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野犬●深渊的隐者 外传 孤独的候鸟没有故乡(其四)(中)

外传 孤独的候鸟没有故乡(其四)
私は私がこの空虚な暗夜を格闘するしかないです……でも、暗い夜はどこにいますか?我只得由我来肉搏这空虚中的暗夜了,……但暗夜又在那里呢?
——鲁迅《希望》
* * *
无线电对讲机发出了令人安心的嘈杂声。
“全体队员注意……下面展开最后一项演习。”
在正午的烈阳下,我慵懒地用对讲机发出指令。
“是,队长!”
“收到!”
对讲机内响起一阵回应声。
“目标:西南角,五百米范围内,二号载具!”
“收到,队长!”
“三号载具!”
“已就位,队长!”
“所有小队,准备!”

“收到,队长!”
“开始!”
随着我一声令下,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一时间竟然听不到任何的回音。
这是一个开阔的广场,粗略估计能够容纳近千人。广场四周遍布着茂盛而低矮的丛林,被树林环绕着的则是一个巨大的空地,空地上铺满了绿油油的草坪。
在广场的正北方向上,有一块略微凸起的平台,平台的旁边堆放着各式各样的电子设备。电线与电缆搅成了一团,密密麻麻,形成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网络。
很难想象,24小时之后,这里就将成为津田长官发表对日本全体公民演讲的地点。
在那场禹日高级官员会面之后,国内一直有反对继续建交的声音。民调显示,由于这届政府建交进程“太过突然”,国民对现任首相的支持率不升反降。不少民众在网上质疑这届政府决策的正确性,更有甚者已经开始筹备游行示威,准备在线上线下两条战线同时对这届政府施压。在野党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卖力地搜集这届政府相关的丑闻,试图通过推波助澜浑水摸鱼,以期获得更多选民的支持。

然而,即使现状如此糟糕,也没有动摇首相继续和禹甸国恢复正常关系的决心。几周之前,他就在竞选集会上高调宣布访问禹甸国的计划,并表示如果国民对政府的支持没有改变,他就绝不会空手而归。为了提高支持率,安抚不安的民众,津田长官和首相商议,在首相登机前往禹甸国访问的同一天再一次举行集会,届时津田长官将会发表一番精彩的演讲,并就民众关心的一些热点问题做出回答。
至于为什么把地点选在这里,津田长官有着自己的考虑——这片广场位于公园内部,又有树林封路,这使得排查入场人员变得非常简单;广场四周除了警视厅外没有特别高大的建筑,客观上降低了被狙击手袭击的可能;这座公园三面环水,即使遭遇热武器袭击,充足的水源也可以保证袭击引发的火灾被快速扑灭。

除了优秀的安保条件之外,津田长官还有一个坚持选择这里的理由——
“这座公园的名字叫梦之乐园,”前夜的交接会议上,津田长官这样对我说道,“我希望禹甸国与我国有一个梦幻般的开始,并且能够长期友好下去,就像这座公园一般……只有这样,两国才能拥有一个共同的、美好的未来。”
这场演讲非常重要。对津田长官如此,对禹日两国如此,对世界亦是如此。
因此,绝不能让津田长官这次的演讲被迫中断——这便是鲁迅先生交给我的任务。
虽然他只是给了我背面印着地图的,皱巴巴的安排表,不过一切尽在不言中。
远处传来了柴油发动机的阵阵轰鸣。是“假想敌”劫持了我方的一艘戒备船,准备从水面突破。

“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
随着我一声命令,所有小队的队员立刻进入了紧张的战斗状态,纷纷举枪瞄准。
我则站在了那小小的平台的旁边,冷眼盯着前方。
只听“噗噗噗噗”数声轻响,数枚子弹飞射而出,精准地打爆了被劫持的小艇的发动机。拖着黑烟的小艇很快便失去了动力,搁浅在了浅滩之上。
“敌袭!”
扮演敌方的士兵见状,立刻从船尾翻下了船,企图以搁浅船只身为掩体,在滩头站稳脚跟。但我的手下却早就展开了阻击阵列,并布置好了交叉火力。
“哒哒哒哒哒……”
在密集的火力攻击之下,假想敌无法越雷池一步,纷纷“阵亡”在了枪口下。
一直待命的两架直升机很快便出现在了广场的上空,几乎同时降落在了地面上。在螺旋桨的轰鸣声中,扮演着“津田长官”的士兵很快便进入了其中一架飞机中。在确认“津田长官”已经坐稳后,两架直升机很快便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起飞,在半空之中划出了两条漂亮的抛物线。

“哒哒哒……”
“哒哒哒……”
“哒哒哒……”
在两架直升机离开的那一刹那,密集的子弹穿过了丛林,将想要在丛林里偷袭的“敌人”尽数歼灭。
“这样……就可以了吧。”
凝视着两架直升机消失的方向,我喃喃道。
“报告队长,我们的小队已经完成了演习!”
耳麦中传来了我的队员报告的声音。
“好的,你们继续日常操课吧!我先回去了。”
对着耳麦说完,我转身离开了公园。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就是不知道鲁迅那边……
* * *
昏暗的灯光下,一道黑影正在向门口的方向快速移动着。
这是一栋已经废弃了很久的办公楼,四处弥漫着腐烂味道,墙壁斑驳脱落、地板上坑洼不平,到处散发着霉臭,墙面上的灰尘早已凝固成一块块厚厚的灰层,地板上还残留着许多破碎的玻璃渣子,显得异常凌乱。

这栋办公楼原本应该属于某个集团公司的,但在三年前这里就已经停止运营,只剩下了空壳,现如今人去楼空,显得异常凄凉,就像是一个即将被遗忘的垃圾回收站一般。
无人管理的破旧大楼,即使位于城市中心附近的位置,也完全不值得关注,连瞥一下都是污了自己的眼——附近的居民对这栋楼的印象,大体如此。
但“御国战线”的人并不这样认为。
广阔的活动空间,掩人耳目的地形,便利的交通条件——这使得这栋大楼成为了“御国战线”曾经总部的所在地。
没错,是曾经。现今的御国战线为了执行“最后计划”,早已将主力尽数撤离了这里,只留下了少量的守卫,把守住了主基地的入口。
心思缜密的“御国战线”的首领,一定早就把今后行动计划的记录抹干净了吧……

尽管如此,还是要尝试一下,而且尽量不能打草惊蛇——那道黑影如此想着。
门口的守卫根本没有察觉到黑衣人的存在。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轻松地靠近了办公室大门,将房门轻轻地推开,让房间漏出一丝缝隙。
这是一个狭窄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沙发,两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空书架,以及散落一地的书籍——似乎值得探查一番。
不过黑衣人似乎并没有打算在这里作任何停留,他迅速带上了门,一闪身来到了办公室不远处的楼梯下,一眨眼便消失在了楼道的阴影中。
不知道他究竟在找些什么。
黑影的速度很快,转瞬间便隐藏了自己的行踪,而在他刚刚消失后不久,办公室外忽然传来了几声闷哼,似乎有人正从远处向这边快步走来。

很快,几道人影来到了那间办公室外。随着“咔嚓”一声门锁扭动的声音,五六个人走了进去。
这几个人全都穿着西装,身材高大,脸庞冷峻。他们的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刀枪之类的东西。
“真是的……搞什么鬼?”领头的大哥抱怨道,“一惊一乍的,不让人睡个好觉。”
“也许只是野猫罢了。”另一个人说道,“再说了,首领给我们的任务又不是看守这间办公室,毕竟拿了人家的钱,咱还是回去抓紧做任务吧。”
“也是。”领头的大哥点了点头,随后便把一袋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黑色的垃圾袋随手丢在了角落里。
没隔多久,几个人便从办公室里走了出去。
而就在这时,那道黑影闪烁而出,悄无声息地跟在了这几个人身后。

一个小时过后,黑影又一次来到了大门口,闪了出去,再一次消失不见了。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活动时间,活动地点,以及敌人所使用的各种武器设备。
直言山人居然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这令他惊讶万分——他居然没有把行动地图烧毁,而是草草用碎纸机粉碎了一下装进垃圾袋,随后让属下把那些大大小小的袋子随意丢弃在楼道里。这个做法简直太不小心了——他难道不知道,碎纸机粉碎过后的文件是可以还原的吗?
更何况,这是在那道指令下达之后,直言山人漏出的唯一的马脚。
是因为在废弃的楼道里放火会引起居民的注意吗?还是说……
一丝不安爬上了黑影的心头,但他却没有丝毫犹豫,快步离开了此地。

必须把这些关键信息交给鲁迅先生……越快越好……
“‘御国战线’是我们计划最大的障碍……只有率先击溃‘御国战线’,我们的计划才能得到贯彻执行……”
鲁迅先生这样说过吧。
黑影离开后,一阵清风拂过,吹散了门口的碎屑。
一切又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 *
距离演讲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这种布置上的问题就不要来找我了啊,拜托……我只负责安保工作啊,没有必要什么事情都问我……”
我无奈地挂断了电话。这已经是我今天接到的第九十三个无效电话了。
这次演讲,正赶上“梦之乐园”公园落成三十周年的祭典,再加上“外交大臣亲自出面”这样的重磅级消息,公园里早就人满为患。除了支持首相的群众,各路记者也拿着话筒蜂拥而至,希望借此机会直面外交大臣,获取新闻的第一手资料。汹涌的人潮让原先管理公园的官员不堪重负,这使得跨部门的指挥也变得频繁起来。就在刚刚,一个负责现场电子设备的官员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劈头盖脸地向我抱怨集会现场没有足够的椅子,这让我很是无奈。

为了“庆祝梦之乐园落成三十周年”——至少明面上是这么对外宣传的——公园也在不久之前装点一新,增添了许多彩色的花朵,让整座公园变得喜气洋洋、生气勃勃。轻松愉悦的气氛感染着整座公园,使得在场的几乎每个人都露出了笑容。
但我笑不出来。
“御国战线”就像是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悬在我的心头,让人如鲠在喉。
即使我做了万全的布置,构思了几千份预案,进行了几百次演习,但面对神出鬼没的“御国战线”,我仍然感到非常地棘手。
懦弱者的恐惧来源于未知,勇敢者的畏惧来源于已知。越是了解对手,就越是敬畏对手。在之前的几个月里,我和鲁迅先生对御国战线做了深刻的调查,我甚至在不久之前直接遭遇了御国战线的袭击。他们破坏的能力、战斗的意志、组织的周密,无一不令人胆寒。无法想象,在这个组织即将覆灭之际,他们会干出多么疯狂的事情。

“是的,广场最西边那个拿着冰淇淋的,派一个人看住他。”我一边用对讲机向下属传达指令,一边在广场靠近演讲台的角落冷眼盯着公园里每一位观众的举动。面对敌暗我明的现状,我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记住,在津田长官的演讲开始之后,不管是谁准备靠近演讲台,安保人员都一定要……”
又一阵电话的铃声打断了我的指令。
烦死了,又是哪个……
我正要发作,却看到来电人的姓名是——津田长官。
“津田长官,为什么在这时候打电话?你不知道你的这通电话可能会让卫星定位你的位置从而招致远程火力打击吗?”
我压抑着怒火,语气冰冷地质问道。
“据我所知,御国战线应该是没这么大本事。”电话的另一边,津田长官淡定地说。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啊,谁知道御国战线的所谓‘最终计划’的目标会不会就是你……”我警告道。
“放心,这类事儿我的安保团队见得多了,你要相信他们的专业性。”津田长官依旧很平静,“再加上有你这样聪明的人做他们的指导,他们被你折腾了这么多天,我相信肯定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但是……”
“没什么但是了,太宰,”津田长官打断了我的话,继续说道,“这些天来一直高强度运转,你一定也很累了吧。趁着这个机会,也稍微放松一下吧,毕竟你也算是刚刚大病初愈,可别累垮了。”
“谢谢您的提醒,”我叹了口气,"但是我实在还是放心不下。等这段时间忙完了,我倒是愿意休息一段时间。"

“不管怎样,请一定注意身体。”津田长官说,“这些天来麻烦了你许多,我打电话也是想要向你表示谢意。演讲之前一段时间,你到演讲台附近吧,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我没再说什么,便挂断了电话。
* * *
一阵风吹过,林间传来了簌簌的声响。
这是一片靠海的密林,伴随着潮湿的海风,树叶沙沙作响。
林中,几只小鸟扑腾着翅膀飞起,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
“这里……就是御国战线的临时总部了吧……”
鲁迅一边比对着手中皱巴巴的地图,一边低喃着。
他轻轻扭转钥匙,将车辆的行驶模式改为电力驱动。柴油发动机的轰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轮胎与水泥路面摩擦的细微声响。

毕竟是货运卡车这么大的目标,想必也很难不引起敌人的注意吧。在最糟糕的事态发生之前,还是小心为上——鲁迅这样想着。
根据线人的情报,这条小路基本上很少会有车辆驶过,除了极个别嫌弃其他道路拥堵而选择绕道而行的小车司机,也只有一些货运卡车会选择这条小路返回港口装卸货物,这使得“御国战线”的警戒压力大幅降低——也难怪他们会选择这里作为他们执行“最后计划”的指挥阵地。
因此,要想让自己的存在合理地进入敌人的视野,适度的伪装是必要的。
鲁迅先生现在的“身份”,是想要走小道返回港口的急躁的卡车驾驶员。证件之类的证明文件,也藏在了司机制服的口袋中,万一遇到关卡盘问,鲁迅也能够应对自如。至于货物——感谢电力驱动,虽然他的车上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装备,但发出的噪声却是极低的,仿佛货箱内空无一物,所以也不太会引起敌人的怀疑。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该如何骗过密林中狙击手们的眼睛。
为了布置捣毁他们指挥部所需要的装备,鲁迅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停下车来逗留一段时间。身份可以伪装,噪声可以掩盖,但视野不能。在车辆正常行驶的情况下贸然停车,势必逃不出不知潜伏在哪个树梢上的狙击手们的眼睛,其结果只能是司机在下车的一瞬间被十几架狙击枪锁定要害,一旦做出什么可疑举动便会被冰冷的子弹了结生命。
一想到十几双比老鹰还要明亮的眼睛正在盯着自己,鲁迅不由得暗自捏了一把汗。虽然他早已习惯在刀尖上游走,但面对和自己的部下周旋了大半年的“御国战线”,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使用烟雾弹,倒是可以隐藏自己的行踪……但是,能够产生足够遮蔽一辆卡车的烟雾的装置,势必不可能是民用的。一旦选择突然停下来释放烟雾,就会直接暴露自己并非平民的事实。烟雾是最好的标记物,到时候关照这辆卡车的就不会是狙击手,而是火箭弹之类的反器材武器了——“御国战线”虽然经费拮据,但通过一些渠道获得几个火箭筒还是容易的。

要怎么做才能做到停下来的同时,又不引起对方的怀疑呢?
按照计划,这时候要……
货车依旧天真地沿着道路向前行驶着,作为一个合格的工具,它忠实地执行着司机的命令,丝毫察觉不到它即将面对的命运——当然,它也不可能能够察觉就是了。
一只小猫突然出现在了货车的前方。
本来,这应该会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因为人类的交通行为,数以万计的小动物因为撞击和碾压失去了宝贵的生命,而即将发生的事情也只不过是重复一幕稀松平常的悲剧罢了。
但是悲剧并没有发生。
“司机”似乎注意到了小猫,于是他选择向着路边猛打方向盘。
货车避开了小猫,但也失去了控制,径直向路边的树林冲去。

剧烈的冲击让鲁迅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首先变形的是巨大的前车架,接着是被撞断的树枝戳爆的玻璃,再后来是包含“司机”在内的整个驾驶室——
在撞断了几棵大树之后,几乎完全被撞扁的卡车终于停在了树林之中。
剧烈的冲击使得货车的电瓶严重变形,裸露在空气中的电线彼此桥接,发生了严重的短路,最终诱发了燃烧。因燃烧而产生的有毒气体完全充满了早已面目全非的驾驶室——是个人都知道,这样惨烈的事故下,不可能再有人能够在驾驶室活下来了。
而这正是鲁迅想要达到的效果。
由于货车的特殊设计,鲁迅并没有身处驾驶室,而是在后方相对安全的货箱控制卡车。由于充分的防撞措施,货箱基本完好。而待在驾驶室内的假人,也按照计划破碎了,人造血液撒的到处都是,这向狙击手们传递了一个鲜明的信号——这辆卡车不值得被关注了。

除了为了救助伤员不顾一切搜索到底的救援人员,谁会想到货箱中还可能会有“幸存者”存在呢?
一段时间过后,被卡车撞断的树木也开始了燃烧。燃烧产生的浓烟几乎遮住了半个货车,但“御国战线”对此视而不见。不出鲁迅所料,“御国战线”不愿为在他们眼中的这样一件小事,承担暴露自己存在的风险。
“嘁……宁可选择不暴露自己的存在,也不肯出于人道主义救助发生事故的平民吗?”
鲁迅掐断了手里的烟,自顾自地喃喃道。
“没有人性的家伙们……注定会遭到惩罚的。”
* * *
“呐,太宰君,你眼中的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在上台演讲前,津田长官突然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盯着我。

“这……”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您突然问我这个?”
津田长官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意味深长地把视线投向了远方。在他的眼睛里,映射出了碧绿的草地,湛蓝的天空,以及在这美丽的天地之下的,充满活力的人民。
一道白色的细线划破了湛蓝的天空,缓缓向西而去。我仿佛听到了飞机引擎的轰鸣,还有那呼啸而过的强劲风声。
就在不久前,首相登上了前往禹甸国的飞机。等待他的,将是为期五天的访问旅程,以及足以震撼这个世界的外交成果——《禹甸国与日本国联合声明》的发布。
“漂亮吧,太宰君?从过去前往未来,从无望走向希望,这样的风景,永远都是百看不厌呢。”

微风吹拂着长官的脸颊,带走了他的几根白发。为了促成禹日邦交正常化,他已经付出了太多的精力。他的语气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兴奋,还有那深藏在内心最深处的骄傲。他当然有骄傲的资本——天边那道亮眼的风景,正是以他为代表的团队辛苦奋斗的结晶。
“我只是觉得很可惜呀,太宰君。”津田长官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带着遗憾的神情。“这可是改天换地的大事,事关我们每一个人幸福的未来……如果你对过去的世界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我就很难把我此刻的喜悦分享给你了。”
“恕我直言,津田长官……将情绪带入安保工作中可不是一个好的习惯……”
“我知道,这我当然知道。”津田长官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只是我觉得,你可以表现得更加开心一些——毕竟,我们能够走向这样的一个未来,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津田长官,是时候该上台演讲了!”
远处传来了秘书的提醒声。
“啊,这么快嘛?我马上过去。太宰君,继续做你的安保工作去吧,我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津田长官再一次整理了着装,随后转过身,向着台上迈步而去。
与此同时,我也再一次拿起了对讲机,通知所有人注意警戒。
那时的我一直没有注意津田长官话语背后的含义,只想着尽快完成工作……
现在看来,在那片不断改变的世界之海之上,我们也就只是两朵不起眼的浪花。
* * *
“攻击是从哪儿来的?”
刚刚走出临时指挥处的长官,拿着枪抵住了一个士兵的脑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士兵的脸庞因恐惧而扭曲了——但他恐惧的源头并不是抵着他脑袋的这把枪。
“砰!”
长官扣响扳机,子弹穿过了士兵的额头,留下一颗血洞。
情况已经不能更加糟糕了。就在十五分钟之前,不明来源的干扰信号摧毁了几乎所有可用频段的通讯,随之而来的是突然出现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烟,以及没有火光的冷枪。
虽然凭借自己的敏锐反应,长官及时避免了死亡。但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官根本没办法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在不明来源的威胁下,整个营区陷入到了一片混乱之中。士兵们绝望地对着他们所能看到的一切能动的东西倾泻弹药,但那也是徒劳的——除了增添伤亡之外毫无意义。
长官看到周围士兵的表现,心急如焚。此刻,他只希望自己的同伴赶紧找回备用电台,恢复与外界的联系。

然而,这显然是不太现实的,就算有人找到了电台,短时间内也难以使用。
“哒哒——哒哒——”
又是一阵密集的扫射声传来,长官立即卧倒在了地上。有一排东西在他身边飞驰而过,激起了一片尘土。
“该死!”
长官咬紧牙关站了起来,他准备继续寻求逃生的路径,同时重新建立防御……
但是,他刚迈开腿,就听到背后有人喊:“快看,天上!”
透过树林与浓烟的间隙,长官抬头望去——在远方的半空中,正漂浮着大量的黑点,而这些黑影似乎全部朝着他这里移动了过来。
那微小的造型,那诡异的速度,那奇怪的形态,还有那一双双闪烁着红色光芒的“眼睛”……
这种战争器械,长官原本只在军事杂志中见过——

“通知全体士兵!向上看!全都给我向上看!”长官声嘶力竭地喊道,“攻击来源是无人机!重复一遍,攻击来源是无人机!”
长官的话语终于唤醒了沉浸在惶恐中的士兵们,他们纷纷举起了枪口,瞄准了半空中的那一群黑点。
就在距离森林大概三四百米远的地方,一群由二十架无人机组成的机群在茂密的丛林之中飞速行驶着。面对齐齐对向它们的枪口,这些小巧的飞行器非但不躲,甚至还做好了俯冲的准备。
“哒哒哒……”
伴随着一阵枪声,无数的子弹飞射了过去,打落了无数无人机周围的枝叶。但是,这些无人机居然依旧保持着俯冲姿态,丝毫没有减缓速度的打算,反而更加凶猛地扑了下来。
“哒哒哒!”

又是一轮猛烈地扫射,这次终于有一些子弹落在了无人机的外壳上。但无论子弹怎么打,都始终无法破坏无人机表面的合金板,最多只是擦出了一些白色的痕迹。
在一片硝烟之中,又有一大批士兵直直地倒了下去。无人机发射的麻醉针精准地命中了他们,他们甚至还来不及惨叫就已失去了战斗能力。
无人机的扫荡持续了十分钟左右。在这十分钟中,长官带领着幸存下来的部队拼命地反击,阻挡无人机的进攻。他们开始动用反器材武器,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但却仅仅只是让六架无人机坠落到附近的树林里而已。
“该死!”
长官愤怒地咒骂着,然后一脚踹开了身旁一个躺着的伤员,接过了一把步枪,向无人机的方向冲去。

这让无人机群始料未及,密集的针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后,准确地射中了长官的胸膛。
然而,那强劲的力道并未能够撕裂他的防弹衣。他踉跄着往旁边滚去,翻到一棵粗壮的古树后面。在确认已经扛过了新的一轮攻势后,长官开始观察起周边的环境来。
无人机是需要电磁信号操控的,但这些无人机却能够在几乎全频段被电磁屏蔽的条件下继续执行攻击指令,这要么说明这些无人机具备一套极其先进的自主攻击系统,要么说明——操纵这些无人机的敌人就在附近。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他们本不用和无人机群死斗到底,只要干掉了指挥无人机的敌人,无人机自然会失去效用。
腰间的信号探测器突然发出了急促的滴滴声,长官不由得高兴起来——电磁干扰的源头的方向终于被找到了,而干扰信号发出的地点,很可能就是敌人发出指令操纵无人机的地方。

顺着信号发生器提示的方向,长官果断地冲了过去,在一个巨大的灌木丛旁边停住了脚步。
他从怀里掏出了自己配置的高爆手雷,拉开引爆按钮,扔向了前方。
“轰——”
随着一声巨响,撞在树上的卡车残骸被炸成了碎片,信号干扰也终于解除了。
“终于……胜利了吗?”长官瘫坐在灌木丛里,拔出了腰间的无线电。
“报告……”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报告……无线电收到了!是指挥官阁下吗?”
“嗯,是我!你们怎么样了?”长官喘息着问。
“……无人机的攻击暂时停下了。我们正在清理尸体……”
听到这句话,长官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的同僚应该还活着,那就证明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虽然牺牲了不少同伴,但至少还有人活下来了——或许只有一二十个,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长官,我收回刚刚的报告!无人机……无人机又向我们冲过来了!啊啊啊啊啊——”
无线电的另一端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尖叫。长官心里一沉,连忙拿起了自己的通话器,吼了出来。
“什么?无人机怎么又回来了?赶快撤退,赶快撤退!”
在呼救声中,长官看到无人机如同蝗虫般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通讯是正常的,这就意味着——敌人的干扰系统和指挥系统是分开的。信号干扰装置只是一个诱饵,而真正的指挥系统,则藏在了另外一个地方——或是早就转移了。
要在这密林之中寻找到敌人的踪迹,谈何容易。动员剩下的部队进行地毯式搜索或许可行,但他们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了。
能把自己逼上如此绝路之人,答案也只有一个——

“你们已经做得很棒了。接下来交给我吧。”无线电中传来了首领的声音。
“直言山人阁下,恕属下无能,我们损失惨重,还请您早做准备……”
“已经能确定敌人是他了,对吗?”
“是的。绝对是他。已经确定太宰治被限制在演讲现场,能够做出这样部署的人,又与我们成敌对关系的……只有特工鲁迅。”
“果然啊。”直言山人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么,动手吧。你也知道的,唯一能够战胜他的方案……”
“可是……”
“不要再犹豫了。”直言山人冷酷地说道:“我们没有选择。我们必须要赢,不管用任何方法……你要明白,在这种局势下,我们不可能获胜。我希望你们能明白这一点。”
听到这里,长官默默地掐断了和首领的无线电通话。

“……长官?长官?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长官默默地掏出了怀里的手枪,随后,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你们不是问我下一步该怎么办吗?以下便是下一步的部署……”
战机稍纵即逝,现在的他们已经希望渺茫,除非……
他咬了咬牙,随后,扣下了扳机。
子弹带走了他的最后一丝力量。他的意识也随之消散,飘入了永恒的梦乡。
* * *
“你的意思是……在密林中潜伏的‘御国战线’成员,无一例外,都自杀了?”
虽然在拿起突然打来的电话的那一刻,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鲁迅亲口把这个消息传到我耳边时,我还是着实吃了一惊。
“……日本国与禹甸国,本就是一衣带水的邻居。或许过去百年以来,两国曾经因为错误的认知兵戈相见。但是,那不是我们两个国家之间继续不正常状态的理由……”

远处的津田长官正在对着台下的人群发表激动人心的演说,我一边监视着津田长官的防务情况,一边继续保持着刚刚接通的联络。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怎么说呢……刚刚我用了一个不太严谨的说法。准确来说,是‘御国战线’的成员把枪口对准了自己人,互相把对方打成了马蜂窝……当然从结果上来说,他们是全都‘自杀’了没错,但现场的痕迹,更像是一场‘火并’。”
“是你干的?”我下意识地问道。毕竟能让敌人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的,也只有像他那样的精神系异能力者了。
电话的那头传来了几声略显尴尬的咳嗽声。
“……精神系异能岂是如此便捷之物?”沉默半晌后,鲁迅打着哈哈反问道,“用虚假的记忆策反一两个人倒是不难,半数对半数的火并?你还是饶了我吧。你知道要编造一个足以使得他们集团内部分裂的记忆有多难吗?那些人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意志、不同的人际关系,我得针对他们每一个人的弱点量身定制他们虚假的记忆,这得是多大的工作量啊……别的不说,即使我真的编造出了这些记忆,我又怎么把那些记忆输送到每一个对应的人的大脑里去呢?”

鲁迅说得也有道理。他的异能是接触式异能,而且作用对象必须是活人,如果没有身体上的接触,他的异能也无法发动。而赤手空拳把所有藏在密林中的“御国战线”成员接触一遍又不被发现,那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更关键的是——如果他真的排除万难做到了这点,他又何必大费周章让他们自相残杀呢?用麻醉针一个个让他们失去战斗能力不是更好的解决方案吗?
“你也知道,我之所以请求端木把无人机枪内的子弹全改装成麻醉针,不就是为了抓活的,询问他们那所谓的‘最终计划’吗?”鲁迅继续说着,语气中透露出些许无奈,“现在好了,他们给那些被麻醉的士兵们头上也都各补了一枪,这下我的异能是真的没地方用了。”
“不是你的话……还能是谁呢?”我呢喃道。

“谁?你的意思是……”
“你也知道,从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看来,这些‘御国战线’成员之间,并没有太大仇恨,顶多只算是互相利用而已,至少在表面上看,这种合作关系并没有达到敌视彼此的程度。”
游轮爆炸案尚且可以归结为粗心大意,钢厂袭击案尚且可以归结为情报不足……‘御国战线’的成员都是不折不扣的亡命徒,即使智谋略有不足,他们组织的严密、战斗的血性、对上级的忠诚,以及雷厉风行的作风、说一不二的执行力,仍旧使得他们成为了非法组织中最令人胆寒的存在之一。这样的组织,面对强敌时,势必会同敌人战斗到最后一刻……然而事实是,他们全都选择了几乎毫无意义的自相残杀……
“装备……吗?”电话另一端的鲁迅先生似乎也陷入了沉思。

的确,装备的代差太绝对了。面对无人机这种新型武器,如果指挥官没有应对的经验,他有再多的士兵抵抗也是徒劳。这些忠诚的亡命徒被无人机凌厉的攻势断绝了一切希望,随后陷入了同室操戈的混乱之中……
“他们没有逃离,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被无人机锁定,逃亡最终也只能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对这些亡命徒来说,既然一样是全军覆没,不如自我了断来得痛快,而我也再也不能从他们的口中得知‘最后计划’的半点消息……怎么说呢,真是一群残忍的家伙。对别人是……对自己也是。”鲁迅结束了他的推论,并冷冷地补上了自己的感叹。
“这个推论听上去很合理,但我总觉得有某种微妙的不和谐感……”我说。
“是吗……”

通话陷入了沉默。
“……日禹两国都是亚洲和世界的重要国家,为了两国经济的发展,为了亚洲地区的稳定,为了世界和平的未来,为了子孙后代的幸福,我们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继续保持敌对的状态!”
监控中的津田长官依旧在发表着鼓舞人心的讲演,他的话音中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勇气。在一片死寂的氛围中,也只有他的讲演能带来一丝生机。
“……我有不好的预感,太宰。”突然,鲁迅打破了沉默。“立即到我这边来,无论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我有预感,‘行动’就要开始了!”
“可是……”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们此时的退场,也是‘最后计划’的一部分,也就是说……”
他们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以至于他们此时退场与否并不重要?

但为什么……
“快点,时间紧迫!我这边……”
鲁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急匆匆地挂掉了电话。
“喂!等等!”我试图再说些什么,但鲁迅的信号已经彻底中断,“喂……喂?”
我将手机放回了兜里。这一瞬间,一股凉飕飕的感觉猛然窜进了我的背脊。
鲁迅的通话并不是他主动挂断的。
我猛地站起,急匆匆地从监控室中跑出,径直奔向了津田长官的方向。
“我们必须对话,我们必然对话!只有对话才能解决问题,只有对话才能管控分歧,只有对话才能消弭仇恨,只有对话才能走向未来!”
津田长官的话语依旧是如此的慷慨激昂。他的余光显然注意到了我的反常举动,但这并没有影响到他此时的演讲。

“看吧……对话的通道已然开启,变革的时机已然到来!日本国和禹甸国,即将携手……”
他没能把话说完。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讲演。声音没有来自我设置过防卫的任何一个方向。
只见他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随后像是一块木头一般直直地倒了下去。
津田长官中枪了。
斗罗大陆独孤雁被独孤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