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流浪者》（2）|以前的流浪汉究竟怎样生活呢？一起看看

附近不管哪家有人过世，王秋儿都会打听后赶去，平时吃完饭玩耍一阵就走了，安葬当天准会早早到来。这一天，不仅主人管饭吃、管酒喝，而且举行出殡仪式时，他拿招魂幡在前面开路——对他来说，这是件神圣而体面的工作。对主人来说，同样是一件神圣的事情，都说死者为大，把逝者顺利安葬才是大事。
何况他的要求很简单，给他一碗饭、一碗酒就心满意足了。
他总是蹲在角落里吃喝。他倒很识趣，见桌椅没人的时候才会坐下慢慢吃；一旦有人，他绝不会跟人争抢。此外，他的孝帕要长，最好能跟孝子一样。于是有人打趣：秋儿，你孝帕那么长，咋不跟他们一起下跪呢？他嬉笑着就是不肯下跪，心里却乐开了花。如果真的没有或别人不给他，他嘟囔几句只好将就了。在他看来，孝帕越长，表示主人对他的诚意越真，自然比其他人高人一等了。时间一长，道士先生的名字他能倒背如流，有时先生们做法事时，他独自在院里学他们的样子念经文，作揖，咿咿呀呀乱吼乱叫一通。无论哪家办丧事，他都是如此。

假如同一天有几家办丧事，他会事先打听，谁家都是哪些道士先生做法事，谁家的饭菜更可口，哪家距离稍近就是他的首选。要是时间允许，他必定都会走一遭的，这毕竟为他省去了到处找东西吃的烦恼。在千禧之年前后的农村，我们的国情虽然仍然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但是农民的温饱基本能够自给自足。然而对他来说，当前社会主义最主要的矛盾还是解决温饱问题。
其次为穿着。他时常大热天穿几件衣服或棉衣，大冬天则一件中山装或单衣，全身被冻得青一块紫一块，鼻涕一甩一甩的。他的衣物都是捡人们扔掉的和在垃圾堆旁淘来的。但令人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任何的感冒或病痛。
王秋儿每天除了想方设法填饱肚子之外，倒挺开心的，也没有烦恼。有时在街上蹦蹦跳跳，有时走在道路上还会哼起各种小曲，比如他喜欢《流浪歌》，但他记不住词，常常哼唱几句就开始随性地瞎唱乱吼了。有时远远地看见他走来，孩子们都会主动或被家人要求避开，因为怕他伤及无辜，尽管他平时不会跟人动手。有时人们拿不准谁家丧事或者哪天出殡，王秋儿都会准确地告知人们想要的信息；倘若迷了路，他也会跟路人或乡亲们打听。

乡亲们拉家常，偶尔会讲起王秋儿的各种故事。不过，人们大多拿他寻开心而已。道士先生也不例外。道士先生大多是附近的人，加上隔三岔五在各村做法事，因此跟大多乡亲都比较熟，其中要数王先生最为风趣幽默。他五十多岁，经常带着几个徒弟或他的三个师傅到各处去做法事。大家爱跟他开玩笑，又很尊敬他。他喜欢跟平辈的妇女讲些荤段子和各种土味十足的笑话，比如：老婆婆，尖尖脚，汽车来了跑不脱……跑不脱，晚上来给我握脚（暖被窝）……妇女们便打趣他“老公公，憨戳戳……”或“骚鸡公”之类的话；当孩子们念这些顺口溜或晚辈叫他“骚鸡公表叔”的时候，总是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开心不已。
一次他外出做法事回去，还没到家，邻居们看到他就说，“王先生，不好了，你家前两天着小偷了。你家的腊肉，几只老母鸡被抱走了！”他听完淡定地说，“不要紧！家里不下蛋的老母鸡（指他媳妇）没有被抱走就行！”引来人们一阵大笑。他还是业余的兽医，附近乡亲们的牲畜生病了大都会请他去医治。有位村民火急火燎地找到他，“王先生，你快去我家看看吧！我家有头母猪快不行了，紧到不下崽。”他问具体情况，那村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答非所问地回答：“不好说呢，关在一起的狗呀鸡呀都好好的，不晓得咋回事！”王先生笑着说：“那头母猪呀——怕是被狗日了！”又引来人们一阵大笑……

一次在沿村做法事的闲暇，王先生跟人们拉话时无意间聊到王秋儿，讲了两个有关王秋儿的故事。“他们有一次在胜利村张家做法事，眼看要举行出殡仪式，秋儿却不晓得跑哪去了，大家担心不给他拿招魂幡又会闹事。于是大伙到处找他，结果他在一片苞谷林里拉屎，有人看到他说，‘秋儿，还不快去！晚了就不让你拿招魂幡了哇！’他应了一声，慌忙捡起一根木棍擦了下屁股，也顾不得是否揩干净，提上裤子就跑了。可他拿招魂幡前，认真敬了手，用他的话说，‘要尊敬神灵呢！’”
再次引来人们一阵哈哈大笑。
王先生随后说起另一件事。一次做完活儿背着工具回家的路上，遇到王秋儿，就问他吃饭没有，听到否定回答后，他想这小子着实可怜，索性给了他十块钱（那时足够吃三四碗粉）。没想到王秋儿支支吾吾地不肯收，后来才说：王先生，要不我帮你背一截。于是他帮王先生背着几十斤的背篼，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足足两公里，直到送王先生到家后才离开。王先生几次让他放下休息片刻再赶路，他总笑嘻嘻地说：我不累，我有的是力气！

的确，他即便背着背篼，估计许多人都难撵上他。
人们只顾拿他寻开心，几乎从不过问他是否吃饭，住什么地方。仿佛这些与乡亲们无关，但又是爱莫能助的。因为乡亲们除了慷慨地把家里废弃的衣物扔给他，或提供一两顿食物外，真的别无他法。
几个妇女在一家帮忙，忽然有人问起秋儿到底住哪儿，都吃些什么呀？人们有些惊讶，显然没人谈过这类话题。只见张山秀说：有一次我到地里刨萝卜，看见他蹲在路边已经啃了两个。他见我过去就站起来准备跑，我还让他挑几个带走了！
坐在一旁吹唢呐的，也是沿村街上两个理发匠之一的老朱接过话茬，“都差不多呀！有时我见秋儿的头发长了，就义务帮他剪一剪。哈呀，就当做善事了！”
周大嬢抢过话题，说她一次去村里的灵官庙烧香。她刚把供果放在香案上，把香插进香炉里，正双手合十给菩萨说悄悄话，忽然听到佛像背后有动静，传来几声怪异的笑声。这把周大嬢吓得够呛！直到看见王秋儿拿香案上的供果吃，她才反应过来，急忙跟菩萨赔罪，嘴里不断念着“阿弥陀佛”！她用小木棍将王秋儿赶出寺庙，还看见两坨刚屙的屎，不禁骂了句：这个挨千刀的秋儿，不得好死！她又念了几句阿弥陀佛，才拿起扫帚打扫。

都说周大嬢是活菩萨。她不仅每月的初一、十五吃素，经常到周边几个土地庙和村里的灵官庙烧香拜佛。每每人们打趣她何必相信那些不存在的神灵时，“啊呸！人在做天在看！”她总会大声呵斥，嘴里不断叨念，“阿弥陀佛！请菩萨发慈悲，不跟这帮混俅计较！”
周大嬢平时给王秋儿的食物或衣物是最多的，但王秋儿对菩萨的不敬，让她非常愤怒。这对她来说，无疑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谁都不知道王秋儿住在哪里。据说他在别人家废弃的空架子茅草房，猪牛圈的草楼，草垛，山洞，垃圾堆等地都睡过觉。反正他和衣而睡，困了便睡觉，醒来便赶路，没有人看到他在哪里真正休息或长期定居。一次王先生称，如来说他是流浪人，既非流浪人，所以是流浪人。乡亲们不解，王先生则说，因为所以自然道理。一阵哈哈大笑，人们称赞王先生虽然一介农民，但是肚中还是有些墨水的。
——未完待续——
文/狂书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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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 原创小说，写于2021年7-8月，修订于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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