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之眼】我,凌驾万人之上(赫拉中心)

Section1 零赫拉最近很不爽。
平心而论,赫拉并不是娇气的人。可是转校近两个月,她始终能感受到一股疏离。作为一名转校生,赫拉就跟老套漫画主人公一样很受“欢迎”。班里人人都对新来的金发美少女很感兴趣。具体表现为,男生总会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落到赫拉身上,女生们则热衷于议论她的来历,相貌,恋爱经历等等。不过,令人遗憾的是,没有人找她搭过话,一个都没有。不止如此,同学对她的称呼包括但不限于:大小姐、赫拉大小姐、以及隐晦的“那位小姐”,就是没有直接喊赫拉的,一个都没有!
这种微妙的敬而远之让赫拉很不爽,非常不爽。
撇开上述种种不谈,赫拉最大的麻烦是她的新室友,一位问题少女。问题少女并不喜欢问问题,相反,她根本没有“问题”。简而言之,赫拉晨练时她在睡觉,赫拉午休时她在睡觉,赫拉自习时她在睡觉,赫拉入睡时,她……她她她还在睡觉。总之无论白天黑夜,刮风下雨,问题少女都在睡觉!睡觉!睡觉!
“拜托,我的室友可以不是什么端庄淑女,但至少是个大活人,至少能对话吧?”赫拉不止一次向教务抱怨过室友问题,结果往往以教师不痛不痒的劝慰告终。于是,赫拉的树洞对象渐渐变成了管理员——奥院宿舍宿管大妈。

常言道,孤独是最好的催熟剂。在经历近两月的疏远后,赫拉很确信自己已经要熟透了。照这么下去,毕业前她准会熬成个郁郁寡欢的老太婆。
大小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在一个月不黑(倒不如说根本没有月亮)风也不高的午后,大小姐采取行动了。
赫拉的计划很简单,就两个字:立威。奥院最近不太平,女生宿舍频频有外卖遭窃。所以赫拉打算独自查访,找出犯人,一举扭转自己娇滴滴大小姐的印象。对,本该如此。赫拉生出一股强烈的决心——没人可以轻视自己。哪怕隐藏得再好,轻视就是轻视,她无法视而不见。打磨自己,证明自己,就这么简单。
顺利的话一周时间就能结案,事后没准还能收获一批追随者。
大小姐志在必得,信心满满。
然后计划就流产了。因为赫拉不到半小时就揪出了犯人——一个黑不溜秋,圆圆滚滚的玩意儿。
“森之黑山羊……?”赫拉以拎小鸡的气势一把捞起小家伙,一边看它哼哧哼哧地扭动身子,一边猜测这是个什么物种。蓬松圆润,半猪半羊,这就是犯人?天,跟她想像的剧本也差太多了吧。
“吱,吱吱吱吱……!”小兽不安地挣扎起来,对遭受的非人道待遇发出强烈抗议。

“给我老实点,你这贪吃鬼!”赫拉发怒了,似乎慑于对方的气势,小羊立马蜷成个球动都不动了,像布偶似的。于是赫拉抱着羊布偶径直去了宿管室,她准备找管理员商量下。
“唉唉唉,同学,你怎么把宠物带来了呀!”好死不死,小家伙一进房间立马活力四射,于是管理员大妈嘴巴瞬间张成了O型。“哟,这不是最近流行的荷兰猪吗!”
随后本着对在校生负责的态度,大妈立即开始了她的苦口婆心,“同学呐,养宠物可是一辈子的事,听大妈一句劝,这事不兴敢潮流啊。再说了……”
要说管理员不愧是从业二十多年的专业老宿管,一口气从再说两字出发,洋洋洒洒,连珠炮般展开了一场立意深远,内容详实的谈话,直谈得赫拉头昏脑涨,眼冒金星,也没心思探讨外卖失窃案经过了。赫拉连忙扯了个借口,说小家伙是她捡来的,正寻找失主。
“喔,这样啊。”大妈听完爽快一拍胸脯,用毕加索都汗颜的技法给小家伙来了张速写,完事后再添上失物认领四个大字,啪地贴到宿舍大门口。
“……”
自始至终,赫拉一整个就是大无语状态,最后她抽搐着道了声谢,满脸黑线回了宿舍。
Section2 双子大殿里有人在泡茶。

赫拉觉得十分震撼。她正身处一座希腊风格的建筑内。这里恢宏而整洁,殿宇由三十二根大理石柱支撑,内部陈设与雕饰则极尽美轮美奂,不禁让人联想起帕特农神庙。赫拉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她尽力维持着克制与矜持,她的身旁有两名女仆在忙着筹备下午茶,其中一人把餐巾餐具布置得井井有条,另一人则有些手忙脚乱。
“欢迎光临,小姐。”女仆仍专注于自己的工作,连头都没抬。两人装束十分相近,一黑一白,乍看之下像是一对双胞胎。
“不要叫我小姐。”赫拉不满地嘟起嘴。她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别人了。大殿石柱与墙壁均由洁白的大理石砌成,周围有6道拱门,每道拱门前有两座烛台。12支蜡烛构成了大殿的照明。尽管如此,室内依然不太明亮。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白天,还是夜晚?赫拉微微蹙眉,她没印象了。不止是时间,赫拉对自己来到这儿的经过也没有印象。
一股莫名的烦躁从胸口涌现。
“好的,小姐。可是,您不打算用餐吗,前路还很长,您需要保持体力,小姐。”白女仆开始自顾自上餐了,鱼子酱,奶油酥鸡和焗蜗牛率先端到了赫拉面前。几样都是开胃的菜色,摆盘十分考究,足以看出招待者的用心。

可惜眼下赫拉没有胃口。
“雪、雪梨酒,小姐请……哇哇哇,对不起——”正在斟酒的黑女仆不小心将酒瓶打翻,酒水溅了赫拉一身。
赫拉强压怒火,起身道:“抱歉,我没有胃口进食,你们家主人在哪,请他出来相见吧。”
双子女仆面面相觑:“大人不在这里,大人没法降临这里。”
“既然如此,恕我失陪了。”她匆匆扫过6道拱门,“哪一个是出口?”
沉默,还是沉默。赫拉胸口的烦躁急剧膨胀,昏暗陌生的巨大宫殿,两个呆板又笨手笨脚的女仆,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莫名其妙,她简直一刻也待不下去。高跟鞋将地砖踩得啪啪直响,赫拉挑了个离得稍近的门,准备马上离开。
“留步,小姐。”白色女仆在身后提醒道。
“够了,我说了不要叫我小姐。要么告诉我怎么离开这儿,要么乖乖闭嘴!”赫拉的怒火在一瞬间爆发,凝滞的空气也被点燃。双子女仆一齐低下头,不再言语。赫拉一咬牙快步走进拱门。
拱门后是条幽深的隧道,墙壁同样由大理石砌成,高耸的石柱林立其间,望不到顶。这里光线很差,每隔百步才有一座烛台照明。最令赫拉震惊的是,隧道里有数不清的岔路口,这些岔路四通八达,像蜘蛛网一样迷惑着行人。赫拉起初还能勉强保持着直行,但很快她就迷失了。

随着一步步深入,赫拉发现照明在逐步减弱,烛台从一百步一座减少到数百步都难见踪影。周围墙壁也显出衰败迹象,用料不再是规整的大理石,石缝里丛生出带有荧光的菌菇群,或者其他的古怪植株。唯一不变的只有那些大理石柱,高耸而雄奇。
饥饿感逐渐刺激着赫拉的神经,在走了不知多远后,她的耳边传来“呼哧呼哧”的幽微声响,似是呓语,又似喘息。赫拉起初以为是幻觉,直到声响愈发清晰,警钟才在脑海响起。
这不是幻觉,有什么东西在逼近!
“谁在那儿?我看到你了,别鬼鬼祟祟的,滚出来!”赫拉大喝道,回应她的是更加急促的声响。是那两个女仆搞的鬼吗,又或者是别的人?赫拉绷紧全身神经,竭力压制内心的惊慌。她借着菌菇的微光小心前行,就在转过一个岔路时,尖锐的呼啸声瞬息而至——一道闪着金属寒光的利刃撕开了她的身体。
“……!!!”剧痛和惊悸同时扼住了赫拉的咽喉,喷涌的鲜血掩盖了她的视线,而惊呼就卡在喉吼边,怎么也挣脱不出。
然后她惊醒了。
赫拉坐在床上不住喘息。黑暗中,金发的少女久久不能平静,而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羊,正安卧于枕边。

Section3 迷宫赫拉近来的精神状态很差,拜失眠所赐,眼周长出了浓浓的黑眼圈。
不止一次的午夜梦回,赫拉又重新回到那座宏伟大殿,同样的梦境反复折磨着她的神经。赫拉已经尝试过全部六道拱门,每一道都连着幽深而四通八达的隧道。如同迷宫一样。穿行其间,她见识了许多光怪陆离的场景:散发荧光的植被和水晶,流出紫色或红色泉水的雕塑,布满蜘蛛卵的溶洞,成片的石蒜花海,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大理石柱。
而所有的梦境往往都殊途同归——以她被神秘的“怪物”杀害告终。
除了噩梦,现实里的诸多琐事也纠缠着她。之前被她捡回来的小家伙始终无人认领,这也难怪,她很难想象有人会养这种稀奇古怪的生物。无奈之下赫拉只好担起照顾它的责任,她给宿舍里添置了猫猫碗猫砂盆和猫爬架。额,养羊应该跟养猫差不多……吧?
小家伙体格圆润并且十分能吃,赫拉一股脑给它塞了大堆果皮萝卜菜叶子,然后就上课去了。
下午的哲史课极其枯燥。教授总在埋头讲述那些老掉牙的哲学典故,时不时抒发一番自己的“真知灼见”,下边学生则个个昏昏欲睡。赫拉只听了一会,思绪又回到连日来的噩梦和怪物上了。

诡异的巨型迷宫中,“猎手”一次次从阴影中向她袭来,有如附骨之疽,挣不脱,也甩不开。那呼哧呼哧的声响永远伴之左右,叫人毛骨悚然。更讽刺的是,“猎手”每次都隐藏得很好——赫拉至今仍未见过怪物的真容。
“无处不在又无影无踪,伴有独特叫声,究竟会是什么呢……”那声音,到底是蛇怪,狮蝎还是巨熊?赫拉紧紧蹙起眉,直觉告诉她答案已经很近了,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层窗户纸了。
“在我看来,忒休斯之船是十分有意义的哲学命题,”教授依然在讲台上滔滔不绝,“上世纪的抽象派大师毕加索也有一套作品表达出类似的思想,有谁知道是哪一套?”
毕加索,呵,管理员都画得比他有内涵。赫拉刚勾起一个冷笑,笑容就凝固了,某个念头飞速闪过,轻轻捅穿了那层“窗户纸”。
“我知道了,公牛,是公牛!”赫拉脱口而出。
“完全正确,正是毕加索的《公牛》,该作品历经前后11次创作,不得不说……唉同学你去哪儿?”
枉顾教授的提醒,赫拉一口气冲出教室,直指图书馆。
她终于掌握到一丝线索了。
缪斯学院图书馆紧临教学楼而建,共有6层,规模颇大。除了收纳常规书籍的1-5层,还有个负一层。顾名思义,负一层建于地下。这里空气浑浊人迹罕至,馆藏图书大多覆有一层厚厚的灰。借助搜索引擎,赫拉很快定位到了她要找的书。

《希腊神话》,一部躺在书架深处的大部头,外层的牛皮封壳厚得能当搬砖使。赫拉打开书,发现书页竟然没怎么沾上灰。
“公牛…公牛…有了,克里特公牛!”匆匆浏览过目录,赫拉找到了一则关于克里特岛的神话传说。
“相传米诺斯成为克里特岛国王后,海神赐给他一头白色公牛。这头巨大的公牛太过美丽了,王后帕西淮被公牛深深吸引,并与之结合,生下了一个牛首人身的怪物——米诺陶诺斯,即‘米诺斯的牛’。”
“国王米诺斯为了遮丑,在岛上建成一座巨型迷宫,米诺陶诺斯就徘徊于迷宫深处,它生性残忍,喜欢吞吃孩童的血肉,于是国王命令附属的雅典城每年进贡七对童男童女。许多父母因此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英雄忒休斯知道后非常痛心。他自愿充当祭品前往克里特岛。”
“来到克里特岛后,米诺斯的女儿,公主阿里阿德涅对忒休斯一见倾心,她向忒休斯吐露了米诺陶诺斯的秘密。这只丑陋的怪物不仅力大无穷,而且能够在迷宫墙壁间来去自如,要想战胜它需要非凡的勇气和智慧。”
能够在墙壁间来去自如。赫拉将短短几个字反复回味,咀嚼。谜底似乎隐隐将要浮出水面。
她继续读了下去。

“临行前公主送给忒休斯一个线团,只要系在迷宫入口,忒休斯就不会迷失。于是忒休斯深入迷宫和米诺陶诺斯展开激烈的战斗,最终他杀死怪物并将其献祭给天神,随后带着同行的孩子们逃出了迷宫。”
除恶扬善,英雄凯旋,故事的结局固然皆大欢喜,赫拉眉间却带有股心事重重的沉重。
墙隙暗影间的突袭,无处不在的“死神”,酷似公牛的喘息,还有困住她的巨型迷宫。一切都与神话中出现的克里特迷宫无比吻合。死神的真身赫拉已心里有数。可是,深陷迷宫的她,到底是猎杀巨怪的忒休斯,还是被献上的祭品呢?
赫拉苦笑了一下,将书塞回书架,一张卡片从扉页悄然划落。
那是该书的借阅登记卡,赫拉捡起一看,上边只有一条出借信息,借阅方是Elysee Workshop爱丽舍工坊,不是本校的学生。署名后面紧跟着一串数字。
“!!!”赫拉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登记卡上以娟秀的字体记录着借出日期,9.11,正好是两个月前,她转学的日子!
Section4 爱丽舍工坊费列罗大街位于西区城郊,斯提克斯河南岸,乘船渡河约需30分钟,然后向南步行2小时。赫拉到达时已临近黄昏,街上只有零星几间商店在营业,十分冷清。她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那家店。

那是家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商铺,孤零零坐落在街角。门面以木材装饰,活脱脱的上世纪老木屋风格。正门前摆了两盆绿萝,门上是手工制的招牌,刻着「爱丽舍工坊」字样。
“有人在吗。”赫拉试着敲门,不仅没人应,门还吱呀一声开了——原来没上锁。
“冒昧来访,还请谅解,店主在家吗?”赫拉把声音拔高好几个分贝,推开大门。
店内空间不大,里边由一盏煤油灯提供照明,有些压抑昏沉。东西两侧靠墙各摆着一排矮柜,许多布偶和艺术摆件放在上面。墙上是数列木架子,搁着些精品木雕和手工艺品。大门正对面设有一圈柜台,被厚重的亚麻帘子遮去大半,若隐若现的,叫人联想起吉普赛人的帐篷。
赫拉小心撩起帘子一角,随机轻啊了一声。柜边趴着两名女仆,一黑一白,跟她梦里出现过的一模一样。她凑近些细细打量,这才发现些许端倪——女仆竟然不是真人。她们头戴假发,身穿礼服,身体由木头塑成,这是两只傀儡木偶!
眼前的木偶如此精致,以致赫拉不禁陷入遐想,想象着人偶师傅如何为她们精心装扮衣饰,如何温柔地将丝线穿过她们的身体。她专注地凝视着两件作品,差一点就漏掉了头顶响起的问候。

“明塔琉克,她们是我的妹妹,也是我最初的作品。很遗憾,她们是非卖品。”
赫拉循声望去,一名高挑而稍显慵懒的女人出现楼梯上。女人手持一支蜡烛,摇曳的烛火映出朦胧侧颜。她拾级而下,长长的连衣裙随着身姿摆动,勾勒出一副雍容华美的古典画卷。
“晚上好,小姐,欢迎来到我的工房。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赫拉犹豫了一会,“……我想我见过她们,你的人偶。”
“喔?”女人淡然来到赫拉身边,她似乎不怎么惊讶。不得不说,女人真的十分高挑——整整比赫拉高出一个头。
赫拉紧锁眉头,仔细斟酌用词,她慎重道:“我知道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可我曾见过她们,在我的梦里。梦里面她们不是木偶。她们能看能听能讲话,还会殷勤地准备下午茶。我不知道你……”
“哈迪斯。”女人报上了名字。她有一双鲜红的眸子,那双眸子直勾勾盯着赫拉,意思很明显:说下去。
“……”
通常来说,赫拉不会对初见的人报以太多信任,眼前名为哈迪斯的女人身上萦绕着诸多谜团。为什么她的人偶出现在自己梦里?图书馆里为什么有她的借阅记录?为什么她始终都镇定自若?哈迪斯就像一只冥府的精灵,浑身散发出雍容、神秘、以及一丝魅惑的气息。她仿佛置身于迷雾,而赫拉无法将雾中的她看得真切。

也许自己不该相信哈迪斯,但是……
但是赫拉决定赌一把,因为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哈迪斯小姐,请听我说。”赫拉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后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那些离奇又疯狂的梦境,诡异的迷宫、光怪的景色、还有神出鬼没的怪物。哈迪斯在一旁静静聆听,间或点头示意,轻抚赫拉。奇怪的是,赫拉在讲述时有如跟朋友聊天般轻松,她的胸中升起一股奇妙的安心感。当一切都和盘托出后,赫拉长长地舒了口气。
沉默。空气中飘荡着沉默。
“想喝点什么吗?”哈迪斯终于开口了,她没有发表看法,而是问了句不相干的。
赫拉愣了下,心底忽然涌起一丝暖意,“好吧,谢谢。”
“红酒怎么样?”哈迪斯把赫拉领上了二楼,楼梯旁有个很小的会客室,她将赫拉安置在那,自己去取酒。赫拉将身体深陷进沙发里,疲倦的四肢终于享受到片刻放松。不知怎的,她对这儿有种莫名的怀念。很快哈迪斯就带来一瓶红酒,小份生菜沙拉还有一些佐酒的红肠。赫拉对此十分感激,要知道,经过一整天跋涉她早就饿坏了。
哈迪斯在一旁微笑着欣赏赫拉用餐,她小幅地抿酒,等赫拉吃完才悠悠开口道:“弗洛伊德说过,梦既是通向潜意识的大道,也是现实的延伸。”

“连续好几天经历同样的梦显然不寻常,世上不可能有这种偶然,赫拉小姐。既然所有梦镜无一例外都令你迷失,那么逃离迷宫也许就能找到你要的答案。”
赫拉点点头表示认同,可她忽略了一点——赫拉其实没有把名字告诉过哈迪斯。
“可是我做不到,那座迷宫太庞大了,还有凶暴的怪物出没其间,几乎与传说中的克里特迷宫如出一辙。我根本逃不——”
“赫拉小姐,”哈迪斯意味深长地瞥了赫拉一眼,几乎是有些突兀地打断了她,“我想平日里你是个高高在上的人。请原谅,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我有个朋友,她同你一样,骄傲而张扬。她很优雅,却也十分倔强,自尊是她的铠甲,骄傲是她的武装。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失败、妥协之类的字眼,因为她绝不轻言放弃。”
“在我看来,你们的性格十分相近,所以我猜想,在这一点上你们会不会也不谋而合。”哈迪斯的声音很轻,一汪猩红的眸光柔柔落在赫拉身边。
“您的朋友遇上任何事都不会退缩吗?”
“任何事都不会。没什么能让她畏惧的。”哈迪斯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化作一声喟叹,钻入赫拉心间。“她真的,真的很耀眼呐。”

赫拉咬了咬嘴唇,暗暗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从小到大,她曾面对过许多对手,经历过许多考验。可不管对手是谁,考验为何,她都没有气馁过,一次都没有。
赫拉轻轻握紧了双拳。
“您的朋友肯定是个相当优秀的人。”她说。
“嗯。她拉大提琴很好听。”哈迪斯点点,眉宇间平白生出一股祥和,那份祥和将哈迪斯周身的慵懒魅惑尽数褪去,平添了一股知性的美。
赫拉愣了一下。
“她…她也会大提琴?”
“当然,我说过你们很相似。”哈迪斯慢悠悠起身,片刻后从隔壁拿来一副琴盒,盒子里装着把精致的大提琴。“这把琴名叫晨曦,出自一位大师之手,我的朋友曾经很爱惜它。”
“我很想听她再为我演奏一次,可惜,她不会这么做了。”哈迪斯声音里有一丝落寞。
“为什么?”赫拉连忙追问。
“因为她不是将晨曦拉得最美的人,有个人造诣在她之上。所以她将晨曦封了。”
“什么,就因为这个!?真是太可笑了!你口中的耀眼,你口中的绝不退缩,居然连正视失败的勇气都没有。换做是我绝不会放——”赫拉没有接着说绝不会怎样,因为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当面挖苦对方的友人是极为无礼的表现,尤其在她对自己伸出过援手的情况下。

哈迪斯沉默许久,随后深深地、深深地瞥了赫拉一眼,某种含混难言的情绪从眼底一闪而逝。“如你所言,小姐。”
那天的晚些时候,赫拉辞别了哈迪斯。分别时,外头夜色深沉,北风呼啸。赫拉一脚踏进夜幕中,隐隐约约,她听见哈迪斯在身后留下一句忠告。
“传说中,英雄忒休斯凭借一个金线团战胜了克里特迷宫。赫拉,你的金线团又在哪里?”
Section5 自动人偶不太聪明的亚子赫拉的小羊失踪了,一起失踪的还有那位室友。事情发生在她从爱丽舍工坊回来的第二天。由于迟迟没找到失主,管理员联系了宠物收容中心,希望赫拉能把小家伙交给专业人士照顾。尽管有些不舍,赫拉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好的办法。她揭下奥院门口的失物招领(经过管理员几番涂改,小家伙的肖像已经面目全非)准备留作纪念。
回到宿舍,赫拉就傻眼了。台灯翻倒在地,床单皱成一团,猫砂被撒得到处都是,还糟蹋了两双她很喜欢的鞋子。整间寝室一片狼藉,比遭了贼还乱。
小家伙没了踪影。
赫拉接连呼唤了很多次,都不见那个黑白的圆润身影。她四处寻找,将整栋楼翻了个底朝天,一直折腾到夜幕落下,赫拉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终于被浇灭——它不会回来了。

“养不熟的白眼狼!”赫拉一脚踹向猫爬架,脚背跟木架来了个亲密接触。“痛——”
一股酸楚涌上心头,喉咙顿时有些哽咽。
好想哭。
眼眶渐渐变得湿润,赫拉吓了一跳,连忙用手去抹眼泪。“不…不许哭,赫拉你……你不许哭。”不过是只畜生罢了,没什么大不了。自己很坚强的,自己必须要坚强的。
…………
奥院电源不知什么时候短路了,入夜后宿舍一片漆黑,手机屏是唯一的光源。赫拉无精打采倒在床上,公主裙被压得皱巴巴也无所谓了。她边划拉手机边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转校。不知怎的,手机里一张转学前的照片都找不到了。记忆犹如褪了色的相框,将过往一切都涂上了厚厚的马赛克。朋友、师长、亲人,那些无比熟悉的面孔全都变得模糊不堪。
自己到底……为什么转校呢?
迷迷糊糊间,许多画面一齐钻入脑海:黑白的羊,迷宫,怪物,哈迪斯,迷宫,米诺陶诺斯,迷宫,噩梦……
赫拉感觉眼皮越来越重,慢慢的,整个意识都沉入混沌。
“又见面了,小姐。”黑白双子像往常一样在宫殿中迎接赫拉。
“您的精神看起来不大好,难道遇上老鼠了吗?”黑女仆面带关怀,她是双子中后完成的那个,妹妹琉刻。

“小姐又不是琉刻,怎么会怕老鼠呢。”白女仆数落道。
“可是,老鼠就是很可怕呀……”
“老……”赫拉感到哭笑不得,她尽量维持优雅。“是、是啊,我遇见“老鼠”了,把我宝贝鞋子啃坏了都。”琉刻听了顿时慌得手足无措,四处乱创,接连摔坏好些锅碗瓢盆,明塔好不容易才帮她镇定下来。见状,赫拉终于抑制不住嘴角,咯咯笑起来。
不得不说,双子固然笨笨的,却也有单纯可爱的一面,拜她们所赐,赫拉的心情好转了些。她们原本是哈迪斯制作的木偶,为什么在梦里能像常人一样活动呢,赫拉不得而知。之前每次入梦赫拉都专注于探索迷宫,无视了跟双子对话的机会。假如不是这份焦躁,她有机会掌握更多线索吗?
……
恐怕够呛。
曾经有一次,双子嘱咐赫拉“遵从自己的心声”,搞得她莫名其妙的。比起这俩榆木脑袋,赫拉还是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对了,今天的正餐和甜点是明塔的自信之作,您有意尝一点吗。”姐姐明塔提议道。赫拉本来没什么食欲,不过明塔灼热的注视让她想起了哈迪斯,那双透出妖娆的猩红色眸子,像滴在湖面的一滴水,勾起圈圈涟漪。这一次,赫拉总算没有拒绝明塔的好意。两姐妹显得很高兴,端来的食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丰盛。鹅肝酱,培根意面,柠檬煎牛扒,熏鲑鱼,番茄浓汤,各种美食几乎将餐桌堆满了。赫拉尽可能每样都尝了点儿,让舌头充分品味料理的精华,即便挑剔如她,也对二人的厨艺挑不出毛病。

赫拉边用餐边打量周遭,只见女仆们不停忙前忙后,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两人沉浸在工作中,丝毫不见疲态。赫拉若有所思,眼前这份忙碌就是她们存在的意义吗?哈迪斯她,最初是怀着何种心情塑造她们的呢?
用餐持续了很久,赫拉撑得实在吃不下了,她最后象征性尝了尝甜点。临别前,赫拉满怀期待问道:“明塔琉刻,你们有什么忠告转达给我吗?”
明塔思考了片刻,“大人说,请您遵从心声。”
……
“原来如此,我已经完全搞懂了。”赫拉重重叹了口气。现在她已经完全搞懂了:双子是真的一无所知,她们手中掌握的内幕恐怕比自己还少。最后,赫拉站起身,以一个无比周正的姿仪为餐会画上句号:“那么,再会了两位,请代我向哈迪斯小姐问好。”
“请、请等一下……”就在赫拉离开前,琉刻开口了。
伴随着金发公主的远去,拱门边的烛火依次熄灭。很快黑暗就淹没了整座宫殿,大殿里只剩下一对女仆。
“按照哈迪斯大人的吩咐,总算将梦境之种植入了。”
“可是,都怪琉刻说了多余的话,大人肯定会生气的。”
“明塔觉得,不要说比较好么。”

“明塔也不知道。”
黑暗中,两只女仆纷纷歪起脑袋,陷入了漫长的思考。
不管怎么看,哈迪斯的人偶都不太聪明的亚子。
Section6 金线团午夜,月黑风高。当时钟指向12点那一刻,一位访客出现宿舍外。那是个光着脚丫的女孩,十分娇小,身上的泡泡裙缀满了蝴蝶结,细看的话,会发现色彩风格同哈迪斯那件有些相似。
说访客也许不太准确,她毕竟是赫拉的室友,而先前“失踪”的小羊正躺在女孩怀里。趁着夜色,一人一羊悄悄摸进宿舍。女孩在床边趴下。看着熟睡的赫拉,女孩脸上不乏担忧。“那只视骸留下的创伤依旧深重,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准备好了吗?”
小羊轻轻磨蹭女孩的脸颊。
女孩了然,她深吸一口气把小家伙抛了出去,“小困,去梦里~~!”
赫拉从最高大的一道拱门穿出,周围依旧是熟悉的墙壁与石柱,头顶是深邃无边的黑暗,大理石柱直插天穹,抬头望去一眼看不到顶。行走其间,赫拉觉得自己犹如误入巨神宫殿的凡人,渺小又彷徨。她完全跟着感觉移动,不多时,耳边竟然捕捉到一丝琴声。
谁在附近拉琴,还拉得这么难听!
“大人说,请您遵循心声。”她忽然想起明塔的话。

赫拉简直要被气笑了。哈迪斯,你指的心声该不会是内心想听见的声音吧!?
琴声似乎在为赫拉引路。赫拉常年学习音乐,听力极佳。眼下这份天赋反而成为一种折磨——演奏之人显然水平不佳,拉出的旋律就像锯子切割玻璃般刺耳。赫拉努力隐忍着遵循琴声前行。她钻过满是粘液的洞穴,跨过白骨累累的监牢,穿行于巨型建筑的废墟间。周围可视度已经很差了,赫拉从墙上掰下一块水晶照明,她在废墟中看见许多晦涩的古代文字,整洁的大理石柱林立其间。
走了不知多久,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石蒜花海。无数石蒜花在黑夜中轻轻摇摆,借着掌中微光,赫拉发现这些石蒜艳得几乎能滴出血来。它们还有另一个名字——彼岸花。成千上万块石碑立于花丛,恍然间,赫拉好像真的来到了彼岸。
这里是,一座墓园。
正当赫拉痴迷于眼前景致,极细微的呼哧声传入耳中。米诺陶诺斯出现了!琴声愈发急促,赫拉不敢耽搁,拔腿就跑。她在花丛中奔逃,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骤然出现盛大的光芒——花海尽头坐落着一间辉煌的建筑。
走进建筑,赫拉不禁冷汗直流,这儿没有别的出口了,是死路。与此同时,琴声夏然而止。

为什么,为什么领她来这儿?
赫拉竭力维持镇定,她环顾四周,只见十二根无比粗壮的大理石柱呈圆形排布,构成了整座建筑的基石。房内随处可见精致华美的瓷器和浮雕。以羊脂为燃料的巨型铜灯分布于房间四角,而正中央是一尊女神像,庄严,肃穆,盛大。神像正前方,石头堆起的巨型火盆正熊熊燃烧。这么华丽,这么明亮,这种美足以令人窒息。
赫拉猛然醒悟,这是一间神庙。
呼哧声越来越响,怪物已经很近了。赫拉大脑飞速运转。据说忒休斯杀死牛头怪并将它献祭给了天神,假如一切都与传说吻合,那么米诺陶诺斯最终也葬身于神庙中。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飞速成型,赫拉不会再逃跑,她要在这个“命定之地”反将一军!
赫拉用力将掌中的水晶敲碎,她刚刚藏到神像下,一个山岳般庞大的黑影就出现在神庙中。黑影没有实体,而是凭借神庙墙壁飞快游移,它一圈圈不停徘徊,似乎在搜索猎物。赫拉屏息掷出一粒水晶。刹那间,黑影中钻出一具庞大身躯猛然袭向水晶落地处。赫拉眯起眼睛,她终于看清怪物的真面目了。那是只纯白巨兽,长着公牛的脑袋。它手持双锋战戟,动起来就像一座晃动的小山。和她的猜想一样,长期生活在黑暗中的牛头怪没有视力,如此明亮的神庙里,它依然不能视物。

赫拉勾起一道笑容。传说,阿尔戈英雄伊阿宋只用一枚石子就让影之国的武士们自相残杀,因为他们也都没有眼睛。
怪物仿佛察觉到被扑杀的不是活物,它没有钻回墙壁,反而竖起耳朵在神庙间逡巡。赫拉再次掷出水晶,一粒,又一粒,米诺陶诺斯也随着她的意愿一步步前进。随着一次次“失手”,怪物变得越来越狂躁,当它来到神像前,赫拉一口气撒出所有水晶。碎屑四散于墙壁上,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怪物终于忍无可忍,疯狂地舞动大戟,转眼将支撑火盆的石碓砍成齑粉。
熊熊燃烧的巨盆应声倾倒而下,倒扣着罩住那俱身躯。米诺陶诺斯爆发出一阵嗥叫。
赫拉拍拍手,从神像后现身。“凭你也配跟我作对,真是太——”她还没来得及说太怎样,火盆忽然剧烈摇晃起来。片刻后,一副浑身浴火的身躯居然缓缓抬起了巨盆。赫拉顿时呆住了,米诺陶诺斯的表皮几乎已焚烧殆尽,而雪白的皮毛下竟然隐藏着一副金属身躯!
它……毫发无损。
“怎、怎么可能……”赫拉不禁发出惊呼。该死,她忘了保持安静!
牛头巨怪迅速逼近。该死,大火堵住了出口,神庙里没有地方能逃跑了。赫拉绝望地望向天际。忽然,嘹亮的“咩——”声从头顶传来。一只黑白相间的绵阳盘旋于上空,它的身躯有普通羊羔数十倍大,背上粘着对极不相称的羽毛。绵阳张开嘴,一颗璀璨夺目的宝石从空中落下。

赫拉顿时喜出望外:“是你!”她稳稳接住宝珠。那颗宝珠华美得不像人世应有的造物,水波一样的光华环绕表面流转。
“黎幻宝石……”赫拉不假思索念出一个名字。当它现世的时候,星辰为它塑形,晨辉为它祝福,举世光芒都被收纳其中。赫拉紧紧握住石头,一股熟悉的力量瞬间灌注全身。
米诺陶诺斯近在咫尺,赫拉冷酷地凝视着金属巨兽。她抬起右手,打个响指,比原先猛烈数十倍的火焰霎时困住了巨兽,金属身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融化。怪物在火中疯狂地挣扎,奔踏,火势却愈发炽烈。
“不要、试图、逃离这、火焰!”赫拉一字一顿,缓缓收拢五指,虚握成拳,烈焰急剧收缩,凝成炫目光球。怪物爆出撕心裂肺的咆哮,整座迷宫也受之撼动。光球越来越小,最后坍缩成点。庞然巨兽转眼便消失无踪,惟有一缕灰烬飘散于虚空。
“真是太可笑了。”赫拉扬起下巴,还是说出了那句台词。
Section7 黎幻神像在崩塌。
随着米诺陶诺斯覆灭,女神像正逐步崩坏,同时拱卫神像的大理石柱纷纷陷入倾斜,依次倾轧着倒下。神庙的塌方引发了严重的连锁反应,以神庙十二主柱为中心,沿路的大理石柱纷纷倾塌,一个压一个,远远看去就像无数多米诺骨牌。失去石柱的支撑,整个迷宫都崩坏塌陷。

所有的照明设施都熄灭了,黑暗飞速占领了整座迷宫。在那些看不见的区域,所有或宏伟或诡异的建筑无一例外都化做废墟。赫拉深处于黑暗中,上下左右皆是空洞的虚无,唯有极远处存在着微弱光芒。她向着光源所在处走去。
“赫拉~”背后有人轻轻呼唤,语调轻柔而舒缓,赫拉忍不住想回头望一眼。
“不要回头,赫拉姐姐!”虚空中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继续前进,小困会为你编制梦境。记住,千万、千万不要回头!”
谁在呼唤?谁又在警告?赫拉不知道,她想起了行走于冥府的俄耳甫斯。赫拉将那些幽微声响抛诸脑后,继续向前走去。
“赫拉~~赫拉~~”虚空中又有呼唤陆续传来,一声,又一声,悄悄触动赫拉心弦,远处细微的光芒似乎遥不可及,她每迈动一步都要花费极大的力气。
“赫拉~~赫拉~~回来~~回到我身边~~”汗水早已浸湿后背,赫拉咬牙前进。在她心底,尘封的记忆正慢慢复苏。欧莫菲斯,缪斯协会,盖亚,修正者,权钥,许多她熟悉的事与物纷纷涌上心头。
“赫拉~~回来~~”前方的光芒已经近在咫尺了。赫拉隐约看到一道厚重的帘子,微光正从帘子后面透出。她加快步伐。

差一点,只差一点了。
“赫拉,救救我……”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哀求,那么不舍,那么悲伤,牵动着她心底唯一的柔软角落。赫拉心跳漏了一拍,她回头大喝:“哈迪斯!”
静谧,寂灭,无边无垠。赫拉从虚空中望见的是一颗眼球,广袤无边的苍青色眼球,静静注视着她。
赫拉瞳孔骤缩,一股浩瀚庞杂的意识瞬间涌入脑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苍青色的视线仿佛来自于地底深处,深渊中的深渊,无比古老,又无比恶毒。视线中饱含贪婪、渴求,还有无尽的疯狂!
一股吸力从深渊中传来,缓慢而准确地将赫拉拖向眼球。“赫拉~~不要离开~~你属于我~~”
赫拉的牙齿在打颤,她拼命咬紧牙关,想挪回光幕边,却根本无法与那股吸力对抗。“我…不要…不…屈……”无数熟悉的面孔在脑海闪过,薇儿,恩利尔,管理员,波塞冬,俄尼里伊,哈迪斯……沉如帷幕的黑暗中,唯有右手掌心留存着最后一点微光——黎幻宝石,伴随她苏醒而降世的宝石,最初的权钥,她的诞生石。
“我是——”赫拉深深地吸口气,将浑身力量注入黎幻中,“欧莫菲斯之羽!盖亚的代行者!爱与美的化身!”
绝不言弃,永不屈服,无论面对的是何种逆境情况,何种对手,这就是她,赫拉。她耀眼、张扬、骄傲,她的字典里没有失败,没有妥协。她永远勇敢,永远坚强!死一般的静谧虚空中,赫拉用意志在宣告,用灵魂在咆哮:“我不会沦为你的棋子!我是——修正者赫拉!!!!!!!!!!!!”

光与星之珠宝疯狂吮吸着力量。仿佛是为了回应主人的决心,黎幻内部爆出侵吞一切的盛大光芒,无垠虚空顷刻变得亮如白昼,赫拉将黎幻宝石连同她所有的力量、勇气、骄傲、尊严狠狠掷向苍青眼球。在一片几近撕裂时空的纯白中,整个虚空都被辉光填满,连深渊中的硕大眼球也阖上了一瞬。
黎幻仅爆发了弹指般的一瞬,随后便归于虚无。赫拉全身力量都被抽光。然而仅一瞬便已足够!就在眼球阖上的间隙,帘幕后飞出无数丝线,迅速缠住赫拉全身上下。眼球骤然意识到有人打算抢夺猎物,巨大的吸力再次覆上赫拉周身。虚无中,眼球与丝线在疯狂角力,绝不认输,绝不退让,赫拉感觉到两股意志拼命撕扯着自己的灵魂。
她几近昏厥。
“赫拉!没事了赫拉!一切都过去了!”最后的最后,她仿佛看见那双猩红眸子的主人在对她咆哮,随后意识滑入混沌深处。
Section8 我,凌驾万人之上盖亚,欧莫菲斯地区。
距离阿尔蒂斯盛典已过去了三个月,其间由源质之心失窃引发的灾难,苍青之灾暂时平息。在铃兰骑士团、缪斯协会与深空之眼三方协力下虽然很快追回了苍青珠宝与源质之心,然而宝珠引发的波澜还远没有结束——修正者赫拉在追击源质之心途中被高危视骸米诺陶诺斯重创,意识受到苍青宝珠污染,陷入深度昏迷。为防止污染扩散,星虹议会内部就是否处决赫拉展开了激烈讨论。最后在哈迪斯议员的力争下,议会同意对赫拉展开救援。

此次救援由缪斯协会主持,经过众人三个多月的努力,修正者赫拉终于从深眠中转醒——以珍贵的伴生权钥为代价。从重症搬进常规病房的赫拉瘦了许多,眉宇间也多了一份心事重重的成熟。当众人都认定失去权钥的赫拉会消沉好一阵子,这位大小姐出人意料地提出要出院。
“不要觉得没有黎幻就可以把我当成残废,告诉你们,本小姐不会放弃晨曦,更不会放弃做修正者!”
即便身体十分虚弱,大小姐依旧高傲自信,一如往昔。在修正者们清一色的劝阻声中,唯有哈迪斯不随大流地递给赫拉一支手杖——它由赫拉的绯红之杖改装而来,哈迪斯调整了权杖长度和头部宝石,使这柄权钥能更好地帮助主人行走和战斗。
赫拉出院的当晚就搬回了缪斯协会。接下来几天,协会迎来了许多访客。管理员大妈和波塞冬率先来看望赫拉,大妈爽快地塞给赫拉5罐绿色萃取液,嘱咐她努力升级早日返回战场。接着雅典娜本人、铃兰骑士团以及星虹议会的议员们都捎来了自己的问候。期间,俄尼里伊几乎成天跟赫拉黏在一起(虽然大部分时间她在睡觉),明塔琉刻也时时留意她的身体状况。
直到热闹与喧嚣落下帷幕,一切都重归平静,哈迪斯才姗姗出现在赫拉面前。当她进门的时候,赫拉正练习用绯红之杖走路。哈迪斯斜倚门边,默默凝视复健中的赫拉。

赫拉面色苍白,四肢消瘦得吓人。哈迪斯怔怔看着金发的少女,好一会才恢复平常的淡然姿态。察觉到哈迪斯到来,赫拉又费了番功夫挪回沙发上。“怎么样,查到眼球的来历了吗?”
“你知道苍青宝珠吗?”哈迪斯在她身边坐下。
“知道,据说它是上天的馈赠,诸神遗落人世的珍宝。千年来,宝珠几经辗转,最后流落到大艺术家阿尔蒂斯手中。晚年的阿尔蒂斯决意雕刻出一尊与宝石相称的雕像。他最终含恨离世,那尊遗作美杜莎石像也成为绝响。”
“呵,遗落人世的珍宝……”哈迪斯摇头,“星虹议会内部是这么称呼它的,「苍青色的灾厄」。”
“那是带来灾难的宝珠啊,凡是沾染过它的人都会染上不幸。”哈迪斯忍不住叹息,“这颗石头蕴藏着古老而邪恶的力量,我们不清楚那份力量源自哪里。阿尔蒂斯大概是世上最后一位知晓石头秘密的人,他过世后,秘密也被带进了坟墓。”
赫拉不理解:“可这和我的梦有什么关系?”
“你还记得那颗眼球的颜色吗?”哈迪斯循循善诱,赫拉随即重重喔了一声。“那是盖亚的一部分,被污染的源质之心。拉冬将源质之心盗走后,源质之心受到苍青宝珠的严重侵蚀。当然了,你梦里那个不是源质之心本身,只是部分概念的投影,不然我可救不回你。”

“原来梦里拉琴的人是你,还拉得那么难听!”赫拉不满地嘟起嘴,“这活你为什么不找雅典娜来干。”
“我们的团长大人可抽不开身,她不仅要安排善后事宜,还得面对议会的追责。况且……”哈迪斯停顿了下,慵懒地答道:“况且我不想你欠她人情,我想让你欠我人情。”
“谁要欠——喂你干什么!”赫拉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一件重物就被塞进她怀里。哈迪斯不知从哪变出一副大提琴盒,她慢慢引着赫拉的手移到拉扣旁。琴盒无比精致,正反两面均有考究的描边,正中央是一圈镂雕。这种纯木质的工艺在当今已经很稀少了,赫拉默默感受着琴盒的重量,她的双手有一点儿抖。
这琴盒于她而言实在太熟悉了,她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哈迪斯握紧赫拉的手,一丝温度沿着掌心传来。那份温度化作滋润的河流,悄然在赫拉心底流淌,缓慢地,轻柔地为她抚平脆弱。不知过了多久,赫拉仿佛下定决心般,深深吸气,拧开了扣子。
晨曦就那么静静躺在那里。
沉默,赫拉陷入了沉默。哈迪斯也默契地保持缄默,谁都没有开口。盒子中的大提琴完好无损,仍保留着被封存前的样子。赫拉用手指细细抚过琴弓、琴身,最后是琴弦。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她轻声问道:“晨曦现在……还属于我么?”

极罕见的,赫拉声音里带着某种不自信。
“当然,怎么了?”哈迪斯的声音极细极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撩拨。赫拉抬头,正对上一双酒红色眸子,那么的鲜艳,那么的妖冶。而在眸子最深处,酒红色的中心,静静敛着一汪小心翼翼的温柔。
“没什么,我、我想起了从前的自己。”赫拉感到嘴唇发干,“当初因为输给雅典娜一次就将晨曦束之高阁,我真是太——”她没说完便支支吾吾了起来,哈迪斯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后半句。时值夜初,月亮刚从云端露头,缎子般纯净的光华从窗外倾泻而下,整座房间沐浴在一片宁静祥和中。四目相交,哈迪斯从善如流地为她添上了那句口头禅。“真是太可笑了。”
赫拉不禁微怔——她不是没见过华美之物,可那双红眸在月色点缀下简直美得犯规。
不经意间,她想起琉刻分别时的话。
“琉刻觉得,您亲自向哈迪斯大人问候会比较好。”
“大人她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恰在此时,一缕银发顺着肩头滑落。不假思索的,赫拉一把攥住哈迪斯悬停在半空的手。她一如既往地扬起下巴,以强硬的口吻宣布:“等痊愈后我会重新练习演奏晨曦。”
哈迪斯愣了下。

“届时我需要一个人充当听众,给予批评和建议。”赫拉目光灼灼地直视哈迪斯。“这份荣耀许多人都求之不得,所以本小姐不许她拒绝。”
“喂,回答呢!”迟迟没有得到答复,赫拉皱起鼻子佯怒道。
窗外,云朵识趣地逸散于夜空,唯余孤月高悬。哈迪斯缓缓眯起眸子,将金发少女牢牢锁定在自己视线中。“乐意效劳,小姐。”
今晚的月亮,很美。
【全文完】
原子之心女机器人18