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停

1.
我是个算命先生。平日里生意不多，这天也和往常一样，铺里冷冷清清。
我看了会书准备闭目养神，突然，一个年轻人就推门走了进来。
来人身形清瘦，虽是男子，但脸长得却很俊美，我看了他一眼，话还没问，年轻人就开口了。

“先生，可否看看这两个生辰八字。”
我站起身来接过年轻人递过来的纸条，我猜这大概又是对要结婚的新人。
我看八字这么多年，倒没见过如此合的，我抬头看了看年轻人，心道这真是段好姻缘。

“好啊……真好……”我没忍住感叹一句，面前的人一听这话，瞬间就露出了笑容。
“这八字真是妙啊，恭喜了。”我一般是不会把情绪外现给顾客的，但确实没见过羁绊如此深重的缘分，所以还是想祝福一下眼前人。

年轻人付过钱后就离开了，走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没落下去。我摇摇头也笑了笑，心想这镇里或许马上就有大喜事了。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就在我快忘了那位年轻人的时候，他急匆匆地又来了铺子。

不同那次离开时的满脸笑，此刻年轻人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慌乱。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张八字，同时还拿出好几锭银子。
“先生，什么时候是吉日。”
我想，他说的应该是宜嫁娶的吉日。

我接过有些皱巴的纸条，翻了翻老黄历，最后告诉他一个日子。
那确实是个大吉日，绝对会是个艳阳高照，万事如意的好日子。
年轻人记下日子后就着急地离开了，我不禁有些纳闷，这一次两次怎么都只有男子过来，新娘怎么没有出现过。

镇里最近很热闹，一个荒诞的消息遍布众人的口舌，我出门买了个物什的功夫，就全听了个七七八八。
好像是说镇里的哪家少爷离家出走了，再说确切点，是少爷和情人私奔了。
我听罢倒是没什么反应，但紧接着，隔壁茶坊里的小二就说，这个情人那可不是一般的情人。

那可是个男人，当下，我便愣住了。
之后的几天，我总隐隐察觉有事情发生，果不其然那个年轻人又来了。
只是面色有些憔悴，看起来像在逃荒。
“年轻人，还要看八字吗？”我问了他一句，可迟迟都没等来他的回答。

“先生……之前忘了说，如果这个八字不是女的阴……而是男子的……那它还合吗？”
那两张纸条更皱了，我看着那若隐若现的八字，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朝我劈来。
同命不同人，其中的姻缘又哪会一样。

我没算过这种八字，只是都不用仔细去看，我都能猜到，这不会是什么好姻缘。
师傅告诉过我，算命最讲究一个道字。
我琢磨了半生，算了无数人的命辰，可还是没悟到这个道字。
只是我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姻缘是大逆不道的。

可天道就该如此苛刻吗，我不懂。
我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年轻人。
后来，我一直会想起他离开前最后说的话:“先生，你相信人有下辈子吗？”
那天，我没有回答他。

2.
我是在后巷见到郝钰邸的，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被几个地痞堵在墙角，身上的钱袋已被人抢去，我不懂这些人还堵着我干嘛。
就在我担心受怕的时候，“不想死就赶紧滚。”巷口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我满脸狼狈地仰头去看来人。

光逆着打到他身上，像个伟岸的英雄。
我已经忘了那些痞子是怎么被赶走的，因为我满眼都是那个帮我的人。
后来我知道他的名字叫郝钰邸，我拿着笔在宣纸上一遍又一遍写着这个名字，那种感觉很奇怪，有点开心又有点不知所措。

我以前没喜欢过人，所以喜欢上郝钰邸的时候，我只以为那是友人之间的情感。
可慢慢的，我就发现不对劲了，因为我只想他做我一个人的朋友。看到他和别人笑，我心里就一阵发酸。
打小父母就告诉我，男人长大就会娶妻生子，可遇见郝钰邸后，我不再这么认为了。

我确定自己就是爱上郝钰邸了，所以我很害怕，因为我知道这好像不是对的事情，因为镇里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喜欢男人。
那天，我下定决心不再和郝钰邸见面，可他突然受了风寒，虚弱地躺在床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坐在床边，担心地要命。

郝钰邸吃过药后就睡了过去，我偷偷摸摸握上他的手，告诉自己这是最后的道别。
可我没想到郝钰邸居然没有睡着，他反握紧我的手掌，眼睛明亮地睁大看着我。他力气很大，我的手都抽不出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郝钰邸声音沙哑着，可他的语气却很着急。
我生怕他看出我的心思，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嘴里胡乱地解释着:“我什么也没做……你放开我的手。”
“刘泽楷。”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然后说:“你或许也是……喜欢我的?”

从他嘴里说出的喜欢，很让人心动，我一时忘了回答他，傻傻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说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是他喜欢我的意思。
莫大的开心砸向我，我没忍住哭了起来。

郝钰邸被吓了一跳，他撑着手肘就要坐起来看我，我忙扶着他，可郝钰邸体块太大，我没扶住，身子一个不稳就摔到了他身上。
“对不起……”我边道歉边要起身，身子却被郝钰邸抬手叩在他胸前。

“你真的藏不住事……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这个人大概是笑着的。
要道别的决心突然变成了其它，我趴在他胸口上，也听到他那如雷鸣般的心跳声。

然后我听到自己说:“郝钰邸，我是喜欢你的。”
……
“我也是喜欢你的。”他回答了我。
我们在一起了，偷偷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段感情是见不得光的。

我很爱他，但我不知道我们能走多远，我也不确定他会不会马上扔下我去娶妻生子，我也不确定我会不会被父母逼着娶妻生子。
那段日子像被偷来的幸福，我很开心也很忐忑。
郝钰邸对我很好，从小到大没有人这么疼爱过我，好到让我有些忧虑，因为我怕自己不值得他对我这么好，可他却抱着我说，他担心自己对我还不够好。

我说，郝钰邸你真傻。他乐呵呵地笑着朝我的嘴巴亲了一口。
父母给我介绍女子了，我很排斥，但我不敢忤逆他们。
郝钰邸知道我见了别人，他很生气，好几天都没有理我。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我也很委屈。我想问问他，那我能怎么办。

我感觉我和他的爱情，就像在打一场必输无疑的仗。
我真的很难过，连梦里都在哭。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憋死，我跑去郝钰邸住处去找他。
他满身酒气，见我过来，眼睛都不带看我一眼。

“对不起……我现在就走。”眼泪好像又要跑出来了。
郝钰邸没有让我离开，他匆忙跑过来抱住了我。
“你要走去哪?要去和哪家小姐结婚。”郝钰邸好像哭了，说话的声音都是涩的。

我握住他攀过来的手，心里感觉很悲伤。
“郝钰邸，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那一瞬间，我真的有股冲动，想要告诉父母，想要告诉所有人，郝钰邸是我的爱人。
我发现自己真的无可救药地爱着郝钰邸，爱到……一想到我们会分开，心脏就痛得要死。

我突然决定了……我不要娶什么劳什子妻生什么子了。
我要和郝钰邸一直一直在一起。
3.
我决定带刘泽楷私奔。
我想刘泽楷大概是我上辈子的情劫，要不然我怎么会一头扎在他身上，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说来也奇怪，我对刘泽楷的一见钟情，除了那张漂亮的脸，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密感。
我无法解释这种莫名的感觉，但我就是忍不住想要接近他。
我没想过刘泽楷会喜欢我，我本来还以为自己的喜欢会变成一辈子的遗憾，但我没想到刘泽楷会拉上我的手。

他的手掌很热，握上来的时候，那点温度把我心都烫地一颤。
我不傻，我知道刘泽楷对我的举动不是友人那么单纯，他也不知道我是鼓了多大的勇气才问了那句话。
喜欢我吗?天知道说出口的间隙，我的嗓子眼都是发堵的。

我想自己上辈子是救了神仙，所以这辈子才会听到刘泽楷说喜欢我。
他更不知道，那晚我整整失眠了一夜，满脑子都在想他说的那句喜欢。
和刘泽楷在一起后，我尽所能地对他好，因为我怕他离开我，怕他只是一点点地喜欢我，怕他在这段感情里会说走就走。

更害怕，自己对他不够好。
因为我能感觉出来，他的心情是不安稳的。他每一次惆怅都没逃过我的眼睛，我想安慰他，可我嘴太笨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无数次想对他说永远……可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两个男人之间哪来的永远。
真是天方夜谭。
那天，刘泽楷明着暗着套我的生辰八字，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我对他的小心思猜得透透彻彻。
刘泽楷大概是算完八字回来了，我看他笑的一脸开心，我也跟着他笑起来，然后问他在开心什么。

他没有说话，朝我走过来抱住了我，抱的很紧，让我差点喘不过气来。
也不是哪个契机，好像是和他在一起的每个时刻都在催促着我做一件事情。
我想和刘泽楷结婚。虽然不会被允许，也没有人会承认，但那有什么关系，结婚是我和他的事，谁也插不了手。

我把刘泽楷带到郊外的花园里，他开心地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着什么，我从袖子里掏出早就订做好的戒指拿到他面前。
“刘泽楷，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在一起一辈子……下下下辈子也要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吗？”

我不敢确定他的答案，因为他是个乖少爷，前不久还听话地去见了女子。
但我想赌这么一次。
刘泽楷好久没说话，他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慌，我以为他要说拒绝，可没想到他居然把手递了过来，点点头说愿意。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我要带刘泽楷私奔。
我想好了，我们可以去村落买一间小房，自己做一些小生意，没有认识的人，我们就好好地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我和刘泽楷提了这件事，他当下没有回答我。我想私奔对他来说，确实是件很重要的大事。

毕竟他还有家，而我一个无父无母的人，除了他再没什么牵挂。
我以为自己会等不到刘泽楷的答案，谁知道隔天他就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说:“郝钰邸！我让算命先生算好日子了，等我们成过亲就私奔吧。”

我眼睛都湿了，但我不想在刘泽楷面前哭出来，我把他搂到怀里，暗暗发誓，我会让刘泽楷越来越幸福。
可是……吉日永远不会到了。
我不知道我要带刘泽楷私奔这件事是怎么传出去的。

刘泽楷被关在了家里，我着急地想不出一点办法，我怨恨自己，怎么就这么无能。
我想趁着夜色，偷偷溜进他家里把他救出来。可刘泽楷自己就跑了出来。
那么瘦弱的一个人，身上乌青一片，我心疼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泽楷抱抱我，说他没事，可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我自责地想抽自己几巴掌。
“郝钰邸，我们会幸福吧。”他靠在我肩上问我。
我笃定地回答他:“当然会。”
我计划提前带刘泽楷私奔。

可我没想到，族里的人会追上我们。
他们嘴里骂骂咧咧着，两个男人在一起是要遭天谴的，你们不得好死……
我拉着刘泽楷跑啊跑，直到跑到山顶的悬崖边，再没一点路。
天边的夕阳很美，照得刘泽楷的脸也异常动人心魄。

我忍不住大哭起来。
骂声已经越来越近，他们举着手里的木柴，绳子，火把……像索命鬼一样丑陋至极。
我是第一次后悔。
后悔让刘泽楷和我一起私奔。
夕阳愈发艳了，如天上割了一道血口，不断往下淌着红光。

刘泽楷抬手擦掉我的眼泪，他说:“郝钰邸，你相信人有下辈子吗？”
下辈子吗？我从来都是不信的。
可现在，我无比虔诚地想相信。
我说:“那就等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一定会先来找你……”

“你放心，我怎么样也会找到你的……”
“然后我们要相爱要结婚……要一辈子。”
“嗯，我会等你的。”刘泽楷朝我笑了，笑得很好看。
“记得一定要等我。”
“一言为定。”

风停了，然后我们成了风开始下坠……
只是最后，我居然忘了说。
刘泽楷，我爱你。
4.
我在铺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外面天都阴了，看上去像要下雨。
我已经很久没这么感伤过了。

算命的人，其实是不需要那么多感情的，人生来就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你遇见什么人，会经历什么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可我第一次对这种所谓的命运感到无奈。
我听隔壁的小二说，那个少爷和情人跳崖了。

我好像早就料到了这种结局，我没有太过惊讶，可心头还是猛地一跳。
我现在突然想回答那个年轻人的问题了。
人有下辈子吗？
我希望是有的。
而且，下辈子，你们一定会有个好结局。

风停了，我想这雨大概是不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