六王爷。
每年这个时候,叶莺都会到天宁一趟,来看望他的父亲。
寒山万仞,孤城雄关,暮色中一只大雁飞过,似乎擦着墨蓝天边,又似乎只擦着青苍的城头,显得这关隘分外高峻,却又分外孤独。
能容两驾驷车并行奔驰的城墙上,父子——抑或是父女——二人前后走着。
叶莺走动,钗环琳琅,他看着前面的宁王,一年一年一见,似乎看不出太大差别,但突然回想起十数年前他的样子,多了许多白发,背,也微微有些驼了,唯有脚步,还像以前一样,稳重沉实,踏在城墙的石头上,发出坚实的声响。
“京城怎样?”六王爷问,
“大概还是老样子,外戚和宦官,各占一半天地,听说最近时常有小纠纷。”
“皇上的身体呢?”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许久没上朝了,传闻是不太好,但除了那些宦官,别人想见他也不容易。”
“唉,莺儿啊,你知不知道为父在担心什么。”
“孩儿猜想,父王是担心一旦皇上万岁之后,宦官们为对付王家,会狗急跳墙,把那些手握重兵又野心勃勃的诸侯弄到京城来,结果只能是引虎驱狼,不可收拾吧。”
宁王有些诧异地停住脚步,笑道,“不愧是我的莺儿,平日只看你作诗弈棋,竟不知你对军国之事,还有这等见地。”
叶莺苦笑一下,“父王谬赞,孩儿只是乱说的。”
宁王深深叹了口气,其实两人都明白,未曾说出来的是:有见地又能如何?如今局势,也只好作作诗奕弈棋罢了。
“对了,听说最近漠北的公主来和亲?你们见到她没有呢?”宁王突然想起什么,换了话题。
叶莺一颤,感到手心有点汗湿。
消息传得还没那么快,他的父王,此时应该还不知道苍琴公主已经不在京城。而这件事,没人比他更清楚。
就在十个时辰前,他的车驾出了长乐城的城门,车上带着一名蒙着面纱的“女侍”。
他在夜色里放走了她,给她带上足够雇佣马车和请到仆人的钱,让她一直向北,不要回头。他想漠北的大君应该不会过于生气吧,毕竟他的女儿没有出什么事,只是自己逃跑回去。而且更重要的,他想自己也不会被定什么罪状吧,毕竟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她知,他知。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她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也是第一个叫他“公子”的女人。
他的底细她到底知不知道?也许她知道,就像听说太子的劣迹,有所耳闻;也许她不知道,在贵族的阶层里,常有很多心照不宣的秘密,不见得会被提及。
总而言之,送她走的时候,他穿着男装——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就是这样,希望给她最后的印象,也是……
“莺儿?”
“哦,”叶莺这才回过神来,打起笑脸道,“是来了,来的时候在街上过,孩儿跟阿九一起去看的。”
“漂亮吗?”
“挺漂亮的,阿九好像挺喜欢她。”叶莺道,他也不知为什么拿阿九来当挡箭牌。
“可惜啊,这个姑娘注定不是他的,”宁王也笑起来,“阿九也不小了,该成婚了。”
“是呢,有好的孩儿也帮他留意着呢。”
宁王没说话,走到墙垛边上,扶着女墙,叶莺在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
直到半晌,他突然说:“那你呢?”
“我?”叶莺张大了嘴,突如其来的惊讶让他甚至忘了用礼节的称呼。
“有时我在想,莺儿啊,你恨不恨父王?”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父王,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这么说呢?”叶莺跑过去,扶住宁王的胳膊。满天星斗此时已经显得明亮,星光映在叶希的脸上,填满那些苍老的皱纹。
“你不恨父王吗?我把你买来,养大,按着我的希望,可是,却从来没问过你愿不愿意……我把你养成了一个怪物……在你小的时候,还不觉得,只是满足于死去的女儿的幻象,但当你长大,父王才明白,父王把你一辈子都毁了,你这一辈子,该嫁还是该娶呢……”
“父王,不要这样说,不要这样说……如果不是你,不止是我,我的父母弟妹,早就已经饿死了,父王是孩儿的恩人,孩儿从来都是这样想的……”
眼泪从叶莺腮边滚滚落下,花了脸上的妆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猛地哭了,他说那些话,并不是虚情假意,可是他说不清为什么要哭,只是好像突然一下,有什么东西被点中了,使他泪雨滂沱,无法抑制。
他跪在宁王的面前,号泣不止,宁王这铁打的汉子,此时也有些潸然,抚摸着他的头颈,不断长叹。
天宁关关内的营房,装饰质朴而整洁。
一个微跛的老妇来来去去,一会擦拭案几,一会端茶送水。叶莺知道,她是真正的叶莺的母亲所带来的婢女,叶莺的母亲爱吃她做的小炒肉,后来王爷也爱吃。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再后来,叶莺和她的娘都没了,她却还在,日复一日地为王爷操持。
“郡主,这次呆几天呢?”
“七八天吧,大概还跟以往一样。”
“不多呆些日子吗?你父王这些日子有些奇怪,你能多陪陪他就好了。”
“父王他怎么了?”
“他像是总做一些怪梦,醒来眼神发直,嘴里老念念叨叨的,”老妇叹口气,絮絮道,“我问他哪里不好,他总说没事。也是,我这个老婆子,没有读过什么书,他心里有什么事,哪里会跟我说。”
叶莺没答话,心里却掠过一丝不好的感觉,王爷在城墙上对他说的,也不是平常会说的话。他听说过,有的时候,人对自己的大限,是有预感的。
呸,他摇摇头,想把这种想法从脑中驱逐出去,怎么老往不好的想呢。
“郡主,”老妇人又开口了,“有句话,老婆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就是了,我一直把您当成长辈,客气什么呢。”
“京城那里的事,听说乱的很,郡主从小读了那么多书,聪明过人,有没有想过有的事情上,帮帮王爷?”
叶莺微微张了张口,半晌,道,“有些事情,我虽然看的明白,但权谋之道,并非所长……”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老身知道,郡主是不愿意去趟这滩浑水。你也是,你父王也是,他们说的什么‘浊世自清’的脾气,但是啊,”老妇深深叹口气,“别怨老婆子混说,你们觉着,若站在屋角就可以不湿了身子,可你们站的屋角,是船上的屋角啊!一个浪头过来,连船都翻了……”
叶莺整个呆住,他没想过,这样深刻的道理,会从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妇人口中说出,而这,正是他一直所逃避的东西。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接着是很不友善的敲门声。
开了门,一个黄衣的内监,抖一下拂尘,用尖细的声音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清平郡主叶莺,私放前来和亲之漠北公主,离间两国,其罪不赦!”
叶莺脑袋嗡地一声,事情败露了?!
刹那之后,他想道,难道苍琴逃跑时被抓住了?那她现在怎样?会不会也被判罪?
但是再片刻之后,他开始感到巨大的惶恐和内疚:因为他的父王叶希,被反锁着双手,带到他面前来。
圣旨在继续:“宁王叶希,疑为同谋,即日押解赴京见驾,钦此!”
他不敢看他的父王,因此也不知道他此时的表情,是愤怒,震惊,还是无奈。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从后方围绕来一条冰冷的黑巾,将他双眼蒙住,带上一辆四面都遮着布幔的马车。
☆、第十章 船覆湿衣
“事情是我做的!人是我放的!跟我父王无关!”
一路上,叶莺都在单调地嘶喊,不管是在颠簸的路上,还是感到被人抬下来,“咚”
地扔到什么地方的时候,可是喊声像掉在无边的黑洞里。
直到终于,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应道,“别喊了,你以为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叶莺一怔,然后听到耳边有镣铐琳琅的声音,腐烂的草因为人走动而被翻起,重新释放的味道,充满鼻腔。
那人走过来,解开他眼上黑巾。停了一会,叶莺才看清,这是一所牢房,关押着他们两个,对面的老人披头散发,但片刻之后,他还是认出,老人是朝中天文博士李天纲,由于进言“九星耀日,帝都将有浩劫”触怒皇后,而被关入监狱,前几天他和阿九还在摘星楼上谈起他,却怎么也想不到,如今竟然与他一同身陷囹圄,人生的际遇是多么让人哭不出也笑不出来。
“郡主,你不用喊了,难道你看不出,这次的事情本来是王家一手策划,就是冲着宁王去的么?”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叶莺呆住,与其说一语惊醒梦中人,还不如说他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
王家与宁王,并没有什么私仇或交恶。但是巨大的利益面前,谋害是不需要交恶的:宁王不挪窝,谁给太子腾兵权的帅印?也许他们已经忍耐了很久,但这次的事件,实在是一个太好的机会,让他们觉得错过了都对不起上天。
他深深低下了头,那个老妇人,说的真对。以为躲在角落就可以不打湿衣服,殊不知,人在船上,而外面,正风急浪高。
“郡主,恕老身多嘴,”李天纲问,“那苍琴公主,真是你放走的?”
“是……她来求我,说不愿意嫁给太子,我看她可怜……”叶莺嚅嗫道,“现在她怎样了?是太子把她抓回来的?太子有没有对她怎样?”
老头的眼里闪过一丝怜悯,“原来你还不知道?是她自己回来的。她走了二十里,磨破了脚,看见一群饥民在煮小孩,就回头了。回到京城哭求太子原谅她,说是你见色起意放了她走……你该知道,鱼缸里养鱼,是不用加盖子的。”
叶莺的口型慢慢张开,在圆形僵持了一会,又慢慢闭合,头低下去,如果不是掩住口鼻,他几乎要不能自已地呜咽起来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李天纲默默看着他,半晌,说,“郡主,你也不要太难过了,说不定……还有转机。”
说着,他掀开角落中的腐草,下面竟然露出一块凸起的石板边缘,
“这是什么?” 叶莺惊问。
苍老的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笑,“下官年轻的时候,也学过几分阴阳术数,在这里几个月,发现了这暗道机关。”
“我们从这里能出去?”叶莺脸上重新露出希望。
“郡主也许能,但老夫不行了,”前天文博士拍了拍枯瘦的两腿,“老夫年老体衰,要是能出去,早已经走了。”
顿了一顿,他又说,“公道自在人心,宁王是大烨最后的栋梁,不可以轻易折断,郡主从这里走吧,如果能把宁王救下来,也算老夫世代领大烨俸禄,为国家做的最后一点事情。”
“可是……”
“可是什么?死生有命,老夫的寿数已经到了,”老人眯起眼睛,“别啰嗦了,一会狱卒发现,想走你也走不了了。”
说着,竟真似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叶莺不敢再耽搁,走一个人,总比两个人都困死在这里好。
当他狠狠把衣服系紧,正要钻入暗道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等等!”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叶莺转过来,等着老人最后的交代,是希望自己出去尽快解救他?还是托自己照顾他的家人?或是……?
然而他看到,李天纲闭着眼睛,像是叹气,又像是自言自语,“天象已定,人力难为,九星耀日,帝都必将浩劫……”
“博士放心,我会尽力阻止的……”时间紧迫,叶莺来不及多想,应了这一句,爬下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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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殿,院里满是银杏的落叶。
一场大风刮过,长乐城说冷,竟也冷起来了,来往的宫人未来得及换上深秋的衣装,走路都踮起脚,缩起脖子,一路小跑。
殿门口,一片金黄的扇叶之上,立着一个人。
“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九殿下,今日,怎么想起到我们宫里太监~的地方来了?”邓德全从台阶上一摇一摆地下来,说话时那个“宫里太监”咬的特别的重。
“邓公公,那日是我们喝醉了,酒后胡闹,这里跟公公赔个不是,还望公公大人大量,不计前嫌,帮着向刘公公通报一声,”叶狄低着头,声音很沉闷。
“哟,您别跟俺们赔不是,俺们哪受得起啊,”邓德全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摸着脸上还没完全长好的疤,翻着眼睛向下看。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公公,这是小王一点心意,还望公公笑纳。”
邓德全睁大了眼,抬上来的是一双白璧,晶莹玉润,毫无瑕疵,眼中的光景不由动了动。
然而他还没摆够谱子,一仰头,摸了摸身上,干咳两声,“今个儿,天真是冷啊。”
叶狄没说话,解下身上轻裘,披在这位太监身上,动作恭顺得像伺候父亲。
邓德全也有点楞了,他识货,这轻裘是集白狐之腋而成,极其轻巧却又暖和,即使深秋天,里面只穿一件单衣,披着它便不觉寒冷,踏遍京城未必寻得到第二件。
于是他终于感到,自己的面子算是找回了,慢条斯理地道,“那你在这候着,咱家这就去通报。”
叶狄等在台阶上,他里面的确就一件蚕丝的单衣,风吹过来,衣衫贴在身上,能清楚看出并不算强壮的肌肉的线条,让他不自觉地耸起肩,发起抖。远远过路的宫人,看他这个样子,多半都投来诧异的一瞥。
“这还没到冬天呢,”他咬着牙对自己说。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终于,里面传来一声“刘总管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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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宫。
“听说叶狄那小子找了刘福喜,硬求他跟皇上求情,皇上答应见宁王一面?”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回禀母后,是、是有这么回事,这也怪孩儿,忘了小九子在他家长大这回事……小九子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
“好了,”女人打断他,“马后炮的话少说,现在你要知道的就是,绝对不能让宁王见皇上。”
“那,那怎么办?父皇已经答应见他了,明日就要宣召。”
女人抬起褐色的眼睛,“现在宁王在哪里?”
“还在我们牢里啊。”
“那就……”褐色的眼睛陡然聚集狠厉的光芒,“不必让他活到明天了吧?”
“母后!”底下年轻男子有些惊讶地叫出来,然后声音转弱,“六叔从小对我还不错……”
迎接他的却是勃然大怒的一声嘶吼:“妇人之仁!”
“一不做,二不休,我们已经得罪他了!现在让他见皇帝,你想他会说什么?”贵妇人罕见地咆哮着,吓得太子噤若寒蝉。
而终于,她的语气和缓下来,捧起太子的面孔,认真看着,“环儿,母后只有你一个孩子,从小娇养,把你宠坏了,你不懂,你死我活的道理啊。”
叶环胆怯地看着母亲,心里一横,对自己说:本来我也不想弄死他的,谁让小九子硬要去争,让皇上见他呢?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不,母后,我明白,”他似乎受到鼓舞,或是想展示自己的成熟,一股脑说出来,“孩儿听母后的就是了,明日我们就一口咬定宁王图谋不轨,意欲反叛,畏罪自裁!决不让父皇见到他就是!!”
☆、第十一章 引虎驱狼
第十五章
在漆黑的甬道中,叶莺不知自己爬行了多久,心里一直怀着深深的恐惧,生怕这暗道的尽头,因为年久失修被封死,那时,他连转头也不能够。
万幸的是,这一幕并没发生,在体力濒临耗竭之前,一片浮土和落叶之中,叶莺终于钻了出来。
他看了看左右,这里是一片郊野,竟然离他和阿九的小木屋不远。想起自从那一天,他再也没见到阿九了,心里不由一阵怆然。如果知道,也许再也见不到阿九,那一天,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跟他生气呢?
他拖泥带水地进了小木屋,从地上捡起一点不知什么时候剩的饼渣,狼吞虎咽下去,这才仿佛有了一点精神,然后翻出一套男装换上,匆匆向城里赶去。
他不知城里的情况,也不知阿九和宁王都怎么样了,已经一路小跑,心里却还火急火燎地嫌慢,已经冷起来的天,身上出了透透一层汗。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终于,在暮色四垂之时,他赶到了城门口,却发现城门今天有点不一样,门前多了一队士兵,乌泱泱全是人,堵成一团。
“这是怎么了?”叶莺问前面一个百姓。
“你还不知道啊?宁王图谋不轨,主谋行刺漠北来和亲的公主,失败后又指使女儿放走公主,目的就是让漠北与大烨失和,他好从中取利!结果阴谋败露,他被抓进牢里,畏罪自杀啦!”
畏罪自杀……
畏罪……
自杀……
叶莺感到有一个雷在脑子里炸开了,轰得他整个头脑胸腔都嗡嗡作响。
而那情绪高亢的百姓还没有说完,“郡主本来也被一同抓起来了,不知用了什么邪法,竟然逃了狱,这不,这些兵老爷就是在这儿盘查,今儿进出城的可倒了霉了,我都在这儿排着一个时辰啦!”
叶莺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咬着牙,几乎从齿缝里发声,“宁王真的……已经不在了么?”
“不在了,尸首都挂出来了,昨晚上服毒自尽的,”百姓突然压低了声音,“我有小道消息,你可别告诉别人啊,听说本来九皇子去苦求刘太监,让宁王能跟皇上见个面,没想到啊,这宁王夜里就没了,现在连九皇子都被牵连,关在掖幽庭,不知是死是活呢。”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阿九……”叶莺低低喊出来。
这消息还想打击他到什么程度?宁王也就罢了,居然连阿九都被牵连进去。
一瞬间,他简直觉得天地都崩塌了,好像深夜行路,眼睛看不见,可手里知道牵着两个人,是心里的依靠,但一刹那,忽然那两双手都消失无踪,无论怎样也找不到,那样的孤独、恐慌、失落,茫然,一个人站在无边的旷野上,风雨雷电,再无半点遮挡。
但是片刻,另一种感觉不知从哪里涌了上来。
已经不可能更糟了,不可能更糟了。
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由于绝望而带来的一种无畏迅速充满了叶莺的心底,他直着眼睛看着那些盘查的兵卒,突然高声大喊,“军爷!出城的细查,进城的咱就别那么费力啦!那逃犯要是跑出去,哪可能再回城啊?”
他的喊话马上得到了很多进城百姓的呼应,大家都排了几个时辰的队,累的不行。
多数人的要求总是有一定力量的,何况那些士兵从早查到晚,本身也已经烦躁不堪了。
“好了好了,进去吧!”领头的兵士站得高高的,手里拿着图影,不耐烦地向进城的人们挥着手,那一边,是出城的人们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叶莺从他手下走过,瞟了一眼他手中的图影,那上面,赫然是金钗步摇,一位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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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入城里,叶莺开始飞奔。
挂着两个巨大灯笼之处,就是京城里无人不知的刘府。
叶莺没有让人通报,而是从墙外跳进去的。
他看见刘福喜的时候,后者穿着大红袍子,身上绣着寿龟,肚子上那一只看起来比别的撑大许多。然而这喜庆的装扮配上一屋子太监惊慌失措的表情,显得分外诡异。
这些太监,当然不是好人,但甚至,也不是一些高级的恶棍。他们贪痴愚妄,作威作福,却缺乏洞悉和远谋,而如今,宁王一死,太子奉命前去接掌兵符,他们才意识到,这富丽辉煌,脂膏流油的府邸,在即将来临的刀枪面前,不能为他们提供半分保障。他们本能地感到了恐惧,集坐一堂,却没人能拿出一个像样的办法。
“叶,叶,你,你怎么会……”刘福喜半晌才认出叶莺。
而叶莺没有解释,直冲过去抓着他的衣襟:“刘公公,大祸临头了,你可知道?”
刘福喜努力平稳一下情绪,在这突然出现的逃犯面前强自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郡主,你好大胆子,现在正被通缉,还敢到咱家这里来危言耸听,不怕咱家绑了你交给皇上吗?”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叶莺冷笑,“公公真觉得我是危言耸听?您权倾朝野,靠的是皇上,一旦皇上万岁之后,继位的马上就是当今太子,您得罪太子的事情还少吗?何况现在的情况更加危急,太子一旦拿到兵权,别说扫平刘府,就算领兵逼宫,让皇上逊位,天下人也只以为是他家事,可那时公公却将如何自处?公公之危,危在旦夕!”
这话说在了一堆太监心坎里,可以说是把他们模糊的恐惧化为理性的分析,最犀利地点了出来。
“郡,郡主,那你可有什么办法?”一堆太监里,还是邓德全先绷不住,都这份上了,还装什么镇定?有奶就是娘,有钱就是爷,有办法就是神仙。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公公如果不想坐以待毙,唯有先下手为强,剿灭太子一党,才有一线生机!”
“你,你这不是,废话吗?”刘福喜急得都结巴了,太监平时嚣张,靠的都是皇上撑腰,可实际上,太监手里哪有一丝一毫的兵力?
“公公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抓住漠北公主遇刺之事做文章,正好最近京城周遭有贼军作乱,公公就一口咬定是他们所为,说叛军势大,召集各地节度使进京勤王,各诸侯太守既然是公公召集来的,自然听公公调遣,公公唯有借用他们的兵力,才能与太子抗衡。”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刘福喜听了,脸上似乎露出一丝喜色,但转瞬又阴沉下去,“可是……圣旨已经下了,太子明日就要就任大将军。”
“明日,那就是还有一夜,今晚,公公就可发皇上谕令——真的也好,假的也好——用八百里快马送出,召集各诸侯太守火速进京!”
叶莺吐出这几个字,带着自己也惊奇的,无比的冷静。他似乎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却又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是什么?这是宁王最担心的事;这是什么?这也许是李天纲所说的帝都浩劫。说话时,那种天下大乱焦土千里的景象似乎已经浮现在眼前,却又带着一点点的侥幸心。然而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说下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地说下去。
“今,今晚?”刘福喜问。
“不错,今晚,马上!兵贵神速,时不再来,如果公公不能立刻做这件事,那就请立即将我捆上,送给太子。我将在九泉之下,看着公公如何坐以待毙,束手就擒。”
刘太监的脸一点点变白又一点点变红,直到听完铿锵的最后一个音节,然后下决心似的用力在桌上一拍,“拼了”
☆、第十二章 萧墙祸起
天光未晓,城池安睡,却有焦灼的一众人裹紧披风,暗影般候在藏青色的城头,沙漏每一粒沙落下,在他们心头都重重撞击一次。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太监们在搜刮与争宠之外,总算还有几件实事:长乐城的北门守卫,是他们的人。驿马就从这里发出,也将在这里等待回报。
那些派出的驿马是否送达了消息?会不会在路上出什么意外?接到消息的诸侯们又会响应吗?离长乐最近的都有哪些诸侯?最先来的应该是谁?齐侯葛洪?明阳太守胡赞?溧水侯范武?不,他还是不要来的好,他好杀贪色的名声已经远传到长乐来了。越是焦急,这些胡思乱想越聚集在叶莺脑子里,挥之不去。
终于,似远似近地,传来一阵马蹄。
城头上所有小声抱怨寒冷的太监突然都住了口,一起睁大眼睛往城下看去,直到确认那真是旗帜,而不是草木黑影的错觉。
“谁家的旗?”有微微颤抖的声音问。
“双狮旗、齐侯葛洪,胡字旗、明阳太守胡赞,李字旗、河阴太守李易,飞豹旗、关内伯元强……”城头的守卫举起火把一个个报出名字,然而却停顿了,“还有一家,黑色金边猛虎旗,是谁的?”
“驱狼侯项毅……”叶莺想了很久,终于想了起来,在他大约十岁的时候,见过这面旗帜。当时他对那满面沧桑的老驱狼侯的印象,像是从世界尽头来的,而今天,这面旗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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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点疑惑转瞬就被重生般的狂喜淹没了。“来了,来了……”刘福喜的眼中浮现巨大的光芒,本来公鸭似的嗓子更抖起来,“开门!快开门!”
叶莺跟着他们下城,吊桥被放下,巨大而坚固的城门吱吱呀呀地洞开,展现出一条黑色的河流。他认出,队伍最前是齐侯葛洪的赤褐色巨牙双狮旗,侧后方是关内伯的人马阵列,接下来是两位太守,而最后,是那位陌生的驱狼侯,他们应该是先后接到勤王令,却在几乎同时赶到天宁关,便一起进来了吧。
葛洪跨坐在马上,符合礼仪而又不失倨傲地一躬:“末将接到谕旨,前来勤王。”
“将军忠心可鉴,不愧四世三公、忠良之后,”叶莺忙迎上去,代替那些说不出话的太监,道。
“是是是,一切都仰仗将军了,”刘福喜才反应过来似的,忙过来招呼。
事不宜迟,黑色的河流开始向城内流淌。叶莺站在一旁,打量这些来客,仪表堂堂的葛洪、满脸大胡子的胡赞、肥胖的李易、脑袋大得不成比例的元强,他们都比较常见,跟一两年前变化不大。然而到了最后黑色猛虎旗的时候,他意识到,老驱狼侯应该是死了,最前头马上是个魁伟而年青的身躯,厚重的铠甲与高大的战马让人尽力抬起脖子都看不清他的脸。而走到他的人马之时,不似前面还带着轻微的喧嚣,气氛猛地变得肃杀,马嘴都被黑色的笼头兜起,骑士的甲片在夜色下闪动幽微而冷酷的光泽,整齐又安静得骇人,让叶莺激动的心情突然说不出的一冷。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不,这不重要,叶莺扶着心口对自己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剿灭后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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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监?李少监?!”
叶狄一边喊着,一边向掖庭的宫门移动。
掖庭是宫里的监狱,关押的都是妃子、王子之类的人,所以总归不会像刑部大牢那么残虐的露骨,一般来说都还能让犯人有张舒服的床和不算太差的膳食。但今夜他睡得很糟,梦中回荡着喊杀声和血腥气,让他甚至半夜惊醒,宵夜也没有送来,所以他喊着少监的职位,向门口挪去。
更奇怪的是,一直没有回响,直到他走到银栅栏的大门口向外张望,门口的金吾卫居然也不见了?
他先是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那些朝值暮守的金吾卫居然像轻烟那样不见了,可是过了好一会,确定他们没有出现的迹象,他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掖庭为求与其他宫殿富丽堂皇的风格一致,所有铁栏都是镀银雕花的,这大大减低了硬度,如果没有看守的人,大概一个女人花些时间都能弄断一根。
于是叶狄就这么做了,钻了出去。
月光微弱,雾气迷蒙,他开始走得小心翼翼,在树木的影子间穿梭,生怕被人发现,但走了足有半炷香时间,都没有见人,这既让他感到胆子大起来,却又带来一种莫名的忧惧:就算掖庭地处偏僻,这里也是皇宫啊。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正当他这样想,远处传来一阵马蹄,他慌忙躲到土丘之后。那马很快近了,在他眼前掠过,并没有发现他,却几乎惊掉了他的魂魄:
马上几名骑士棕褐衣甲,绝不是金吾卫!
不是皇上卫兵的武士骑着高头骏马在宫中驰骋,他脑中浮现“江山易主”几个字。
然而不可能啊,他被关起来才几天?就算有人作乱,又怎可能这么快地通过天宁雄关打进京城?但这并不是幻觉,因为更多棕衣的甲士从他藏身的林边呼啸而过,有一些带着浓重的血腥,还有一些夹着哭喊的宫女。
关内伯!关内伯元强!
叶狄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这种棕甲,难道,难道是那些蠢太监到底引狼入室,把手握重兵的藩镇弄到京城来了?不,不管什么原因,诸侯的士兵出现在皇宫里,□□并且杀戮……
那么,应该做什么?
一个大胆而不知从何而来的念头突然闯进脑海里,他脑袋嗡嗡响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一路上有散碎的金器,有血迹,还有死人,但他一直跑着,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一座最为高耸的宫殿,这座宫门前像其他地方同样混乱,大殿的地横了几条尸首,然后活着的人就在边上□□宫女。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叶狄横下心,从后窗跳了进去,沿着幽深的走廊一直向前,有多长时间没到这宫里来了?尽管他是在这里出生。这里的一切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凭着记忆,他找到了最深处的那间寝宫,也许士兵们还没来得及到这里,推开门,广阔空冷的室内金椅子、玉杯子、什么翡翠的鼻烟壶,都还完好无缺。
但是,没有半口水,半点食粮,半颗火种。
“水,水!”突如其来的尖厉声音吓了他一跳,看过去,是面前檀香大床上一个双眼突出的老人。
一瞬间像有什么在叶狄鼻子上打了一下,让他眼睛禁不住有些酸。但他只是扬了扬头,吸了下鼻子。没有其他的动作。
“水,水!”老人扭动枯槁的身体,发狂地叫着。
“没有水,”叶狄说话时,不是爱,也不是恨,只是事实。然后他用同样平淡的语调吐出后面两个字,“父皇……”
“火!冷,冷!”
“也没有火,父皇,”叶狄看着榻上近乎疯狂的老人,语气似乎变得伤感了一些,“其实连我本来都是没有的。诸侯的兵马进宫来了,虽然我还不知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我来……拿东西。”
说到“我来”的时候,他停了有半秒钟,然后才选用了“拿”字。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从他翻窗户的时候,就一直听到老头嘶哑的喊叫,他想他已经疯了,但没想到,听了这话,老人竟然安静下来,侧过混浊的眼睛盯住他的脸。
可当他以为老头会认出他来时,他又错了。
老头扭回去,一串歇斯底里的叫喊突然从枯萎的喉咙里暴起:“朕是皇帝!大烨的皇帝!你们这群逆贼!逆贼!诛你们的九族!凌迟!凌迟!”
然后他又突然笑了,笑声非常尖厉,让叶狄眼睛一下睁大,不知道这即将燃尽的蜡烛还会冒出什么样的火苗。
“朕十八岁登基……朕是皇帝……那时候有逆臣以为朕年少可欺,最后朕摘了他们的脑袋……朕大修宫室,广征美女,十次加税,朕知道有人在路上骂朕,朕拔了他们的舌头……”
声音转向呜咽,“朕就要死了……朕知道……如云的漂亮女人,无数道士的丹药,所有金的银的杯碗,还有那些能砍人脑袋的刀枪,全都救不了朕……”
“可是啊……”他的大笑再度高亢,用手捶床,“大烨没有亡在朕的手上!大烨到底没有亡在朕的手上!”
他的笑声越来越尖锐,像夜枭的嚎叫,久久停不下来,直到老迈的身体承受不住,咳嗽才取代了笑声。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叶狄不说话,紧紧抿着嘴唇,到老人剧烈的咳嗽平息下来,才慢慢走过去。
他看到父皇看着他的脸,眼神出乎意料地明亮,却带着说不出的冷酷。等他走到床边,皇帝盯着他,嘴角最后扯起一个邪恶的弧度。
“朕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他说。
然后枯瘦的手落下,软弱地垂在镂金雕花的榻边。
叶狄在榻前站了很久,然后从枕头下摸出一把钥匙,掀起墙上挂的一幅戎马图,扭动机关取出一个玉匣,用刚才的钥匙打开……
☆、第十三章 酒楼偶遇
曙光染红半边天宇,秦隐珠从青石路上一路小跑过来,白袍在身后飘举,眼中尽是红丝,不过看起来精神倒不错。她所到之处原本是一家富户宅院,因为紧靠城中粮仓,被项毅下令将一家人都半夜轰了出去,把黑虎大旗立在这里。
她一进门,看见院子里横七竖八堆着绸缎纱幔,精致细软,便估量到都是项毅下令扔出来的,听说那没福气的家伙在弥漫香气的软床上会失眠。不过大约项杰会把这些都抱回自己家去。
再往里走,大厅果然被迅速改造成了一座军营,四角挂着战鼓,狼皮的椅垫铺在宽大的椅子上。她忙快步向前,单膝点了一下起来。项毅、项杰等人都已经在里面,看见她,项毅略摆下手,示意等下再说。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我好消息,左门箭塔,右门箭塔都安排了我们的人,禁军司派了八百人驻守,”项杰道。
“我这也是,”项毅笑道,“我们抢赢了葛洪,皇后和太子现在都扣在我们手里。还有那位漠北的公主也抓了,关在城北军营里。妈的我刚才去看了,那公主可真漂亮,我打赌是个男人都想上她一次。”
“所以将军也想?”隐珠诡秘地挑起眼睛。
项毅笑了笑,没说话。
“我这里听的小道消息,那胖太子被拎起来的时候,躺在一堆穿着薄薄丝绸的男孩中间——每个令人朝思暮想的女人背后,总有一个上她上到想吐的男人。所以么……”
这次项毅的笑声几乎掀掉了房顶,半晌,才停下来,正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千里迢迢,带着几万人来到长乐,不是为一个女人,即使她再漂亮。
“好吧,我带来的可能称不上好消息,”隐珠言归正传,说出的却是令人一凛的内容,“听说,皇帝没了。”
“什么?”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
“细作报知,昨夜进宫搜捕皇后之时,一片兵荒马乱,而今早,太监们见到皇帝之时,人躺在床上,已经凉了。而且……”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而且什么?!”
“无论怎么搜查,都找不到传国玉玺!”
项毅倒吸一口气,在地上踱步起来。半晌,道:“其他诸侯知道这件事吗?”
“表面上不知道,”隐珠精到地概括。这件事一旦揭露开来,攻讦、搜查、纷争、冲突必然爆发在这群本就各怀鬼胎的诸侯之中。所以暂时,大家默契地掩藏了这个事实。
“我猜是关内伯,他的人去过皇宫,而且能干出这种不要命的事来,”项杰嚷道。
“真相有时没那么重要,”隐珠接过话头,言简意赅。虽然只是天宁关前短暂的相遇,她已经能感到这些靠近都城的诸侯在排挤着项毅——其实项毅和葛洪的爵位是一样高的,都是侯爵,但是几位太守自动簇拥到齐侯葛洪面前,谄媚他的家世在近几代出了多少光耀门面的权臣,尊奉他为勤王联军的首领。那么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将矛头指向项毅,便是假作真时真亦假。
项毅紧闭嘴唇沉默了很久,不置可否。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撞开了,几人的视线一起转过去,跌跌撞撞跑来一个身着轻甲的探子,毫无礼数地喊着,“报——急报……不好……”
“掉了魂儿了你!”项毅骂一句,“什么事?”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探子到了跟前,气都没喘匀地低声说了几句话。
所有人的笑容全部垮掉,眼睛一起瞪大,然后项毅啪一声抓起桌上的佩刀,大喊声,“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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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对不住,楼上已经有人了。”
“是个年轻男人吗?”叶莺急切地问。
“我开始也以为是男人,”店家压低声音,“今天满城都是兵,各样的旗和盔甲,是他们的人。”
叶莺有点恍惚地“哦”了一声,脑筋转了一圈才明白“是个女的”这层意思,于是他的希望飘散了,从昨夜到今天,阿九的消息一点也没有,他本期待在摘星楼的顶楼碰到他。
罢了,横竖总不会比先前更严峻吧,也许就在今晚,阿九就会出现了。叶莺想着,在次高的一层找了个偏僻的座位,要了壶酒,慢慢地喝。回忆这十几个时辰里发生的事情。
从昨日,到今天,他像在天堂地狱,地狱天堂里面漂浮。他看见钢铁的武士半夜开进城池,拿着太监造好的圣谕,甚至冲进皇宫去将皇后从永安宫里拖出来。那个平时威仪荣盛的女人,在冰冷的刀枪前也不过弱小得像条砧板上的鱼,她喊着“逆贼,哀家要见皇上”,士兵们便毫不客气地拿块破布塞住她的嘴。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那一刻真是令人胆战心惊,一切高贵、神圣、不可侵犯,或是道理、是非都被挑在枪尖,只才剩下最原始野蛮的仲裁。甚至让叶莺感到,平日一个高大的农妇应该都能掐死皇后,可为什么这一幕从来没有发生。
太监们则积极在城内搜寻后党,王家的大宅被围攻了,据说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叶莺想象着,就在他们睡下时,也许还做着明天就能掌握兵权的美梦,但当醒来时,身边遍布着尖叫和鲜血。命运的□□就在几个时辰之间残酷地倒转了。这想象已经让他非常不快,他庆幸没有亲眼看到当时的惨景。
但不管怎样,对他来说,这倒转的□□是绝对的幸运,从昨天半夜开始的小小希望一件件都实现了:想要有人来拯救他们,真的就来了人;想要顺顺利利制服后党,真的就相当顺利;担心给长乐城带来血光之灾,这担心到目前都还没有成真,那些士兵一直在奔忙处理他们主要的敌人,对百姓并未大开杀戒……
他的量不大,几杯下去,脸上已经泛起红晕,正在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女孩的尖叫。
叶莺忙看过去,隔两桌便坐着一个穿黑甲的汉子,此时一个端酒的丫头跌倒在他身前,热酒泼了他一身。掌柜的忙颠儿颠儿地过去,给客人赔礼,呵斥丫头不小心,丫头却不说话,只是满脸通红,哭得十分伤心。那大兵喝得半醉,此时不依不饶,揪起掌柜就要饱以老拳,要掌柜赔他十两银子。酒客们也纷纷停止喝酒,将目光投向这边。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叶莺有些看不过去了,虽然此时他不想多惹是非,但摘星楼对他和阿九来说,有着特别的感情。于是他借着几分酒意,站起拱手道:“这位军爷,您吃这一顿酒,也不值半两银子,便是她不小心洒了,又怎么该赔您十两?”
士兵一愣,斜过眼睛来,上下打量一番,哼一声道,“少他妈管大爷闲事!连酒都不会端,开什么酒楼!”
“只怕不是人家不会端酒,是某些人把手伸到人家胸前去了,”叶莺哼一声,道。
围观的人群看向女孩凌乱的前襟和通红的脸庞,发出一个恍然大悟的“哦”字,然而当那士兵瞪圆眼睛扫过来时,又齐齐噤声。
士兵恼羞成怒,大骂起来,“老子摸这小□□又怎样!信不信老子在这办了她?!”
“天子脚下,盈众之前,岂容你随意调戏良家,无法无天!”
“少管闲事!你他妈活得不耐烦了?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干了?”
叶莺记不太清后面还说了什么,只知道事态失控,喧哗之中,双方都出了刀剑。
这让他突然有些酒醒:对面的人很壮实,拿了一把军中常用的朴刀,而最可怕的是那种对伤人乃至杀人习以为常的神情。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他的心突突跳起来,自己虽然练习过剑术,但宫中的打斗只是点到为止,而今天的事情,看来非要有一方死伤。他又看向围观的人群,人们议论纷纷,有些人脸上带着气愤,但是没有人,没有一个,敢于出头站在自己这边,包括那位酒女和这里的掌柜。
这些懦夫!他在心里咒骂,手上握紧了剑,但自己都能感到手心有些汗湿。
正在这时,突然发生让人极为惊愕的一幕。
士兵的身后,正是自顶楼盘曲而下的楼梯,从上面下来一个人,想必就是掌柜所说的那位。见到这人的形貌,叶莺突然才明白掌柜那句“开始以为是个男子”的意思:这个女子宽肩窄胯,长腿细腰,五官之间野气、英气与灵气恰到好处地融合,但一抹绰约风神,又把她拉回来,成为一个好看的女人而不是男人。
女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中途还舔了舔手指,然后一个桃核从手里飞了出去,抬起脚,对那士兵后腰就是一踹。踹得后者应声飞了出去,趴在地上。
所有人几乎都要喊出声来了,然后是屏气凝神的静止,以为当那士兵爬起来,会有多大的一场暴风雨。
结果那军士扭头,狂暴地冲向踢他的人,而当他看到来人时,脸上却突然浮现一种有些好笑的神情,似乎是狂怒,又参杂不甘,然而最终竟似泄了气的皮球,低下头去。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怎样,是不是连我也办了?”女人叉腰,问。
士兵不说话,片刻之后,灰溜溜捡起自己的兵器跑掉了,这瞬间变化的戏剧性让人感到震惊又可笑。
“奶奶的,也不看看什么时候,就知道惹事,”女人低骂一声,完全不顾一堆目瞪口呆的看客,往楼下便走,叶莺同样惊呆了,直到有人扯他一把,才想起去追她。
他三步并作一步地追赶,终于在地面见到她,顾不上还有些喘息:“在下叶莺,刚才真是谢谢姑娘侠义心肠,拔刀相助。”
没想到,女人白了他一眼,粗鲁地打断了他礼貌的问候:“侠义个头。坦白告诉你,你运气很好——因为大多数时候,我是跟他站在一边的。长乐城外,这样的事情到处都是,你们有机会可以去那里管管闲事。”
叶莺蒙了,她说话时在冷笑,盯着自己的额头,他不知她在看什么,难道是自己的梅花妆碰脏了吗?
正想着,一只手上来拉住他的苏绣领子,“至于为什么世道如此,就要问你们这些人了……”
说完,女人丢下还在惊愕中的他,转身走掉了,她走路很急,直踏踏的像男人的步履,黑色的披风在身后跳跃翻卷。

转自知名作家月裹鸿声


一只黑色的母老虎…… 说起来,昨天好像看见她了,项毅进城的时候……叶莺眼看着前方,突然想到。
他愣神的当口,又有一队杂色衣甲的士兵从路的另一侧跑过去,军靴踏在地面发出整齐的噪声。叶莺下意识地安静,看着他们扬起的尘土。
而当那尘土散去,突然又变戏法一样冒出一个小太监来。
“郡主!”尖细的嗓音叫着,吓了叶莺一跳, “可找到你了,刘公公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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